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七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冷酷無情的阿爾維德·威滕伯格終於來過問圍攻光明山的事。一名顯要軍官送來了他致修道院的措辭嚴厲的書信,命令神甫們向米勒交出要塞,繳械投降。「如果你們倒行逆施,」威滕伯格在信里寫道,「如果你們不肯放棄抵抗,如果你們不肯聽命於我所提及的將軍,那麼你們就該確信,等待著你們的將是嚴厲的懲罰,這懲罰對別人是前車之鑑,而於你們則屬咎由自取。」 神甫們在接到這封信後,決定按老辦法拖延,每天找那麼一兩點有礙歸降的新的難處。日子又開始這麼一天天流逝,時而隆隆的炮聲中斷了談判,時而又因談判而停止炮擊。 米勒聲稱,他之所以要派自己的警衛隊進入修道院,只是為了聖地的安全,防止盜匪的搶劫破壞。 神甫們回答說,既然他們的防衛人員足以抵抗像將軍閣下這樣強有力的將領而實現自衛,那麼對付一般的盜匪,他們的力量自然更是綽綽有餘。他們懇求米勒,看在一切神聖的分上,看在民眾對聖地崇敬的分上,看在上帝和聖母馬利亞的分上,將瑞典兵馬撤回維耶盧尼,或是撤到隨便什麼他願意去的地方。但瑞典方面的耐心畢竟是有限的。聖地保衛者們一方面請求對方大發慈悲,一方面則越來越頻繁開炮反擊。他們的這種軟硬兼施的姿態導致了統帥和部隊的絕望。 開頭米勒的腦子裡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在整個國家都已繳械投降的情況下,如此區區的一隅之地竟敢奮起抵抗?是什麼力量在支撐著它?究竟是什麼盼頭使得這些修士不肯屈服?他們究竟目的何在?他們指望的又是什麼?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對這些問題的答案越來越清楚明白。在聖地進行的抗戰,有如星星之火,一旦蔓延開來,終必成燎原之勢。 米勒將軍儘管頭腦相當愚鈍,最終也看到了科爾德茨基神甫之所以堅守聖山的意圖,何況還有薩陀夫斯基不容置辯的解釋:僧侶們堅持抗戰,問題不在於保全一座構築在岩石之上的修道院,不在於保全光明山,不在於保全僧團里積聚的財寶,不在於保住修會的安全,而在於涉及整個共和國命運的大事。米勒發現,那位寡言少語的修道院院長神甫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非常懂得自己的使命,他把自己當作一位先知,傲然屹立,以自己的榜樣啟迪全國,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強音喚醒國人,從東到西,從南到北,Sursum corda!自己勝利也罷,死亡也罷,為聖地犧牲也罷,只要能以此壯舉喚醒沉睡中的民眾,洗刷人間罪孽,在黑暗中為沉淪的祖國點亮復國的聖火。 米勒這位老資格的軍人發現這一點之後,簡直可說是畏懼這位聖地的保衛者,同時也懼怕自己肩負的責任。那個所謂的琴斯托霍瓦「雞籠」,如今在他眼中突然變成了一座由提坦神守護的巍巍高山,而將軍他相形之下竟渺小得微不足道。他再看看自家兵馬,平生第一次發現,這支兵馬不過是一撮可憐的蠕蟲而已。靠這樣的兵馬又怎能去征服那可怕的、神秘的、威力齊天的巍巍高山?於是米勒畏葸不前了,種種疑慮襲上了他的心頭。他清楚,別人會把所有過咎統統推給他,他自己便也開始尋找有過錯之人,他首先就把一腔怒氣全撒到弗熱什卓維奇身上。軍營里出現了相互敵視的氣氛,爭吵和指責使得人們離心離德,各懷鬼胎;圍攻的事自然也由此而不得不受損。 米勒一生已長期習慣於用一般的軍人尺度來衡量人和事,因此他仍然不時在想,要塞最終必定會投降,這想法當然多少能給他一點兒慰藉。他只能按常人的方式來理解事物,而不可能有別的辦法。何況威滕伯格已給他派來六門最大口徑的攻城炮,現已在運送途中,這些重炮在克拉科夫城下早已顯示過自己的威力。 「活見鬼!」米勒思忖道,「修道院那圍牆豈能頂住重炮的轟擊?一旦那恐怖的巢穴,迷信的巢穴,巫術的巢穴在重炮的轟隆聲中灰飛煙滅,那麼事情自然就會發生另一種轉折,這整個國家便會變得服服帖帖、俯首聽命了。」 在等待重炮期間,米勒下令用小炮射擊。戰鬥的日日夜夜於是又重新開始。然而即便是火一般的炮彈落在屋頂上也起不了作用,即便是最優秀的炮手耗費了超人的力氣也仍然是徒勞。多少次每當那海洋般的硝煙被風吹散,總是見到那修道院依舊傲然屹立,完好無損,光燦一如往日,那高聳的塔樓依舊寧靜地直戳藍天。這時發生的許多事件也在圍攻者中間擴散著種種迷信的恐懼:射出的炮彈凌空飛越整個山頭,落到山後去擊斃部署在山的另一邊的自家兵卒;一名炮手明明正在專心瞄準準備射擊,卻不知何故突然倒地,那炮火的硝煙經常顯現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奇形怪狀;許多箱火藥突然莫名其妙地爆炸,仿佛是有隻看不見的手在冥冥之中點火引爆似的。 除此之外,不斷有士兵失蹤,他們有的是單個兒,有的成對,有的三人一組,一出大營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便有人猜疑是調來助戰的波蘭團隊從中作的祟,因為各路波蘭團隊中除了庫克利諾夫斯基的團隊之外,一概拒絕參與圍攻,他們採取的態度越來越強硬,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米勒曾威脅茲布羅熱克團隊長,說要對他的兵卒軍法從事,可他竟當著所有軍官的面回答說: 「將軍,您如要這麼幹,就請試試看!」 歸降的波蘭團隊的軍官經常故意在瑞典的軍營轉悠,無所事事地閒逛,對瑞典士兵表示了輕蔑和藐視,找瑞典軍官尋釁爭吵。於是決鬥之事時有發生,瑞典人劍術技遜一籌,死於劍下的經常是他們。米勒下令嚴禁決鬥,最後乾脆不許波蘭軍官進入瑞典營地。這樣做的結果是,兩路兵馬相鄰紮營,卻勢如對壘仇敵,只是在等待時機動手幹仗而已。 教堂的守備則日臻完善。加之很快便發現,由克拉科夫總兵送來的火炮,其精良程度絲毫不亞於米勒掌握的火炮,而炮手由於頻繁的實戰練習,已是駕輕就熟,彈不虛發,總是打得敵人血肉橫飛。瑞典人把這也視為妖術。瑞典的炮手直截了當地對他們的軍官說,修道院以這樣的魔力防守,跟他們幹仗絕沒有好下場。 有一天早晨在東南方的壕塹里突然出現一片驚慌失措的局面,因為士兵們清晰地看到有個身披藍色大氅的婦女在用身子掩護教堂和修道院。見此情景,那些大兵成排跪倒,撲地叩首。儘管米勒策馬親臨,儘管他反覆解釋,說那是煙和霧形成的幻象,他們還是不聽,最後米勒不得不以軍事法庭和懲辦相威脅,依舊無濟於事。開頭那一陣子,沒有人聽他的,這首先在於將軍本人也未能掩飾住自己的驚愕。 這件事發生後,很快便有流言傳遍大營,說凡是參加圍困聖地的人,誰也不能善終。許多軍官都信以為真,米勒也不免為之忐忑不安,他請來了幾位路德宗的僧侶,命他們驅魔趕鬼。於是這些僧侶便走遍了大營,嘴裡念念有詞,或高唱聖詩;但是恐懼已是如此廣為傳播,以至他們不止一次聽見士兵們說: 「這不是你們的力量,不是你們的威力所能左右的!」 在火炮轟鳴聲中,一名新的米勒使者進入了修道院,站在了科爾德茨基神甫和議事會成員們的面前。 此人姓希拉德科夫斯基,拉瓦的副御膳官,他從普魯士返回時,被瑞典騎兵偵察隊擒獲。對他的接待氣氛冷淡而嚴峻,雖說他相貌和善,目光朗朗有如蔚藍的晴空,可修士們早已習慣於賣國賊裝出的和善面孔。使者對這樣的接待絲毫不感到尷尬,他用手指輕鬆地攏了攏淡黃色的額發,說道: 「讚美耶穌基督!」 「永遠讚美!」在場的人們同聲回答。 科爾德茨基神甫立即補了一句: 「祝福所有為基督效勞的人們。」 「我也在為基督效勞,」副御膳官回答,「比替米勒辦差更為誠摯,這一點各位很快就會見到……喀!各位尊敬的親愛的神父,請允許我先清一下嗓子,因為我必須首先把這噁心的玩意兒咯出來吐掉……米勒……呸!……他派我,我善良的神父,到你們這兒來,要我敦促各位……呸!……向他投降……我接受了這件差事,是為了來告訴各位:你們要堅守下去,千萬別考慮什麼投降,因為瑞典人的日子已不好過,眼看他們就要大禍臨頭。」 修士們和世俗貴族們見到這樣的使者都驚詫異常;謝拉茲的持劍官立時叫嚷道: 「我的天,這可是個正直的人!」 說著他就一步跳將過去,拽著對方的手,使勁地搖,希拉德科夫斯基副御膳官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又掠了掠額發,繼續說道: 「我不是個騙子,這一點也即見分曉。我給米勒扮演使者的角色,還有一個目的,就是來給各位傳送消息,那些消息是如此鼓舞人心,我善良的神父,我真想一口氣統統把它們講出來……感謝上帝和他最聖潔的聖母,選中各位來喚醒國魂,在你們的榜樣和你們的衛聖偉業的激勵下,舉國上下都受到鼓舞和教育,並開始了掙脫瑞典枷鎖的戰鬥。那氣勢真是難以用言辭來描述!在大波蘭,在馬祖里地區,人們已紛紛起義痛打瑞典佬,殲滅了他們的一些小股部隊,占領了一些道路和森林。在幾個地方已給了他們沉重的打擊。貴族們都躍馬橫刀,農民,我善良的神父,也都聚集在一起,只要抓到一名瑞典佬,就將其剝皮抽筋,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瞧,就是這樣!瞧,都到了什麼地步啦!可這是誰的功果呢?是你們的!」 「這是位天使,是天使來向我們傳福音!」修士們和貴族們都舉手向天,歡呼雀躍。 「不是天使,而是來聽候差遣的希拉德科夫斯基,拉瓦的副御膳官……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不過請聽下去:至今仍銘記我們君主——合法的國王楊·卡齊米日的恩澤的克里木汗,願出兵相助,現已把兵馬開進共和國境內……願上帝保佑我王福壽綿長,江山永固!……所有反對韃靼與我結盟的哥薩克,汗已將其徹底殲滅,十萬韃靼兵馬已揮師疾進,目前已抵達利沃夫,而赫麥爾尼茨基,Volens nolens也只得跟汗合兵一處。」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各種聲音雜亂地說,這些聲音聽起來似乎都因幸福而顯得很激動。 希拉德科夫斯基副御膳官興奮得滿頭是汗,他揮動著雙手,越說越來勁,終於叫喊了起來: 「這還算不得什麼!斯泰凡·查爾涅茨基大人因瑞典方面首先毀約——擅自劫持了沃爾夫團隊長率領的近衛步兵——從而也自行解除了誓約,現已重新躍馬疆場;國王卡齊米日陛下正在集結兵力,不日即將返駕迴鑾。各位神父,請你們再聽下去,波托茨基和蘭茨科龍斯基兩位統帥正麾領全軍,只等國王駕到,立即離開瑞典佬並與其舉刀相向。目前他們正在跟薩皮耶哈總督和克里木汗取得聯繫,以便達成協議。瑞典人面對這一切驚恐萬分。抵抗的烈火已燃遍全國,戰爭已在全國展開……凡是活著的人,都在奔赴沙場!」 此刻修士們和貴族們內心的感受實在難以描繪,難以表達。有些人痛哭流涕,有些人雙膝跪倒,有些人在反覆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希拉德科夫斯基聽見此話,就走到掛在牆上的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大十字架跟前,大聲說道: 「我把雙手擱在基督給釘子釘穿的兩隻腳上莊嚴宣誓,保證我說的全是誠實和純潔的真話。我只想再重複一遍:你們要堅守下去,你們千萬不要投降,不要相信瑞典人,你們不要指望靠謙卑和降順就可以確保安全。瑞典人不會遵守任何條約、任何協議。你們各位,被圍困在這裡,與世隔絕,你們不知道全國的現狀,不知敵寇的壓迫是何等酷烈,暴力是何等兇殘。他們屠戮僧侶,褻瀆神聖,蔑視一切法律。他們向你們花言巧語,許諾一切,但任何承諾都不會兌現。他們無視一切,暴虐淫縱,肆行非度,整個王土已成為敵兵奸淫擄掠的場所。甚至那些跟瑞典人狼狽為奸的人也難避凌辱……這是上帝對賣國賊的懲罰,正是由於他們對君主寒盟背誓,落井下石,忘恩負義,才有這飲鴆止渴自食惡果的下場!你們要儘量拖延時間!……至於我,就像你們在這裡所見到的,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能從米勒手中溜掉,我立即就奔赴西里西亞覲見君主,我定要匍匐在國王腳前至誠面奏:『仁慈的陛下,請速去拯救琴斯托霍瓦和你的最忠誠的臣僕!』可你們一定要堅持下去,最可愛的神父們,因為拯救整個共和國的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說至此,希拉德科夫斯基嗓音發顫,淚水奪眶而出,眼睫毛上亮晶晶沾滿了淚珠。他緩了緩口氣又接著說: 「你們還會有艱難的時刻:從克拉科夫調集的攻城火炮正由兩百名瑞典步兵護送前來……其中有一門龐大的重炮特別可怕……他們會發動殘酷的強攻……可這將是他們最後的一招兒……你們要堅持,一定能頂過去,因為拯救正在向你們走來。我憑上帝這血跡斑斑的創傷盟誓,國王一定會來,各路統帥、全軍、整個共和國……都會前來拯救自己的保護神……光輝聖母的聖地。肺腑之言,望各位牢記……拯救、復興、光榮……不久就會到來!」 說到此,這位正直的貴族號啕慟哭起來,整個議事廳也一片啜泣之聲。 啊!對於這一小伙聖地保衛者,對於這一小伙忠實和謙卑的僕人,在經歷了如許苦爭苦鬥並已精疲力竭的時候,還有什麼比這國運佳音更令人鼓舞,更值得他們欣慰的呢!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希拉德科夫斯基的跟前,向他張開了雙臂。 希拉德科夫斯基一頭扎進了神甫的懷裡,他倆長時間地擁抱在一起;別的人也都學他們的樣,彼此投入對方的懷抱,緊緊地摟在了一起,相互親吻,互道祝賀,仿佛瑞典人已經撤走。最後科爾德茨基神甫說: 「到禮拜堂去,我的兄弟們,到禮拜堂去!」 他頭一個走進了禮拜堂,別的人都緊隨其後魚貫而入。有人點亮了所有的蠟燭,因為此刻天已落黑。神奇的聖母肖像畫前的帷幕向兩邊拉開,從聖像散發出的甜蜜的華光立刻流溢四方。科爾德茨基神甫在台階上雙膝跪倒,稍遠處跪著的是眾修士、眾貴族和普通百姓;婦女們也都帶著孩子前來叩首禮拜。一張張疲憊蒼白的面孔,一雙雙熱淚盈眶的眼睛,全都抬起來朝向聖母肖像畫;在所有人的臉上,在晶瑩的淚光下,都粲然露出幸福的微笑。禮拜堂的氣氛莊嚴肅穆,寂靜無聲,過了好一陣子,科爾德茨基神甫終於開口說道: 「我們都來祈求你的保護,神聖的聖母啊……」 他下面的話到了嘴邊還沒有說出來;極端的疲頓、長期的痛苦、隱藏的驚恐融會著有希望得救的狂喜,一齊向他襲來,有如洪波巨浪衝擊著他的心田;無聲的啜泣震盪著他的胸膛。這位老人,將整個國家的命運擱在自己的雙肩上,像個羸弱的孩童不堪重負給壓彎了腰那樣,跪倒塵埃,他臉貼地面,失聲慟哭,這時他只能連聲呼喚: 「啊,馬利亞!馬利亞!馬利亞!」 所有的人都跟他一起慟哭,而他們頭頂上方的聖像撒播下的絢麗的光芒,則照得一切熠熠生輝。 直到深夜修士們和貴族們才散去,分頭返回了圍牆,科爾德茨基神甫卻徹夜留在禮拜堂內,以十字形的姿勢俯臥在地。修道院的人都擔心他是否會疲勞過度,體力難支,但在翌日清晨,他又出現在座座角樓,穿行於兵士和民眾之間,快快活活的,精力充沛,在這裡那裡反覆講道: 「孩子們!最聖潔的聖女定將再顯神威,她的威力定將勝過攻城重炮,到那時你們的憂慮和勞頓將統統結束,將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天早上,有位琴斯托霍瓦的市民雅采克·布茹漢斯基化裝成瑞典人,偷偷來到圍牆腳下,向修道院方面報告從克拉科夫調配來的重炮業已運達的消息,同時也報告說,克里木汗和他統率的韃靼兵馬正在向這邊靠攏。除此以外,他還投進了一封書信,那是克拉科夫僧團安東尼·帕什科夫斯基神甫寫來的。在這封書信里,神甫描述了瑞典人的殘酷暴行和他們的擄掠;他敦促、懇求光明山的神甫們切不可輕信敵寇的諾言,要堅持保衛聖地,打下瀆神者的囂張氣焰。 「瑞典人沒有任何信仰,」帕什科夫斯基神甫寫道,「他們不信任何宗教。無論是上帝的還是塵世的,對於他們無有一樣是神聖和不可侵犯的;無論是有條約保證的,還是他們公開盟誓承擔的,他們全都不當回事。背信棄義成了他們的習慣。」 這一天是童女懷孕節。幾十名歸降的波蘭團隊官兵一再要求米勒允許他們進入要塞參加祈禱儀式,此事竟然獲准。或許米勒盤算,讓他們去跟聖地的保衛人員交朋友,可藉機傳播有關攻城重炮已運抵瑞典大營的消息,以便在這些人中製造恐怖氣氛;也可能是米勒考慮到波蘭兵和瑞典兵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這種緊張的關係有如一個點火就爆的火藥桶,他不願由於拒絕波蘭官兵的要求而向這火藥桶投進一點火星。不論是出於哪種考慮,總之,他是同意了。 跟隨這些波蘭正規軍官兵一道前往的,有一名信奉伊斯蘭教的波蘭韃靼兵,使修士們普遍感到意外的是,這名韃靼兵竟鼓勵他們不要向卑鄙齷齪的人獻出聖地,他信心十足地肯定說,瑞典人眼看就要丟盡臉面,就要拋戈棄甲落荒而逃。正規軍官兵帶來的消息和希拉德科夫斯基所說的一模一樣,證實那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所有這些合在一起,對被圍困者的鼓舞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不論敵方火炮多麼猛烈,他們絲毫也不感到害怕,甚至士兵們彼此之間還拿那些火炮開玩笑。 祈禱儀式之後,雙方重新展開了炮擊。有一名瑞典士兵多次悄悄來到圍牆腳下,扯起破喇叭似的嗓子辱罵聖母。被圍困的人們也曾多次沖他射擊,但總沒有擊中。克密奇茨有一次用箭對他瞄準,不巧弓弦繃斷。這大兵越來越張狂,還以自己的勇氣慫恿別人到圍牆下罵陣。於是有人就說,他身邊有七個魔鬼給他當差,為他遮彈擋箭。 就在童貞女懷孕節的這一天,他再次來到圍牆腳下,破口大罵褻瀆聖母,被圍困的人們相信,值此佳節,必是邪不壓正,便決定狠狠懲罰這個惡徒。人們沖他射擊了好一陣子,可是均無有結果,直到最後一發炮彈打在凍了冰的壁壘上,反彈了開去,像鳥兒似的在雪地上蹦跳,正好落到這名士兵的胸口上,把他炸成了兩半。聖地保衛者們好不高興,歡叫道:「看誰再敢褻瀆聖母?」那些隨他前來的瑞典大兵見狀嚇得抱頭鼠竄,紛紛躲進了壕塹。 瑞典炮兵向圍牆開炮,也向修道院和教堂的屋頂開炮。但是他們的炮彈未能嚇倒聖地保衛者。 以山崖洞穴為居的老乞婆孔斯坦齊婭,就像有意嘲弄瑞典人似的,在山坡上走來走去收集彈殼往圍裙兜里裝,時不時還舉起拐杖嚇唬瑞典士兵。那些人把她視為巫婆,見到她都感到惶悚,怕她對他們使什麼壞,特別是他們發現,子彈打不著她。 整整兩天的炮擊徒勞無功。瑞典兵把船上的帆索浸滿了濃稠的焦油,用弩炮往屋頂上打,著火的帆索有如條條火蛇在空中飛舞。但修道院方面負責消防的人員久經鍛煉,提前採取了預防措施,火蛇飛上屋頂他們就迅速將其滅掉。夜是那麼黑,儘管到處燃燒著篝火,點燃了焦油桶,儘管負責照明的拉斯索塔神甫恪盡職守,被圍困的人們還是沒法看清前沿敵兵的動向。 這時瑞典人中間出現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活動。聽得見車輪的轔轔聲,人們嘈雜的說話聲,有時還能聽見馬匹的嘶鳴以及各種各樣的喧囂聲。守衛在圍牆上面的戰士們不難猜到,那邊在發生什麼非常事件。 「重炮運到了,不可能是別的!」一些人說。 「他們在挖壕塹。可是這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查爾涅茨基騎士主張偷襲,軍官們在計議,但謝拉茲的持劍官斷然反對。他正確地指出,敵人既然能有這樣的大動作,必定有足夠的安全措施,肯定埋伏了步兵,處於臨戰狀態。於是他們只向北面和南面開炮,因為敵營以南北兩個方面的動作最大。但到處昏天黑地,炮擊的效果如何無從知道。 天色終於破曉,第一道曙光便顯露了瑞典人的工程規模。正北和正南的壕塹上邊有數千人在幹活,壕塹的胸牆壘得很高,被圍困的人們覺得,那胸牆的頂部高度似乎可與圍牆齊平。在其頂端有規律的豁口處,看得見火炮巨大的炮口,立在炮身後邊的士兵,遠遠看去就像一群黃蜂。 教堂里晨禱尚未結束,就聽見一聲異乎尋常的轟響震撼了空間,震得窗玻璃瑟瑟發抖,有的還從窗框上給搖落了下來,落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響聲摔得粉碎,整座教堂給震得泥灰飛揚,塵霧瀰漫。 龐大的攻城重炮開口了。 可怕的炮擊開始了,被圍困的人們迄今還從未經歷過如此的恐怖。祈禱儀式結束後,所有的人都上了圍牆和屋頂。這時火與鐵的肆虐的嚇人程度,使得早期的強攻相比之下簡直形同兒戲。 小炮同時在為攻城巨炮助威。一時間那巨大的炮彈、榴彈,那浸了焦油的烈焰騰騰的破布團,那點燃的火炬,那著火的帆索滿天飛。二十六磅重的炮彈從敵陣發出,擊毀了圍牆上的雉堞,打在了房屋的牆壁上,有的穿牆而入,有的砰然爆炸,在牆上炸出大窟窿,把泥灰、磚瓦震得簌簌掉落。環繞修道院的圍牆這裡那裡開始遭到炮擊,多處受損,而新的炮彈正接二連三無休無止地飛來,打在圍牆上,眼看圍牆就要坍塌。修道院的屋宇到處著火。 在教堂塔樓上奏樂唱聖歌的人們感覺到塔樓在搖晃。教堂由於不間斷的震動打起了哆嗦;在好幾處的祭壇上蠟燭給震得從燭台上掉落下來。 大量的水在澆滅剛冒起的烈火,在澆滅燃燒的火炬、帆索和噴火的炮彈,這些同硝煙、塵土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滾滾的霧陣,它是那樣濃稠,簡直無法看到霧陣外邊的世界。圍牆、屋宇都受損嚴重。在火炮隆隆聲中,在子彈的呼嘯聲中,不斷傳出越來越密的呼喊聲:「這兒著火啦!」 「這兒燒起來了!」在北邊的角樓上,炸掉了一輛炮車的兩個輪子,一門受損的火炮沉默了。一顆冒火的炮彈落進了馬廄,炸死了三匹戰馬,引起了一場大火。不僅是炮彈,更有稠密的榴彈碎片,紛如驟雨,落在屋頂上,落在角樓上,落在圍牆上。 沒過多久便聽見受傷者的呻吟。純屬偶然巧合,有三個小伙子被彈片擊倒,三人的名字竟然都叫楊。這件事使得其他有同樣名字的聖地保衛者大為驚惶。但總的來說,攻守雙方可算是旗鼓相當。修道院方面,連婦女、兒童和老人都上了圍牆參戰。士兵們站立在圍牆上,心不驚肉不跳,在硝煙、烈火、彈雨之中,頑強地向敵人還擊。他們懂得以攻為守的道理,懂得須攻敵之所必救,一些人抓住炮車的輪子,將火炮滾到最危險的地段去,打擊敵方的要害,另一些人則忙著用石頭、圓木、方木、馬糞、泥土堵塞圍牆上給打出的豁口。 婦女們長發披散,面孔熏得黢黑,為人們作出了英勇的好榜樣。只見有些婦女,在榴彈落地彈跳,眼看就要爆炸的時候,奮不顧身地拎起水桶就趕上前去撲滅。戰鬥的熱情每時每刻都在增長,仿佛正是這火藥味、這硝煙、這蒸汽、這雷鳴般的轟隆聲,這火與鐵的狂飆巨浪使聖地保衛者們更加熱情高漲。無需軍令所有的人都在行動,因為在可怕的轟隆聲里即便是有人發令也沒有人聽得見。只有教堂塔樓上的祈禱和聖歌聲高高飛揚,這和諧的聲音甚至壓倒了火炮的轟鳴。 正午時分雙方的炮戰停歇,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但不久在圍牆的大門前便響起了咚咚的鼓聲,米勒派來的一名鼓手走近大門,一邊敲著軍鼓,一邊詢問神甫們有沒有給轟夠,肯不肯立即投降!科爾德茨基神甫親自回答說,他們得考慮考慮,到明天才能答覆。回音剛傳到米勒那裡,強攻就又重新開始,且火力變得倍加凌厲猛烈。 時不時便可見到延伸得很遠的步兵隊列在炮火掩護下向光明山推進,似乎敵人是想嘗試衝鋒,可他們每次進逼都被修道院方面的火炮及火槍打得十損其一,每次推進都不得不迅速撤回,往往還給自家炮火打得潰不成軍。有如海潮漲落,潮退時沙灘上總要留下一些海草、貝類和形形色色在漩渦中給擠碎了的殘雜物,瑞典的強攻每次就是這樣的潮起潮落,山坡上到處散落著死者的遺骸。 米勒尚未下令炮擊角樓,但下令炮擊圍牆全線,尤其是那些抵抗最弱的地段。雖說在圍牆的某些地方,打出了不少缺口,可那些缺口都還不夠大,步兵沒法從那裡衝進圍牆裡面去。 可是突然發生了一件事,中斷了強攻。 這已是黃昏時分。在一門重炮旁邊站著一個瑞典炮兵,他手裡拿著燃燒的導火線正要引發火炮,恰巧修道院方面打來一炮,正擊中他的胸口;可是那炮彈並不是以初始衝力飛來,而是先落在壕塹凍土上而後反彈,連跳了三跳,直把那名炮手連同他手裡的導火線撞出了十幾步遠。那人給拋到了一隻敞開的火藥箱上,箱裡還裝有火藥。突然一聲令人恐怖的巨響,濃烈的硝煙遮蓋了壕塹。待硝煙落定,才發現五名炮手都給炸得血肉模糊。火炮的幾個輪子全都炸壞了,其餘的士兵也都給嚇得魂不附體。這條壕塹只得暫時停火,又因這時天已落黑,且濃霧又深鎖大地,別處的火炮也就全都停止了射擊。 翌日是禮拜天。 路德宗的神甫們沿著各條壕塹給士兵們做禮拜,炮聲沉寂。米勒又派人來詢問神甫們:「難道還沒給轟夠?」得到的回答是:「哪怕再厲害點兒,也能湊合。」 修道院趁機檢查損失。發現損失相當嚴重。除了人員傷亡之外,還發現圍牆這裡那裡都受到破壞。敵人配置在正南邊的一門巨型攻城炮火力最為可怕。它把圍牆毀到如此地步,以至磚石零落。不難預料,如果敵方再連續炮擊兩天,那麼圍牆相當長的一段,就得給轟平,坍塌。 這一邊圍牆上給打開的豁口已經不能用方木、泥土和馬糞堵塞。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眼含憂慮看著那豁口,似乎預見到毀滅已不可避免。 禮拜一,敵方重新開展炮擊,那門巨炮把原有的豁口轟得更大。不過瑞典方面也並非樣樣得手,而是接二連三遇到各種意外事故。這天傍晚,一名瑞典炮手當場誤殺了米勒的外甥,將軍疼愛這外甥有如親生兒子,原本打算把自己的一切,從姓氏、軍功直到家產統統讓他繼承。由此這位老資格的軍人更是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是非要把這一腔怒火全都發泄到聖山不可的。 緊靠南邊角樓的圍牆已經給摧毀得如此厲害,以至敵人準備夜裡發動衝鋒,進行白刃戰。為了讓步兵能夠更安全地接近要塞,米勒下令乘黑夜挖掘一系列小壕塹,一直挖到山坡。但是那天晚上夜色清明,雪地皎白的反光暴露了敵人的動向。光明山上眾炮齊發,把那些正忙於用柴捆、木樁、土筐、方木構築胸牆的工兵轟得五離四散。 拂曉時分,查爾涅茨基騎士發現敵方有台準備好的攻城機,正由一些人推向大牆。被圍困的人們當即發炮,毫不費事就將其摧毀了,同時殺傷了許多敵兵。如果不是巨型攻城炮一直在以不可遏制的威力不斷擴大圍牆的豁口,這一天簡直可以稱之為光明山保衛者的勝利日了。 接著一連幾天出現了解凍的天氣,濃霧瀰漫,神甫們把漫天大霧看成是魔鬼的施為。無論是敵方的作戰器械還是壕塹上新壘的胸牆,總之圍困者的一切動向,都被大霧所籠裹,什麼也看不清。瑞典兵已接近修道院圍牆的腳下了。傍晚,當修道院院長照例巡視圍牆一周的時候,查爾涅茨基把他拉到了一邊,悄聲對他說: 「不妙,尊敬的神父。我們的圍牆頂多再能堅持一天。」 「興許這大霧也妨礙他們炮擊呢。」科爾德茨基神甫回答,「我們可利用這時機來修繕被毀損的地方。」 「濃霧不會妨礙他們,因為那火炮一旦瞄準了,哪怕是黑夜照樣可發炮,照樣能造成破壞,而我們這段圍牆已成了一堆堆的瓦礫了。」 「要相信上帝和最聖潔的聖女會賜我們希望。」 「不錯!或者我們可以再來一次偷襲?……哪怕犧牲點兒人員,看能否設法去把那條地獄惡龍的嘴巴堵死?」 就在這時濃霧中隱隱約約見到一個人影,巴比尼奇出現在兩個談話者身邊。 「我在看,這談話的是誰,相隔三步就認不清人臉了。」他說,「晚上好,尊敬的神父。你們在這兒談的是什麼?」 「我們在說那門重炮。查爾涅茨基騎士建議來一次偷襲……這濃霧是魔鬼布下的……我已經吩咐作祛魔祈禱……」 「親愛的神父!」安德熱伊騎士說道,「自那巨型攻城炮把我們的圍牆轟得打顫的時候起,我一直都在想著它,我腦子裡產生了一個念頭……偷襲不管用……不過最好讓我們找間屋子去議一議,讓我把我的計劃跟二位解釋清楚。」 「好的,」修道院院長回答說,「你們就到我的修室去吧。」 沒過多久,他們就坐在了院長簡樸修室的一張松木桌旁。科爾德茨基神甫和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注視著巴比尼奇年輕的面孔,只聽他說道: 「在這件事兒上偷襲不管用。敵人定會發現,會把我們殺退。在這兒只需一個人去就准有辦法!」 「怎麼?」查爾涅茨基騎士問。 「必須是一個人去,用炸藥把那門巨型重炮炸掉。趁濃霧還沒消散,幹這種事兒最好。得讓這人化裝前往。我們這兒有與瑞典制服相仿的騎兵制服上衣。要是沒有別的辦法,他就得混進瑞典人中間去。如果壕塹的這一邊,也就是那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炮口伸出的一邊沒有敵兵把守,那就更好辦。」 「我的天!一個人怎麼能成?」 「他只消把炸藥包塞進炮口,吊一根導火線,然後點燃導火線。一旦炸藥給引爆,這重炮就會見鬼去……我是說,就會爆炸!」 「哎呀,小伙子!你在說些什麼?人們每天往那重炮里填的火藥還少嗎?怎麼沒有爆炸?」 克密奇茨粲然一笑,又吻了吻神甫的僧袍袖子。 「親愛的神父,神父有顆偉大的心,英勇而且神聖……」 「嗐,你給我算了吧!」神甫打斷了他的話。 「而且神聖。」克密奇茨又重複了一遍,「可神父您不懂火炮。把火藥填在炮筒子的後邊,引爆後它推動炮膛里的炮彈迅速從前面飛出去,這是另一碼事;但若有人將炮口填滿炸藥,一點燃炸藥炮口准得爆炸,沒有哪種火炮能經得起這樣的試驗。神父不信可以問問查爾涅茨基騎士。同樣的道理,如果在火槍管里塞滿雪,射擊時槍管也會爆炸。這力量就是如此之大!更不用說一整包炸藥在炮口爆炸了!……不信,您可以問問查爾涅茨基騎士。」 「是這樣。對於軍人這本不是什麼秘密。」查爾涅茨基說。 「瞧,一旦把這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炸掉,」克密奇茨接著說,「所有別的火炮就都無關緊要了!」 「依我看這事辦不到,」科爾德茨基神甫道,「首先是,誰願去冒這個險?」 「有那麼一個混賬傢伙,」安德熱伊騎士回答,「但也是一位果敢的騎士,他叫巴比尼奇。」 「你!」神甫和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同時叫嚷起來。 「哎,神父,我的恩人,我在您面前作過懺悔,我曾坦率交待過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在我干過的險事中,今天我打算要乾的這一件未必算得最險;您又怎能懷疑我是否肯去呢?難道您還不了解我?」 「真是位英雄,真是位頂天立地的騎士,上帝為我作證!我講的話絕非虛誇之辭!」查爾涅茨基吼叫起來。 說著他就一把摟住了克密奇茨的脖子,接著又說: 「就憑你這份決心,讓我好好親親你,把嘴轉過來!」 「你們若能提出別的更好辦法,我就不去。」克密奇茨說,「不過,我覺得,到了那邊我自會有辦法。你們要記住,我會講德語,跟他們打交道我會像在格但斯克做桶板和壁板生意一樣便當。這很有意義,因為只要我一喬裝改扮,他們就不那麼容易發現我不是他們大營里的人。我估計那炮口前邊不會有人,因為站在那兒不安全,這樣,沒等他們覺察出來,我早就把事情辦妥了。」 「查爾涅茨基閣下,你認為這件事可行嗎?」修道院院長突然問。 「似這類赴湯蹈火的人能平安返回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彼得騎士回答,「不過audaces fortuna juvat!」 「更可怕的刀山火海我都闖過。」克密奇茨說,「不會出事兒的,因為我總是逢凶化吉!況且眼下已是今非昔比!哎,親愛的神父,早前我這個人好表現自己,不避艱險,出生入死,只不過是圖點兒虛名,而現在是為了最聖潔的聖女的榮譽。即便此行會落個身首異處,那也是死得其所,大丈夫以身殉道,道在光明照千古,請你們自己說說,誰能期望有比為這偉大的事業捐軀更光榮的死、更壯烈的犧牲呢?……何況我並不認為一定是有去無回……」 神甫沉默了許久,最後說道: 「如果你只是為建功覓譽而去,我定會用勸說、請求、哀告來阻止你;可既然你是為了最聖潔的聖女的榮譽,為了這方聖地,為了整個國家而不惜肝腦塗地,你就是有道理的!我的孩子,不管你是否能安全返回,不管你是否能奪得棕櫚枝,你都將贏得聲望、最高的幸福和靈魂的得救。因此我只有違心地對你說,去吧!我不阻止你!……我們的祈禱,上帝的關懷,定將伴你同行……」 「有這樣的同伴,我當放心大膽地去,就是死也當含笑於九泉!」 「你一定要回來,上帝的戰士,你要平安返回,因為你是我聖地摯愛的人。願聖拉法爾引你前往,再引你返回,我的孩子,我心愛的兒!……」 「我這就去做準備工作,」安德熱伊騎士愉快地說,同時擁抱了神甫,「我得去換一身瑞典服裝,穿瑞典騎兵制服上衣和一雙圓筒皮靴,還得去裝炸藥包,而您,神父,今晚暫時別作祛魔祈禱,因為這濃霧既是瑞典人所需要的,可也正是我所需要的。」 「出發前你不想作一次懺悔嗎?」 「怎麼不想!不作過懺悔我絕不出發,要不魔鬼會找上我的。」 「那麼你的準備工作就從懺悔開始吧。」 彼得騎士走出了修室,克密奇茨跪倒在神甫身邊,洗滌了罪過。然後,他快活得像鳥兒似的,去做出發準備。 過了一兩個鐘頭,在深更半夜裡,他又一次來敲修道院院長神甫修室的門,查爾涅茨基騎士也在那裡等待他。 神甫和彼得騎士好不容易才認出了他。他喬裝改扮,真是出神入化,活脫脫就是一個瑞典人。他捲起的八字鬍高高地翹在眼睛下方,末梢叉得老開,梳得花里胡哨的,一頂圓檐制帽歪戴在頭頂上,一眼看去簡直就是一位出自名門的騎兵軍官。 「我的天!這兒的人誰見到他都會刷地一聲拔出刀來!」彼得騎士說。 「把蠟燭移遠點兒!」克密奇茨說道,「我再給二位看點兒什麼!……」 科爾德茨基神甫急忙移開蠟燭,安德熱伊騎士把一根灌腸放在了桌上,其長度約有一個半腳掌,有壯漢胳膊那麼粗,用抹了焦油的亞麻布裹著,硬邦邦的,裡邊填滿了炸藥。這灌腸的一端掛著一根長長的用麻線搓成的細繩,繩子裡沾滿了硫磺。 「瞧!」他說,「我只消把這三合一的血腸往那巨型的攻城加農炮的炮口裡一塞,再把這根細繩子點著,它的肚子立即就會大開膛!」 「就是魔鬼路錫福也會爆炸!」查爾涅茨基騎士脫口嚷道。 可他一下記起在這聖地不該提這不潔的名字,便急忙掌了一下嘴。 「你用什麼點燃細繩呢?」科爾德茨基神甫問。 「這次出征的全部periculum就在於此,因為我非得打火不行。我有上好的火石、極乾的火絨、優質鋼鑄的火鐮,但是打火總得出聲,就會引起敵人注意。如果我能搶先一步點著這條細繩子,相信他們已不能弄滅它,因為它將垂在炮口的下邊,要發現它是很難的,尤其是它會燃得很快,不過他們若是追我,我可就無法直接逃回修道院來。」 「你為什麼不能?」神甫問。 「因為一旦爆炸,我也得給炸死。除非我一見到引繩著火,立馬就跳到一邊,拿出全部力氣撒腿跑出五十步遠,還得跳進壕塹,仆倒地面,得等到爆炸之後,才能衝出壕塹往修道院的方向跑。」 「上帝,上帝!…這其中有多少兇險!」修道院院長說著,舉目望天。 「親愛的神父,我有把握,會回到你們身邊,我的心情很平靜,甚至沒有一點兒惜別之意,按說遇到這種情況我是該動感情的,可這會兒一點兒也沒有。實在是沒什麼了不起!再會了,願您求得天主賜我好運。只是請你們送我到大門口!」 「怎麼!你現在就要走?」查爾涅茨基騎士問。 「難道我該等到天亮,或者等到濃霧消散?莫非這顆腦袋對我就不珍貴?」 但是這天夜裡克密奇茨並沒有走成,因為他們剛走到大門口,那濃稠的大霧好像故意跟他作對似的開始變得稀薄,黑暗在漸漸消退。同時又聽見那門巨型重炮左近有某種響動。 早上光明山守衛者們確信,那門巨炮給挪到了別處。 好像是瑞典人得到了什麼密報,知道了圍牆最弱的一處是在南邊角樓附近的那個拐彎上,因此他們決定把重炮調到那兒,以便對準那個薄弱點轟擊。興許科爾德茨基神甫對兵不厭詐的策略也不陌生,因為就在前一天有人見到那個老乞婆孔斯坦齊婭從修道院出去了,誰都清楚,若是需要在瑞典人中間散播什麼虛假信息,往往得利用她那乞討的身份去完成。不管怎麼說,反正上當的總是瑞典人,而修道院方面現在便得到機會,可以修繕圍牆上受到嚴重破壞並已搖搖欲墜的那一段,敵方若想轟出新的豁口,又得花費好幾天的工夫。 接連幾夜霧散天晴,白天炮聲隆隆。敵方以可怕的勁頭開炮猛攻。疑懼的氣氛重又籠罩著被圍困的人們,它像不祥的鳥在頭頂上盤旋。貴族中有些人乾脆就想投降,有些修士也是垂頭喪氣。反對堅守的一方逐漸有了力量和影響。科爾德茨基神甫以剛毅不屈、百折不撓的精神頂住了反對派的壓力,但他的健康已開始受損。這時瑞典人又從克拉科夫得到了援軍,補充了給養和彈藥,增補的正是那種鐵管形的燒夷彈,它們裡面填滿了火藥和鉛。這種炮彈給被圍困的人們造成的恐怖更甚於破壞。 克密奇茨自從那天下決心要用火藥炸掉敵人的巨型攻城炮之後,在要塞里就呆不住。他每天就像得了相思病似的把自己那根灌腸看了又看。經過一番思考又把它弄大了點兒,現在它將近有一肘長,有皮靴筒那麼粗。 每到晚間他站在圍牆上總是貪婪地朝那重炮的方向張望,然後又像占星家那樣仰望著天空。然而皎潔的月光照亮了雪地,一次又一次使他的計劃落空。 直到驟然出現化凍的天氣,一時變得烏雲蔽空,黑暗籠罩了大地,夜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安德熱伊騎士高興得活像有人讓他騎上了蘇丹的神驥。午夜的鐘聲剛剛敲過,他已穿好了瑞典騎兵制服,腋下挾著他的灌腸,來到了查爾涅茨基騎士的身邊。 「我這就走!」他說。 「請稍等,我去通知修道院院長。」 「好吧。哎,彼得閣下,讓我親一親你,然後你再去見科爾德茨基神甫吧!」 查爾涅茨基親切熱誠地親吻了他,接著轉身就走了。他剛走出三十來步,前面便閃現出科爾德茨基神甫的白色僧袍。修道院院長自己也料到克密奇茨要動身,特來給他送行。 「巴比尼奇已準備停當。只等和尊敬的院長告別。」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神甫回答說,「聖母啊,求你救救他,求你助他成功!」 不一會兒,他倆就站在了查爾涅茨基剛和克密奇茨分手的地方,可是安德熱伊騎士已無影無蹤。 「他走了!」科爾德茨基神甫詫異地說。 「他走了!」查爾涅茨基回聲似地應道。 「啊,這個說變就變的猴兒!」修道院院長動情地說,「我還想把這護身符給他掛在脖子上呢……」 兩人都靜默無言,四周也是一派沉寂,因為夜太黑雙方都停止了射擊。陡然查爾涅茨基騎士急切地悄聲說: 「我親愛的上帝,他甚至都沒儘量走得輕悄點兒!尊敬的神父,你聽見他的腳步聲嗎?那雪給踩得咯吱響。」 「最聖潔的聖女啊!求你庇護你的僕人!」修道院院長禱告著。 他倆凝神息氣地聽了好一會兒,直到那輕快的腳步聲和雪的咯吱聲完全消失。 「尊敬的神父,您可知道?」查爾涅茨基附在神甫的耳邊小聲說,「有時我想,他一定會成功,我對他一點兒也不擔心。這個精怪,他走得多麼輕鬆,就像是上酒館兒喝杯燒酒似的……這人的膽量到底有多大!他要不就是年紀輕輕就掉了腦袋,要不就會當上統帥。哼,倘若我不知道他是馬利亞的忠僕,我還以為他……願上帝賜福於他,願上帝保佑他成功!這樣的騎士在共和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夜這麼黑,這麼黑!」科爾德茨基神甫說,「自從你們那天夜裡偷襲之後,他們加強了戒備。黑燈瞎火的,說不定他會遇上一整隊巡邏兵,甚至都來不及看一眼就……」 「我倒不這麼想。步兵是在守夜,這我知道,而且看得很嚴,但他們是站在壕塹里,不會站在壕塹前邊,不會站在自家火炮的炮口下。如果他們聽不見腳步聲,那就很容易摸到壕塹跟前,然後壕塹的胸牆就會掩護他……唉!」 這時查爾涅茨基騎士喘了口粗氣,打住了話頭,期待和恐懼感開始使他那顆心像給鎯頭敲得怦怦跳,他覺得自己胸里憋得慌,好像有一口氣上不來了。 神甫開始衝著黑暗畫十字。 冷不丁他倆身旁出現了第三個人。那是謝拉茲的持劍官。 「那邊有什麼動靜?」他問。 「巴比尼奇自願帶著火藥炸那門巨型的攻城加農炮去了。」 「什麼?怎麼回事?」 「他拿了根火藥灌腸、引火繩、火鐮……就這麼去了。」扎莫伊斯基持劍官一聽,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耶穌馬利亞!耶穌馬利亞!」他連聲說,「他獨個兒去的?」 「他獨個兒去的。」 「誰讓他去的?這,這是絕不可能辦到的事!……」 「我!上帝全知全能,什麼事都可能辦到,甚至他能順利返回!」科爾德茨基神甫說。 扎莫伊斯基沒再吭聲。查爾涅茨基由於激動,氣喘得呼哧呼哧響。 「讓我們祈禱吧!」神甫說。 他們三人一齊跪倒塵埃,開始禱告。可是兩位騎士由於激動不安,腦袋上的頭髮根根都豎立了起來。過了一刻鐘,過了半個鐘頭,又過了一個鐘頭,這一個鐘頭長得有如幾個世紀。 「大概是不成!」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說。 他發出了一聲浩嘆。 突然,遠方冒出一簇碩大的火柱,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猶如天國所有的霹靂一齊潑向了人間,它震動了圍牆,震動了教堂和修道院。 「他炸掉了!他炸掉了!……」查爾涅茨基騎士叫喊了起來。 連續的新的爆炸聲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最聖潔的聖母啊!我們的庇護者,我們的守護女神!保佑他平安歸來吧!」 神甫雙膝跪地,高舉兩手,仰望蒼穹,高聲祝禱。 圍牆上出現了嘈雜聲。守衛人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綽起了兵器。修士們從修室里奔了出來。已沒有人在睡覺。連婦女們也從夢中驚醒。問話和答話交叉穿插,迅如閃電。 「出了什麼事?」 「衝鋒!」 「瑞典的火炮爆炸了!」一名炮手喊叫道。 「奇蹟!奇蹟!」 「最大的火炮爆炸了!那門龐大的加農炮!」 「科爾德茨基神甫在哪兒?」 「在圍牆上!他在祈禱!這是他安排的!」 「巴比尼奇炸掉了大炮!」查爾涅茨基高聲喊叫道。 「巴比尼奇!巴比尼奇!讚美最聖潔的聖女!他們再也不能禍害我們了!」 與此同時,傳來了漫天的騷動的聲響,它來自瑞典大營。所有的壕塹都閃動著火光。 聽得見喧囂聲,它越來越高,一片混亂。在火光輝映下,看得見成群的士兵毫無秩序地向各方奔跑;軍號長鳴,鼓聲雷動,無止無休;吶喊聲傳到了圍牆,這吶喊聲中充滿了恐懼和驚慌。 科爾德茨基神甫始終跪在圍牆上。 最後,夜已消逝,天邊露出了魚肚白,可巴比尼奇沒有返回要塞。 [501] 拉丁語,意為:喚醒良知。​ [502] 提坦神是希臘神話中老一代的神祇,烏剌諾斯和該亞(天和地)的兒孫。他們都是身材魁梧、力大無窮的巨人,是自然力的體現。​ [503] 御膳官是個宮廷官職,負責王公或國王酒宴席面的擺設,後來在地方上成了一種榮譽官稱,沒有實權。​ [504] 這是過去天主教徒見面或告別時互相致意的用語。​ [505] 這是過去天主教徒見面或告別時互相致意的用語。​ [506] 波蘭於1654年底同克里木韃靼結盟。自1656年起韃靼部隊援助波蘭抗擊瑞典侵略。​ [507] 拉丁語,意為:不管願意與不願意。​ [508] 克拉科夫僧團即聖保羅苦修僧團。​ [509] 典出《聖經·馬太福音》童貞女馬利亞受聖靈感動懷孕生耶穌的故事。天主教教會為紀念馬利亞從聖靈懷孕,定每年12月8日為童貞女懷孕節。​ [510] 在瓦迪斯瓦夫·雅蓋沃時代(1386-1434),許多克里木韃靼人開始定居波蘭,逐漸歸化。他們中出過不少忠於波蘭的著名軍事家、政治家和科學家。​ [511] 拉丁語,意為:幸運幫助勇者。​ [512] 在波蘭棕櫚枝是勝利的象徵。​ [513] 聖拉法爾被認為是人間的守護天使,他守護無辜的幼兒、少年、巡禮人和旅客。​ [514] 波蘭古代用腳掌量長度,一腳掌約等於0.30米。​ [515] 路錫福是魔鬼。據《聖經·啟示錄》所載,魔鬼路錫福企圖背叛上帝,被天使長聖米迦勒從天界趕到地獄。​ [516] 拉丁語,意為: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