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六章
米勒將軍屈從於自己的僚屬們的願望重開談判。一位出身顯貴門第、年高望重、能言善辯的波蘭貴族從敵人的大營來到了修道院。光明山的保衛者們殷勤地接待了他,對他如待嘉賓。因為人們判斷,此人之來,表面上會以滔滔雄辯誘迫修道院投降,而實際上會從另一側面鼓舞他們的士氣,會向他們證實那些已經傳進了被圍困的修道院大牆的消息,會向他們談起關於大波蘭的舉義,關於歸降的正規王軍對瑞典人的不滿情緒,關於卡齊米日跟哥薩克議和——哥薩克似乎已表示願意重新臣服王權——最後必然還要談到韃靼可汗關於他將馳援蒙難的波蘭國王,誓以火與劍將其所有的敵人逐出波蘭國門的嚴正聲明。
然而修士們卻大失所望!這位顯要人物確實帶來了大量消息,但所有這些消息都令人膽寒,都能使最熾烈的熱情冷卻,使最堅忍不拔的決心受挫,使最虔誠的信仰動搖。
在議事廳里眾多神甫和貴族將他團團圍住,人們的神情嚴肅而專注;從他嘴裡汩汩流出的似乎全是由衷的誠摯和對祖國命運的愴恨傷懷。他時不時把一隻手按在白髮皤然的頭上,似乎是想強捺著自己的揪心絕望,以免讓它當眾迸發;他凝望著耶穌受難的十字架,眼中熱淚盈眶;他用徐緩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出了下列的一番話:
「唉,我們多災多難的祖國已到了怎樣的關頭!如今已是悵望關山空弔影,欲思報國無良方!只好屈服於瑞典國王……請聽我一句肺腑之言,各位尊敬的神父,各位貴族領主兄弟,你們在這裡披堅執銳,枕戈待旦,究竟為誰?你們不惜廢寢忘食,不惜茹苦吞酸,幕天席地,不避艱難險阻,不惜流血犧牲,又是為誰?你們為誰在這兒奮爭鏖戰?為誰作如此徒然的苦鬥?你們在為誰甘冒鋒鏑之災而累及聖地徒遭無敵的瑞典大軍的殘酷報復?……是為了楊·卡齊米日嗎?可正是他自己視我們大好河山如糞土。他早已作出了抉擇,寧取金銀財富,縱酒狂歡,歌舞昇平,盡情享樂,而不取累贅的王冠;他已邀寵於查理·古斯塔夫而宣告退位。難道這個頭號新聞竟然沒有傳到這兒來?你們不肯離棄他,而他卻早已離棄了你們;你們不願寒盟背信,可他自己卻已棄信忘義;你們準備為他盡忠,而他對你們,對我們大家卻是漠不關心……如今我們合法的君主是查理·古斯塔夫!因此,你們要看清形勢,不要胡來蠻幹,不要一意孤行,不要引火燒身,否則,你們不僅會招強兵之怒,惹雪恥之恨,遭滅頂之災,而且將獲罪於天,獲罪於十字架,獲罪於這位最聖潔的聖女,因為你們反抗的不是侵略者,而是舉起犯上之手,莽撞地對抗自己的合法國王……」
人們怔怔地聽著這鴻篇大論,鴉雀無聲,儼如死亡掠過了廳堂。
還有什麼新聞比楊·卡齊米日遜位稱臣聽來更為可怕的呢?誠然,這消息過於離奇,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但這位老貴族是面對著十字架,面對著馬利亞的肖像,眼含熱淚這樣說的。
然而,假若這消息確是真的,那麼繼續抵抗豈不真的成了瘋狂之舉?!貴族們用雙手捂住了眼睛,修士們都紛紛拉上了頭巾,議事廳里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科爾德茨基神甫在翕動著蒼白的嘴唇,開始喃喃作熱切的祈禱,而他那雙平靜、深邃、炯炯如電、洞察一切的眼睛卻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個前來充當說客的貴族。
此人也感覺到那探究的目光。感受到那目光的壓力,他渾身難受,如坐針氈。他想竭力維持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尊嚴,維持自己的豁達大度和忍受憂患的美德,想維持自己的仁慈和善意,卻已是心餘力絀;於是他開始將惴惴不安的目光投向別的神甫,這麼東瞧西瞥地過了好一陣兒,才又接著說道:
「天下最糟糕的事莫過於頑固不化,莫過於長期濫用別人的忍耐而燃起的愚頑之火。須知你們抵抗的結果將是這座神聖教堂的毀滅,將是強加於你們的可怕而嚴酷的統治(上帝,但願不要如此),而你們對這一切又將不得不屈從。修士的武器乃是厭惡和規避塵世的俗務。你們何苦卷進這戰爭的喧囂?你們修道院的教規難道不是要求你們避世隱居和清靜無為嗎?我的兄弟們,最可敬和最可愛的神父們!你們千萬不要讓你們的心和你們的良知來承擔如此可怕的責任!……這座神聖的教堂不是你們建造的,它也不僅僅只是為你們所用!可你們有責讓它繁榮昌盛,讓它永世萬代為這方土地祈神賜福,讓我們的子孫還能享有它,為它感到榮耀!」
說到此,這名賣國賊兩手一攤,淚如泉湧;貴族們三緘其口,神甫們默默無言;所有的人都心懷疑慮,所有的人都心情沉痛而幾近絕望,那艱難往事的記憶,那許多浪擲的徒勞的努力,如同鉛塊一般壓在了人們的心頭上。
「各位神父,我等待各位的答覆!」這位可敬的賣國賊說著,同時把腦袋耷拉到了胸口上。
這時科爾德茨基神甫起身作答,他的嗓音里不帶些微遲疑,亦無半點兒猶豫,他說得斬釘截鐵,宛如一位獨具慧眼的先知:
「閣下說什麼楊·卡齊米日背棄了我們,說他已宣告退位,並已將王權移交給了查理·古斯塔夫,這純粹是撒謊,是一派胡言!我們蒙難的君主心中充滿了希望,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熱忱劬勞國務,以確保祖國得救,恢復王權,幫助我等在異邦壓迫的水深火熱之中奮起反抗!」
賣國賊臉上悲天憫人的假面具頓時掉落;迄今他著意掩藏的惡毒和姦詐都在他那張臉上明晰地表露了出來,恍如從他靈魂的深洞裡一下爬出了幾條惡龍。
「請問這消息是從哪兒來的?這自信是從哪兒來的?」他問。
「從這兒來的!」科爾德茨基神甫指著掛在牆壁上的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大十字架回答說,「你去!把手指擱在被釘於十字架的耶穌的腳上,將你方才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
賣國賊仿佛受到鐵掌的重壓,倏然彎下了腰;此時另一條惡龍——恐怖——從他靈魂的深洞裡爬上了他的面頰。
科爾德茨基神甫依舊巍然屹立,浩氣凜然,就像先知摩西;他兩邊的太陽穴仿佛放射出光芒。
「你去,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修道院院長又說,他的手一直指著十字架,嗓音是那麼威嚴洪亮,以至議事廳的穹頂也為之震顫,戰慄的回聲簡直令人心驚膽寒:
「你去,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整座議事廳闃然無聲,最後響起了這位說客壓抑的近乎窒息的聲音:
「我洗手……」
「就像彼拉多!」科爾德茨基神甫結束道。
賣國賊站起身,走出了議事廳。他急急忙忙走過修道院的庭院,待發現自己已出了大門,便一路小跑,仿佛後邊有什麼人在追趕他。他從修道院一直跑到了瑞軍的大營。
這時扎莫伊斯基持劍官向查爾涅茨基和克密奇茨走來,想向他倆傳達剛才發生的事,因為他倆沒有去議事廳。
「這位使者帶來了什麼好消息?」彼得騎士劈頭就問,「他那張面孔倒像是誠實的……」
「願上帝保佑我們遠離這號誠實的人!」謝拉茲的持劍官回答說,「他帶來的是疑慮和誘惑。」
「他說了些什麼?」克密奇茨問,同時把手中點燃了的火絨稍微舉高了點兒。
「他說的話全是一副賣身投靠的叛賊的腔調。」
「難怪他這會兒溜得這麼快!」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說,「快瞧呀,各位,他跑得多快,簡直是在向瑞軍大營狂奔。嗨!我真想開一炮送送他……」
「好!」克密奇茨突然說。
他已經把火絨點著了引信。
扎莫伊斯基和查爾涅茨基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是怎麼回事,火炮已轟隆一聲響了,扎莫伊斯基雙手抱住了腦袋。
「我的天!」他叫喊道,「你幹了什麼好事!……他畢竟是個使者,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忘啦!」
「我沒打好,」克密奇茨望著遠方回答說,「這一炮打偏了!他又爬了起來,繼續往前跑。哎!竟把他放過了!」
這時他轉身對扎莫伊斯基說:
「持劍官大人,即便是我打中了他的腰部,他們也拿不出證據說我們是蓄意朝他開的炮。天曉得是怎麼搞的,我的手竟拿不住火絨,竟讓它滑了下去。如果使者是瑞典人,我是絕不會向他開炮的,可一見到波蘭的賣國賊,我的五臟六腑就都在翻騰!」
「哎!你得克制點兒!差點兒要壞事!他們會報復的,會坑害我們派去的使者。」
可查爾涅茨基在內心深處還是滿意的,克密奇茨聽見他暗地裡嘟囔說:
「至少這個賣國賊肯定不敢第二次接受出使的任務。」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沒能逃過扎莫伊斯基的耳朵,只聽他回答說:
「即便不是這個賣國賊,他們也會找到別的賣國賊。各位,你們別厭惡談判,別擅自阻撓他們派人來,因為談判的時間拖得越長,對我們越是有利。倘若上帝想給我們派什麼救兵來解圍,也有時間好集中人馬;而嚴冬將至,圍困會越來越艱難。時間會給他們帶來損失,而給我們帶來的是好處。採用蘑菇戰術是很聰明的。」
持劍官說罷就返回了議事廳,使者離去後那裡還在進行商議。賣國賊的那些話畢竟令人吃驚,破壞了人們的情緒,讓人煩惱。誠然,沒有人相信有關楊·卡齊米日退位的流言,但是使者讓人們看到了瑞典兵力的強大,使人們對前兩天的連戰連捷的好時光有所淡忘。現在敵人又以其全部的威勢重新展現在人們眼前,使大家心裡重又充滿了恐懼。須知畏懼瑞典威勢遠不止光明山這種規模的要塞,也遠不止琴斯托霍瓦這種規模的城市。且不算全國各地那許多城堡,就連波茲南、華沙、克拉科夫這樣的金城湯池,一方雄鎮,也都紛紛在征服者面前敞開了大門。在舉國上下一敗如水的情況下,這區區一座光明山又豈能自保?
「縱然我們還能守住一個禮拜,兩個禮拜,乃至三個禮拜,」貴族和修士中某些人暗自思忖,「可以後怎麼辦?如果拼搏下去,又會有個什麼結果呢?」
整個國家有如一艘沉入深淵的大船,惟有這座修道院尚傲然屹立,有如露出洪波之上的桅檣末端。難道一些掛在桅檣上的倖存者,能夠不僅考慮自身的得救,還能考慮從深淵裡救出整艘沉船嗎?
按照常人的估測,這是絕不可能的。
然而科爾德茨基神甫卻有超乎常人的見解。當扎莫伊斯基返回議事廳時,聽到他正在慷慨陳詞:
「我的兄弟們!當你們大家夜不能寐時,我也不能成眠;當你們大家向我們的守護女神乞求拯救時,我也在潛心祈禱。疲乏、勞頓、虛弱在折磨著你們,也同樣在折磨著我這把老骨頭。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對救亡大任人人義不容辭,或許我承擔的責任比你們諸位更重一些,可為什麼我能信心十足,堅定不移,而你們卻似乎都已心懷疑竇了呢?……請你們捫心自問,你們是不是為塵世的強權蒙住了眼睛,因而看不見有一種力量比瑞典的力量更強呢?你們是不是認為,如今任何抵抗均已無濟於事,任何人都無力挽狂瀾於既倒,任何拼搏都不足以動搖瑞典的暴力?假若你們果真是這樣想,我的兄弟們,那就是罪過,就是褻瀆上帝的仁慈,就是否定天主的全知全能,就是無視我們這位守護女神——你們都自稱是她的僕人——的回天之力,你們中有誰敢於站出來講,說這位最聖潔的女王不能庇護我們,不能賜我們以勝利?如果沒有人敢於站出來唱這種反調,那就讓我們乞求聖母,讓我們日夜求告,用我們百折不回的堅毅,用我們的謙卑,用我們的眼淚,用我們的犧牲,用我們的鞠躬盡瘁來感動上蒼,寬解聖心,求得聖母赦免我們昨日的罪尤!」
「神父!」一個貴族回答說,「我們關心的並不是自己的頭顱,也不是妻小的性命,而是這兒供奉的聖母聖像;每想到敵人一旦用強攻奪取要塞,聖像必遭凌辱,便不由得心寒膽裂。」
「而且我們也不想承擔聖地被糟踐的責任!」另一名貴族接口道。
「因為誰都無權承擔這種責任,修道院院長也不例外!」第三名貴族補充說。
反對的意見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大膽,尤其令人不安的是許多修士面對這種局面而保持沉默,不吭聲。
修道院院長對這些話不作正面答覆,只是又開始作祈禱:
「啊,唯一聖子的聖母!」他抬眼望天,兩手高舉,祈求道,「如果你巡視下界,賜我們恩榮,是為了讓我們在你的聖都作出表率,讓我們百折不回,英勇頑強,對你、對祖國、對國王和對國人忠貞不渝……如果你選擇此聖地為據點,以期通過這裡的頑強抵抗喚醒國人的良知,拯救我們的國家,那就求你憐憫那些企圖堵塞你施予聖恩的源泉,妨礙你顯示奇蹟、違抗你神聖意志的人們,求你大發慈悲,寬赦他們的過咎……」
說到此,他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眾修士和貴族,說道:
「你們誰的肩頭敢於承擔這樣的責任?誰想阻止聖母馬利亞顯示奇蹟?誰想褻瀆她的浩蕩天恩,誰想妨礙她拯救這個國家和天主教的信仰?」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幾條嗓子同聲應道,「千萬別出此悖行!」
「如此無德之人,在我們這兒找不到!」扎莫伊斯基持劍官叫喊道。
那些在此之前曾心存疑慮的修士都開始捶胸懺悔,因為他們確實曾一度給嚇昏了頭。當晚在與會者中已無一人再想繳械投降了。
儘管領導層已增強了信心,但那個賣國賊播下的邪惡種子卻結出了毒果。
有關楊·卡齊米日退位和解圍無法實現的消息由貴族傳給了婦女,由婦女傳給了僕役,再由僕役傳給了戰士,在守軍中造成了極壞的影響。那些莊稼漢倒並不怎麼害怕,可那些有經驗、慣於以軍人的標準來估測戰局發展的職業兵便開始三五成群扎堆議論,相互提出自己對戰局的看法,認為繼續堅守難以想像,抱怨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僧侶固執倔犟,最後竟有人密謀另尋出路。
有名信仰可疑的德意志人炮手居然提出了倡議,要求由士兵自己來掌握軍務,以便跟瑞典人達成諒解,交出要塞。有人贊成這一主張,自也有人不僅堅決反對叛變,而且立刻將此陰謀報告了科爾德茨基院長。
善於將對天國神力最堅定的信仰同人間最機敏的心智和最縝密的考慮結合在一起的科爾德茨基神甫,將秘密擴散的譁變圖謀消滅在萌芽狀態中。
首先,他把以那名德意志炮手為首的一些密謀譁變的頭頭逐出了要塞,不管他們是否會給瑞典人通風報信,泄露要塞的防務情況以及防務上的弱點;接著,他給守衛戰士人人糧餉加倍,要他們盟誓效忠,願為保衛修道院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同時也加倍提高了警惕,決定嚴密監視僱傭的士兵、貴族以至自己修道院的修士。年老的神甫們都給分撥到晚禱的唱詩班去;年輕的神甫除進行日常的神職活動外,都有責任在圍牆上參加保衛聖地的戰鬥。次日舉行了步兵檢閱;每座角樓都分派了一名貴族連同他的隨從僕役、十名修士和兩名可靠的炮手。所有這些人都有責堅守自己的崗位,執行託付給他們的守土任務。
齊格蒙特·莫辛斯基爵爺負責據守東北角樓,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正是此人的孩子曾奇蹟般地得救——一顆冒煙的炮彈落在了搖籃旁邊卻未爆炸,嬰兒安然無恙。跟他在一起值崗的是希拉雷·斯瓦沃舍夫斯基神甫。據守西邊角樓的是米耶萊茨基神甫,協同防務的是貴族尼古拉·克瑞什托波爾斯基爵爺,此人相貌陰森可怕,寡言少語,卻膽大包天,驍勇無匹。東南邊的角樓則是由彼得·查爾涅茨基和克密奇茨兩位騎士據守,協同他們作戰的是亞當·斯蒂普爾斯基神甫,此人早前曾在鐵甲騎兵中服過役;在必要的時候,他很樂於把僧袍下擺掖在腰裡,瞄準開炮,而射出的炮彈的落點準確性絲毫不亞於老騎兵司務長索羅卡。最後是西南角樓,指定由斯庫熱夫斯基爵爺和丹涅爾·雷赫塔爾斯基神甫負責防守。這位神甫的一大特點是精力旺盛,能連續兩三天夜以繼日苦戰而絲毫無損其體力和健康。
指定陀布羅什神甫和扎哈里亞什·馬瓦霍夫斯基神甫負責崗哨和巡邏事宜。不適合實戰的人員就給指派上了屋頂,從事滅火救火勞作。管理軍械庫和一切軍需給養的事統由拉斯索塔神甫經略。他還作為陀布羅什神甫的後繼人選,負責燈火照明事宜。每到晚間,他必須把圍牆各方照得通明,讓瑞典步兵無法接近牆腳,防止他們在大牆下挖坑道。他還在塔樓上安置了鐵筐和鐵夾具,以便在晚間點燃松明和火把。
於是,每天晚上整座塔樓看上去就像一支碩大無朋的火炬。誠然,這為瑞典人向它開炮提供了方便,可一旦偶有什麼解圍的救兵開來,這火炬便可作為一種標誌,說明要塞依然屹立,依然在進行抵抗。
這樣一來,不僅種種投降的打算已化為烏有,而且人們在以更大的熱忱進行保衛戰。第二天一早科爾德茨基神甫就順著圍牆巡視了一周,宛如牧人在巡視羊圈查看羊群。他眼見事事安排得有條不紊,臉上便露出了愜意的微笑,把各路頭領和戰士讚揚了一番。他來到了查爾涅茨基騎士的防務段,容光煥發地說:
「謝拉茲的持劍官大人,我們親愛的首領,跟我一樣心裡樂開了花,因為我聽見他說,我們現在比開頭要強大一倍。大家的心中都注入了新的精神,信心陡增,其餘的事自有最聖潔的聖女以特殊的恩典助我們完成。可我這會兒倒要重新跟他們談判。我們要拖延時間,要跟他們泡蘑菇,儘量爭取少流血。」
對此克密奇茨卻說:
「哎,尊敬的神父,談判有什麼用!白浪費時間!最好是今天夜裡再來一次偷襲,讓我們痛痛快快地去砍殺那些狗東西。」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適逢興致正好,便粲然一笑,像慈母衝著她那任性得煩人的孩子微笑一樣,然後從炮身旁邊撿起一根草繩子裝作要抽打克密奇茨的後背。
「要你在這兒給我攪和,你這煩人的立陶宛孩子!」他說,「你若敢在這兒給我像狼一樣的嗜血,你若敢在這兒給我作出不服從的壞榜樣,看我怎麼揍你!看我怎麼揍你!」
克密奇茨卻給逗樂了,像個不懂事的學童嬉皮笑臉,左閃右躲,故意耍鬧,嘴裡一個勁兒地嚷嚷:
「揍瑞典佬!偏要揍!揍呀!揍呀!」
他們就這麼相互逗趣兒,其樂融融,誰都懷有一顆獻身祖國的火熱的心。可修道院院長並未放棄談判的機會,同時他也看到,米勒對議和顯得極其熱切,只要有點兒機會他便會抓住不放。他這種願望正中科爾德茨基神甫的下懷,因為他不難猜到,既然敵方如此渴望結束這場戰爭,必是內部情況不妙,遇到了什麼棘手的問題。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天又一天,天天都是槍炮聲不絕於耳。但雙方主要忙活的倒是耍筆桿子。圍困曠日持久地拖了下去,邊打仗邊談判議和,談談打打,打打談談。終於隆冬到來,寒風越來越凜冽。在塔特拉山巔,那險壑巉峪、懸崖峭壁之間,烏雲密布,正在孕育著風暴、嚴霜、大雪,接著是暴風雪席捲全國,緊隨其後的便是徹骨嚴寒,冰封大地。一到夜晚瑞典人便只好圍聚在篝火旁邊,寧願給修道院方面的炮彈炸死,也不願在冰天雪地里給活活凍死。
冰凍的土層堅硬如鐵,使挖掘壕塹變得難上加難,更不用說挖坑道了。圍攻無有半點兒進展。不只是軍官,而且是全軍上下掛在嘴邊的只有一個詞兒:「談判議和。」
神甫們開頭裝作願意投降。馬爾策爾·陀布羅什神甫和有學問的塞巴斯蒂安·斯塔維茨基神甫組成使團來見米勒。他倆給米勒送去了些微和解的希望。這位瑞典將軍聽說他們有降順之意,樂得立刻就想張開雙臂把他倆一起摟在懷裡。因為這已不只是爭奪琴斯托霍瓦的問題,而是事關全國大局。光明山的投降,意味著剝奪了波蘭愛國者的最後希望,最終將共和國推進了瑞典國王的懷抱;反之,一旦出現頑強抵抗的局面,一旦光明山堅持抵抗到底,一旦這抵抗能贏得勝利,那就能鼓舞人心,激勵鬥志,就會引起一場新的殘酷的戰爭。周圍不乏抵抗的徵兆。米勒對此心知肚明,他感覺到自己已惹來了怎樣的災禍,何等可怕的責任壓在了他的雙肩;他清楚,等待著他的是浩蕩王恩、元帥權杖,是許許多多的榮譽,許許多多的頭銜,或者是徹底垮台,最後的毀滅。既然他已開始認定自己啃不動這顆「硬核桃」,便只好以空前的隆禮來接待兩位神甫,簡直就像在接待德意志皇帝或土耳其蘇丹的特使。他舉辦盛宴款待兩位使者,親自出席為他們的健康,同樣也為修道院院長的健康和謝拉茲的持劍官大人的健康乾杯;他還慷慨贈魚,作為給修道院的禮品,最後他提出了投降條件,那些條款是如此寬厚,以至他片刻也不曾有過懷疑,認為神甫們肯定會忙不迭地將其全盤接受下來。
兩位神甫以僧侶之禮謙卑地表示感謝;拿了投降條款文書離去了。米勒發出了預告,說翌日清晨八點鐘,修道院的圍牆就會敞開所有的大門。瑞典軍營里籠罩著無法形容的歡樂氣氛。士兵們離開了壕塹、坑道,來到圍牆腳下,開始跟被圍困的人們交談。
但是從修道院傳來了回話,說投降事屬重大,修道院院長必須徵詢全體人員的意見,得到一致同意之後方可施行。因此修士們請求把開門投降的時間再推延一天。米勒毫不遲疑地表示了同意。這時在修道院的議事廳里,人們一直商議到深夜。
雖說米勒是位久經沙場的老資格軍人,雖說在瑞典全軍或許沒有哪位將領同形形色色的城市進行談判的次數能超過他這位攻堅聖手,可是當他在次日清晨見到兩名身穿白色僧袍的人向他的住所走來時,他那顆心竟然七上八下地怦怦直跳。
來者並非原先的兩位神甫。走在前面的是馬切伊·布韋申斯基神甫,一位哲學教師,由他拿著火漆封印的文書;他後面跟著的是扎哈里亞什·馬瓦霍夫斯基神甫,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低垂著腦袋,面色略顯蒼白。
將軍在司令部僚屬和所有顯要的團隊長環侍下接見了來使,布韋申斯基神甫向將軍謙卑地鞠躬,將軍客氣地回禮,然後便急忙從他手裡接過文書,拆開封印就讀了起來。
讀著,讀著,他臉色突然大變;熱血如潮湧上了他的腦門,眼睛突暴,面紅脖子粗,可怕的憤怒使他假髮下的頭髮根根鐵豎。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用手向黑森公爵指點著那文書。黑森公爵把文書飛快地瀏覽了一遍,轉身對眾位團隊長平靜地說:
「修士們只不過是聲明,在大主教宣布合法新王立朝之前,他們不能背棄楊·卡齊米日,或者換個說法,就是他們不想承認查理·古斯塔夫是自己的君主。」
說到此,黑森公爵咧嘴笑了,薩陀夫斯基用嘲諷的目光凝視著米勒,而弗熱什卓維奇則狂怒地揪扯著鬍鬚。在場的人群中響起了嘁嘁喳喳的低沉的耳語聲,所有的人都被那封文書激怒了。
驟然之間,米勒用巴掌在膝蓋上猛地一拍,吼叫道:
「衛兵!衛兵!」
四名大鬍子火槍兵應聲出現在門口。
「給我拿下這兩個禿驢,關起來!」將軍咆哮著,「而你,薩陀夫斯基閣下,給我到修道院牆腳下吹號,通知他們,只要他們圍牆上面敢向我發一炮,我立即下令把這兩名修士吊死!」
於是布韋申斯基神甫和馬瓦霍夫斯基神甫兩名使者在瑞典士兵們的嘲笑和挖苦聲中給押走了。押送他們的火槍兵故意把自己的圓檐帽給他倆扣在頭上,或者說是罩在了他們的臉上,蒙住了他們的眼睛,又故意領他們經過形形色色的障礙物,每當哪位神甫打了個趔趄,或是栽了個跟頭,那時士兵群中便爆發出一陣鬨笑;押送的士兵用槍托去戲弄摔倒的神甫,裝作是扶他一把,其實是在磕他的腰,捅他的肩膀。有些人向神甫扔馬糞,另一些人則手裡抓把雪往神甫們的禿頭上擦,或是往神甫們的僧袍里塞。有的士兵解下了掛軍號的繩索,系在神甫們的脖子上,然後由一名大兵牽著繩索的另一端,裝作是牽牲口到集市上出售,還大聲叫喊著售價。
兩位神甫不聲不響地走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裡喃喃祈禱。他們受盡了侮辱,凍得瑟瑟發抖,被人折騰夠了,終於給送進了一座糧倉,周圍有哨兵端著火槍站崗放哨。
在修道院的下方吹響了軍號,宣布米勒的命令,或者說是威脅。
神甫們都張皇失措,整個守衛部隊都嚇得失魂落魄。火炮沉默了;召開了協商會議卻不知該怎麼辦。拋開兩位神甫不管,讓他們留在野蠻人的魔爪下受折磨,是不可想像的事;再派別人去,米勒會照樣將其關起來。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幾個鐘頭後米勒自己卻派人來詢問,修士們究竟打算怎麼辦。
修道院方面回答說,若不釋放兩位使者,則任何談判都無從說起。鑒於瑞典將軍違背國際間的基本準則,公然囚禁使者,修士們又怎能相信將軍會遵守協議條款呢?須知使者人身不可侵犯是連野蠻民族都會尊重的國際慣例。
對這個聲明,瑞典方面遲遲未作出反應。動盪不安的氣氛籠罩著修道院,人們心裡猶如壓上了一塊石頭,聖地保衛者們的抗敵熱情一下降到了冰點。
可是瑞典部隊卻由於囚禁著兩名俘虜,有恃無恐,反而士氣大增,拚命想逼近迄今難以接近的要塞。士兵們狂熱地修築工事,加碼挖掘壕塹,用裝滿土塊的大筐堆砌壁壘,構築火槍陣地。剽悍的敵兵把前沿推進到圍牆腳下,離圍牆只有火槍射程的一半距離。他們威脅教堂,威脅聖地保衛者。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朝圍牆高舉著雙手,聲嘶力竭地狂呼亂叫:
「修道院繳械投降吧,否則,你們要知道,你們的修士將被吊死!」
另一些人則百般辱罵,褻瀆聖母和天主教信仰。受圍困的人們考慮到兩位被扣神甫的生命安全,只好捺著性子聽著。克密奇茨怒火中燒,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他揪扯額上的頭髮,撕破身上的衣裳,擰著手沖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反覆說:
「瞧,怎麼樣!我早就說過,我早就知道,跟強盜談判管個屁用!現在你們就站在這兒聽著吧,忍著吧!任他們在你眼前大叫大嚷,褻瀆上帝!……聖母啊!請對我大發慈悲吧,請賜我點兒耐性吧!……上帝!眼看他們就要攀爬圍牆!……快把我拿下!把我像對強盜一樣鎖起來,我已是忍無可忍!」
那些人走得越來越近了,叫罵的惡言穢語也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囂張。
這時又發生了一樁新的禍事,使被圍困的人們更加心灰意冷,精神塌到了崩潰的邊緣。原來基輔總兵斯泰凡·查爾涅茨基在交出克拉科夫時,談得的條件是安全撤出所有守城兵馬,而他本人則跟部隊一起駐紮在西里西亞直到戰爭結束。軍中有七百名御前近衛步兵,由沃爾夫團隊長管帶,屯駐於邊境一側,他們信從條約,未作任何戒備。
又是那個弗熱什卓維奇慫恿米勒,叫他把這批人抓到手。米勒派遣弗熱什卓維奇親自帶領兩千僱傭騎兵,深夜越過邊界,襲擊了這支熟睡中的步兵,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一個個生擒活捉。這支隊伍如今已被押送到瑞典大營,米勒下令故意押著俘虜順著圍牆走一圈,以此向神甫們顯示,他們一心盼望的解圍救兵卻要在奪取琴斯托霍瓦時給派上用場。
波蘭國王精銳的御前近衛隊竟然不得不順著修道院圍牆給示眾一周,這情景對於被圍困的人們確然是觸目驚心,因為誰也不懷疑米勒會迫使他們充當強攻光明山的第一批犧牲者。
部隊里再次出現了恐慌情緒;有些戰士開始砸壞兵器,認為解圍無望,要塞再也無法堅守,只有繳械投降一條路可走,而且是越早越好。就連貴族也都心灰意懶,垂頭喪氣。
貴族中又有些人再次去找科爾德茨基神甫,哀求他憐惜他們的孩子,求他憐惜聖地,憐惜聖像,憐惜修會,獻出修道院。虧得修道院院長和扎莫伊斯基持劍官享有崇高威望,才勉強平復了這場騷動。
但是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腦子裡考慮的首先仍是解救被囚神甫的事,他終於想出了一個最好的辦法,於是便致函米勒,說是為了教堂的利益他甘願犧牲那兩位兄弟,讓將軍下令將他倆處死;這樣,從此以後其他所有的人就都會知道,對他堂堂的瑞典將軍還能指望什麼?他的諾言還有什麼可信之處?
米勒心花怒放,因為他認定事情已接近尾聲。但他並未立刻相信科爾德茨基的話,不相信他真的準備犧牲兩名修士。因此他將其中的一名——布韋申斯基神甫送回了修道院,不過首先要他盟誓,保證他將自願返回瑞典大營,無論會帶回怎樣的答覆;而且還要他盟誓,保證要在修道院宣揚瑞典兵強勢盛,任何抵抗都不會有好下場。修士原原本本地重複了一切囑咐,可是他的眼神卻表達了言外之意,最後他說道:
「我懂得權衡價值,個人生命安危事小,修會利益事大,我等待會議的決定,你們通過的決議,我會帶回去忠實地向敵人報告。」
於是人們讓他去回話,說僧團渴望談判議和,但是不能相信一位扣押使者的將軍。第二天,另一位派出當使者的神甫馬瓦霍夫斯基也來到了修道院,也是帶著同樣的答覆離去。
那時他倆都聽到了死刑宣判。
死刑決定是在米勒的住所宣讀的,在場的有司令部的僚屬和顯要的團隊長。他們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兩位修士的面孔,因為他們都好奇,都想看看兩位神甫對死刑判決會有何種反應,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他們見到這兩位神甫全都滿面春風,喜形於色,簡直玄不可測,仿佛是在向他們預報佳音,是在向他們預告天上人間最大的幸福。修士們原本蒼白的面頰突然泛起紅暈,眼睛閃閃發亮,馬瓦霍夫斯基神甫由於激動,用顫抖的聲音說:
「啊!既然我們命中注定要為上帝和國王犧牲,今天我們又怎能不去赴死!」
米勒命令立即將他們帶走。留下來的軍官們面面相覷,終於有個人說道:
「同這樣的信仰狂幹仗,真難!」
黑森公爵對此評論說:
「只有早期基督教徒才有這樣的信仰……這就是閣下想說的嗎?」
說著他轉向了弗熱什卓維奇。
「韋伊哈德閣下,」他說,「我倒樂意了解了解,閣下對這些修士是怎麼考慮的?」
「我犯不著為他們傷腦筋。」弗熱什卓維奇傲然回答,「將軍閣下已為他們考慮過了!」
這時薩陀夫斯基走到屋子中央,站在了米勒面前。
「尊敬的將軍閣下,你不可下令處決這兩名修士!」他語氣堅定地說。
「這是為什麼?」
「因為,處決了他們,以後就再無談判可言了,要塞上的人員就會燃起復仇之火,那些人就會寧願前仆後繼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也決不願繳械投降……」
「威滕伯格會給我送來重炮。」
「尊敬的將軍閣下,你不能這麼幹。」薩陀夫斯基有力地說,「他們是使者,他們是懷著信任到這裡來的!」
「我又沒下令將他們吊死在信任上,只是吊死在絞刑架上。」
「此舉的反響將傳遍這整個國家,會引起天怒人怨,會使所有的人的心都背離我們!」
「閣下別動不動就給我嘮叨什麼反響不反響!……這些我都聽過上百次啦,耳朵都長出老繭了。」
「沒奏聞國王陛下,尊敬的閣下不能這麼幹!」
「閣下無權向我提醒我對國王承擔了一些什麼義務!」
「可我有權請求辭職,理由我自會向國王陛下陳述。我想做的是一名軍人,而不是劊子手!……」
黑森公爵這時也從人群中走出,來到屋子中央,示威性地說:
「薩陀夫斯基閣下,請把手伸給我。閣下無愧為一位貴族,一位正人君子!」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米勒從座位上跳將起來,咆哮道。
「將軍!」黑森公爵冷冷地說,「請原諒,我只不過是認為薩陀夫斯基團隊長是個正人君子,我想,這該不會觸犯軍紀吧?」
米勒向來不喜歡黑森公爵,但是像許多出身低微的人一樣,公爵的那種冷淡的、彬彬有禮的、而同時又是豪門貴胄所特有的鄙夷的說話方式令他景慕。米勒曾竭力想學會他的那種風度,可又總不成功。不過他總算是忍住了沒有大發雷霆。
「這些修士將在明天絞死。」他平靜地說。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黑森公爵回答,「不過既然如此,尊敬的閣下就該發令,今天就收拾掉留在我們軍營的兩千波蘭官兵,若是你不這麼做,明天他們就會收拾我們……哪怕就是現在,對於一名瑞典士兵,在狼群里行走,也比在他們帳篷之間轉悠要安全得多。這就是我所想說的一切。現在請允許我祝閣下一切成功……」
說罷他便揚長而去,離開了屋子。
米勒已經意識到自己走得太遠,但他不想撤回軍令,並且就在這一天,在整個修道院眾目睽睽之下動工豎立絞刑架。也就在這時,瑞典大兵利用停火協議,又進一步逼近了修道院的圍牆,不停地譏諷、嘲笑、褻瀆、挑釁,污言穢語不堪入耳。他們成群結隊爬山攀崖,其人數是那麼多,仿佛是想發起衝鋒。
突然,克密奇茨——他並沒有像自己請求的那樣給鎖起來——果然忍耐不住,竟瞄準最密集的瑞典兵群轟了一炮,這炮的火力是如此之猛,使所有處在炮口對面的士兵成片地倒下。這一炮儼如一聲號炮,霎時間,儘管沒有軍令,甚至違反軍令,所有的火炮一齊怒吼,所有的火槍,所有的火銃也全都猛射,一時間槍炮之聲如滾滾焦雷。
暴露在來自圍牆各方火力之下的瑞典兵開始鬼哭狼嚎地慌忙逃離要塞,一路遺屍枕藉。
查爾涅茨基跳到克密奇茨跟前:
「你可知道,這樣做是要挨槍子兒的?」
「我知道,對我反正都一樣!讓我挨槍子兒就是!」
「既然如此,那你就瞄準點兒!」
克密奇茨果真做到彈不虛發。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沒了射擊的目標。瑞典大營此刻卻亂成一團。顯而易見,是瑞典方面首先破壞了停戰協議,米勒心中也不得不承認光明山方面的回擊有理。
更有意思的是,克密奇茨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興許正是由於他的炮擊才挽救了兩位神甫的性命,正是由於他開炮,米勒最終才確信,修士們在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情況下,就只好破釜沉舟,果真準備為了教堂和修道院的利益而不惜犧牲兩位兄弟的性命;炮擊也將一個清晰的意念射進米勒的腦海:兩位使者的頭上哪怕只掉下一根髮絲,那時他從修道院方面聽到的,除了與此刻類似的隆隆槍炮聲,將不會有其他聲音。
第二天,他突然邀請兩位被囚禁的神甫共進午餐,再過一天就把他倆送回了修道院。
一見到他倆,科爾德茨基神甫便潸然淚下,人們紛紛上前擁抱他們,聽見他們說,多虧那場炮擊才挽救了他們的性命,人們都驚詫不已。修道院院長本來正在生克密奇茨的氣,聞此言當即把他喚來,對他說:
「我發脾氣是因為我認定,由於你的莽撞會斷送我兩位兄弟,可誰知你歪打正著,顯然是最聖潔的聖女點化了你,這是聖恩所示,你該高興!……」
「親愛的,最親愛的神父,再也不會有談判了吧?」克密奇茨吻著他的雙手問道。
可他剛說出這句話,話音剛落,圍牆大門口便響起了軍號聲,米勒派遣的一名新使者進入了修道院。
來的是庫克利諾夫斯基,自願投效瑞典人的志願兵團隊長。
在這路團隊里服役的全是些最不義而貪婪的亡命之徒,其中部分是不信奉國教者,如路德宗信徒、阿里安宗信徒、加爾文宗信徒。僅此便足以解釋他們為何對瑞典人如此友善。但米勒的軍營之所以能吸引他們,主要是由於他們搶劫擄掠的本性和貪慾。這個匪幫,由被放逐的貴族、越獄的逃犯、從劊子手的刀斧下或從絞刑架的絞索下逃生的各種不法之徒組成。它在某些方面酷似克密奇茨從前的那伙舊部,不同的是,那些人打仗猛如獅虎,而這夥人則只知搶掠、姦淫貴族婦女、在莊園裡砸爛畜欄馬廄、翻箱倒櫃、胡作非為。而庫克利諾夫斯基本人跟克密奇茨相比,則更有天壤之別。年歲已使他頭髮斑白,面龐干皺,顯得傲慢而厚顏無恥。他兩隻眼睛異乎尋常地暴突著,兇狠而貪婪,表明他性格的暴戾。他屬於這一類軍人,由於兵燹連年,四方雲擾,他們便趁火打劫,花天酒地,放蕩不羈,早已天良喪盡。三十年戰爭結束後,眾多類似的人渣便轉遍了全德意志和波蘭。他們隨時準備為任何人賣命,而且往往反覆無常,變化不定,些微細故,都能決定他們站在誰的一邊。
祖國、信仰,一句話,凡是神聖的一切之於他們猶如秋風之過耳,絲毫不放在心上。他們只信仰一件事,那就是打仗。他們在戰爭中尋歡取樂,荒淫無度,發財得利,遊戲人生。不過一旦他們投靠了哪一方,干起差事來倒夠得上稱為忠心耿耿,只是這種忠心乃出於一種兵匪的榮譽感,是為了不損害自己和主子的前程。庫克利諾夫斯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那些亡命之徒里,他以攫戾執猛、不避湯火以及無與倫比的剛毅不屈而享有盛名。因此由他來嘯聚梟民,自然容易做到一呼百應。他一生在各式各樣的兵種和軍營里闖蕩過。在謝契他當過統領;在瓦拉幾亞他管帶過多路團隊;三十年戰爭期間他在德意志招募過志願兵,作為騎兵頭領贏得了相當的名望。他那雙彎成弧形的羅圈腿,表明他的大半生是在馬背上度過的。此人骨瘦如柴,由於淫佚過度已有些腰弓背駝。他身上背著沉重的血債,還不僅是在歷次戰爭中讓別人流的血。儘管如此,他從本性上講還不算是個絕對的惡人,有時他偶爾也不乏較為高尚的動機,只是他已壞到了骨髓,而且放浪形骸,肆無忌憚。在跟那些鐵了心的狐朋狗友痛飲黃湯時,他常醉醺醺地說:「我干下過不止一樁該受到五雷轟頂的事,可雷霆並沒劈下來。」
正是由於他一向逍遙法外,使他不相信上帝的公正,無論是活著時的懲罰還是死後的審判,他全不當回事,換句話說,他不信上帝,但卻信魔鬼,信巫師,信占星家,信鍊金術。
他穿波蘭服裝,因為他認為這種服裝最適合於騎兵;他那依舊是烏黑的八字鬍給精心地修剪成瑞典式,它難看地張開,兩端往上翹。他說話時像孩童,每個詞兒都加上個指小後綴,這從一個如此殘暴的歹徒嘴裡,從一個嗜血的魔鬼的化身口中說出,不能不給人以一種奇特的印象。他話很多,一開口便滔滔不絕,愛自吹自擂。顯然,他自以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是位曠世英豪,是人間第一流的騎兵團隊長中首屈一指的團隊長。
米勒論地位和名氣自然非他所能頡頏,可也自認為跟他是屬於同一類的人,對他也就評價極高,特別喜歡跟他同桌共飲。眼下庫克利諾夫斯基正好向米勒自我推薦,願充當他的助手,還信誓旦旦地保證說,單憑他那巧言利口,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准能說得神甫們心悅誠服,讓他牽著鼻子走。
在此之前,在兩位神甫被囚之後,謝拉茲的持劍官扎莫伊斯基曾準備親自去米勒大營一趟,他向對方要一名人質作保,米勒曾派過庫克利諾夫斯基,但扎莫伊斯基持劍官和科爾德茨基神甫以其身份不相當為由拒絕接受。
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的庫克利諾夫斯基從此對光明山保衛者懷有不共戴天之仇恨,決心竭盡一切力量損害他們。
現在他自薦作為使者,一是他認為當使者神氣,二是他想藉機觀察光明山上的一切部署,而且得便在這兒那兒播下罪惡的種子,在光明山保衛者中策反。由於早前他就與查爾涅茨基騎士相識,因之便走近由查爾涅茨基守衛的大門。適逢彼得騎士在睡覺,克密奇茨代理他的職務。克密奇茨放來客進了大門,並領其進了議事廳。
庫克利諾夫斯基以行家的目光把安德熱伊騎士打量了一番,一眼就看上了他,不僅是欣賞他的外表,更欣賞這位年輕好漢堪稱騎士典範的英雄風采。
「軍人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軍人,」庫克利諾夫斯基把手舉到尖頂帽上敬了個禮說,「我沒料到,這些小小神甫竟有如此出色的軍官應卯。請問閣下貴姓?……」
改邪歸正了的克密奇茨此刻全新的熱忱在於保衛聖地,報效祖國,他尤恨為瑞典人賣命的波蘭人,一見到他們心裡就有氣,氣得發抖;可是他記起了最近自己曾觸怒過科爾德茨基神甫的事,同時考慮到修道院院長對談判的重視,便立刻冷靜了下來,因此他回話的語氣雖然冷淡,但仍顯得平靜:
「我姓巴比尼奇,早先在立陶宛部隊任團隊長,現在作為志願兵為最神聖的聖女效力。」
「我姓庫克利諾夫斯基,也是團隊長,想必閣下對我已略有所聞,因為不止一次的小征小打,人們不免會提到我這個姓氏和我這把小小的戰刀(說著他便在腰上拍了一下),當然不僅在這個共和國,就是在國外也會有人提到。」
「向你致敬!」克密奇茨說,「我聽說過。」
「瞧,是吧!……閣下是從立陶宛來的?……那裡有許多大名鼎鼎的軍人……我們當兵的彼此都知道,可謂惺惺惜惺惺;再者軍譽遠揚,往往從世界的這一端會傳到另一端……不知閣下是否認識一位叫克密奇茨的?」
這問話來得如此突然,安德熱伊騎士紋絲不動地立著,宛如給釘在了地上一般。
「閣下為什麼問起他來?」
「因為我喜歡他,雖說我並不認識他;因為我們彼此相像,儼如一雙皮靴……我常說:『在這個共和國只有兩個(對不起,請閣下原諒)真正的軍人:一個是我,在王國,另一個就是克密奇茨,在立陶宛……』我倆是一對溫順的小鴿子,不是嗎?閣下本人是否認識他?」
「你這個天殺的!」克密奇茨暗中罵道。
但他想起庫克利諾夫斯基的使者身份,就朗聲回答說:
「我本人不認識他……不過現在請進,議事會已經在那兒等著閣下。」
他這麼說著,同時向庫克利諾夫斯基指了指那扇門,這時從門裡走出一位神甫,他是來迎接客人的。庫克利諾夫斯基跟他一起走進了議事廳,但在進屋之前他還回頭對克密奇茨說:
「如果回頭是你,可愛的騎士,而不是別人送我出去,我會很高興的。」
「我會在這兒等著閣下。」克密奇茨騎士回答。
他獨自留下了。過了片刻,他開始在那兒來回踱起了方步,但步子邁得很快。他感到自己五內翻騰,由於惱怒,心頭有如堵著一團凝固了的發黑的血。
「就是焦油粘在衣服上也不像惡名在人的姓氏上粘得這麼牢!」他喃喃說,「這個壞蛋,這隻老狐狸,這個賣國賊,竟敢自稱是我的兄弟,竟敢把我歸於他那一類的人!瞧,我就這麼倒霉!所有的絞刑犯都跟我拉近乎,沒有一個好人提到我不是極其厭惡!我幹得還太少,太少了!起碼該讓我能教訓教訓這個惡棍……不能有別的,只能在他身上留點兒記號……」
議事廳里的談判持續了好長時間,天慢慢黑了。
克密奇茨還在等待。
庫克利諾夫斯基終於出現了。安德熱伊騎士還沒法看清他的臉,但從他急促的喘息可以猜到,他此行的使命已告失敗,所以才這麼鬱鬱不樂,以至連聊天的興致也沒有了。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時間。這一次是克密奇茨決心想打探一下真情,於是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用體諒的口吻說道:
「閣下這次多半是一無所獲……我們的神甫也未免太固執了,我們私下裡說一句(說到此他壓低了嗓門兒),他們這樣做很蠢,因為我們反正是不能永遠守下去的。」
庫克利諾夫斯基站住了,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麼閣下認為,果真認為他們幹得很蠢?你倒是個有頭腦的人,不錯!這幫小小神甫早晚會給碾成麩皮的,我敢擔保!他們不肯聽庫克利諾夫斯基的話,那就讓他們去聽從他手中之劍的吩咐吧。」
「閣下看到,我也並不在乎他們這幫神甫,」克密奇茨回答,「我關心的是這個地方,是這個聖地,有什麼好說的呢?!……這個地方投降得越遲,條件必定是越發苛刻……除非,現在人們議論的是真的,說全國都在鬧事,說這裡那裡到處都在動手收拾瑞典人,說汗就要麾兵來援。如果是這樣,那米勒就得撤圍。」
「我私下裡告訴閣下,你可要保守秘密:全國都想起來反瑞典人,似乎軍隊也是如此,這是實情!有關汗來馳援的事也有人在議論!不過米勒不會撤圍。過幾天就會給我們送來重炮……我們會把這些狐狸從洞裡轟出來,然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不過,閣下是個有頭腦的人!」
「瞧,到了大門口了!」克密奇茨說,「我得在這兒跟閣下告別……除非你希望讓我送你下山?」
「當然希望你送,你就送我下山吧!幾天前你們還曾追著使者開炮!……」
「哦?閣下都在說些什麼?!」
「也許是無意中開的炮……但閣下最好是送我一程……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講。」
「我也有話要對閣下講。」
「那好,走吧。」
他倆走出了大門,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就在這兒庫克利諾夫斯基站住了,又扯了扯克密奇茨的衣袖,說道:
「騎士閣下,我覺得,閣下是個很精明、挺能隨機應變的人;我更感到,你是個地地道道的軍人……真見鬼,你幹嗎要跟一幫神甫,而不是跟軍人站在一起?你幹嗎給僧侶當僕役……而在我們那兒可要強得多,有一群快活得多的夥伴兒一起喝酒、擲骰子、玩女人……你懂嗎?怎麼樣?」
說到這裡他用手指掐了一下克密奇茨的臂膀。
「這座房子,」接著他又伸出一個指頭指了指那要塞說,「已經著了火……只有蠢貨才不肯從燃燒的房子裡逃出來。閣下興許是害怕落個賣國賊的惡名?……誰若敢這麼稱呼你,你就朝誰的臉上吐唾沫!去我們那兒入伙吧……這是我,庫克利諾夫斯基向閣下提的建議。你願聽,就聽……你不願聽,就別聽……也沒人生氣。將軍會很好接待你,因為你很對我的胃口,我這麼講完全是出於好意。我們那兒是快活的一夥,快快活活!軍人的自由就在於愛給誰當差就給誰當差。對那幫修士你還能有什麼指望!如果還有點兒德性什麼的在礙你的手腳,那就像咯魚刺一般一下子把它咯出來!你要記住,在我們那兒效力的有的是正人君子。那麼多的權貴,那麼多的統帥……你能比他們更了不起?是誰在那兒支撐我們小小的卡齊米日?誰也沒有!只有一個薩皮耶哈在讓拉吉維爾傷腦筋。」
克密奇茨一聽來了興趣。
「薩皮耶哈?閣下是說,薩皮耶哈在讓拉吉維爾傷腦筋?」
「不錯。在彼德拉謝他把拉吉維爾敲打得夠嗆,而這會兒他正在圍攻蒂科青。對此我們不去干預!」
「為什麼?」
「因為瑞典國王想讓他們狗咬狗。拉吉維爾歷來就不可靠,他考慮的只是自己的利益……何況他似乎已只剩下一口氣兒。誰能料到他竟會受到圍困!但既然如此,那他的處境就該是很不妙……說不定已經完蛋了。」
「難道瑞典人不去救他?」
「誰去救?國王本人在普魯士,因為那邊的事情最重要……那小小的選帝侯迄今一直在耍手腕兒,總是躲躲閃閃,現在可躲不過去了。大波蘭在打仗,威滕伯格必須留在克拉科夫,杜格拉斯將軍在對付山民,這樣他們就只好讓拉吉維爾自顧自,聽天由命。大不了讓薩皮耶哈在那兒把他吃掉。不錯,小小的薩皮耶哈越戰越強……但也會有輪到他倒霉的時候。我們的小查理,只要一解決了普魯士的問題,就會去打掉薩皮耶哈頭上的角。這會兒是把他沒辦法,因為整個立陶宛都跟他站在一起。」
「日姆茲呢?」
「日姆茲給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緊緊抓在手裡。他是個鐵腕人物,我了解他!」
「這麼一個拉吉維爾也會垮台,他的兵力不是能跟許多國王的兵力並駕齊驅嗎?」
「他的光芒已經在熄滅,在熄滅……」
「這真是上帝奇特的安排!」
「戰爭的形勢確實變幻無常。可這也沒什麼了不起!嗯,怎麼樣?你會考慮我給你的建議嗎?你不會後悔的!到我們這邊來。如果今天要你作出決定,未免過於倉促,那就考慮到明天,到後天,到瑞典重炮運來的時候。既然你可以自由出入大門,看來他們是信任你的,你可以像現在這樣,從大門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或者來送什麼書信,來了就不回去……」
「閣下拉人到瑞典方面去,因為你是瑞典使者,」克密奇茨猝然說,「只好這麼做,雖說在內心深處,誰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有人表面上給瑞典人辦事,心裡卻巴望瑞典人倒霉。」
「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庫克利諾夫斯基急忙回答說,「我講這些話是誠心誠意的,並非因為我在履行使者的職分。出了大門我就不是使者,既然你想這麼幹,我就自願把我這使者頭銜放在一邊,以私人身份跟你說句推心置腹的話:讓這可憎的要塞見鬼去!」
「閣下真的是以私人身份跟我講話?」
「不錯。」
「那麼我也可以給閣下私人作出回答?」
「當然!我的意思正是如此。」
「那好,庫克利諾夫斯基閣下,你給我聽著,(這時克密奇茨沖那莽漢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你是個惡棍,賣國賊,壞蛋,劊子手,你是天字第一號的走狗!這些夠你受了嗎?是不是還要往你的眼睛裡吐唾沫?」
庫克利諾夫斯基驚詫到如此地步,以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回事?……怎麼會是這樣?……我有沒有聽錯?」
「叫你聽清楚,你這走狗,夠了,你是不是還想要我往你眼睛裡吐唾沫?」
庫克利諾夫斯基霍地亮出戰刀,但克密奇茨用自己鋼鐵般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扭過他的臂膀,奪下了戰刀,接著便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那響聲在黑暗中向四面八方傳了開去,然後又把他的身子轉了過來,像在手裡轉陀螺似地把他打了個轉兒,又用渾身的力氣對他猛踢了一腳,邊踢嘴裡還邊嚷嚷:
「我這是對私人,不是對使者!……」
庫克利諾夫斯基就像從弩炮里射出的一粒石子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而安德熱伊騎士則泰然自若地朝圍牆的大門走去。
此事發生在光明山的壑谷,人們從圍牆上難以看到。然而克密奇茨在大門口就遇上了修道院院長,原來科爾德茨基神甫是專門在那兒等候他的,一見到克密奇茨便把他拉到一邊問道:
「這麼長的時間你跟庫克利諾夫斯基都幹了些什麼?」
「我跟他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他對你講了些什麼?」
「他對我講,有關汗的傳說確有其事。」
「讚美上帝,只有上帝能讓異教徒改弦更張,能如此化敵為友。」
「他還對我說,大波蘭動手了。」
「讚美上帝!」
「他說歸降的正規部隊越來越不願跟瑞典人站在一起,說維捷布斯克總督薩皮耶哈在波德拉謝狠揍了賣國賊拉吉維爾,還說所有正直的公民都支持薩皮耶哈,似乎除了日姆茲整個立陶宛都站在他這一邊,日姆茲目前被蓬圖斯牢牢控制在手裡……」
「讚美上帝!你們彼此間就再也沒談過別的?」
「怎麼沒談?!後來庫克利諾夫斯基慫恿我去投奔瑞典佬。」
「果然不出我所料。」科爾德茨基神甫說,「那個惡人……可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因為,您聽好,尊敬的神父,他對我說:『一走出大門我就不是使者,我把我使者的頭銜放在一邊,沒有這個頭銜說話更方便,我是以私人身份勸你。』而我為了確證他這話的意思,便又問他,我也可以給你私人作個答覆是不是,他說:『是!』於是……」
「於是怎樣?」
「於是我就扇了他一記耳光,踢了他一腳,他也就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
「請別生氣,神父……這事我幹得很有策略,他回去對誰也不敢吐一個字,我敢肯定!」
神甫沉默了片刻。
「你這麼幹是出於耿直,我知道!」過了一會兒修道院院長又說,「我擔心的只是你這麼幹又給自己結了一個新的仇家……這是個可怕的人!」
「唉,仇家多一個或少一個,對我反正是一碼事!……」克密奇茨說。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神甫的耳邊。
「博古斯瓦夫王公,」他悄聲說,「多少還算得上我的一個仇家。這個庫克利諾夫斯基算得什麼!我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493] 摩西是《聖經》故事中古代以色列人的領袖,傳說他是個能見上帝異象,聆聽上帝諭旨,傳達上帝律法的人。
[494] 典出《聖經·出埃及記》,摩西在西奈山蒙上帝召見,上帝讓他率以色列人出埃及去迦南地。下西奈山的時候,摩西因為和上帝說話,麵皮就發光。
[495] 典出《聖經·馬太福音》,彼拉多在祭司長和長老的壓力下,釋放了殺人犯巴拉巴,處死了耶穌,然後就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
[496] 即本丟·彼拉多,羅馬皇帝派往猶太的巡撫。在逾越節處死了耶穌。
[497] 塔特拉山是西喀爾巴阡山脈的組成部分,位於波蘭和捷克及斯洛伐克的邊界。
[498] 古代波蘭僧侶頭頂成圓形剃光,周邊留下一圈頭髮。
[499] 阿里安宗是加爾文宗的激進派,由4世紀義大利人阿里安建立的基督教派而得名。該派反對上帝三位一體(即聖父、聖子和聖靈一體)的學說,主張建立早期基督教的原始公社。
[500] 瓦拉幾亞是羅馬尼亞的歷史地區,位於南喀爾巴阡山脈和多瑙河之間,曾經是個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