洪流 · 第十九章
炸毀了巨型的加農炮,確實對米勒的刺激很大,讓他深感自己的力量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大勢已去,因為迄今他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這門巨炮上。步兵原已做好強攻衝鋒的準備,雲梯和填溝用的木捆也均已備齊,而今只好把發動強攻的一切設想統統拋棄。
開挖坑道炸毀修道院的計劃也已破產。誠然,從奧爾庫什調來了礦工,試圖鑿開岩石,從側面逼近修道院,但是工程進展緩慢。工人們儘管小心隱蔽,但仍經常遭到修道院方面的炮火殺傷,遺屍枕藉。他們都不願幹這種不義的營生,許多人寧可死也不肯去促成聖地的毀滅。
米勒感受到日益增強的阻力;嚴寒奪走了厭戰的部隊殘存的士氣。恐懼情緒日復一日在官兵中擴散,他們都深信奪取這座修道院絕非人力之所能為。
終於米勒自己也開始失望了,而在炸毀巨型加農炮之後,他乾脆就陷入了絕望之中。一種無能為力、無法可想、日暮途窮、一籌莫展的情緒控制了他。
次日清晨,他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目的只不過是為了從軍官們口中聽到有關放棄要塞、迅速撤圍的建議而已。
人們開始懶散地聚集到一起,所有的人都沒精打采,垂頭喪氣,面色陰沉。從任何人的眼神中都看不到希望和軍人的膽識。在一個寬敞而寒冷的房間裡,眾軍官圍桌而坐,沉默不語,他們呼出的熱氣如雲籠霧罩遮住了彼此的面孔,透過這白霧所看到的對方有如隔著一團浮雲。每個人在內心深處都感到疲憊和厭倦,每個人都在心裡說,沒有良策可以奉獻;而那種說了不討好的話,自己千萬別搶先說。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都想聽聽米勒會說些什麼;而米勒一開口卻是首先吩咐送來大量的熱酒,叫大家開懷暢飲,他相信在熱酒的作用下比較容易撬開這些緊閉的嘴巴,掏出這些人的真實想法;希望他們能暢所欲言,大膽建議從這個要塞撤圍。
最後,當他認定熱酒已該發生作用時,他開口說了如下的話:
「你們是否注意到,各位,波蘭團隊長中沒有一個來出席會議,儘管我是全部通知到了的?」
「尊敬的閣下大概知道,連營里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波蘭團隊有些勤務兵撈魚,撈到了修道院的銀子,為爭奪這些銀子他們跟我們的士兵打了起來,有十幾個人被砍死。」
「我知道。這些銀子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我已從他們手中拿過來了。都在這兒擺著。我正在考慮,這批銀子該怎麼處理。」
「波蘭團隊長們的憤怒想必由此而來。他們說,銀子本來就是波蘭的,現在它既然又是波蘭人找到的,那就該歸波蘭人。」
「啊,這也算理由!」弗熱什卓維奇叫嚷起來。
「照我看,這理由充分。」薩陀夫斯基頂了他一句,「而且我想,如果這銀子是伯爵閣下你找到的,不管其產權屬於誰,閣下你恐怕就不會認為該跟別人分;不僅不肯跟波蘭人分,哪怕是跟我,跟我這個捷克人分,閣下也是斷然不肯的。」
「我最不願與人分享的,閣下,首先是你對我王陛下的仇敵的善意。」弗熱什卓維奇陰沉地回答。
「而我們,閣下,卻由於你,不得不跟你分享羞愧和恥辱;正是閣下你挑唆我們來圍攻這座要塞,才弄得現在這般模樣,進退維谷,好不狼狽!」
「這就是說,閣下已經失去了一切希望?」
「那麼閣下你還有什麼希望能讓我們分享的呢?」
「正如閣下你所知道的那樣,我認為在座諸君都寧願跟我分享我的希望,也不願跟閣下分享你的恐懼。」
「弗熱什卓維奇伯爵,難道閣下認定我是個膽小鬼不成?」
「我認定的是,閣下的膽量絕不會比閣下自己表現出來的大。」
「可我認定閣下的膽量比我的還要小!」
「而我,」米勒說——一段時間以來,這位將軍就一直不願對弗熱什卓維奇以青眼相看,認為他是這次不幸征討的教唆犯——「決定把這批銀子送還修道院。對於那些倔強的修士,或許善意和恩典比子彈和大炮更能起作用。要讓他們明白,我們想占領的只是一座要塞,而不在於他們的錢財。」
軍官們都驚詫地望著米勒,他們都不習慣於米勒這種突如其來的慷慨大度。
終於薩陀夫斯基說:
「沒有比這更好的做法了,因為這樣做,同時也就堵住了那些覬覦銀兩的波蘭隊長的嘴巴,叫他們無話可說。此舉在要塞里肯定也能造成好的印象。」
「那個克密奇茨的死,自會給他們造成再好不過的印象。」弗熱什卓維奇說,「我估計庫克利諾夫斯基已經在那裡剝下他的皮了。」
「我也認為那人已經送了命。」米勒說,「不過提到那人的姓氏,就使我想起了我們慘重的損失,這損失是無法彌補的。這是國王陛下的炮兵部隊所擁有的火炮中最大的一門大炮。我無需向各位隱瞞,我的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這門巨炮上。圍牆上已經轟開了豁口,要塞里也已人心惶惶。再有兩天,我們本來就可發起衝鋒而一舉拿下修道院。可現在我們的一切辛勞全成了挑雪填井,我們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費勁兒。他們在一天之內便可修復大牆。我們現在能用的那些火炮,並不比要塞的火炮強,而且很容易給破壞掉。更大的火炮從哪兒也調不來,因為威滕伯格元帥自己也沒有。各位!我越考慮這件事,就越是覺得損失之慘重無法估計!……請各位想想,這損失竟是由一個人造成的!……真是一條惡狗!一個撒旦!……真要把人逼得發瘋!真見他所有長角的鬼啦!」
米勒說到這裡禁不住掄拳擂起了桌面,一股不可抑制的怒氣衝上了腦門,尤其令他憤怒的是他對此竟然毫無辦法,完全無能為力。
過了片刻他吼叫道:
「一旦國王陛下得知這一慘重損失,他會怎麼講?!」
又是一陣兒沉默,然後他再次嚷道:
「我們還能怎麼辦?這岩石總不能用牙齒去啃吧!但願那些慫恿我到這要塞下邊來的人統統得瘟疫死掉!……」
這話剛出口,他便抓起一隻水晶杯,在惱怒中狠狠砸到地板上,把那水晶製品砸成了碎末。
軍官們緘默不語,屋子裡鴉雀無聲。這般不成體統的衝動全然是一種農民的本色,實不該發生在一個身居如此高位的軍人身上。這一舉動傷害了人們對他的信賴,使會場上的氣氛受到徹底的破壞,也使人們坐在這裡更覺尷尬。
「出點兒主意吧,各位!」米勒吼叫道。
「出主意可以,不過要心平氣和。」黑森公爵答道。
米勒開始喘著粗氣,想讓滿腔怒火從鼻孔里發泄出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平靜了點兒,瞪著眼睛把在場的人掃視了一圈,似乎是想用目光鼓勵他們大膽發表意見。可半天還是沒人理睬,於是他又說道:
「對不起,各位,不過我的憤怒也並不可怪,自從我繼托斯滕森擔任兵團司令以來,一直無往不勝,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這些都毋庸細說;我也不想面對今天的慘敗來誇耀往日的勳勞。簡而言之,在此要塞下方所發生的一切,乾脆就是超乎人之常理的。今天我召集大家在此會商實有其必要……我希望大家能多出主意……在今天的會議上得作出抉擇。多數人主張怎麼做,我就照辦。」
「請將軍閣下給我們出個議事的題目。」黑森公爵說,「我們是只限於討論如何奪取要塞,還是也討論撤圍是否會更好?」
米勒並不願把問題提得這麼明確,至少他不願首先從他嘴裡說出「要不就強攻,要不就撤軍」這樣二者必取其一的話。因此他又說道:
「各位,誰怎麼想,就請坦率講明。我們大家關心的只應是國王陛下的利益和榮譽。」
但軍官中同樣沒有人肯首先提出撤軍的倡議,因此又是冷場,人人都三緘其口。
「薩陀夫斯基團隊長!」過了片刻,米勒竭力用一種友好、寬厚的口吻試探說,「閣下講話向來比別人坦率,因為閣下的聲望能確保不受任何猜疑,因此請閣下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將軍,我想……」團隊長回答,「那克密奇茨是當代最偉大的軍人之一;我想,我們的處境是令人絕望的……」
「閣下不是曾主張應從要塞撤兵嗎?」
「將軍閣下請容許我冒昧申辯一句,我過去只是主張,根本不要開始這樣的一場圍攻……而不是撤圍問題……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那麼現在閣下有什麼主意呢?」
「現在我把出主意的機會讓給弗熱什卓維奇伯爵……」
米勒一聽此話,一下子就像個異教徒那樣發狠地說:
「韋伊哈德伯爵得為這整個倒霉的征伐承擔責任!」
「並非我所有的建議都能實現。」弗熱什卓維奇倨傲無禮地回答,「我也可以大膽地推卸掉自己的責任。有人破壞了我的建議;有人對那些神甫無疑懷有奇怪而不可解釋的善意,多方阻撓對他們採取任何比較嚴厲的措施。我曾建議把那兩個前來當使者的神甫送上絞架,深信如果這樣做就會造成一種恐怖的氣氛,那個雞籠說不定早已向我們敞開了大門。」
弗熱什卓維奇說到此,眼睛便盯住了薩陀夫斯基,但後者還來不及回答,黑森公爵就插嘴說:
「伯爵,你可別把這要塞稱為雞籠,因為你越是貶低它的意義,就越加大我們的恥辱。」
「不管怎麼說,畢竟我曾建議把那兩個使者送上絞架。恐怖終歸是恐怖,該進行威懾就得威懾。我從早到晚翻來覆去不知說過多少遍,可是薩陀夫斯基團隊長卻以辭職相威脅,讓那兩個神甫安然離去。」
「你去呀,伯爵大人,今天就進要塞去!」薩陀夫斯基用激將的口吻回答,「你去用炸藥炸掉他們最大的火炮,就像那個克密奇茨對我們幹的那樣。我敢向你擔保,你如果這樣做,保管你製造的恐怖氣氛肯定要比像強盜那樣殺害使者要大得多!……」
弗熱什卓維奇沒有搭腔,卻直接對米勒說:
「將軍閣下!我以為,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議事的,不是聚在一起來演鬧劇的!」
「除了無謂的指責,閣下還有什麼要講的嗎?」米勒問。
「我有。儘管這些堂堂的軍官在逗樂兒,其實他們該把自己的玩笑挑個更合適的時機來開。」
「啊,萊耳忒斯之子真是以自己的機智見稱!」黑森公爵叫喊起來。
「各位!」弗熱什卓維奇回答說,「眾所周知,你們的保護神不是彌涅耳瓦,但由於瑪爾斯沒給你們垂恩,你們就連發言權都放棄了!那就請允許我來講講吧。」
「大山開始呻吟啦,我們馬上就會見到一條耗子尾巴!」薩陀夫斯基扔出了這麼一句。
「請肅靜!」米勒威嚴地說。
「講吧,伯爵閣下,只是你得記住,迄今你所有的主意結出來的都是苦果。」
「儘管天寒地凍,我們卻不得不在這裡啃那發了霉的麵包干!」黑森公爵尖刻地說。
「從而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公爵殿下要喝那麼多的酒。」弗熱什卓維奇反唇相譏道,「儘管葡萄酒不能給殿下增添才智,但畢竟有助於你的消化,甚至連恥辱也能愉快地消化掉。不過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很清楚,要塞里有一幫人早就渴望投降,只是一方面由於我們的軟弱,另一方面也由於修道院院長超人的固執,把這一幫人控制得緊緊的,使他們無所施為。如果我們對要塞施加新的壓力,進一步加強威懾,也就給這一幫人增添新的力量。因此對火炮的損失,我們應該表現得滿不在乎,應該發動更猛烈的強攻。」
「這就是閣下所要說的一切?」
「哪怕這就是一切。我認為,這主意儘管算不得新鮮,可總比端著酒杯說些無聊的挖苦話,總比喝得爛醉埋頭睡大覺更與瑞典軍人的榮譽相稱。何況這還不是一切。我認為,應該在我們的士兵中,尤其是在波蘭士兵中散布消息,說那些礦工現在正忙於布雷,就說他們發現了一條過去留下的地道,它一直延伸到教堂和修道院的下邊……」
「閣下有道理,這是個好主意!」米勒稱讚道。
「一旦這消息在我們和波蘭的士兵中傳開,波蘭人自己就會去勸說修士們投降,因為他們和那些修士一樣,關心的都是使那迷信的巢穴能得以保全。」
「對於一個天主教徒,說出了這樣的話實在妙!」薩陀夫斯基嘀咕了一句。
「倘若他替土耳其人當差,說不定就會把羅馬稱為迷信的巢穴!」黑森公爵附和道。
「到那時,我們這兒的波蘭人肯定會派出代表去見那些神甫,」韋伊哈德繼續說道,「修道院裡早就想投降的那幫人,在恐怖的威懾下,自會重新作出自己的努力;誰知道他們就不會逼迫修道院院長和頑固派敞開大門?!」
「由於萊耳忒斯之子的騙局,普里阿摩斯的京都才會陷落。」黑森公爵朗誦似地說。
「的確,這純粹是一部特洛伊史,而他卻以為自己想出了什麼新點子!」薩陀夫斯基應和道。
可米勒喜歡這個主意,因為這主意本身確實不壞。弗熱什卓維奇提到的那幫主降派在修道院裡確實存在。甚至某些意志比較薄弱的神甫也屬這一派。此外,恐怖情緒有可能在要塞守備人員中蔓延開來,甚至影響到那些至今仍決心抵抗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人。
「我們不妨試試,不妨試試!」米勒說,他就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救命的木板兒那樣,很容易從絕望中轉到滿懷希望,「但不知卡林斯基或茲布羅熱克是否會同意作為使者到修道院去,是否會相信那騙局,是否願意把找到地道的消息傳給那些神甫?」
「無論如何庫克利諾夫斯基總是會同意的。」弗熱什卓維奇說,「不過最好是讓他相信真的有條地道。」
這時米勒的住所前邊傳來了一陣兒馬蹄聲。
「瞧,茲布羅熱克團隊長催馬趕來了。」黑森公爵眼望著窗外說。
不一會兒,走廊里便響起了踢馬刺的叮噹聲,茲布羅熱克走了進來,應當說是沖了進來。他臉色煞白,神情很激動,軍官們還沒來得及詢問他為何如此慌張,團隊長就吼叫道:
「庫克利諾夫斯基死了!」
「怎麼?閣下在說些什麼?究竟出了什麼事?」米勒一迭連聲地問。
「請讓我喘口氣兒。」茲布羅熱克說,「因為我所見到的,超出了人的想像……」
「快點兒講!是什麼人殺害了他?」軍官們大聲詢問。
「克密奇茨!」茲布羅熱克回答。
所有的人都從自己的座位上跳將起來,都開始瞪著眼睛望著茲布羅熱克,就像望著個發了瘋的人;而他則仍氣喘吁吁,從鼻孔里冒出的熱氣立刻就化作一團團白霧。
「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的。」他說,「因為這絕非人力之所能為。庫克利諾夫斯基確實斷了氣,三名士兵被殺,而克密奇茨卻無影無蹤。我知道,他這個人很可怕。他的聲望在全國婦孺皆知……但他當時是個俘虜,又被捆住了,不僅得以脫身,還殺死了士兵,並且對庫克利諾夫斯基施以嚴刑……這絕不是凡人所能夠辦到的,莫非他是個魔鬼!」
「這種事從未發生過……簡直是匪夷所思,令人無法相信!」薩陀夫斯基喃喃說。
「這個克密奇茨讓人見識了他的能耐!」黑森公爵說,「可昨天波蘭人對我們講,這是一隻什麼鳥,我們還不相信;我們以為他們是過分渲染,就像他們一向喜歡誇大其詞一樣。」
「真要讓人發瘋!」弗熱什卓維奇嚷道。
米勒雙手抱頭,一言不發。當他終於抬起頭時,但見他那雙眼睛裡憤怒和懷疑的目光交替出現,有如電光閃爍。
「茲布羅熱克閣下,」他說,「就算他是個撒旦,就算他不是個凡人,如果沒有幫手,沒有任何密謀,這種事他是絕對辦不到的。在這兒,克密奇茨有他自己的崇拜者,而庫克利諾夫斯基又有自己的仇人,閣下就屬於這一類人物!」
茲布羅熱克算得上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大莽撞的軍人,稟性桀驁不馴,他一聽到那無端的指責是衝著他自己來的,那副面孔立刻就變得更加蒼白。他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步跨到米勒跟前,擋住了將軍的去路,直視著將軍的眼睛。
「莫非將軍閣下是在懷疑我?」他問。
接著便出現了一個令人極其沉鬱而緊張的時刻。在場的全部人員都毫不懷疑,米勒定會作出肯定的答覆,這樣一來必然要發生軍事史上前所未有的可怕事件。所有人的手都握住了劍柄,薩陀夫斯基甚至把長劍拔出了劍鞘。
但就在這一瞬間,軍官們透過窗口見到院子裡擠滿了成群的波蘭騎兵。他們多半也是來通報庫克利諾夫斯基的凶信兒的,可是一旦發生衝突,毫無疑問,他們定會站在茲布羅熱克一邊。米勒也看到了他們,因此儘管狂怒使他的臉色蒼白,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佯裝沒有覺察茲布羅熱克的行動中有任何挑釁的意味,竭力使語氣顯得自然一些,他慢悠悠地回答說:
「那就請閣下給我們詳細講講,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茲布羅熱克張大著鼻孔站立了片刻,終於也冷靜了下來,再者當他見到有那許多騎兵軍官走了進來,他的思路也就改變了。
「庫克利諾夫斯基給殺害了!」進來的人一個跟著一個這麼反覆說。
「庫克利諾夫斯基給殺死了!」
「他的隊伍在潰散!他的士兵在發瘋!」
「請原諒,各位,請你們讓茲布羅熱克團隊長說說,他是頭一個帶來這消息的!」米勒高聲喊道。
過了一會兒屋子裡才靜了下來,茲布羅熱克團隊長清了清嗓子,開始說道:
「各位都知道,在上次會議上,我曾以騎士的榮譽向庫克利諾夫斯基挑戰決鬥。我曾是克密奇茨的崇拜者,這不假,可自打那門巨型火炮被炸毀之後,即便是你們,即便是他的仇敵,也都不得不承認,能作出此等壯舉的絕非等閒人物。軍人珍視英勇精神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便是仇敵表現出的勇氣也應給予高度評價,所以我曾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不肯跟我握手,還稱我為賣國賊。於是我暗自想:就讓庫克利諾夫斯基去收拾他,愛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我關心的只是,不要太出格,因為如果庫克利諾夫斯基對待克密奇茨的態度有悖於騎士道義,必將喪失榮譽。我不能坐視他的劣行帶來的恥辱落到所有波蘭人的頭上,其中自然也落到我的頭上,所以我才一定要跟庫克利諾夫斯基決鬥。今天早晨我帶了兩名助手騎馬去了他的營地。我們到了他的住所……那兒的人說:『他不在家!』我派人到這兒來找,也說他不在!在他住所里有人說,夜裡他根本沒有回去,不過他們並不著急,因為他們以為他留在了將軍身邊。直到有名士兵講,他在夜裡帶著克密奇茨去了田野,進了一座糧倉,要在那裡火烤克密奇茨。我就騎馬去了糧倉,只見兩扇大門洞開。我走了進去,只見有個人赤條條給吊在房樑上。我心想,是克密奇茨。等我的眼睛習慣了屋內的黑暗,這才看清吊著的屍體極瘦,乾巴巴一把骨頭,而那克密奇茨身體健壯,看上去就像是赫耳梏勒斯……我覺得好不奇怪,一夜之間他怎麼能縮成這副模樣兒……我再走上前去,一看,原來是庫克利諾夫斯基!」
「吊在房樑上?」米勒問。
「不錯!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心想:是巫術?是幻覺?還是別的什麼?……直到我發現三名被殺士兵的屍體,我才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是千真萬確的,是實實在在的。這個可怕的克密奇茨殺死了那些人,又把庫克利諾夫斯基吊在了房樑上,像劊子手那樣用火烤他,自己卻溜之乎也!」
「這兒離西里西亞邊界不遠!」薩陀夫斯基說。
接著是一派沉寂。
至此,涉及茲布羅熱克參與謀殺的一切疑竇在米勒心中已徹底消除。但事件本身使他困惑,使他震驚,使他心中充滿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忐忑。他看到周圍險象環生,或者應該說,是看到了各種兇險的憧憧魔影,令人為之毛骨悚然,而這一切他既不知如何對付,也無力對付;他感到自己被一連串的挫折包圍,有如鎖鏈纏身。這鎖鏈起始的環節已出現在他眼前,更多的環節還纏繞著他的未來;未來是黑暗的,究竟隱藏著何等的兇險,一時還看不清。正是這種危機感控制了他,使他覺得自己仿佛是住在一幢滿是裂縫、行將傾覆的房子裡,這危房每時每刻都可能坍塌在他的頭頂上。一種朝不保夕的感覺如同難以承受的重負壓在他心頭,使他茫然不知所措,他自問究竟該從何處下手?
這時弗熱什卓維奇突然擂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天哪!」他說,「自從昨天我見到這個克密奇茨,我就覺得跟他似曾相識,好像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他。這會兒他那張面孔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記起了他說話的聲調。我恐怕與他有過短暫的接觸。那是在某個傍晚,昏天黑地的,可我腦海里有印象,有印象……」
說著他一個勁兒地用手搓額頭。
「這對我們有什麼意義?」米勒說,「哪怕你記起了他,伯爵閣下,你一不能把火炮粘好,二不能讓庫克利諾夫斯基復活!」
然後他轉身對眾軍官說:
「各位,誰願意跟我一起到出事現場去看看?」
所有的人都願意去,因為所有的人都好奇。
於是鞴好了馬匹,他們上馬後便策馬一溜小跑,將軍的坐騎跑在最前面。到了那座糧倉附近,他們見到數十名波蘭騎兵,散布在那幢建築物周圍,散布在路上,散布在田野。
「這都是些什麼人?」米勒問茲布羅熱克。
「他們該是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人。不妨對將軍閣下說,這幫土匪簡直都在發瘋……」
茲布羅熱克說著便向一名騎兵招了招手。
「你過來,到這兒來!快!」
騎兵催馬來到他們跟前。
「你們是庫克利諾夫斯基的部下?」
「是的。」
「團隊其餘的人都在哪兒?」
「全都跑散了。他們說再也不願當差跟光明山作對。」
「他說什麼?」米勒問。
茲布羅熱克作了翻譯。
「請閣下問問他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將軍說。
茲布羅熱克翻譯了問話。
「不知道。」士兵回答,「有些人去了西里西亞。另一些人說,要去給克密奇茨當差,因為像他那樣的團隊長無論是在波蘭,還是在瑞典人中間都找不出第二個。」
茲布羅熱克如實翻譯了士兵的話,米勒聽後陷入了沉思。的確,庫克利諾夫斯基管帶出的這種兵馬,自會毫不遲疑地去投奔克密奇茨。在他的指揮下,這些人可能會變得很有威脅性,即使不致威脅到米勒的大軍,至少也會威脅到他的糧秣供應和交通運輸。
在這座有魔力的要塞周圍,洶湧著危險的狂潮,一浪高過一浪。
茲布羅熱克腦子裡想的定是同樣的問題,因為他像在回答米勒的想法似的,說道:
「是的,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我們這個共和國一切都在動盪,如大海的浪潮洶湧澎湃。只要這個克密奇茨登高一呼,立刻就會有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到他周圍,特別是在他這次行動之後,他的號召力會更大。」
「他能有何作為呢?」米勒問。
「尊敬的閣下,請別忘記,就是這個人把霍萬尼斯基打得垂頭喪氣,而霍萬尼斯基擁有的兵力,加上哥薩克,是我們現有兵力的六倍……往後沒有他的恩准,一車糧秣都不可能運送到我們手中,而我們周圍的莊園都已被破壞殆盡,屆時我們就得挨餓。此外,克密奇茨還有可能跟熱戈茨基及庫萊沙聯合,那時就會有數千把戰刀隨時等待他的調遣。他這個人本來就厲害得叫人頭痛,興許還會成為molestissimus。」
「可閣下覺得自己的士兵可靠嗎?」
「比我本人還可靠。」茲布羅熱克魯直地回答。
「怎麼還可靠?」
「因為,說實話,我們大家對這場圍攻都受夠了!」
「我相信,它不久就會結束。」
「問題在於怎樣結束?其實不管奪下這座要塞還是從這座要塞撤兵,同樣都是失敗。」
這時他們一行到達了糧倉。米勒下了馬,隨之軍官們也都下了馬,所有的人都進了糧倉。士兵們已將庫克利諾夫斯基從樑上放了下來,讓他仰面躺在乾草上,蓋了一條基里姆壁毯。三具士兵的屍體就躺在旁邊,一具挨著一具擺得整齊。
「這些都是用刀子殺死的。」茲布羅熱克低聲說。
「庫克利諾夫斯基呢?」
「庫克利諾夫斯基身上沒有刀傷,只是腰部給火烤過,鬍子烤焦了。他準是凍死的,要不就是憋死的,因為他的帽子至今還塞在他的嘴裡。」
「把毯子揭開!」
士兵掀開壁毯的一角,露出一張嚇人的腫脹的臉,瞪大著眼睛,眼球突出。那被燎焦的殘剩鬍鬚上沾著呵出的氣凝成的冰溜子,它們沾上了煙炱就成了仿佛是從嘴裡齜出的獠牙。這張臉是那麼醜惡,使米勒不禁打了個寒戰。將軍雖說習見過各種人間慘狀,可這張面孔卻實在使他無法忍受。
「快蓋上!可怕!可怕!」
他說。糧倉里籠罩著一派死寂。
「我們何苦要到這裡來?」黑森公爵說,同時吐了口唾沫,「我會一整天不去碰食物。」
米勒心間猛地騰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幾乎達到了瘋狂的邊緣。他的臉色發青,兩眼圓睜,瞳孔擴大,開始把牙齒咬得咯吱響。一種嗜血的、想拿任何人出氣的野性的渴望控制了他,於是他轉身衝著茲布羅熱克吼叫道:
「那名知道庫克利諾夫斯基去了糧倉的士兵在哪裡?快把他叫來!此人準是同案犯!」
「我不知道那名士兵還在不在這兒。」茲布羅熱克回答,「庫克利諾夫斯基所有的部下都已跑散,如同卸下了羈軛的公牛!」
「給我把他抓來!」米勒瘋狂地咆哮。
「那就請將軍閣下自己去抓!」茲布羅熱克以同樣的狂怒吼叫著。
於是又一次火併的危機瀕於爆發的邊緣,這火併的危機仿佛只繫於一根蛛絲上,眼看災難就要落到那些瑞典人和波蘭人的頭上。波蘭士兵開始聚攏到茲布羅熱克身邊,都在嚇人地抖著鬍子,把刀劍弄得叮噹響。
突然糧倉外邊響起一陣喧囂,接著便聽見了槍聲和馬蹄聲,一名瑞典僱傭騎兵的軍官急如星火地衝進了糧倉。
「將軍!」他喊叫道,「修道院來了一次偷襲。那些準備用地雷開坑道的礦工給殺得一個不剩!步兵隊伍也逃得五離四散。」
「真得把人逼瘋!」米勒叫喊著,兩手直抓頭上的假髮,「上馬!」
不一會兒,所有的人都縱馬急馳,旋風似地朝著修道院的方向狂奔,馬蹄踹踢著凍雪,濺起一個個如雹的雪團。薩陀夫斯基屬下的一百名騎兵由他兄弟管帶,此刻正趕來接應米勒。一路上他們見到許多支步兵隊伍驚恐萬狀,秩序混亂,狼狽逃竄。曾幾何時,稱雄別處,堪稱天下無敵的瑞典士兵,如今士氣喪盡,個個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甚至逃離了那些不受任何兇險威脅的壕塹。數十名步兵被狂奔的軍官和騎兵的馬蹄踩死。米勒一行終於到達了離要塞約一斯塔耶遠近的高崗,然而他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立馬高崗,眺望順利返回修道院的襲擊者,因為居高臨下,一切看得了如指掌。凱旋者的歌聲、歡呼聲、笑聲傳進了米勒耳中。
而且,竟有個別人不時停下腳步,舉起血淋淋的戰刀指著瑞典軍隊司令部這一行人,在威脅,在嘲笑。瑞典將軍身旁的波蘭人認出了扎莫伊斯基持劍官,是他親自領兵打了這場奇襲,此刻他見到瑞典司令部的人員,便站住不走,莊重地向米勒揮帽致意。毋庸奇怪,有要塞炮火掩護,他對這樣做感到很安全。
果然,大牆上方硝煙驟起,鳥群般的鐵彈帶著恐怖的呼嘯聲飛向瑞典軍官。幾名僱傭騎兵滾鞍落馬,中彈者的呻吟同飛彈的嘯鳴彼此應和。
「我們在火力圈裡了,快撤!」薩陀夫斯基命令說。茲布羅熱克挽住米勒坐騎的轡頭。
「將軍,快撤!這兒是死亡!」
米勒像木雕泥塑一般,一聲不吭,讓人帶出了炮彈的火力範圍。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後,杜門謝客,一整天誰也不見。
他定是在回顧自己攻堅聖手的榮光。
弗熱什卓維奇伯爵這時大權在握,以令人不可思議的精力開始準備向要塞發動強攻。構築了新的壕塹,士兵們繼礦工之後接著開鑿岩石,安置地雷,企圖炸出一條通道。整個瑞典連營忙得熱火朝天,看上去仿佛是圍攻者給注入了一種新的士氣,或者是開來了新的援軍。
幾天後,在瑞典部隊和歸降的波蘭部隊的連營里,炸雷般地傳開了一個消息,說坑道兵找到了一條地下通道,一直延伸到教堂和修道院的下邊,現在只要將軍同意,就可把整座要塞炸得飛上天。
無邊的歡樂籠罩了那些被嚴寒、飢餓、徒勞的辛苦弄得精疲力竭的士兵。歡呼、吶喊之聲響成一片:
「琴斯托霍瓦是我們的!」
「我們要炸掉這個雞籠!」
鼓舞人心的消息口口相傳,連營里又開始聚宴狂飲。
弗熱什卓維奇無處不在,他走到哪裡都給士兵鼓勁,走到哪裡都一再肯定有關找到了地道的消息,一天要重複上百次,他要士兵們堅信確有其事,他用酒來製造熱烈氣氛,慫恿人們縱酒狂飲。
瑞典連營歡樂的回聲終於傳到了要塞。有關已經放置了地雷,準備爆炸的消息閃電般地從大牆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甚至有些最勇敢的人也開始膽怯了。婦女們開始哭哭啼啼,呼天搶地圍住了修道院院長的住所,當他出來跟她們見面時,她們把孩子往他手裡塞,號叫道:
「請別禍及無辜……他們的鮮血會濺到你的身上!……」
越是膽小鬼,這會兒越是大膽向科爾德茨基神甫進攻,要求他千萬不要禍及聖地,不要讓最聖潔的聖女的聖都遭殃。
我們這位身著僧袍懷有不屈意志的英雄,此時此刻面臨的困境是前所未有的。所幸的是,瑞典方面放棄了強攻,似乎要向被圍困的人們更有力地證明,他們已經無需開槍放炮了,只消點燃一根小小的引信,便足以大獲全勝。然而也正是由於這一點,修道院裡的恐怖情緒更加增長。在那些死一般沉寂的夜晚,某些最膽怯的人覺得自己似乎聽見地底下有什麼聲響,似乎有人在走動。他們煞有介事地說,瑞典人恐怕已經到了修道院的地底下了。最後連眾多修士也精神沮喪。這些人在斯特拉陀夫斯基神甫的帶領下,去找修道院院長,敦促他立即著手跟瑞典方面談判,繳械投降。跟他們一起去的還有大部分士兵和若干貴族。
科爾德茨基神甫走到庭院,眾人將他團團圍住,這時神甫說道:
「難道我們不曾信誓旦旦,表示要為保衛聖地流盡最後一滴血?誠然,不妨把話說清楚,如果炸藥真的把我們拋上半空,那麼落回地面的將只是我們卑賤的肉體,只是寄命塵世的軀殼,我們的靈魂是不會返回的……天國之門將為我們敞開,我們將投身於永恆的無邊無際宛如汪洋大海的歡樂和幸福之中。耶穌將在天國接待我們,最聖潔的聖母也會在那裡歡迎我們,而我們將會像金色的蜜蜂,憩息在她的袍服上,沐浴在光輝里,覲見得上帝的聖容……」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閃現出燦爛的光芒,充滿靈感的雙目仰望天穹,他講話的語調莊重,顯示出超塵拔俗的平靜。
「啊,上帝,你這天上人間的主宰,」他繼續說道,「你看得到我的心,你知道,我對這些人講的話絕非謊言欺騙,假如我只渴望個人的幸福,我就會向你伸出雙手,發自內心深處向你祈求:『主啊,求你顯靈,讓炸藥爆炸,因為就此死去,不啻是一種解脫,是滌罪贖過,是永恆的安息;你的僕人已是心力交瘁,操勞過度……』誰又不願把這種沒有痛苦的死視為一種獎賞?這樣的死來得突然,只是轉眼之間的事,猶如天上划過的一道閃電,此後便是永恆的得救,不竭的幸福,無窮的歡樂!……
「可是你命我守護你的聖所,因此我無權進入天國;既然你把我放在了守衛者的位置上,因此你也給我注入了你的力量。我知道,主啊,我看到,我感覺到,即便敵寇使奸施惡,潛入這教堂底下,哪怕他們傾其所有的火藥,將全部有破壞性的硝石統統放置在教堂底下,只消我給那些炸藥畫個十字,它們就不會爆炸……」
至此他轉向聚集的人們,繼續說道:
「上帝已給我灌注這等力量,可你們也要從你們自己心間祛除恐懼!我的靈魂已潛入地下,已洞察一切,我要告訴你們:你們的仇敵在散布謊言,教堂下邊並沒有那炸藥的惡龍。你們,你們這些膽小的百姓,在你們心中恐懼窒息了信仰,今天你們還不配進入上帝垂恩和安息的王國,因此你們腳下沒有炸藥!上帝要保全這個聖所,使之成為挪亞方舟,漂泊在災難和不幸的洪流之上,經受狂濤惡浪的考驗。因此我以上帝之名,第三次向你們宣告:教堂底下沒有炸藥!當我以上帝之名昭告爾等之時,誰敢於不信我的話?誰還敢於心懷疑慮?……」
他說出此話便住了口,眼睛逼視著大群的修士、貴族和士兵。他的聲音里蘊涵著如此不可動搖的信仰、自信和力量,以至眾人都沉默不語,誰也沒有出頭表示異議。相反,人們的心中倒感到慰藉,終於一個士兵,一個普通農民說道:
「讚美上帝的聖名!三天來他們一直在說能炸掉要塞,為什麼至今還不炸呢?」
「讚美最神聖的聖女!為什麼他們還不炸呢?」十幾條嗓子同聲問道。
這時突然出現了異兆。眨眼間四周響起了一片禽鳥的鼓翼聲,但見成群的冬雀出現在要塞的庭院裡,還不斷有新的鳥群從附近飢餓的莊園飛來,鳥群中有灰色的鳳頭百靈、金色胸脯的黃鴉、寒磣的麻雀、綠色的山雀、絢麗的梅花雀,它們有的蹲在屋頂的承溜上,有的蹲在教堂的拐角、門楣、飛檐上;有的在修道院院長頭頂上方盤旋飛舞,形成色彩斑斕的花環。它們把翅膀扇得啪啪響,發出唧唧的哀鳴,仿佛在乞求施捨;它們對人一點兒也不害怕。在場的僧俗人等見此情景無不駭異,而科爾德茨基神甫則在祈禱片刻之後,說道:
「瞧,這些林間小鳥都飛來乞求聖母的庇護,而你們反倒懷疑聖母的威力?」
慰藉和希望已回到了人們心中,修士們捶胸痛悔,去了教堂,而戰士們則都上了圍牆。
婦女們都出來向鳥群拋撒穀物,鳥兒便開始貪婪地啄食。
所有的人都把那些小巧的林間居民的來訪解釋為對自己的好兆頭,對敵寇則是一種惡兆。
「既然那些小鳥不避槍彈,不畏火炮的轟鳴,成群結隊往有人居住的地方飛,看來森林裡的積雪必是很厚。」戰士們說。
「可它們為什麼要從瑞典人那邊往我們這兒飛呢?」
「因為這些小生靈,即便是最低賤的,也都很聰明,知道區別敵人和自己人。」
「這不可能!」另一名戰士回答,「要知道,在瑞典的連營里也有波蘭人;可這意味著那邊必定在挨餓,到了連餵馬的飼料都缺乏的地步了。」
「還意味著更好的呢,」第三個人說,「因為這表明,他們所說的那些炸藥,純屬無恥的謊言。」
「怎麼會是這樣?」許多人異口同聲地問。
「老人們講,」這名戰士回答,「若是某一座房子要倒塌,春天在那屋檐下搭窩的燕子、麻雀,在屋坍前的兩三天統統都會搬家;每樣禽獸都有靈性,對兇險有預知的能力。假如修道院底下埋了炸藥,那些鳥兒就不會飛到這裡來。」
「真的?」
「就像主禱文里的那句阿門一樣!」
「讚美最聖潔的聖女!這麼說,瑞典佬可要倒霉了!」
就在這時圍牆的西南大門口傳來了軍號聲;大家都跑了過去,想瞧瞧來的是什麼人。
原來是一名瑞典號手,他是從連營送信來的。
修士們立即聚集到議事廳。信是弗熱什卓維奇寫的,他通知說,如果到明天要塞還不投降,就會給炸飛。
可即使是先前那些給嚇破了膽的人,現在對這樣的挑戰也不相信了。
「這是徒勞的恫嚇!」神甫們和貴族們眾口一詞地叫嚷說。
「讓我們給他寫封回信,叫他們別心軟,不妨放手爆炸就是!」
果真他們用這種口氣回了信。
這時聚集在號手身邊的許多戰士對這種警告一概報以訕笑。
「好得很!」他們對號手說,「為什麼你們還不動手,是顧惜我們嗎?我們可是巴不得早一點兒上天堂!」
給號手送來回信的人對他說:
「你們別說空話浪費時間了!……你們自己已是食不果腹,飢火煎愁腸;而我們,上帝保佑,倒是什麼也不缺。連鳥兒都從你們那邊飛走了。」
於是,弗熱什卓維奇的詭計徹底落空。
又過了一天,事實有力證明,被圍困者的擔驚害怕完全是多餘的。修道院又恢復了平靜。
翌日,琴斯托霍瓦那位可敬的市民雅采克·布茹漢斯基再次暗中投來一封書信,給光明山的人報警,說瑞典方面準備發動強攻,但同時也送來了好消息,說楊·卡齊米日已從西里西亞起駕迴鑾,說整個共和國都已奮起反抗瑞典人,說根據圍牆外邊流傳的消息,敵方縱令發起強攻,也將是最後一次。
布茹漢斯基送信時還帶來一麻袋送給神甫們過聖誕節的魚,他是化裝成一名瑞典士兵來到大牆附近的。
不幸的是,有人認出了他,把他抓住了。米勒下令對他嚴刑拷打;老人在受刑時眼前幻現出天國的勝景,臉上布滿了甜蜜的微笑,像個無邪的孩童;他表現出的不是痛苦,而是無法形容的欣快。施刑時米勒將軍在場,但從這位殉難者口中,沒能拷問出一句供詞;獲得的只是令他絕望的信念:人世間沒有任何力量能搖動這些人民,沒有任何力量能摧折這些人民,沒有任何力量能使這些人民屈服。
這會兒老乞婆孔斯坦齊婭又拄著拐棍兒來到了瑞典連營,她帶來了一封科爾德茨基神甫的書信。神甫以謙卑的口氣要求瑞典方面在聖誕節祈禱儀式期間暫緩發動強攻。瑞典哨兵和軍官們接待老乞婆時,對光明山方面竟派出這樣的使者免不得要譏笑和挖苦一番,可她卻回敬說:
「貴方按強盜的方式對待使者,別人誰肯來?我是為了一小片麵包才接受這送信的差事的。反正我在這世上也活不長,對你們也就沒什麼好怕的;如果你們不相信,就由你們處置,反正我是在你們的掌握之中。」
倒是沒人把她怎麼樣。尤其是米勒,他渴望再一次試試通過和解的途徑解決問題,同意了修道院院長的請求;甚至同意接受贖金,釋放尚未被折磨至死的雅采克·布茹漢斯基;出於同樣的動機,他還派人將瑞方士兵找到的部分銀兩歸還了修道院。他這是故意做給弗熱什卓維奇看的,那位伯爵在坑道詭計失算後,再度失寵。
聖誕節前夜終於到來。當第一顆星星閃爍於天際之時,整座要塞也到處亮起了燭光。夜晚是平靜的,寒風刺骨,但很晴朗。呆在壕塹里凍得四肢麻木的瑞典士兵,從下方仰望著那不可接近的要塞蒙森森的圍牆,腦海里浮現出他們故鄉溫暖的、用滿是苔蘚的泥土干打壘建成的斯堪的納維亞茅舍,想起了他們的妻子、兒女和閃亮著燭光的聖誕樹,於是不止一個心硬如鐵的男人長吁短嘆起來,是傷心,是思念,也是絕望。而在要塞里,在一張張鋪了乾草的桌子旁邊,被圍困的人們在迎接聖誕,分享聖餅,人人臉上都閃現出寧帖的歡愉,因為每個人都有一種預感,也可以說都有一種信心,認為他們苦難的時刻很快就會過去。
「明天他們會發動強攻,但這已是最後一次,」神甫們和戰士們相互鼓勵說,「無論誰註定要在明天的戰鬥中犧牲,都應感謝上帝,讓他在犧牲前能參加聖誕彌撒,從而也更可確保天國之門向他敞開,因為誰在聖誕之日為信仰捐軀,定將受到上帝垂恩而永獲榮光。」
他們互相祝福萬事順遂,長命百歲,或是榮膺天國的桂冠,每個人的心都感到如此快慰,仿佛劫難已經過去。
在修道院院長的身邊空著一張座椅,座椅前面擺了一隻盤子,盤子裡放有一摞用藍色絲帶扎著的潔白聖餅。
所有的人都順序就座,惟獨那張椅子無人占用,持劍官扎莫伊斯基說:
「我看出,尊敬的神父,你這是按照老習慣給山門外的人準備的座位。」
「不是給山門外的人準備的。」奧古斯汀神甫回答說,「這是為了紀念那位青年,我們大家對他都愛如親生的兒子,他的英靈這會兒正看著我們,見我們心懷感激在這兒紀念他,他定會無比欣慰。」
「上帝啊!」謝拉茲的持劍官說,「他這會兒比我們誰都幸福!而我們又有誰不該衷心地感謝他!」
科爾德茨基神甫已是熱淚盈眶,查爾涅茨基騎士說:
「編年史上記載著的不少人比他都渺小得多。假如上帝允許我成為這場劫難的倖存者,將來無論是誰向我問起:你們之中誰是能與古代英雄媲美的軍人,我定會告訴他說:巴比尼奇……」
「他不姓巴比尼奇。」科爾德茨基神甫突然打岔說。
「怎麼,他不姓巴比尼奇?」
「我早已知道了他的真實姓氏,可那是他懺悔時說的,得保守秘密……直到他去炸毀那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臨行時才對我說:『如果我死了,就讓大家知道我是什麼人,讓清白的名聲與我的姓氏同在,以洗刷我昔日的罪愆。』他去了,大丈夫行事,但求義所當為,雖萬死而不辭,終於捨生取義……因此現在我可以告訴各位:他是克密奇茨!」
「是立陶宛那位赫赫有名的克密奇茨?!」查爾涅茨基騎士抓著額發激動地大聲問道。
「是他!上帝的聖恩就是這樣在改變人的心!」
「天啦!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他為何要採取如此壯烈的行動!現在我明白了,他怎能有此等膽識,怎能有此超乎一切人的大無畏的精神!原來他就是克密奇茨,克密奇茨!那個讓敵寇聞名喪膽的克密奇茨,整個立陶宛都在為他唱讚歌!」
「從此不只是立陶宛,整個共和國都要為他唱讚歌。」
「是他第一個警告我們要提防弗熱什卓維奇!」
「是他促使我們適時緊閉山門,做好戰鬥準備!」
「是他開弓射箭殺死了頭一名瑞典圍困的士兵。」
「他摧毀了敵人多少門火炮!而放倒那德福西斯的又是誰?」
「還有那門巨型加農炮!如果說我們並不懼怕明天的強攻,這又是誰的功勞?!」
「讓我們每個人都滿懷崇敬之情永遠紀念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要讚美他的英名,讓正義永世長存!」科爾德茨基神甫說,「現在讓我們祈禱:『上帝,請賜他永遠的安息!』」
「願上帝的光輝永遠照亮他的靈魂!」眾人合唱似地同聲祈禱。
但查爾涅茨基騎士久久難以平靜,他的思緒始終圍繞著克密奇茨這個人物打轉。
「各位,我不妨對你們講,他這個人身上確有不同凡響之處,哪怕只是作為普通一兵在軍中服役,指揮權很快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他手上。人們往往不知不覺地服從於這樣一個青年,讓我好不奇怪……事實上,在那個角樓是他在指揮,連我本人也聽他的。可我那時哪裡知道他就是克密奇茨!」
「不過有樁事讓我覺得古怪,」謝拉茲的持劍官說,「瑞典人為什麼沒有利用他的死大吹大擂?」
科爾德茨基神甫長嘆一聲,說道:
「想必是炸藥當場就把他炸得灰飛煙滅了!」
「我寧願砍掉自己的一隻手,只要他能活著!」查爾涅茨基騎士嚷道,「不過,總還有點兒令人難以置信,這麼一個克密奇茨竟會讓炸藥炸死!……」
「他為我們獻出了自己的性命!」科爾德茨基神甫回答說。
「確實如此。」持劍官說,「假若那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還蹲在壕塹里,我一想到明天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明天上帝將賜我們新的勝利!」科爾德茨基神甫說,「因為挪亞方舟不可能在洪流里沉沒!」
他們在聖誕前夜的晚餐會上就這麼彼此交談,晚餐結束後才分手,教士們去了教堂,戰士們都走上了自己的崗位,在各處大門旁,在圍牆上執行戒備。但他們這種高度警惕似乎是有點兒多餘;在瑞典的連營籠罩著毫無攪擾的寧靜。他們都在休息,都在冥思默想,因為對於他們,節日中最莊嚴的時辰就要到來。
夜同樣是莊嚴的。天空繁星璀璨,光芒變幻莫測,時而粉紅,時而青灰。皎潔的月華給延展於要塞和敵營之間的積雪平添了幾分溫馨。風不吹,樹不搖,處處籠罩著自圍困這座修道院以來從未有過的寂靜。
午夜時分瑞典士兵聽見自高處流瀉而來的管風琴柔美的音調,然後與之伴隨而來的是人聲的唱和,再往後則是光明山上所有大鐘小鐘的鳴奏,清澈而又嘹亮。在這些聲韻里,蘊涵著的是喜悅、慰藉和無邊的寧靜,在瑞典人的心中喚起的則是越來越大的疑慮,從而也使他們越來越痛感自己的無能為力。
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指揮下的波蘭兵,沒有徵求長官的同意便自動來到圍牆下邊。沒有放他們進入圍牆裡面,因擔心敵方會打伏擊戰,夜間大牆下邊黑燈瞎火,為伏擊戰提供了方便;但允許他們接近土牆。於是他們成群聚集在大牆外面,與教堂和修道院近在咫尺。一些人跪在雪地上,一些人在悲戚地搖著頭,哀嘆自己的命運,或是在捶胸悔恨,心中發誓要棄暗投明;所有的人都心懷喜悅,眼含熱淚,聽著那美妙的音樂和按照古老的傳統吟唱的聖歌。
在圍牆上值勤的哨兵不能參加教堂的彌撒,似乎為彌補自己的損失,也開始唱起了聖歌,很快大牆四方便響徹著一派聖誕歌吟:
他在飼料槽里安臥,
有誰跑來祝賀
都為聖嬰高唱聖歌……
翌日午後火炮的轟鳴重又淹沒了一切音樂和歌唱。敵方所有的壕塹都騰起了硝煙硫霧,大地在顫抖;又像早先那樣,那重炮彈、開花彈、榴彈、裝在圓筒里的火炬,都飛向了教堂的屋頂,那燒熔的鉛,那熊熊的火炬,那燃燒的繩索和破布團,驟雨般地潑灑下來。如此無止無休的轟隆聲,如此的火浪鐵流湧向修道院,誠然是前所未有的。但是在瑞典的火炮群中已經沒有了那門巨型加農炮,單憑那一門火炮就能摧毀圍牆,為衝鋒打開必要的豁口。
再說被圍困的人們對敵方的炮火早已習以為常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無需命令防務照樣進行得有條不紊。以烈火回答烈火,以炮彈回答炮彈,只是他們打得更准,因為他們的心境更為平靜。
黃昏時米勒騎馬出了連營,想藉助落日最後的霞光仔細查看炮擊的效果,他的目光落在了泰然聳立在蔚藍晴空、輪廓分明的教堂塔樓上。
「這座修道院將永世長存!」他激動地吼叫道。
「阿門!」茲布羅熱克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
晚上在將軍的住所又舉行了一次軍事會議,會議的氣氛比往常更為沉悶。米勒自己作了開場白:
「今天的強攻,」他說,「沒取得絲毫效果。我們的火藥即將告罄,人員消耗過半,剩下的厭戰情緒嚴重;滿眼看到的不是勝利,而是慘敗。我們已沒有糧秣給養,增援也沒有指望。」
「可修道院卻像圍困的頭一天一樣,高高地屹立著,巋然不動!」薩陀夫斯基補充說。
「留給我們的是什麼?」
「是恥辱!……」
「我已接到命令,」將軍說,「要我儘快了結這場圍攻,或是撤軍,開赴普魯士。」
「留給我們的是什麼?」黑森公爵重複了一遍。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弗熱什卓維奇,此人則說:
「是挽救榮譽!」
從被稱為攻堅聖手的米勒嘴裡,突然嗤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更像咬牙切齒的聲音。
「弗熱什卓維奇伯爵想教導我們如何讓死者回生!」他說。
弗熱什卓維奇佯裝沒有聽見。
「只有死者才能挽救榮譽。」薩陀夫斯基說。
米勒開始喪失自制力。
「這修道院還在那裡巍然屹立?……這光明山,這雞籠依然如故?!……我沒能奪下它?!……我們要撤軍?……我說這話是夢中的譫語?還是清醒時講的事實?……」
「這修道院、這光明山還在那裡巍然屹立,」黑森公爵幾乎是一字不改地重複著米勒的話,「我們要撤軍……我們給打敗了!……」
好一陣子全場靜默,鴉雀無聲。看起來,似乎統帥和他的下屬都在自己的屈辱和羞愧的回憶中找到了某種野性的快感。
猝然間,弗熱什卓維奇開了口,他說得很慢,但每句話都有分量:
「勝敗乃兵家常事。」他說,「在所有的戰爭中,不止一次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那就是被圍困的要塞向圍困的一方交一筆賠償金,那時圍困的一方便作為勝利者撤圍,故而誰交納了賠償金,誰就是承認自己失敗。」
軍官們起先是以嘲弄和輕蔑的態度在聽弗熱什卓維奇發言,此刻開始聽得比較認真了。
「讓這修道院給我們付一筆賠償金,多少不論,」弗熱什卓維奇接著說,「那時誰也不會說我們沒能奪取它,只會說我們不想奪取它。」
「不過,他們會同意嗎?」黑森公爵問。
「我可拿腦袋擔保,」韋伊哈德伯爵回答,「還不止如此,我願以我的軍人榮譽擔保!」
「也許能行!」薩陀夫斯基驀地說,「我們對這場圍困是煩透了,可他們也受夠了。尊敬的將軍閣下對這個問題是怎麼想的呢?」
米勒扭頭對弗熱什卓維奇說:
「伯爵閣下,由於閣下出的主意,我不止一次經受過艱難時刻,它們比我一生中任何時候所經受過的艱難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你這最後一個主意倒是值得感謝,我會永遠感謝你。」
所有的人胸中都稍微鬆了一口氣。事實是,現在大家關心的再也沒有別的,只是如何體面地撤軍。
第二天是聖司提反節,軍官們齊聚一個不缺,為的是要聽聽科爾德茨基神甫對米勒書信的答覆。將軍提出付賠償金的建議一大早就派人送去了。
他們等了許久不見回音。米勒裝出高興的樣子,但顯然是勉強得很。軍官中沒哪個能沉住氣,能坐得穩。所有人的心都在忐忑不安地跳動。
黑森公爵和薩陀夫斯基站在窗前悄聲交談。
「閣下怎麼想?他們會同意嗎?」黑森公爵問。
「看來他們會同意。誰不願花費萬把塔勒避開一場不管怎麼說都是極其可怕的兇險呢?尤其是那些修士乃世外之人,他們不懂什麼世俗野心和軍人榮譽之類的事,至少是不該懂。我擔心的只是,將軍的要價是否過高。」
「他要求多少?」
「他要求修士們付四萬塔勒,貴族們付兩萬塔勒。喏!最糟糕的情況,不過是有一番討價還價罷了。」
「我們得讓步,天啦,我們得讓步!假若我知道他們確實沒有錢,我寧願把自己的錢借給他們,好歹讓我們外表上體面撤走。」
「而我,不妨對公爵殿下講,儘管這一次我也承認弗熱什卓維奇的主意是不錯的,也相信他們終究會付賠償金,可我這會兒渾身像發高燒似地難受,我倒寧願去打十次衝鋒也不願這麼幹等著。」
「嗯,閣下講得有道理。不過這個弗熱什卓維奇……興許會高升……」
「哪怕是升到絞刑架上去。」
出乎兩個談話者意料的是,等待著韋伊哈德·弗熱什卓維奇伯爵的噩運甚至比上絞刑架更糟。
但這時隆隆的炮聲打斷了他倆的交談。
「怎麼回事?要塞方面在開炮?」米勒吼叫道。
他像著了魔似地跳將起來,衝出了屋子。
所有的人都跟著他奔了出去,都豎起了耳朵在聽。果然從要塞方面傳來了有規律的排炮聲。
「天哪!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他們內部打起來了?」米勒喊道,「我真不明白!」
「讓我來給將軍閣下解釋,」茲布羅熱克說,「今天是聖司提反節,也是扎莫伊斯基家的男人,父親和兒子的命名日,這是向他們致敬的禮炮。」
立刻又從要塞傳來了歡呼聲,隨之又是火炮齊射。
「他們有足夠的火藥!」米勒陰沉地說,「這對我們可是個新的提示。」
命運對他絕不輕饒,此刻又傳來了另一個讓他更加痛心的提示。原來那些早已厭戰、垂頭喪氣的瑞典士兵,那些在最前沿的壕塹值勤守衛的部隊,聽到來自要塞方面的炮聲,都嚇得倉皇逃命,一鬨而散了。
米勒眼睜睜地看到,整整一個團隊的精良的斯莫蘭火槍兵,在慌亂中竟毫無秩序地一直奔到他的住所附近來避難;他還聽見目睹此狀的軍官們都在私下裡議論說: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是撤兵的時候了!」
然而一切又漸漸趨於平靜。留下的只是令人沮喪的不戰自潰的印象。司令官和跟隨著他的下屬重又走進了屋子繼續等待,心煩意亂地等待;甚至弗熱什卓維奇那張迄今一直是漠然的面孔,也顯露出了困惑和不安。
終於走廊里響起了踢馬刺的鏗鏘聲,號手走了進來。他凍得顏面緋紅,鬍子上結了一層霜,那是他呵出的氣凝成的。
「修道院的回音!」他說,同時遞上一個相當大的包裹,那包裹用一塊花布包著,又用繩索綑紮妥帖。
米勒兩手有點兒發抖,來不及慢慢解開繩結,便用匕首將其割斷。十幾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了包裹,軍官們都屏聲息氣地等著。
將軍解開一層花布,又解開一層,再解開一層,解得越來越快,終於一摞聖餅落到了桌面上。
那時他臉上青一陣兒紅一陣兒,雖說無人需要他解釋花布包的是什麼,他還是說:
「聖餅!……」
「沒有別的?」人群中有人問。
「沒有別的!」將軍回聲似地答道。
屋子裡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喘氣聲,間或也響起咬牙切齒的嘎啦聲,偶爾也出現佩劍的鏗鏘聲。
「弗熱什卓維奇伯爵!」米勒終於發出一聲可怕的不祥的喊叫。
「他不在這兒!」一個軍官回答。
又是一片沉寂。
這一夜瑞典連營忙得不亦樂乎。夜幕剛剛降臨,便聽見一片傳令的呵喝聲、騎兵大部隊急促的馬蹄聲、步兵整齊有節奏的腳步聲、戰馬的嘶嘯聲、轔轔的車輪聲、炮車滾動的沉悶的轟隆聲、兵器的撞擊聲和鐵鏈的叮噹聲,各種聲響混雜一片,整座連營都在喧囂、吵鬧、沸騰。
「莫非他們明天又要發動新的強攻?」站在修道院圍牆大門邊的哨兵彼此問道。
但他們什麼也看不清,因為自黃昏時起,天空就布滿了烏雲,下起了鵝毛大雪。
稠密的雪花紛紛飄落,漫天的大雪遮蓋了世界。凌晨五點左右,一切聲響都已止息,但雪卻下得越來越大。在圍牆和雉堞上,出現了新的牆和新的堞,那是潔白的積雪。整座修道院和教堂均為厚厚的雪被覆蓋,仿佛是天公想用這雪被遮擋住入侵者的視線,將聖地裹得嚴嚴實實,使之免受敵方炮火的摧殘。
終於天已破曉,嘹亮的鐘聲在召喚人們做晨禱。這時在南大門邊放哨的士兵聽見了馬打響鼻兒的聲音。
門前立著一個農民,渾身上下裹著厚厚的雪;他身後在進出大門的甬道上停著一輛又矮又小的木雪橇,套著一匹瘦骨嶙峋、滿身瘌痢的駑馬。
這農民一個勁兒地搓著雙手,兩隻腳輪換蹦跳,嘴裡不停地喊叫:
「裡面的人,開山門哪!」
「誰在叫喊?」圍牆上有人問。
「自己人,茲布夫來的……我給恩主們送野味來了。」
「瑞典人怎麼會放你過來?」
「什麼瑞典人?」
「圍困教堂的那些瑞典人。」
「啊喲,這兒哪有什麼瑞典人!」
「讚美聖父、聖子、聖靈!他們撤了?」
「連他們的腳印都給大雪掩蓋了!」
不久成群結隊的市民和農民便黑壓壓地擠滿了道路;一些人騎馬,一些人步行,而且還有婦女,所有的人離得老遠就開始叫喊:
「沒有瑞典人啦!沒有了!」
「他們去了維耶盧尼!」
「裡面的人快打開大門!瑞典營房裡連個人影兒都沒有了!」
「瑞典人撤走了!瑞典人撤走了!」圍牆上面開始叫喊,消息如迅雷閃電傳遍了周圍地區。
戰士們奔向了鐘樓,像報警那樣敲響了大大小小的鐘。所有的人,凡是有口氣兒的全都從修室、從住宅、從教堂奔跑了出來。
消息仍然在口口相傳。庭院裡擠滿了修士、貴族、婦女和兒童。周圍到處響徹了歡呼聲,一些人爬上了大牆,要瞧瞧那空落落的瑞典營地,有人縱聲大笑,有人痛哭流涕。
有些人還不敢相信;但是成群結隊的農民和市民一批又一批,潮水似地擁向了光明山。
人們來自琴斯托霍瓦市,來自周邊的村莊,來自附近的森林,吵吵鬧鬧,歡歡喜喜,歌聲喧闐。各種新的消息相互交流;有人見到了撤退的瑞典兵,能說明他們撤向了何方。
不幾個時辰,山坡上、山腳下到處都是人,修道院各個方向的大門全都洞開,跟開戰前一模一樣;只是所有的大鐘小鍾全都敲響,一直在敲,一直在敲……那報捷的鐘聲傳向遠方,傳得很遠,很遠,整個共和國都能聽見。
紛飛的大雪仍在掩蓋瑞典兵馬的蹤跡。
這天正午時分,教堂里擠得水泄不通,人們頭挨著頭,密得就像石鋪的街道上石頭塊兒挨著石頭塊兒那樣。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親自主持感恩彌撒,參加禮拜的人都覺得,這主持人是位身著白衣的天使。對於人們來說,神甫在這感恩祈禱中吟誦出的是他的丹誠心曲。爐香繚繞升騰,上達天國,向上帝送去禮讚。
再也沒有隆隆的火炮震撼圍牆,把窗玻璃震得簌簌發抖,再也沒有硝煙塵土撲面而來,再也沒有炮聲干擾感恩祈禱,此刻只有唱詩班激越的聖歌聲,只有人們普遍的啜泣聲,伴著神聖的修道院院長抑揚頓挫的禱告:
Te Deum laudamus!……
[518] 萊耳忒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修斯的父親。萊耳忒斯之子即指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
[519] 此處暗指弗熱什卓維奇想轉移話題,避開別人的指責。
[520] 彌涅耳瓦即雅典娜,希臘神話中的主要神祇之一。在特洛伊戰爭中,雅典娜支持希臘人。
[521] 瑪爾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
[522] 源出大山生出小鼠的希臘諺語,意指費力大收效小。此處含有說了也是廢話之意。
[523] 普里阿摩斯是特洛伊老王,特洛伊陷落是由於奧德修斯採用了木馬計,希臘軍隊得以混入城內,裡應外合之故。
[524] 赫耳梏勒斯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負盛名的英雄。他嬰兒時就扼死過兩條大蛇。在藝術作品中他的形象是個肌肉異常發達的青年。
[525] 拉丁語,意為:最讓人受不了的;最厲害的。
[526] 挪亞方舟即挪亞避洪水之難所乘的長方形木船,典出《聖經》。大雨一連下了40天,洪水泛濫,方舟隨波漂泊,挪亞帶著家口及各種生靈各一對在舟中呆了一年零十天,避過災難,最後棄舟登陸,成了人類的新始祖。
[527] 按波蘭習俗,聖誕節前夜晚餐的桌上,檯布下邊要鋪一層乾草,以兆豐年。
[528] 聖餅是一種沒有發酵的薄餅,在聖誕節前夜的晚餐上各人分食,象徵分享幸福和安樂。
[529] 典出《聖經·聖徒行傳》,司提反在教會負責供給事務,是大有信心、被聖靈充滿的人,因受人誣陷,說他毀謗摩西和上帝,被人用亂石砸死,成為基督教第一名殉教者。後人尊他為聖徒。為紀念司提反殉教,定每年12月26日為聖司提反節。
[530] 根據波蘭習俗,波蘭人出生後受洗時命名,許多人都用基督教聖徒的名字作教名。教名與本名一樣,父子可沿用。波蘭語中的斯泰凡即希伯來語中的司提反。
[531] 拉丁語,意為:我們讚美你,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