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八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安德熱伊騎士的情況如何?他又是怎樣使自己的計劃得以實現的呢? 走出要塞後,有一段時間他邁著充滿自信而又謹慎小心的步伐前進。走到山坡的盡頭他站住了,側耳諦聽。周圍靜悄悄的,靜得瘮人,他腳下踏雪的咯吱聲聽得清清楚楚。他離圍牆越遠,邁步越是小心翼翼。他走走停停,聽聽周圍動靜。他生怕稍不留神會打滑失足跌倒,生怕弄濕自己那根寶貝灌腸,於是他拔出佩劍,一路拄著當拐棍兒。這幫了他很大的忙。 他一邊摸索著前邊的路,一邊小心邁步,走了大約半個鐘頭,他聽到自己的正前方有輕微的響動。 「哈!他們在警戒……偷襲教會了他們審慎!」他心想。 他繼續往前走,但走得更慢了。使他高興的是,他並沒有迷失方向,雖說天是那麼黑,甚至近在咫尺的劍尖兒也看不見。 「那些壕塹還離得相當遠……所以說我走的方向不會有錯!」他暗自慶幸。 他預料在壕塹前邊不會碰到人,因為,老實說,瑞典人呆在壕塹前邊無事可做,何況又是在夜裡。很可能是每隔百步或不足百步有個單人崗哨,但他仍有望在這一片漆黑之中能輕易溜過去。 這麼一想他心裡不禁樂滋滋起來。 克密奇茨為人不只是英勇,也傲氣十足。他一想到要親手炸毀那門巨型攻城炮,就打心眼兒里高興,他把這不僅視作英雄行為,不僅視作對保衛聖地偉業的不朽貢獻,而且也把它看成對瑞典人的一次天大的惡作劇。他想像此舉將在瑞典大營引起何等的恐慌,米勒將會怎樣咬牙切齒,將會怎樣乾瞪眼望著那大牆一籌莫展。想到這些,他就禁不住暗自竊笑。 正如他自己先前說過的那樣:他是既不動感情,也不覺得害怕,更沒有什麼忐忑不安,他腦子裡全然沒有想過自己此行是冒著何等可怕的風險。他這麼走著,就像個學童走進別人的果園裡去禍害人家的蘋果似的。他想起了那些過往的年代,想起當年如何帶領兩百名跟自己一樣的亡命之徒偷偷溜進三萬雄師的大營,去襲擊霍萬尼斯基的情景。 昔日的那些夥伴又出現在他的腦際:科可辛斯基、身材魁梧的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元老世家出身的滿臉疤痕的拉尼茨基,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他思念著這些人,不由嘆了口氣。 「要是他們還活著,還真能派上用場,那幫滑頭鬼!」他心想,「一個夜晚大可炸掉他六門大炮!」 這時孤獨感驀地刺痛了他的心,但這只是短暫的一瞬。跟著記憶又讓奧倫卡顯現在他眼前。一股愛的慾念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在他心中復活。這會兒他才動了感情……要是那位姑娘這會兒能看到他,不知心裡會有多麼高興哩。說不定她還以為他是在給瑞典人辦差呢……好吧,那就讓我漂漂亮亮地辦一次差吧!馬上就要給他們幫個大忙!一旦她得知他經歷過的所有這些兇險,她會有什麼反應呢?她會有何想法?她肯定會想:「他是一陣旋風,可是任誰也不敢幹的事他敢幹,任誰也不敢去的地方他敢去!……他克密奇茨就是這樣的人。」 「哼!我要讓你看的遠不止這些!」安德熱伊騎士心裡說,昔日的狂妄勁兒再一次控制了他。 然而儘管他此刻浮想聯翩,卻並沒忘記自己置身何地,要往哪裡去,打算去幹什麼。於是他開始走得躡手躡腳,像狼走向夜間的牧場一樣。他回頭望了一次又一次,既看不見教堂,也看不見修道院。深不可測的黑暗籠罩了一切。可根據他走了這麼久來判斷,他肯定已走得相當遠,壕塹應該就在這附近。 「有意思,難道果真有崗哨?」他心想。 他給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之後還沒有來得及邁出兩步,猝然就聽到前面從容不迫的腳步聲,接著便在不同的距離同時響起了幾個嗓音在問: 「誰在走動?」 安德熱伊騎士猛地站住,如同釘在了地上一般。他覺得渾身發熱。 「自己人。」許多條嗓子同時回答。 「口令?」 「烏普薩拉!」 「回令?」 「王冠!……」 克密奇茨立刻判斷出,這是哨兵在換崗。 「我也會給你們烏普薩拉和王冠!」他嘟噥了一句。 安德熱伊騎士心裡暗自高興。這對他真是天賜良機,因為他正好利用了換崗的時刻通過哨兵封鎖線,敵兵沉重的腳步聲掩蓋了他自己的腳步聲。 這事幹得一點兒也不難,他跟在回營的士兵後面相當大膽地走著,一直走到了壕塹。到了那裡士兵們拐了彎,正好從他面前繞過去,他就敏捷地轉向了一道溝,藏在了裡面。 這時天略微亮了點兒。安德熱伊騎士暗自感謝上蒼,因為在黑咕隆咚的情況下,他是沒法摸索到那門他念念不忘的巨型攻城炮近旁的。現在他從溝里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但見自己頭頂上方有道黑線,覺察到那是壕塹的邊緣,一會兒他又看到土筐壘疊的同樣是黑色的輪廓,而在那些土筐與土筐之間立著的正是一門門火炮。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火炮伸到溝上方的炮口。他沿著溝慢慢向前走去,終於發現了那門巨型攻城炮。於是他立刻止步,開始凝神諦聽。 從壕塹里傳出含糊不清的低語聲。顯然是有步兵在火炮近旁站崗。但壕塹的胸牆遮住了克密奇茨:哨兵能聽見他的動靜,卻看不到他。現在他需要做的只是從溝底設法爬上去,接近炮口,那炮口正高高翹在他頭頂的上方。 所幸的是,溝的兩邊並不太陡峭,而且是新壘的土堤,或者是剛灑過水,還沒來得及凍冰。須知接連幾天氣候轉暖,一直在化凍。 弄清了這一切之後,克密奇茨便悄悄在斜坡上挖洞,登踩著慢慢向上爬,一步一步爬向火炮。 就這麼爬了一刻鐘的工夫,他已能伸出一隻手抓住炮口。有一陣子他單臂吊在半空,靠他那非凡的神力堅持,直到把他那根灌腸塞進了炮口裡。 「吃吧,惡狗,美味的香腸!」他嘟噥道,「但願你別給它噎死。」 然後他鬆手落下,開始尋找那根細繩,它一端塞在灌腸露出的尾部,一端就吊在壕溝里。 不一會兒他就摸到了那根細繩。現在到了最艱難的時刻——他必須打火,點燃細繩。 克密奇茨呆了好一陣子,等待壕塹里的敵兵說話的聲音能大點兒。 終於他開始用火鐮輕輕敲打著火石。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頭頂上方有人用德語問道: 「是誰在那溝里?」 「是我,漢斯!」克密奇茨毫不遲疑地回答,「魔鬼把我的圖章弄到溝里去了,我打個火找找。」 「打吧,打吧。」上面的炮手應道,「幸虧這會兒沒開炮,否則單憑那股氣流就能把你的腦袋削掉。」 「啊哈!」克密奇茨心想,「這門加農炮除了我的炸藥,還裝有它自己的彈藥。這就更好啦。」 這時沾滿硫磺的細繩著了火,一粒星火沿著它那乾燥的表面向上猛躥。 現在得趕緊逃開。克密奇茨邁開雙腿,一秒鐘也不敢耽擱,也不太顧及自己會弄出何等聲響,只是順溝奮力狂奔。可當他跑出了二十來步遠,突然一股隱約的不安使他忘記了可怕的危險。 「那根細繩會不會熄火?潮氣這麼重!」他心想。 跟著他就站住了。回頭瞥了一眼,見到那粒星火已比他離開時向上躥高了許多。 「哎呀,我是不是離得太近了?」他暗自說,心裡不免嚇了一跳。 於是他又全速奔跑;冷不丁絆上了一塊石頭,倒栽蔥摔倒在地,就在這時一聲巨響震破了夜空;大地顫抖起來,那木片、鐵塊、石頭、冰屑、泥巴四散迸濺,在他的耳邊呼嘯,他的全部印象也就此結束,跟著便人事不省了。 隨著這聲巨響過後,又是一連串新的巨響。這已是放在加農炮旁邊的火藥在爆炸,那些火藥箱因受第一次爆炸的衝擊而接二連三地爆炸起來。 但克密奇茨騎士已沒法聽見這一系列的爆炸聲,因為他倒在溝里,就像死去了一般。 同樣他也沒能聽見爆炸的巨響過後隨之而來的那種死一般的沉寂,以及緊跟其後的人的呻吟、吶喊、呼救和喧闐。幾乎有半數瑞典部隊和歸降的波蘭部隊都奔到了出事現場,緊接著米勒也在他司令部全體僚屬的陪同下策馬趕來了。 喧譁、慌亂持續了很長時間。終於那位瑞典將軍從七嘴八舌的混亂陳述里弄清了真相,才知那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是有人蓄意炸毀的。於是他下令立即搜索肇事者。直到凌晨搜索隊才發現躺在溝里的克密奇茨。 原來他只是給巨響震昏了。起先,他的雙手和雙腿都失去了知覺,不能動彈。次日一整天仍然是渾身脫力。瑞典人千方百計給他醫治,到了黃昏時分,他已幾乎完全恢復了體力。 米勒命令立即將他押送到大本營。 米勒在自己的住所里坐在桌旁的正中位置上,他的兩邊坐的是黑森公爵、弗熱什卓維奇、薩陀夫斯基和所有比較重要的瑞典軍官,歸降的波蘭軍隊中在座的只有茲布羅熱克、卡林斯基和庫克利諾夫斯基三人。 庫克利諾夫斯基一見到克密奇茨,臉色刷地就變青了,他兩隻眼睛冒著火,如同嵌著兩粒燒得通紅的炭,兩撇八字鬍在嘴角直打顫。他沒等將軍發問就先開了腔: 「我認識這鳥人……他是琴斯托霍瓦守備人員中的一個。他叫巴比尼奇!」 克密奇茨沉默不語。 他面色蒼白,顯得極度疲憊,但他目光如炬,英勇無畏,神情鎮定,泰然自若。 「是你炸毀了加農炮?」米勒問。 「是我!」克密奇茨回答。 「你是用什麼辦法炸的?」 克密奇茨作了簡明扼要的描述,什麼也沒隱瞞。在場的軍官們全都驚駭得面面相覷。 「英雄!……」黑森公爵悄聲對薩陀夫斯基說。 而薩陀夫斯基則把身子傾向了弗熱什卓維奇。 「怎麼樣,韋伊哈德伯爵?」他問,「跟這樣的守衛者幹仗,我們能奪下這座要塞嗎?……閣下是怎麼想的?他們會投降嗎?」 這時克密奇茨開了口: 「準備採取這類行動的人在我們要塞里多得是。你們會日夜不安,不知他們會在何日何時動手!」 「可在我的大營里,絞索也遠不止一根!」米勒回答。 「這我們也清楚。但是只要有一個人活著,你們就別想奪取光明山!」 出現了片刻的靜場。米勒接著追問道: 「你叫巴比尼奇?」 安德熱伊騎士心想,在此舉之後,自己已面臨死亡,此時此刻,再也沒有必要隱姓埋名了。但願人們能忘記他昔日的過錯,能寬恕有辱他姓氏的那些不端行為;但願如今的聲望和獻身精神能激濁揚清,將功折罪。 「我不叫巴比尼奇,」他充滿自豪地回答,「我叫安德熱伊·克密奇茨,曾在立陶宛方面軍服役,管帶自費裝備的兵馬,任團隊長。」 他話音剛落,庫克利諾夫斯基便像著了魔一般霍地從座位上跳將起來,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兩隻手拍打著腰的兩側,終於扯開嗓子喊叫道: 「將軍,我要求跟您單獨說句話!將軍,請允許我說一句!刻不容緩,刻不容緩!」 與此同時,在波蘭軍官之間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瑞典人聽著都感到莫名其妙,因為他們並不知克密奇茨是何許人物,不知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可他們立刻就猜到,這名軍人不同凡響,也就在這時茲布羅熱克站起身,走到羈押犯的跟前,說道: 「團隊長閣下!閣下身系縲紲,我實在無法援救,可我請求,閣下能向我伸出手!……」 克密克茨高傲地昂起頭,翕動著鼻翼,不屑一顧地說道: 「我絕不向那些背叛祖國、賣身投敵的巨奸大憝伸手。」 茲布羅熱克羞愧難當,滿臉血紅。 站在他身後的卡林斯基也連忙退走;瑞典軍官們立刻將他倆團團圍住,詢問克密奇茨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他的姓氏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反響。 這時在隔壁的房間裡,庫克利諾夫斯基將米勒逼到了窗前,說道: 「尊敬的將軍閣下!克密奇茨這個姓氏對於閣下也許是陌生的,可他乃是整個共和國首屈一指的軍人和首屈一指的團隊長。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這個姓氏對所有的人都如雷貫耳!他曾為拉吉維爾和瑞典部隊效力,現在顯然是轉到了楊·卡齊米日方面去,反戈一擊來了。在軍人中間,除了我,是無人能與之匹敵的。孤身闖營,炸毀巨炮,這種事只有他才能辦到。單憑此舉閣下就應能看出他的能耐。他襲擊霍萬尼斯基的連營如入無人之境,使那位雄師統領不得不懸賞買他的首級。波蘭方面在什克沃夫戰役慘敗之後,是他以兩三百兵馬繼續跟敵軍周旋,承擔了整個戰爭的重負,直到別人都以他為榜樣,奮起打擊敵人,收復失地。他是這整個國家最危險的人物。」 「閣下在我面前為他大唱讚歌用意何在?」米勒打斷了他的話頭,「說他危險,單憑我這不可挽回的損失便已領教了。」 「尊敬的閣下打算把他如何處置?」 「我真想下令把他絞死,可我自己也是軍人,懂得珍視軍人的勇敢和智謀……再說他還是位出自名門的貴族……我只好下令把他槍決,就在今天。」 「尊敬的閣下……我本不配勸導像閣下這樣的新時代最顯赫的軍人和政治家,但請允許我斗膽進言,這個人名望太高,如果閣下將他槍決,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的兩路團隊,至少會在同一天離開這兒去投奔楊·卡齊米日的陣營。」 「如果是這樣,我就下令將他們斬盡殺絕!」米勒吼叫道。 「尊敬的閣下,這樣一來後果就將不堪設想,將軍閣下也負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將兩路團隊斬盡殺絕,這樣的事是隱瞞不住的,而且一旦傳開,鬧得盡人皆知,那時所有的波蘭部隊就都會離開查理·古斯塔夫。閣下清楚,他們的信念、他們的忠誠原本就是搖擺不定的……歸降的各路統帥也全都靠不住。科涅茨波爾斯基統領的六千精銳騎兵眼下正在我們國王身邊……上帝保佑,千萬別出事……假如這批兵馬倒戈,都來對付我們,都來對付國王陛下,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且不說那要塞還在抵抗,且不說剷除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兩路團隊絕非易事,須知這裡還有沃爾夫和他的那些步兵。他們很可能會跟要塞的守備人員達成協議……」 「見你一百個長角的鬼去!」米勒再次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想幹什麼?庫克利諾夫斯基,莫非你是想讓我饒過克密奇茨一條命?這辦不到!」 「我是想,」庫克利諾夫斯基回答,「求尊敬的將軍閣下把他作為禮品賞給我。」 「你要把他怎麼辦?」 「我……我要活活剝下他的皮……」 「你連他的真名實姓都不知道,你並不認識他。你跟他之間有什麼過節兒,竟然會如此恨他?」 「我是在琴斯托霍瓦才認識他的,就是第二次作為將軍閣下的特使去見那些修士的時候。」 「你要報復他,可有什麼理由嗎?」 「我有,將軍閣下!我曾想以私人身份勸說他投奔我們的大營……他卻利用我不以使者身份跟他打交道的機會,對我,庫克利諾夫斯基大肆凌辱,這一輩子誰也不曾像他那樣凌辱過我。」 「他對你都做了些什麼?」 庫克利諾夫斯基打了個哆嗦,牙齒咬得咯吱響。 「這件事最好是別提……請閣下把他交給我……反正他註定得死。我想在他死前拿他解解悶兒……哼!尤其是這個克密奇茨,先前我是那樣崇敬他,可他卻這麼報答我……把他交給我吧,將軍閣下!這樣做對將軍也更有利,因為如果由我把他處死,那時茲布羅熱克和卡林斯基連同跟他們在一起的所有波蘭騎士就不會抨擊將軍閣下,那時他們所有的憤怒就只能發泄到我身上,而我自有辦法對付……這樣當然就不會激怒波蘭部隊,也就不會有人給將軍閣下看臉色,更不會導致什麼譁變……那只是我為了私人嫌隙剝他克密奇茨的皮,哪怕用他的皮蒙一面鼓兒,別人也無話可說。」 米勒思量了片刻;陡然他臉上閃現出懷疑的神色。 「庫克利諾夫斯基!」他說,「莫非你是想救他?」 庫克利諾夫斯基發出一聲獰笑,笑得那麼殘酷,笑得那麼由衷。米勒不再懷疑了。 「也許你的勸告有道理!」他說。 「為了我全部的汗馬功勞,我只求這一樣獎賞!」 「那就由你把他帶走!」 然後他倆返回了軍官們聚集的那個房間。米勒轉向眾人,說道: 「為表彰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長的卓越功勳,我把俘虜交給他,讓他自由處置。」 接著便是一片沉默;茲布羅熱克團隊長兩手叉腰,用一種輕蔑的口氣問道: 「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長打算把俘虜怎麼辦?」 一向是彎腰弓背的庫克利諾夫斯基驟然把身子挺得筆直,他把嘴一咧,發出一聲獰笑,那雙眼裡的瞳仁開始閃爍。 「我把俘虜怎麼辦是我的事,誰若不樂意,誰就該知道應當到哪裡去找我。」他說,還輕輕地碰了一下佩刀。 「庫克利諾夫斯基閣下,我以騎士的榮譽向你挑戰!」茲布羅熱克高聲喊道。 「挑戰就挑戰!我奉陪!」 說著他就走到克密奇茨跟前。 「走吧,可憐蟲,跟我走,走吧,大名鼎鼎的小兵……你貴體欠佳,得有人照料,我來照料你!」 「惡棍!」克密奇茨罵道。 「好,好!倔強的人兒……不過,現在該走了。」 軍官們留在了房間裡,庫克利諾夫斯基在屋子前跨上了馬。他帶有三名士兵,就命其中的一個用套馬索牽著克密奇茨,他們一道去了爾戈塔,那裡是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的駐地。 克密奇茨一路虔誠禱告。他眼見自己的死期已近,便一心一意把自己託付給上帝。他是那樣沉潛於祈禱,沉潛於定數,以至全然不曾聽到庫克利諾夫斯基都跟他說了些什麼,他甚至也不知已走了多遠的路。 最後他們停在了一棟快要垮掉的空空如也的糧倉前面。這糧倉坐落於空曠的田野,離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駐地不算太遠。團隊長命士兵把克密奇茨押進糧倉,回頭便對另一名士兵說: 「快給我去營房拿繩子,再帶個點燃了火的焦油桶來。」 士兵一口氣不歇跨馬就奔,一刻鐘後,便以同樣的速度返回,還領來一名幫手。他倆也帶來了所要的物品。 「把這個風流公子剝得一絲不掛!」庫克利諾夫斯基下令道,「用繩子將他四馬攢蹄捆住,再把他吊在房樑上!」 「惡棍!」克密奇茨又罵了一聲。 「好,好!我們可以聊聊,不用著急,時間有的是。」 這時一名士兵爬上了房梁,其餘幾個則動手把克密奇茨臉朝下按倒在地,用一根長繩子捆住了他的雙手和雙腳,又將他半個身子捆了一圈,這才把繩頭拋給坐在樑上的那名士兵。 「現在把他吊起來,把繩子系在樑上,打個結!」庫克利諾夫斯基說。 一分鐘內命令就執行完畢。 「放開他!」響起了團隊長的一聲大吼。 繩子咯吱作響,安德熱伊騎士給橫著吊在半空,離地面有好幾肘高。 這時庫克利諾夫斯基拿一把油漆刷子在燃燒的焦油桶里蘸了蘸,然後走到他跟前,說道: 「怎麼樣,克密奇茨爵爺?……我說過,全共和國只有兩位團隊長:就是我和你!而你幹嗎不肯入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伙,還踢了他一腳?……好哇,可憐蟲,你幹得對!你確實不配入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伙,因為庫克利諾夫斯基比你強得多。嘿,克密奇茨爵爺,一位遐邇聞名的團隊長,而庫克利諾夫斯基卻把他捏在手心裡,庫克利諾夫斯基要烤煳他的腰……」 「惡棍!」克密奇茨第三次罵了同一句話。 「瞧,就這樣……要烤煳他的腰!」庫克利諾夫斯基說罷便用燃燒著的焦油刷子去烤他的腰部,然後又說: 「開頭別烤得太兇,得用文火烤,我們有的是時間。」 驀然間,糧倉的雙扇門外傳來了幾匹馬雜沓的蹄聲。 「見鬼!那是誰來了?」團隊長問。 雙扇門吱嘍一聲打開,一個士兵走了進來。 「團隊長閣下,」他說,「米勒將軍有令,要立刻見到閣下!」 「是你呀,老傢伙!」庫克利諾夫斯基回答,「有什麼事?見了什麼鬼啦?」 「將軍請閣下快馬加鞭立刻到他那兒去。」 「是誰從將軍那兒來傳的令?」 「一位瑞典軍官,已經騎馬走了。都沒來得及下馬喘口氣!」 「好,我這就去!」庫克利諾夫斯基說。 然後他對克密奇茨說: 「剛讓你暖和點兒,這會兒可要涼多啦,小蟲兒,我很快就會回來,我們還要聊聊天!」 「把這俘虜怎麼辦?」一個士兵問。 「就讓他這麼呆著。我馬上就回來。讓一個人跟著我!」 團隊長走了出去,先前坐在樑上的那名士兵也跟著他一起走了。糧倉里就剩下三名士兵,但沒過多久又進來了另外三個人。 「你們可以睡覺去了,」那名向庫克利諾夫斯基傳報米勒命令的老兵說,「團隊長把站崗的事託付給了我們。」 克密奇茨聽見這聲音打了個哆嗦。他覺得這嗓音好熟。 「我們寧願留在這兒,」頭一批三個士兵中的一個說,「也好瞧個新鮮,因為這……」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突然噎住了。 接著從他嗓子眼兒里發出了一種可怕的、非人的聲音,這聲音酷似一隻挨宰的公雞的啼叫。只見他兩手一攤,跌倒在地,宛如遭了雷殛。 與此同時,糧倉里響起一聲吆喝:「上!」兩個新來的人迅如林㹭撲向了原先的兩名士兵。在燃燒的焦油火光照耀下,展開了一場殘酷而短促的搏鬥。不一會兒又有兩人倒在了乾草上,起初還聽見垂死者咽氣的喉鳴聲,接著便響起了先前克密奇茨覺得很熟悉的粗嗓門兒。 「大人,是我,凱姆利奇和我的兩個兒子!我們一大早就在等待機會。從一大早我們就盯上了!」 這時老人又轉身對他的兩個孿生兒子說: 「快去呀,兩個混蛋!快給團隊長大人鬆綁,要快!」 克密奇茨還沒來得及弄清發生了什麼變故,他身邊就出現了科斯馬和達密安二人宛若兩大團麻絲的毛蓬蓬的腦袋。綁繩三兩下就給割斷了,克密奇茨兩腳著地,站立了起來。開頭他還搖搖晃晃,站立不穩。緊閉的雙唇好不容易才說出: 「是你們?……謝謝……」 「是我們!」模樣嚇人的老頭兒回答,「聖母啊!……請大人穿好衣裳。快點兒,兩個渾蛋,還不去幫幫大人!」 他一邊這麼咋呼,一邊親自動手把衣服一件件遞給克密奇茨。 「馬匹就在門外,」他說,「從這兒出去一路暢通。崗哨是有;不放任何人進來,但是出去的,他們會放行。我們知道口令。大人感覺怎樣,身體可挺得住?」 「他烤了我的腰,但並不厲害。只是兩隻腳沒勁……」 「請大人喝點兒燒酒。」 老凱姆利奇遞給他一隻軍用水壺,克密奇茨一把抓了過去,仰起頭就喝,一口氣喝了半壺燒酒,然後說道: 「我給凍壞了。半壺酒下肚立刻就覺得好得多。」 「坐在馬鞍上大人就會暖和過來。馬匹已經準備好了。」 「立刻就覺得好得多。」克密奇茨又說了一遍,「腰給燙壞了點兒……這沒什麼!……我感覺很好!」 接著他便坐在糧囤邊上。 過了片刻,他果真恢復了體力,用完全清醒的目光望著凱姆利奇父子三人兇悍的面孔,燃燒的焦油發黃的火焰正照在他們臉上。 老凱姆利奇鵠立在他面前。 「大人,行動要快!馬匹都在等著!」 誰知昔日的那個克密奇茨竟整個兒在安德熱伊騎士身上復活了。 「哼!不能就這麼走!」他突然吼叫道,「現在我得等那個賣國賊回來!」 凱姆利奇父子三人驚駭得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吭一聲,早前他們就已習慣於盲目聽從這位大人的調遣。 熱血湧上了克密奇茨的頭頂,他的兩隻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亮,猶如兩顆燦爛的星星,那眼裡燃燒著憤恨和復仇之火。他現在想做的事實際上是一種瘋狂的舉動,有可能要他付出生命的代價。然而他的生命正是由一系列這樣的瘋狂組成的。他的腰部灼痛得厲害,他不時下意識地用手去摸,可他腦子裡想的卻只有庫克利諾夫斯基,決心等他,哪怕等到早晨。 「請你們告訴我!」他說,「果真是米勒召喚他嗎?」 「不是。」老凱姆利奇回答,「這是我想出來的計策,為了更容易解決那幾個人。我們只有三個人,跟他們五個幹仗是困難的;如果他們中有誰一叫喊,事情就更麻煩了。」 「這就好。他一定會回來,不是獨自一個,就是帶一幫人。如果跟他一起來的有幾個人,就立刻幹掉他們……把他留給我來對付。然後上馬……你們誰有手槍?」 「我有。」科斯馬回答說。 「給我!上好了子彈!裝好了彈藥嗎?」 「是的。」 「好。如果他獨自回來,一進門,你們立刻就撲上去,堵住他的嘴。你們可將他自己的制帽塞進他的嘴裡。」 「遵命!」老凱姆利奇說,「大人允許現在搜搜那些人的身子嗎?大人清楚,我們是貧窮的小貴族……」 說著他指了指躺在乾草上的幾具屍體。 「不行!得做好戰鬥準備。在庫克利諾夫斯基身上搜到什麼,都歸你們!」 「如果他獨個兒回來,」老凱姆利奇說,「我是什麼也不怕的。我站在兩扇門外邊,即使有人從駐地來,我自會說:團隊長有令,誰也不許進去……」 「就這樣。你看好大門!……」 糧倉外面響起了嘚嘚的馬蹄聲。克密奇茨一縱而起,站在牆邊的暗處。科斯馬和達密安在門邊站好了位置,活像兩隻貓在窺伺著老鼠。 「就他自己!」老凱姆利奇摩拳擦掌地說。 「就他自己!」科斯馬和達密安回聲似地重複著。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門前,驟然停住,門外有個聲音叫嚷道: 「出來一個人把馬牽走!」 老凱姆利奇飛快地跳了出去。 片刻間寂靜無聲。然後在糧倉裡面窺伺著的人聽見了如下的對答: 「是你,凱姆利奇?搞的什麼鬼?你這個遭雷打的!你是瘋了?還是傻了?!……深更半夜!米勒在睡覺。崗哨不肯放我進去,他們說,沒有任何一個軍官來找我!……這是怎麼回事?」 「軍官在這兒,正在糧倉里等候閣下。閣下離開不久他就來了……他說,跟閣下在路上相互錯過了,只好在這兒等著。」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俘虜呢?」 「吊著哩。」 雙扇門吱嘍一聲打開,庫克利諾夫斯基走進糧倉,可他還來不及再向前邁進一步,兩隻鐵手就緊緊卡住了他的喉嚨,他連一聲驚叫都發不出來。科斯馬和達密安以真正綠林大盜的熟練技藝將他撂倒在地,兩人的膝蓋立刻就抵住了他的胸口,他的肋骨給抵得喀吧作響,轉眼間他的嘴就給塞住了。 這時克密奇茨走上前來,用燃燒著的焦油刷子照著他的眼睛,說道: 「嗬,是庫克利諾夫斯基閣下!……現在我倒要跟閣下聊聊!」 庫克利諾夫斯基面色鐵青,根根脈管鼓脹得仿佛隨時都會炸開,但在他那雙暴突的充血的眼睛裡,顯露出的與其說是恐懼,倒不如說是驚駭。 「把他剝光,吊到樑上去!」克密奇茨吼叫道。 科斯馬和達密安動手剝他的衣服,剝得那麼上勁兒,仿佛是要將他的皮膚連同衣服一起剝下來似的。 一刻鐘後庫克利諾夫斯基已給捆住了手腳吊在了樑上,那模樣兒就像半隻咸鵝。 克密奇茨兩手叉腰,神氣十足地數落了起來: 「怎麼樣,庫克利諾夫斯基閣下,究竟是誰更強:是克密奇茨還是庫克利諾夫斯基?……」 說著他便抓起了燃燒的焦油刷子,跨出一步,貼近庫克利諾夫斯基。 「瞧,你的營地離這兒不過是一箭之遙,你的上千匪徒隨時都在等待你的召喚……你的瑞典將軍離這兒也不遠,而你本想把我吊在房樑上烤熟,不料你自己反而給吊在了樑上。現在叫你認識認識克密奇茨!你想跟他相比,你想歸於他的一類人,你想跟他並駕齊驅?……你這個強盜,土匪!你這個下賤坯!……你這個只能嚇唬老婦的魍魎!……你這個人類的渣滓!你這個惡棍!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你這個無賴!你這個奴才,走狗!……我本可下令把你像宰羊似地宰掉,像殺只閹雞似地來個大開膛,可我寧願把你活活烤熟,就像你本想對我做的那樣……」 說罷他就舉起了燃燒的焦油刷子去烤這個被吊著的倒霉鬼的腰部,可他烤得時間更長,直烤得人的焦肉臭味瀰漫了整個糧倉。 庫克利諾夫斯基痙攣著,掙扎著,以致吊他的繩索開始晃蕩。他那雙死死盯住克密奇茨的眼睛,流露出鑽心的痛楚,流露出希冀憐憫的無聲哀求,他那被堵塞的嘴中發出悲苦的呻吟;但金革之世使安德熱伊騎士變得心硬如鐵,他已不知憐憫為何物,尤其是對賣國賊。 最後,他把燃燒的焦油刷子從庫克利諾夫斯基的腰部挪開,又在他的鼻子下邊放了一會兒,烤焦了他的八字鬍,也把他的眉毛和眼睫毛統統烤焦了,這才說道: 「我饒了你一條狗命,好讓你永遠記住克密奇茨。你得在這兒一直吊到早上,現在你該乞求上帝開恩,在你給凍死之前,你的人還能找到你。」 說到此,他就轉向了科斯馬和達密安。 「上馬!」他喝令道。 接著他便大步流星走出了糧倉。 半個鐘頭後,環繞四名騎者的是靜靜的山丘,是闃無一人的空曠田野。不含硝煙味的清新空氣進入了他們的肺腑。克密奇茨一馬當先,凱姆利奇父子緊跟其後。他們在悄聲交談,他卻是沉默不語,其實他是在暗中念著晨禱,因為天眼看就要亮了。 時不時從他嘴裡發出噓噓聲,或者甚至是輕微的呻吟,因為他被灼傷的腰部疼得厲害。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自己騎在馬上的自由自在,想到他炸毀了一門最大的加農炮,想到自己不僅從庫克利諾夫斯基的手裡解脫了出來,而且報了仇雪了恨。這麼一想,他心中便充滿了莫大的慰藉,相形之下,那傷痛便算不得什麼了。 這時那父子之間的悄聲交談變成了高聲的爭吵。 「嗬,這袋錢,不錯!」老凱姆利奇嘮嘮叨叨地說,「可戒指在哪兒?他手上戴了好幾枚戒指,好幾個手指頭上都有,一枚戒指上還有顆鑽石,值二十個金幣!」 「我忘了摘下來!」科斯馬說。 「你們這兩個挨刀的!我,這個老頭子什麼事都得操心,什麼事都得管,你們這兩個渾蛋就連值一枚銅板的心竅都沒有!不過,你們這兩個強盜,果真會忘記摘下那些戒指?……你們在撒謊,像狗一樣瞎叫喚!」 「父親若不信就回去瞧瞧!」達密安嘟噥道。 「你們在撒謊,兩個渾蛋,你們在耍奸!你們敢欺負老子?這樣的兒子!還不如當年沒生下你們!你們會遭橫死的,在死前還得不到祝福!……」 克密奇茨略微勒了勒馬。 「你們都給我過來!」他說。 爭吵戛然而止。凱姆利奇父子趕忙策馬上前,四乘騎並排而行。 「你們可知道通往西里西亞邊界的路?」安德熱伊騎士問。 「啊!啊!聖母在上!我們知道!我們知道!」老凱姆利奇連聲說。 「沿途沒有瑞典部隊嗎?」 「沒有,因為所有的瑞典兵馬都調到琴斯托霍瓦……除非是碰上個別的小股部隊,可那是不難對付的!」 接著便是一陣沉默。 「你們是在庫克利諾夫斯基手下服役嗎?」克密奇茨又問。 「是的,因為我們想,靠聖地近點兒,也好為那位神聖的修士和大人您效勞。這不就碰上機會啦……我們父子從沒有反對過要塞,上帝可以給我們作證!我們沒領過糧餉,除了在瑞典人那兒撈點兒什麼。」 「在瑞典人那兒怎麼撈?」 「因為我們想,哪怕是在大牆外邊也該為最神聖的聖女效力……所以我們就在夜裡騎著馬繞著連營轉悠,或者,哪怕就在白天,也到處溜達,若是上帝開恩,若是讓我們遇上個把瑞典人,我們就把他……把他……也不算有罪!……我們就把他……」 「幹掉!」科斯馬和達密安同聲結束道。 克密奇茨粲然一笑。 「庫克利諾夫斯基竟然有你們這幫忠僕!你們幹這種事他知道嗎?」 「來過調查組,偵查過……他知道,這個惡賊!他還坐地分贓哩,他命令我們幹掉一個瑞典人就分給他一個塔勒……若是不給,他就威脅說要告發我們……這個強盜,專門欺負窮人!……對大人您我們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因為大人您也不像他,給大人您當差就很不一樣……大人您還常常把自己的拿出來給我們。可他卻命令我們按人頭給他付塔勒,那可都是我們的辛苦錢,我們的血汗錢啊!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弄來的。他卻要坐享其成!……但願他沒有好下場!……」 「為了你們所乾的這一切,我要大大地獎賞你們!」克密奇茨說,「我真沒料到你們還有這麼一手……」 忽然傳來遠方的炮聲,岔斷了他們的談話。顯然是瑞典方面隨著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的降臨又開始了炮擊。過了一會兒,炮聲更大。克密奇茨勒住了馬;他仿佛能夠分辨出哪些是要塞的炮聲,哪些是瑞典的炮聲。他攥緊了拳頭,朝著敵寇連營的方向惡狠狠地說: 「你們開炮吧,開炮吧!你們那門最大的加農炮如今又在哪裡呢?!……」 [517] 烏普薩拉是瑞典從前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