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五章
雙方炮戰一丁點兒也沒妨礙談判議和。神甫們決定只要有機會就跟敵人在談判桌上泡蘑菇,想藉此迷惑敵人,拖延時間,希望在這段時間裡能等到有什麼援軍到來,或者起碼能把戰事拖延到天寒地凍、風雪交加的隆冬季節。而米勒則始終相信,修士們只是在討價還價,期盼能贏得最有利的投降條件。
因此在那場炮擊後的當天傍晚,米勒將軍又派遣庫克利諾夫斯基團隊長帶著勸降書進入了要塞的大門。修道院院長與其針鋒相對,把瑞典國王的書面保證出示給庫克利諾夫斯基,這一紙詔書立刻封住了這位團隊長的嘴巴。可是米勒後來又得到國王的最新敕令,命他占領博萊斯瓦夫、維耶盧尼、克熱皮采和琴斯托霍瓦。
「閣下把這敕令帶給他們瞧瞧,」米勒對庫克利諾夫斯基說,「因為我是這麼考慮的,一見到這敕令,他們就再也不能找藉口依違其說,支吾搪塞了。」
然而他打錯了算盤。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聲明說,如果國王敕令占領地域包括琴斯托霍瓦,那就算將軍走運,去占領它就是,同時也請他放心,修道院方面不會從中作梗,因為琴斯托霍瓦不是光明山,而光明山在敕令中並沒有提及。
聽見這樣的回答,米勒意識到,他與之打交道的是比他自己更高明的外交家;就他這方面而言,確實理虧。那麼剩下的便只有用大炮說話了。
然而停火卻畢竟持續了一夜。瑞典人在忙著挖掘和修築更堅固的壕塹,光明山上的人們則在查看昨天的炮擊所造成的損失。他們驚詫地發現,損失竟然是微乎其微。這裡那裡有的屋頂給洞穿,有的椽梁給折斷;這裡那裡圍牆上不過是掉下幾塊灰泥,僅此而已。人員方面,誰也沒有犧牲,甚至誰也沒有傷殘。科爾德茨基神甫沿著圍牆視察了一周,面帶微笑對士兵們說:
「你們瞧,那敵寇連同他們的炮彈並不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可怕。通常贖罪節過後總要出現一些損失,有時損失比這還要大得多。上帝的關懷在保佑我們,上帝的聖手在庇護我們,只要我們堅持住,我們還能看到更大的奇蹟!」
次日是禮拜天,也是為聖母舉行祭獻的節日。祈禱儀式未受阻撓,因為米勒在等待修士們許諾的午後給他送去的最後答覆。
這時修士們牢記《聖經》的教誨:當年以色列人為了嚇唬非利士人,曾抬著約櫃繞營行走。於是,他們再度手捧聖餐盒舉行了聖像巡行。
午後二時,書信送到敵營,但信里說的不是投降,只是重複已向庫克利諾夫斯基作過的回答,說明教堂和修道院所在地稱為光明山,而琴斯托霍瓦市根本與修道院無關。
「因此我們懇求尊貴的將軍閣下,」科爾德茨基在信里寫道,「請閣下高抬貴手,切勿騷擾本修會和教堂,蓋因教堂已奉獻給上帝和最神聖的聖母,從而使上帝的榮耀永世長存。閣下若能放過修道院和教堂,則我等當祈求全知全能的天主賜最尊貴的瑞典國王陛下福壽康寧,百事順遂。同時我等卑微之人,誠信尊敬的閣下宅心仁厚,特別懇切地請求閣下寬大為懷,予以眷顧,我等將對未來的希望寄託於閣下的仁慈上……」
瑞典方面讀這封信時,在場的有弗熱什卓維奇、薩陀夫斯基、克熱皮采的地方長官霍恩,有著名的軍事工程師德福西斯,還有黑森公爵。後者年輕氣盛,目空一切,雖是米勒的下屬,可總要向他顯擺自己的高人一等。因此這位公爵聽完書信後,臉上便露出猙獰的微笑,故意加重語氣把結尾複述了一遍,說道:「他們寄希望於閣下的仁慈;這是暗示要向閣下募捐,將軍閣下!在這裡我倒要提個問題,各位,這些修士究竟是更擅長於乞討,還是更擅長於開槍放炮?」
「可不是!」霍恩說,「只開頭這麼兩三天,我們就折損了這許多兵馬,即便是一場大戰也不至於損失得更多!」
「至於我,」黑森公爵接茬兒說道,「我一不圖錢財,二不圖榮譽,卻白白呆在這些茅舍里凍傷雙腳。我們沒有去普魯士,這有多麼可惜!那兒才是富庶之鄉,福地樂土,那兒的城池一個賽似一個漂亮。」
米勒將軍向來行動迅速,但思想遲鈍,直到這會兒才弄明白來書的含意,不禁滿面通紅,說道:
「各位,那些修士在戲弄我們!」
「他們的意圖倒不在戲弄,但結果卻是一樣!」霍恩回答。
「那就去壕塹!昨天的火力太弱,炮彈發射的也不夠多!」
軍令既出迅速飛傳,從這一端到那一端很快傳遍了瑞軍全線。所有的壕塹都瀰漫著藍色的硝煙,這硝煙宛如滾滾的雲團。修道院立即全力回擊。這一次瑞典的火炮炮位都布置得較好,因此也就能給光明山造成更大的損失。填滿火藥的炮彈紛紛降落,每顆炮彈的後面都拖著一根光灼灼的長辮。同時還射來了燃燒的火炬和一團團浸滿樹脂的麻纖維。
有時宛如經過長途飛行而疲頓的遷徙的鶴群歇落到高崗上,那成群結隊而來的烈焰騰騰的使者也是這樣散落到教堂上部的頂尖,散落到它附屬建築物的木質屋頂上。凡是沒有直接參加戰鬥的人,凡是不在火炮旁邊忙活的人,全部分散到各處救火。有的在屋頂上,有的在忙著從水井裡打水,一些人用纜繩吊水桶,還有一些人用浸水的濕布撲火。有些炮彈擊毀了椽木和屋架,落進了閣樓,於是硝煙和焦煳的氣味立刻便瀰漫了建築物的內部。好在那些閣樓上都有救火者在窺視著,他們隨時用滿桶的水將火撲滅。有時一些最重的炮彈甚至能擊穿天花板。儘管付出了超人的努力、儘管百倍警惕,但是看來一場烈火或遲或早終究會吞噬教堂。用長竿、粗棍從屋頂上捅下的火炬和麻團,在牆腳下積成了堆,燒得烈火熊熊。窗玻璃因為高溫紛紛炸裂,躲藏在屋子裡的婦女和兒童都被濃煙和酷熱憋得喘不過氣來。
剛剛澆滅一批燃燒彈,水還在順著井台的水槽流,又一批燃燒的飛彈橫空驟至,燒著了撲火的濕布,到處火星四濺,活火殷紅。整座修道院為硝煙、烈火所籠罩,你也許會說,這是在修道院的上方敞開了天門,將暴雨和雷霆統統朝它傾瀉了下來。可奇怪的是,許多地方雖說著火,卻沒有燃燒起來,有的地方雖說在燃燒,卻沒有坍塌而成一片廢墟,更令人不解的是,就在這一片火海之中,又開始唱起了聖歌,就像昔日那幾個少年被扔進了烈火的窯里一樣。
於是人們又聽到從塔樓傳來的用銅號伴奏的歌聲。在圍牆上面奮戰的人們,在火炮旁邊勞作的人們,都大受鼓舞。他們每時每刻都可能認為那裡的一切均已化為灰燼,他們背後的一切都已成為瓦礫。這聖歌聲一直不間斷地在向他們傳報佳音,宣告修道院依舊巋然屹立,教堂依舊巋然屹立,烈火始終未能戰勝人的全力撲救。從此那聖歌與銅號和諧的和聲便使受圍困者的苦難變得甘甜。而這和聲一旦充盈於婦孺耳畔,那狂暴的士兵的可怕吶喊聲便也變得離她們遠了。
然而在瑞典的大營,那聖歌和銅號和諧的演奏,卻也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呆在壕塹里的士兵們聽到這和聲,起初是驚詫不迭,然後出於迷信,更是惶恐不安。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相互詢問,「我們向那麼一個雞籠扔下了這許多鐵與火,若在別處,恐怕不止一座龐大的要塞都會被燒成灰燼,都早已隨著硝煙飛得無影無蹤了,可他們如今還在唱歌、奏樂,歡天喜地……這是什麼道理?」
「這是魔法!」另一些人回答。
「炮彈傷不著那邊的牆壁,榴彈從屋頂上滾落,仿佛你投去的是一個一個的大麵包。魔法!魔法!」他們反覆說,「在這兒我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就連瑞典軍官也都在猜度這聖歌樂音會有何種神秘的含義,因為這種現象實在過於離奇,亘古未有。可也有一些人作出了不同的解釋,薩陀夫斯基故意把嗓門兒扯得老高,好讓米勒能聽見他的話:
「既然他們唱得興高采烈,就是說他們的處境很不錯,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白白耗費了這許多火藥。」
「我們的火藥並不多。」黑森公爵說。
「可我們畢竟還有位『攻堅聖手』將領。」薩陀夫斯基回答,聽他那種口氣,你簡直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在嘲弄米勒,還是在拍米勒的馬屁。
顯然,米勒認定這是在譏誚他,因為他聽後緊緊咬住了鬍髭。
「我們走著瞧,看一個鐘頭後他們還能不能演奏!」說著,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司令部去。
於是,他命令以加倍的火力炮擊。
但是他的命令執行得過於賣勁兒了,在匆忙之中炮手們顧不得瞄準,把炮口調得太高,結果發射的炮彈射得過遠。有些炮彈高翔於教堂和修道院的屋頂之上,一直飛到對面的陣地,居然落進了瑞方的壕塹;在那裡炸得鹿砦木片紛飛,炸得土筐四散,炸得人仰馬翻。
一個鐘頭過去,又過了一個鐘頭。從教堂的塔樓上傳來的音樂始終不絕於耳。
米勒將軍站在琴斯托霍瓦舉著望遠鏡瞭望,他望了許久許久。
在場的人們全都注意到,他那隻舉著望遠鏡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他轉身衝著那些人咆哮道:
「發射的炮彈全都沒傷著那教堂!」
這時一種不可抑制的狂怒完全支配了這位身經百戰的老軍人。他把望遠鏡狠狠地摔到地上,鏡片立刻裂成碎塊。
「這音樂能讓我發瘋!」他吼叫道。
也就在這時,軍事工程師德福西斯策馬一路狂奔來到他跟前。
「將軍閣下,」他說,「閣下命我挖坑道,我沒法照辦。土層下面全是岩石。若想在這裡挖坑道,就得有礦工才行。」
米勒咒罵著;可他還來不及說完那些髒話,便又有一名軍官從琴斯托霍瓦的壕塹奔來,一邊向他行軍禮一邊報告說:
「我們最大的一門火炮給炸毀了!是不是從爾戈塔再拉一門重炮來?」
果然炮擊的火力略有減弱,教堂的音樂傳來,越發顯得莊嚴,撼人心魄。
米勒將軍一言不發便策馬離去,返回自己的住所。但他也沒有發布停止炮擊的命令。他是下定決心要折磨被圍困的對手,要累死他們。須知在那要塞里,守衛人員不過區區兩百之眾,而他自己卻有的是生力軍替換,大可輪番炮擊。
夜幕降臨,炮聲隆隆不息;但修道院方面的回擊反而活躍起來,炮火甚至比白天還要猛烈,因為瑞典方面的營火向他們指明了一目了然的攻擊目標。有時瑞典士兵剛剛圍著篝火坐下,剛剛把鍋架到篝火上,正要準備晚餐,冷不丁就從黑暗裡飛來一顆修道院的炮彈,恍如死神凌空驟至。篝火被炸得四散,火星飛濺,倖存的士兵爭相逃離,傷者鬼哭狼嚎。有的在別的人堆里尋求藏身之所,有的在黑夜中到處轉悠,凍得直發抖,還飢腸轆轆,喪魂落魄。
午夜時分,修道院方面的火力竟變得如此猛烈,以至在它的射程之內不能點燃一根木柴,否則必遭炮擊。受圍困的人們似乎是在用炮火說話:「你們想累死我們……那就試試吧,我們這是用火炮叫陣哩!」
時鐘敲過了凌晨一點,又敲過了兩點。開始下起了凍霧似的細雨,寒氣逼人。不少地方雨點密集,茫茫一片,有的看似方柱,有的看似圓柱,有的看似橋樑,它們全都給火光照得紅艷奪目。
通過那神奇的列柱和拱門不時可以看到修道院威嚴的輪廓,它在人們的眼前不斷變幻著;一會兒顯得比平常更其高拔,一會兒又似乎落進了深淵。從敵方的壕塹直到修道院的圍牆,延伸出無數由霧雨和黑暗融會成的不祥的拱頂和門廊,而正是通過這些門廊飛來呼嘯的炮彈,給敵寇帶來了死亡。偶爾修道院的上空變得明光耀眼,有如雷火燭照。那時,圍牆、高聳的屋牆和塔樓便輪廓分明,歷歷在目,隨後又黯然消隱。
瑞典士兵見到眼前如此奇觀,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面無人色。他們時不時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悄聲說道:
「你看到了嗎?這修道院一會兒顯現,一會兒消失,變幻莫測……這絕非人力之所為!」
「我見過比這更神奇的景象。」另一個士兵說,「剛才爆炸的那門重炮,我們原本是瞄準了目標的,可是突然整座要塞開始蹦跳晃動起來,仿佛有誰把它系在了纜繩上,一會兒抬高,一會兒撂下。對這樣的要塞,你怎麼能瞄準!你怎麼能打中?!」
士兵說罷就將炮刷子往地上一扔,過了片刻又說:
「我們在這裡呆多久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們的財寶我們連氣味兒都聞不著……哎!真冷啊!你們那兒有沒有焦油桶,點火燒一燒,哪怕是讓我們烘烘手!」
一名士兵動手用硫磺引線點燃焦油。他先點燃一團綁在長棍子上的麻纖維,再慢慢將其伸進焦油桶里。
「快滅掉火光!」一名軍官呵斥道。
但幾乎是與此同時,就傳來炮彈的呼嘯聲,然後是一片短促的叫喊——它是被突然打斷的——火光熄滅了。
這一夜,瑞典人損失慘重。篝火旁士兵死傷無數;有好幾處,好幾路團隊的兵馬給打得潰不成軍,直到天亮都沒能整頓好隊伍。被圍困的人們似乎想表明,他們不需要睡眠。他們的火炮開得越來越密了。
曙光照亮了圍牆上面人們疲憊的臉龐,那一張張面孔因徹夜不眠而變得蒼白,卻又因戰鬥的狂熱而充滿勃勃生機。科爾德茨基神甫整夜以十字形姿勢俯臥在教堂的地板上;天一亮,他就上了圍牆,他那令人振奮的嗓音在火炮旁,在崗哨里,在大門附近,到處都能聽見:
「上帝給我們送來了白晝,孩子們……願他的光明受到祝福!教堂里沒有損失,那些附屬建築物里也沒有損失……火都給撲滅了,無有一人喪亡。莫辛斯基爵爺!閣下更是吉星高照!一顆冒火的炮彈正好落在您那嬰兒的搖籃下,可它熄了火沒有爆炸,沒有給孩子造成任何傷害。你得感謝最聖潔的聖女,得報答她的深恩!」
「願她的聖名四海傳揚!」莫辛斯基回答,「我將竭盡所能為聖母效命!」
修道院院長繼續往前走去。
當他站立在查爾涅茨基和克密奇茨的近旁時,天已經大亮了。修道院院長起先沒有注意到克密奇茨,因為他正爬到另一側去查看受到瑞典炮火些微破壞的鹿砦。神甫當即就問:
「巴比尼奇在哪兒?莫非他睡覺去了?」
「在這樣的夜晚我怎能睡覺!」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說著,他爬上了圍牆,「除非我這個人沒有良心!堅守自己的崗位,為最聖潔的聖女效命,保衛聖地,感覺會更為良好。」
「這樣當然更好,更好,忠實的信徒!」科爾德茨基神甫稱讚道。
就在這一瞬間,安德熱伊騎士瞥見遠處瑞典陣地閃亮起一道微光,他當即吼叫道:
「朝那邊開火,開火!瞄準!炮口調高點兒!狠揍那些狗崽子!」
科爾德茨基神甫見到人們的戰鬥熱情如此高昂,不禁發出了會心的微笑,那模樣兒宛如一位天使長。他回到了修道院,吩咐給幹得精疲力竭的人們準備可口的啤酒湯——一種用啤酒跟乾酪塊兒煮成的湯。
沒過半個鐘頭,便有許多婦女、神甫和瘦骨嶙峋的老人出現在陣地上,送來了熱氣騰騰的鍋兒和罐兒。
士兵們歡天喜地趕忙把它們接過來,於是沿著整個圍牆立即響起了一片貪婪的啜飲聲。人們邊喝邊誇讚這酒湯有勁兒,說道:
「我們在最聖潔的聖女膝下效力可一點兒也不吃虧!有好吃好喝的!」
「瑞典佬可遭了殃!」另一些人說,「昨夜他們沒法舉火做飯,今晚定會更加困難。」
「夠他們受的,這些狗東西!他們白天多半會歇口氣兒,也讓我們休息休息。他們那些可憐的火炮無止無休地打噴嚏,想必這會兒都倒了嗓子。」
然而士兵們想錯了,白天他們並不能得到休息。
清晨時分,幾名瑞典軍官去進見米勒,給他帶去了戰情報告,說徹夜炮擊沒有任何效果,相反卻給他們自己造成了大量的人員傷亡。這位將軍鬧起了倔脾氣,下令全線持續炮擊,加強火力。
「他們遲早會疲憊,會累死!」他對黑森公爵說。
「可這樣做火藥消耗太大。」那位軍官回敬道。
「難道他們就不消耗火藥?」
「他們硝石和硫磺的儲備定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而木炭則是我們自己向他們提供的,我們哪怕只燒掉他們一處木棚,他們制火藥用的炭末便綽綽有餘。昨夜我在那圍牆下巡視過,雖說炮聲隆隆,可我清晰地聽到山上的碾磨聲,那兒除了是碾制火藥的碾場,不可能是別的。」
「我要下令像昨天一樣猛烈炮擊,直到日落為止。晚上休息。我們倒要瞧瞧,看他們是否派談判代表來。」
「尊敬的閣下是否知道,他們已派出使者去見威滕伯格?」
「我知道。我也派,我要派人去要最大的攻城炮。那傢伙即使不能嚇倒那些修士,即使不能在那要塞來個中心開花,燃起一場大火,至少也得在圍牆上打出個豁口來。」
「尊敬的將軍閣下,請問,閣下是否指望元帥會讚許這場圍攻?」
「元帥了解我的意圖,沒發表任何意見。」米勒粗魯地回答,「如果我在這兒老是戰而不勝地拖下去,那時元帥大人對我所做的一切就不會是讚許,而會把我罵得狗血噴頭,會毫不遲疑地把全部過錯都推到我頭上。到那時國王陛下定會說他英明正確,這我清楚。元帥大人一發脾氣就罵罵咧咧,他的苦頭我吃得還少嗎?!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好像連他染上義大利人所說的mal francese也是我的過錯。」
「我毫不懷疑他們定會把過錯全推到尊敬的將軍閣下頭上,尤其是當他們得知薩陀夫斯基曾正確地作過勸阻。」
「怎麼能說他正確?薩陀夫斯基是在替那些修士講話,簡直就像拿了人家的餉銀,給人家幹活兒似的!他都說了些什麼?」
「他說,這兒一開炮,炮聲就會傳到這個國家的四面八方,從波羅的海一直傳到喀爾巴阡山脈。」
「既然如此,那就讓國王陛下降旨,剝下弗熱什卓維奇的皮,把它作為供品給這個修道院送去就是了,因為正是他慫恿我們來圍攻光明山的。」
說到這裡米勒突然抱住了腦袋。
「無論如何這場圍攻得趕快結束!可我總是覺得,好像有個什麼在對我說,夜裡他們定會派個人來談判。可實際上他們卻是炮擊連著炮擊!」
這一天與昨天相似,也是在炮聲隆隆、硝煙瀰漫和劫火連天中度過。光明山在未來還要度過許許多多這樣的日子。但聖地保衛者們撲滅了烈火,以始終如一的猛烈炮火來還擊。經常是一半戰士輪班休息,另一半戰士在圍牆上面打炮禦敵。
人們開始逐漸習慣於這種持續不斷的隆隆炮聲,尤其是他們堅信,敵方火力對於聖山成不了大害。作戰經驗少的人是靠信仰鼓勁,可守衛者中間也有許多能征慣戰的老軍人,他們熟諳攻防之術,他們履行職責如同操作一種技藝。這些人使那些鄉民百姓增添了勇氣。
索羅卡在他們中間贏得了極高的威望,因為他在戰爭中度過了許多歲月,對戰爭的喧囂早就習以為常,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就像一個老資格的酒館老闆對於酒徒們的吵嚷可以充耳不聞一樣。傍晚時分,當炮聲逐漸沉寂,他便同夥伴們講起了茲巴拉日受圍困的故事。他本人雖沒在茲巴拉日打過仗,但他從一些曾經在那兒堅守陣地、浴血奮戰的軍人嘴裡,對當時的一些事情了解得十分詳細,因此他說道:
「向那兒涌流的哥薩克、韃靼和土耳其人滾滾如潮,僅僅是伙夫都比在這兒所有的瑞典人多得多。可是我們的人沒有向他們投降。茲巴拉日守衛者的處境比我們今天的處境要艱難百倍。別的不說,單說在我們這聖地,無論哪一天,魔鬼都不能發揮魔力,可是在茲巴拉日,只有在禮拜五、禮拜六和禮拜天魔鬼才幫不上那些惡棍壞蛋的忙,而在其餘的幾天裡,從禮拜一到禮拜四,魔鬼夜夜都去嚇唬我們的人。魔鬼還打發死神躥進我方的壕塹,出現在士兵面前,讓士兵喪膽,不敢作戰。這事我是從一個曾親眼目睹死神的人那裡知道的。」
「他見過死神?」圍攏在騎兵司務長身邊的一群農民好奇地問。
「親眼所見!有一次他去挖井,因為那兒營地缺水,而池塘里的水又都發臭,不能喝。他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對面有個人影沖他走來,裹一幅黑布。」
「穿黑的?怎麼不是穿白的?」
「穿黑的;戰時死神總是穿黑的。這時天色已晚,光線暗淡。士兵走上前去,問道:『是什麼人?』沒有回答。等這士兵一把扯下黑布,一瞧:嚄!竟是一架骷髏。『你來這兒幹什麼?』士兵問。『我,』那骷髏說,『我是死神,一個禮拜後我來接你。』士兵想,這下可糟了。於是又問:『為什麼要過一個禮拜才來,你就不能早點兒來嗎?』這時死神回答:『若沒到一個禮拜的期限,我對你什麼也不能做,因為這是上命。』士兵暗自尋思:『不好辦!不過既然這會兒她奈何我不得,那就讓我來整治整治她,哪怕為自己出口氣也好。』他想罷,便用黑布把骷髏裹了起來,抱起她就往石頭上砸!那死神嚎叫著,哀求著:『別砸啦,我過兩個禮拜再來!『不成!』『我過三個禮拜再來,過四個禮拜,過十個禮拜……直到茲巴拉日解圍後再來行了吧!』『不行!』『那就再過一年,兩年,十五年!』『不行!』『我就過五十年後再來!』這士兵冷靜了下來,因為他當時已年過半百,心想:『我能活上一百歲,夠啦!』就把那死神放走了。而他本人如今還活得健健旺旺的,去打仗就像去參加舞會一般,因為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可如果當時他膽怯,豈不早就完了?」
「最糟糕的就是怕死!」索羅卡嚴肅地回答,「這名士兵也為別的一些人做了好事,因為他打傷了死神,把死神收拾得暈了三天,在這三天裡整座大營無有一人犧牲,儘管他們照樣偷襲敵人。」
「難道我們就不能在夜裡去偷襲瑞典佬?」
「這不是我們該考慮的事。」索羅卡回答。
站立在離這群人不遠處的克密奇茨聽見了他們最後的問話和最後的回答,猛地擂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然後又看了看瑞軍的壕塹。這時已經是夜晚。自一個鐘頭以來,壕塹里便籠罩著一派深沉的寂靜。睏倦的士兵顯然都在火炮旁邊睡著了。
遠方,在火炮的兩個射程之外,閃爍著十幾點火光,可是那些壕塹附近,卻是一片黑沉沉。
「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怎麼也不會料及,怎麼也不會作此設想!」克密奇茨暗自喃喃說。
他轉身徑直去找查爾涅茨基騎士。彼得騎士這會兒正坐在炮架旁邊,一邊數著念珠祈禱,一邊用一隻腳敲著另一隻腳,因為他凍得難受。
「真冷。」一見到克密奇茨他劈頭就說,「這兩天一夜,給炮轟得我腦袋都發沉。兩隻耳朵里一直在嗡嗡響。」
「這樣的喧鬧誰的耳朵能不嗡嗡響!不過今天我們能得到片刻安靜,可以歇口氣。他們那邊都在酣睡。簡直能像在熊窩裡抓熊似地把他們吃掉;我不知道,甚至動用火槍能否把他們驚醒。」
「啊!」查爾涅茨基說著,抬起了頭,「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茲巴拉日,那裡被圍困的王軍通過偷襲,不止一次讓那些惡棍敗得很慘。」
「而你,腦子裡想到了血腥,想要像狼一樣在夜裡活動?」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上帝蒙難的創傷上,讓我們干一次偷襲吧!讓我們去宰他們的人,讓我們用鐵扦去封死他們的炮口。他們絕不會料到會遭到偷襲。」
查爾涅茨基騎士霍地站立起來。
「明天他們大概會發瘋!他們現在或許在想,我們已經嚇得夠嗆啦,正在考慮投降,怎料卻要得到這樣的回答。憑我對上帝的愛,我敢說,這是個絕妙的想法,真正的騎士壯舉!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只是得稟報科爾德茨基神甫。這兒是他在指揮!」
他倆一起去了。
科爾德茨基神甫正在議事廳里與謝拉茲的持劍官議事。他們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把蠟燭移到旁邊,問道:
「是誰在那兒?有什麼事?」
「是我,查爾涅茨基。」彼得騎士回答,「跟我一起來的是巴比尼奇。我們倆都睡不著覺,因為瑞典佬的氣味兒太引誘人了,攪得人心煩。神父,這個巴比尼奇有副不安分的頭腦,不肯老老實實呆在一個地方,他在我面前轉悠,轉悠,說他極想到牆外瑞典人那兒去一趟,問問他們明天還開不開炮?給不給我們和他們自己喘口氣?」
「怎麼?」科爾德茨基神甫問,並不掩飾自己的驚詫之情,「巴比尼奇想出要塞?……」
「不是單個兒,是一夥!」彼得騎士急忙答道,「跟我和其他幾十個人一起去。敵寇那邊,好像都在壕塹里睡熟了,睡得跟死人似的;既見不到他們的營火,也見不到崗哨。他們未免把我們看得太軟弱無能了。」
「我們去用鐵釺封死他們的炮口。」克密奇茨熱切地補充道。
「快讓這個巴比尼奇過來!」持劍官大聲說,「讓我緊緊擁抱他!嚄!好一隻大馬蜂!蜂刺痒痒啦?看來即便是夜晚,你都是愛蜇人的。這是個了不起的舉動,可能會取得最好的效果。感謝上帝,賜了我們這麼一個立陶宛人,可他也是個瘋狂的精怪,長了一口獠牙。我贊同這個主意;這兒誰也不會責備他,連我自己都準備去!」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起初給嚇了一大跳,因為他害怕流血,特別是他自己又不能豁出性命,身先士卒去衝鋒陷陣。可他進一步考慮這個想法,不得不承認,對於馬利亞的保衛者們來說,這是值得去試一試的。
「那就讓我為你們祈禱吧!」他說。
於是,他雙膝跪倒在聖母的畫像前,張開兩臂,祈禱了好一陣兒,最後站立起來,臉上的神情變得豁朗了。
「現在你們來祈禱吧。」他和悅地說,「然後你們就出發!」
一刻鐘後,他們四人走出屋子,上了圍牆。遠處敵軍的壕塹都在酣睡。這是個月黑之夜,很暗。
「你要帶多少人?」科爾德茨基神甫問克密奇茨。
「我?……」安德熱伊騎士驚詫地回答,「我在這兒不是頭領,而且我對地形遠不如查爾涅茨基騎士熟悉。我帶把戰刀去,該由查爾涅茨基騎士率隊,由他帶領我連同別的人。我只希望我的索羅卡也能去,因為他砍殺起來手條子是很硬的。」
他這個回答使查爾涅茨基騎士和修道院院長神甫都很滿意,院長神甫從他的回答中明顯看出此人的謙順。他們立刻精神抖擻地忙活起來準備行動。挑選好了人手,然後以最輕巧的動作迅速移開方木、石頭、磚塊,打開了一條通路。
準備工作占了一個鐘頭的時間。終於圍牆上打開了一個豁口,人們開始潛入狹窄的深洞。他們帶了戰刀、手槍,有人帶了火槍,有人,特別是農民帶的是豎式的長柄大鐮刀,這是他們最順手的兵器。
他們一來到圍牆的外面,便清點了人數;查爾涅茨基領隊,走在最前頭,克密奇茨殿後,他們順著壕溝向前移動,靜悄悄的,屏聲息氣,儼如偷偷撲向羊圈的狼群。
可是有時不免大鐮磕碰著大鐮,有時腳下的石頭給踩得咯吱響,也就是根據這些響動,才知道他們是在一直往前走。查爾涅茨基一下到低地,就停住了腳步。這兒離壕塹已經不遠,他留下一部分人,交由雅尼奇指揮。這是個匈牙利人,是名久經沙場的老兵。他立即命令所有調撥給他的人就地臥倒。查爾涅茨基自己則略為向右繼續前進,這會兒腳下踩著的已是鬆土,邁步沒有聲響,他帶領自己的隊伍走得更快了。
他打算迂迴到壕塹的尾部,從後面打擊睡夢中的人們,將他們往修道院的方向趕,讓他們落入雅尼奇的伏擊圈。這是克密奇茨給他出的主意,此刻安德熱伊正手握戰刀走在他身邊,悄聲說:
「壕塹定是這樣展開的,即在壕塹和主營之間留一塊開闊空地。如果有什麼崗哨,必定是在壕塹的前方,而不會是在靠主營的那一面……這樣我們就能自由自在地繞過去,從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動手砍殺,這樣准能打他們一個猝不及防。」
「好!」彼得騎士回答,「要打得他們一個也不能活著溜走。」
「我們進入壕塹後,如果有人問口令,請閣下允許我來回答……」安德熱伊騎士繼續說道,「我能嘰里咕嚕講德語,流利得就跟講波蘭語一樣,他們準會以為,是將軍那兒的什麼人從大營來查哨的。」
「只要壕塹後面沒有崗哨就好了。」
「即便是有,也不怕,我們眨眼之間就撲上去把他們放倒。沒等他們弄明白來的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幹什麼,我們早就騎在他們的脖子上了。」
「該拐彎了,已經看到了壕塹的盡頭。」查爾涅茨基騎士說。
這時他轉過身,悄悄地招呼道:
「向右,向右!」
一個無聲無息的隊列開始拐彎。這時,月亮從烏雲縫裡灑下一縷清輝,行進的人們藉助月光看到壕塹的盡頭果然有片開闊空地。
正如克密奇茨預見的那樣,在這片空地上根本沒有崗哨。瑞典人有什麼必要在自家的壕塹和主力軍大營之間布置崗哨呢?即便是最有洞察力的統帥,也絕對料想不到從那個方向會出現什麼危險。
「現在要保持絕對安靜!」查爾涅茨基騎士說,「已經看到帳篷了。」
「兩個帳篷里有亮光……裡邊的人還沒有睡……準是當官兒的。」
「從後邊進去保准便當。」
「沒錯兒。」克密奇茨回答,「他們是從這兒拖炮,軍隊也是從這兒進入壕塹的……瞧,土堤已經到了。現在得加倍小心,別把兵器碰得叮噹響……」
他們已經來到壕塹後面細心堆起的土堤。那兒停著整列的軍車,車上載滿的都是彈藥。
但是軍車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於是他們繞過了車隊,開始不費勁地往堤上爬,一切正如他們所預料的,土堤坡度平緩,築得很牢實。
就這樣他們走近了帳篷,兵器都準備就緒,槍支都拉開了保險。兩個帳篷里亮光閃爍。克密奇茨對查爾涅茨基耳語說:
「我先去對付那些沒睡覺的……現在等我的槍響,然後就向敵人撲去!」
說完他就邁開腿走了。
偷襲的成功已是穩操勝券,因此他走路甚至已無需那麼靜悄。他繞過了幾座陷入黑暗中的帳篷;沒有一個人被驚醒,沒有人喝問一句「什麼人?」
光明山的戰士們聽見了巴比尼奇無畏腳步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他走到了亮著燈的那座帳篷門口,掀起帳幕走了進去。在入口處,他停了停,握住手槍,戰刀掛在鏈條上。
他稍微愣了愣神兒,因為乍到亮處,光線有點兒晃眼,等他習慣下來,便見到一張行軍桌上立著一盞六臂燭台,上面插的六支蠟燭全都點燃,正粲然地輝耀著。
桌旁坐著三名瑞典軍官,都在彎腰弓背地研究什麼平面圖。坐在他們正中的一個正凝神地俯視那些圖紙,專注到如此地步,以至他那頭長髮都披散到那堆白色的圖表上。聽見有人進來,他便抬起頭,用平靜的聲調問道:
「誰在那兒?」
「一名士兵。」克密奇茨回答。
這時,另外兩名軍官也把目光轉向了帳篷的進出口處。
「什麼士兵?哪兒來的?」頭一個軍官問。(此人是德福西斯工程師,他主要負責圍困方面的工程。)
「從修道院來的。」克密奇茨回答。
可他的口氣帶有某種可怕的意味。德福西斯霍地站立起來,用一隻手打起了眼罩兒。克密奇茨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個幽靈。只是他那張威嚴的面孔酷似一隻猛禽的腦袋,預示著猝不及防的兇險。
然而有種迅如閃電的想法從德福西斯的腦海掠過,認為此人或許是從修道院來的逃兵,於是他又問了一句,只是口氣已顯得有些煩躁:
「你想幹什麼?」
「瞧,我想幹什麼!」克密奇茨吼叫道。
與此同時,手槍對準他的胸口開了火。
突然一聲慘叫,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火器的齊射傳到了壕塹。德福西斯像一棵遭到雷擊的松樹栽倒在地,另一名軍官舉劍便向克密奇茨刺來,可克密奇茨手起刀落,從其眉心處狠狠一劈,鋼刀劈裂了他的額骨;第三名軍官迅速臥倒,想從帳篷下邊開溜,但克密奇茨縱身一跳就到了他跟前,抬腳踩上了他的背脊,又用刀尖把他釘在了地上。
此時寂靜的夜晚變成了末日審判、野性的狂吼:「砍呀!殺呀!」混雜著瑞典士兵的鬼哭狼嚎和尖銳刺耳的求救聲。人們嚇得暈頭轉向,發瘋似地從帳篷里擁出,不知該往哪兒去,不知可往何方逃走。有些人一時弄不清襲擊來自何處就徑直奔到光明山人的跟前,連聲「饒命!」都來不及喊出便死在馬刀、大鐮和手斧之下。有些軍官在黑暗中用重劍刺殺自家的兵卒;另一些人手無寸鐵,披衣敞懷,沒戴帽子,兩手高舉,一動不動地在一個地方呆立著;還有些人給裹在了翻倒在地的帳篷中。只有一小撮人企圖拼殺自衛,但是盲目逃命的人群蜂擁而來,把他們捲走,把他們衝倒,踐踏。垂死者的呻吟,撕心裂肺的乞命求告,連聲不斷,交相混雜,使敵營里的人更加倉皇失措,鴉飛鵲亂,沸反盈天。
最後從喊殺聲中人們總算鬧明白襲擊並非來自修道院的方向,而是來自後方,就是說,來自瑞軍紮下大營的那一面,那時在受到襲擊的人們中才感受到一種真正的恐怖、真正的瘋狂。他們顯然認定,這是歸降的波蘭團隊突然反水,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大群的步兵開始從壕塹里跳出,徑自朝修道院的方向奔跑,仿佛是渴望到它的大牆裡面去尋求藏身之所。但立時爆發出的一陣新的吶喊,表明他們落入了匈牙利人雅尼奇伏兵的手中。雅尼奇的隊伍就在要塞的腳下,他們把竄來的瑞軍步兵收拾得一乾二淨。
這時光明山保衛者們砍著、刺著、踐踏著敵人,逐漸接近了敵方的火炮陣地。勇士們帶著準備好的鐵釺,立即撲向了那些火炮,另一些人則繼續在忙著撒播死亡。那些農民,在開闊的戰場對付正規兵馬原本是頂不住的,可此刻他們幾個人就能撲向一大群士兵,殺得敵人血肉橫飛。
勇敢沉著的霍恩團隊長——克熱皮采的地方長官,力圖把潰散的兵卒聚攏在自己周圍,便從壕塹的拐彎處跳將出來,在黑暗中搖晃著長劍,嘴裡不停地喊叫,要士兵們向他靠攏。瑞典人認出了他,立刻開始聚集,但是緊跟著退卻的敵人,奇襲者也擁了過來,同時向他聚攏,在黑暗中這方那方的人確實難以辨認。
突然響起一陣大鐮的恐怖的呼嘯,霍恩的叫喊聲戛然而止。群聚的瑞典士兵宛如挨了一顆炸彈,頃刻間四散奔逃。克密奇茨和查爾涅茨基帶領小股部隊撲向了逃敵,把他們砍得精光。
壕塹給一鼓奪下了。
在瑞典的主營里,軍號齊鳴,這是向全軍報警。驟然間,光明山上的火炮一齊轟響,火紅的炮彈開始從修道院的方向飛出,給凱旋的勇士們照亮歸途。他們返回時個個氣喘吁吁,人人血染征衣,就像狼群襲擊了羊圈,在狂攻亂咬一頓之後聽到逼近來的槍聲就趕忙調頭離開一般。查爾涅茨基領隊在前,克密奇茨斷後。
半個鐘頭後,他們與雅尼奇的分隊會合,但雅尼奇卻沒有回答人們的召喚;他是在這場奇襲中唯一捐軀的勇士,因為當他去追擊一名瑞典軍官時,正逢他自己的士兵開槍射擊,不幸被誤傷犧牲。
偷襲的隊伍在炮聲隆隆中,在火光輝映下進入修道院。科爾德茨基神甫已在圍牆的豁口邊等待他們,隨著那些腦袋依次從狹窄的洞口鑽進來,神甫一一點清人數。除了雅尼奇,一個不少。
立刻便有兩人出去找他,半個鐘頭後抬回了他的遺體。科爾德茨基神甫決意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以志悼念。
夜晚的寂靜一旦被打破,直到天色發白都沒能恢復。從圍牆上面持續炮轟不停,在瑞軍陣地上依然是亂糟糟的一團。敵人弄不清自家慘敗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弄不清襲擊者可能來自何方,他們一窩蜂從靠近修道院的那些壕塹里擁出,落荒逃命。整路整路的團隊在絕望的混亂中到處轉悠直到天亮;他們常常把自己人當成了敵人,彼此開火,對打一陣。甚至在中軍主營里,士兵和軍官們也都逃離了帳篷,站立在露天下,等待這恐怖之夜快點兒結束。令人心驚膽寒的消息口口飛傳。有人說,解圍的大軍開來了,有人說所有貼近修道院的壕塹都已被占領。
米勒、薩陀夫斯基、黑森公爵、弗熱什卓維奇以及別的高級軍官作出了巨大的努力,才把驚恐萬狀的各路團隊整頓出點兒秩序。與此同時,瑞典也以曳火的炮彈回敬修道院方面的炮擊,想以此驅散黑暗,使散兵游勇的驚魂稍定。
一發炮彈落在了禮拜堂的屋頂,但只擦著了屋頂的飛檐,便又折回,呼嘯著飛向軍營,在空中灑下一道流火。
喧騰的黑夜終於過去。修道院和瑞軍大營都安靜下來。曙光逐漸照亮了教堂之巔,屋頂上的蓋瓦逐漸披上了紅色的朝霞,天亮了。
這時米勒帶領司令部僚屬騎馬來到曾一度被攻陷的壕塹。誠然,人們從修道院的圍牆上能看到他,能向他開槍射擊,可是老將軍卻未顧及這種危險。他想親眼看看所有的損失,親自清點死者。司令部僚屬跟在他後面,所有的人都板著面孔,一臉嚴峻和憂傷。他們一行來到壕塹邊沿,都下了馬,開始向上走。戰鬥的痕跡到處可見:低一點的處所,在火炮陣地的下方,被掀翻的帳篷東倒西歪;有些立著的也是帳口大開,空空蕩蕩,悄無聲息。
尤其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帳篷與帳篷之間躺著成堆的屍體。那半裸的人屍都受過亂刀砍劈,圓瞪著眼睛,那失去生命的瞳孔顯露出的是僵化了的恐怖,這慘狀誠可使見者膽寒,聞者震悚。顯然,所有這些人都是在沉睡中被圍住的。許多人都赤著腳,很少見到死者手中有操刀綽劍的,幾乎無有一人頂盔擐甲,也無有一人頭戴制帽。一些人倒在帳篷里,而躺在帳篷出口處的尤其為數眾多,這些人顯然是剛來得及從睡夢中驚醒,便已命赴黃泉,另一些人倒在帳篷兩翼,他們正是在覓路逃命之際就給死神抓走。到處觸目所見都是狼藉的人屍,有些地方屍體堆成了堆,簡直可以認為,那些士兵並非死於人之手,而是死於自然的無常浩劫。但是,他們臉上、胸部所留的深凹的傷口,某些遭受近距離射擊的黑乎乎的面孔——槍擊離得如此之近,以至還殘留著一些沒來得及燒透的火藥——這一切都清楚表明,是人的手造成的毀滅。
米勒向高處攀登,來到火炮陣地。火炮都無聲地站立著,都給封堵了炮口,再也沒有什麼威懾力,甚至不比木頭段兒更能嚇唬人;在一門火炮上面掛著炮手的屍骸,那是被一把大鐮猛砍過,幾乎給劈成了兩半,令人目不忍睹。鮮血染紅了炮架,炮架下淌著一大片血泊。米勒仔細地察看了這一切,一聲不吭,雙眉深鎖。隨行的軍官沒有人敢開口打破這沉默。
這位老將軍由於自己的疏忽大意,竟像個初出茅廬的新手給人家打得一敗塗地,誰又能給他什麼寬慰呢?須知這已不僅僅是一次慘敗,而且簡直是一種奇恥大辱,因為正是將軍自己口出狂言,曾把那座聖山要塞稱為「雞籠」,說什麼只消伸出兩個指頭就能將其捏為粉末!他敢於說這種話只是因為他畢竟麾領了九千兵馬,而修道院方面的守軍不過區區二百之眾;何況他這位將軍是一地地道道的軍人,而他的對手則不過是一群青燈古寺吃齋祈禱的修士。
對於米勒將軍,這一天便成了他苦難的開端。
這時開來了一隊步兵打掃戰場,清理死者。他們中有四名士兵用一幅粗布抬著一具屍體,未經吩咐便停在了將軍面前。
「德福西斯……」他漠然地說。
這一幫人剛剛離去,接著又來了一幫人;這一次是薩陀夫斯基搶在前頭向他們走去,從老遠就招呼,叫他們徑直抬到司令部去。
「他們抬的是霍恩!」
可霍恩還活著,在死以前他還有漫長的時日經受難耐的痛苦的折磨。砍他的那個農民用大鐮的前端劈著了他,那一擊是那麼可怕,竟將他整個胸腔開了膛。儘管如此,負傷的霍恩依然神志清醒。見到米勒和司令部的人,他露出了笑容,想說點兒什麼,可是他嘴裡吐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玫瑰色的血沫,然後使勁地眨了眨眼睛,便昏厥過去了。
「把他抬進我的大帳!」米勒說,「讓我的醫生立即給他包紮!」
接著,軍官們便聽到他自言自語:
「霍恩,霍恩……昨天夜裡我剛好夢見他……恰恰就在這個時間……可怕!有這樣的巧合!真不可理解……」
他把眼睛盯著地面,陷入了沉思;突然,薩陀夫斯基一聲驚叫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將軍!將軍!請閣下看看,那邊,那邊……修道院……」
米勒抬眼一望,也不禁驚呆了。
這時天已大亮,天空晴朗,只是地面之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可蒼穹潔淨,萬里無雲,給朝霞映得緋紅。白色霧靄遮住了光明山的峰巔,按照事物常規,教堂也該為晨霧所籠,然而卻出現了大自然的奇觀:教堂連同塔樓清晰可見,它不僅屹立於岩崗之巔,而且也屹立於霧靄之上,高高地,瑰偉地,超然一切,看上去仿佛已完全與自己的底層分離,懸浮於蔚藍的晴空,懸浮於天穹之下。
士兵們的叫嚷聲表明,他們同樣見到了這奇特的景象。
「這是霧靄使眼睛產生了錯覺!」米勒喝嚷道。
「可霧靄是飄浮在教堂下面的!」薩陀夫斯基回答。
「真是匪夷所思!這教堂看起來比昨天見到的怕是要高出十倍,而且是懸在空中!」黑森公爵說。
「它還在上升!還在上升!」士兵們叫嚷道,「它會一直升到從眼前消失!……」
果不其然,懸浮於山崖的霧靄開始形成一個奇大無比的煙柱,升騰而上,直接天宇,而教堂,則仿佛始終置於煙柱的頂端,凌空屹立,似乎還在不斷升高,升高,它已高聳入雲,霞蔚蒸騰,雲遮霧障,你或許會說:它在融化,它在流散,它已與雲霞融混,渾然合一,而且越來越模糊,最終從人們眼前消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米勒的眼睛流露出駭異的神色,同時帶有一種迷信的恐懼。他轉身對軍官們說:
「各位,我得承認,我一生從未見過這等奇特的現象。這完全違反大自然的規律,而這恐怕是羅馬教皇的狂熱信徒施的魔法。」
「我聽見,」薩陀夫斯基說,「士兵們都在叫嚷:『怎能向這樣的要塞開火?』說真的,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不過,各位,馬上就會見分曉!」黑森公爵嚷嚷說,「這教堂是在霧中,還是已然消失?」
他們站立了許久,依然驚魂未定,默默無言,最終黑森公爵又開口說道:
「哪怕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自然現象,但我以為,不管怎樣,它對我們都絕非吉兆。各位,不妨想想,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我們可是未曾前進一步!」
「哼!」薩陀夫斯基說,「如果只是未能前進倒也罷了!可實話實說,我們吃的敗仗是一個接著一個……而昨夜是最慘的。士兵們都垂頭喪氣,都失去了膽量,都開始懈怠,應付差事。各位簡直想像不到,他們在團隊里都在嘀咕些什麼。而且,又出現了蹊蹺異事。比方說,一段時間以來,誰也不敢單獨出營,甚至二人同行也不敢,誰若貿然出去,必定是有去無回,就像是掉進了地肚子裡似的。你或許會說,有狼群在琴斯托霍瓦周圍轉悠。前不久我曾派遣掌旗官帶三個人去維耶盧尼取冬裝,可從派出的那天起,他們便一去不返,杳無音信!……」
「到了隆冬時節,還要更糟;就是這會兒,有時夜裡也叫人凍得受不了。」黑森公爵添油加醋地說。
「瞧,霧在消散!」米勒驀地說。
果然,起風了,霧氣開始消散。霧團里開始有點兒什麼影影綽綽的,終於一輪旭日升了起來,蔚藍的晴空純淨得透明。
修道院圍牆的輪廊依稀可見,隨後教堂和修道院也都顯露了出來。一切都屹立在原來的地方。要塞寧靜而肅穆,闃然無聲,仿佛那裡無人居住。
「將軍閣下,」黑森公爵語氣剛毅地說,「請閣下再試試跟他們談判議和。事情該趕快了結!」
「倘若談判沒有任何結果,各位是不是建議乾脆撤圍呢?」米勒陰鬱地問。
軍官們都噤若寒蟬。過了片刻,薩陀夫斯基才開了腔:
「究竟該怎麼辦,閣下自己最清楚。」
「我清楚,」米勒傲然回答,「我只願對各位講,我詛咒我來到此處的那一天,那個鐘頭,我同樣也詛咒那些曾慫恿我來搞這場圍困的謀士。」說到這裡他向弗熱什卓維奇瞥了一眼,「不過你們該知道,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我更不能退卻,直到這座該死的要塞變為一堆瓦礫,或者我自己流血犧牲!」
黑森公爵臉上露出了慍色。他向來就不大尊重米勒,這會兒更認為米勒的話乃兵家所忌的吹牛之談;面對這被摧毀的壕塹、枕藉的屍體和給堵死的啞炮,更是說得完全不合時宜。於是他轉身衝著將軍,帶著明顯的挖苦語氣回答說:
「將軍,尊敬的閣下可不能作這樣的許諾,因為一旦國王陛下或威滕伯格元帥下令撤兵,你不退卻也不行。何況軍情多變,有時形勢所逼,其作用完全不亞於國王和元帥的指令。」
米勒蹙起了兩道濃眉,弗熱什卓維奇一看,便趕忙說道:
「我們還是試試談判為好。他們會投降的。不可能有另一種結果!」
他下面的話被輕快的鐘聲淹沒,光明山教堂正鳴鐘召喚人們作晨禱彌撒。將軍連同他的司令部僚屬策馬返回琴什托霍瓦,可沒等他抵達司令部駐地,就有一名軍官縱馬追來,那匹馬已經累得口冒白沫。
「他是從威滕伯格元帥那兒來的!」米勒說。
這時軍官遞給他一封書信。將軍迅速撕開封印,匆匆瀏覽了一遍書信的內容,臉上頓時顯出惶遽的神色,說道:
「不!這是從波茲南來的……壞消息。大波蘭的貴族正在起事,百姓投奔了他們……起事的頭領是克瑞什托夫·熱戈茨基,他想來琴斯托霍瓦給修道院解圍。」
「我已經預言過,這兒的槍炮聲會傳遍四方,從喀爾巴阡山脈直到波羅的海之濱。」薩陀夫斯基嘟噥道,「這個民族瞬息萬變。你們還不了解波蘭人,以後你們就會知道他們的厲害。」
「好吧,讓我們嘗嘗他們的厲害!」米勒回答,「我寧要一個公開的敵人,也不要虛偽的盟友……他們原是自願繳械投降的,這會兒又要拿起武器……好吧,那就叫他們領略一下我們武器的滋味兒吧!」
「我們也會嘗到他們武器的滋味兒。」薩陀夫斯基牢騷滿腹地回敬了一句,「將軍閣下,我們趕緊結束跟琴斯托霍瓦的談判吧,什麼條件我們都可以同意……這不是一座要塞的得失問題,而是事關國王陛下在這個國家的統治。」
「修士們定會投降。」弗熱什卓維奇說,「今天不投降,明天準會投降!」
他們相互之間就這麼議論著。而在修道院方面,晨禱彌撒過後,人們的情緒極高。那些沒能參加偷襲的人,一再打聽奇襲的詳情細節,那些參加者則是大吹法螺,炫耀自己的勇猛,誇說他們給敵人造成何等的慘重損失。
甚至神甫們和婦女們都難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白色的僧袍和婦女們色彩斑斕的衣衫蓋滿了圍牆,這是個歡樂的、絢麗的日子。許多婦女圍在查爾涅茨基騎士的身旁,嚷嚷道:「你是我們的救星!你是我們的保護者!」而他卻一個勁兒地表示不同意這種說法,尤其是她們都要吻他的手,他硬是不讓,並指著克密奇茨說:
「你們該感謝的是這一位!他的名字帶點兒女人味兒,可他不是個娘兒們!他的手是不肯讓你們吻的,因為這會兒他手上還留有敵人的血;但如果哪位年輕姑娘願意親親他的嘴,我想他是不會抗拒的!」
果然,年輕姑娘們都向安德熱伊騎士投去了既羞怯又嫵媚的目光,同時也表達了對他英俊容貌的讚嘆;可對那種無言的詢問他並未以目光作答,因為見到這些妙齡少女,他不由懷念起奧倫卡來。
「唉,你呀,我心愛的姑娘!」他心想,「但願你能知道,我如今已在最聖潔的聖女的聖壇前矢忠效命,我在保衛她,反對那些敵人,並為早先曾替他們賣過命而痛心疾首。」
他暗自下了決心,只等這兒一解圍,他立刻給她寫信,派索羅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凱代尼艾去,面呈親愛的姑娘。「要知道,到那時我給她捎去的將不是空話和諾言,因為如今已有事實為憑了,那將不是空洞的吹噓,而是千真萬確的汗馬功勞。我要在信里寫得詳詳細細,讓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她促成的,一切榮譽都應歸功於她!該讓她得到寬慰!」
他就這麼浮想聯翩,自己也從中得到了慰藉,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那些姑娘在怎樣對他品頭論足,也沒有注意到她們離去時說的話:
「一個了不起的騎士,不過看起來他只會打仗,是個沒有感情的孤僻的大兵……」
[486] 指安德熱伊·庫克利諾夫斯基(?-1656),為瑞典效力的波蘭軍官,輕騎兵團隊長。
[487] 贖罪節是天主教的一個狂歡節日,教會出售贖罪符。贖罪節的時間各地不同,一般都定在本地教堂守護神的命名日的這一天。贖罪節時有各種遊藝會,也容易造成火災。
[488] 非利士人是含族,迦斐托人的一支。《聖經》故事說迦斐托是含之子麥西的兒子。其後裔一部分人定居在地中海沿岸,稱非利士人。非利士人不信奉上帝。摩西率以色列人出埃及時,懼怕非利士人抗擊,繞道曠野。士師年代,以色列人經常遭受非利士人攻擊。
[489] 貯放法板的柜子。典出《聖經》,法板上刻著上帝與以色列人立的約,故稱「約櫃」。約櫃由皂莢木製成,外邊包著精金,兩端有四個金環,有兩根包金的皂莢木槓穿在環內,以便隨時抬著走。
[490] 典出《聖經》,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從耶路撒冷擄回大批猶太人,其中有幾個俊美的少年。尼布甲尼撒王選了一個金像,三個猶太少年不肯敬拜金像,王大怒,命人將他們扔進烈火的窯中,他們在火中遊走,受到天使的保護,出來時渾身沒有一處受傷,頭髮沒有被燒焦,衣服也完好。
[491] 義大利語,意為:法蘭西病。這是當時對花柳病的稱呼。
[492] 這是一句玩笑話。波蘭語中巴比尼奇(Babinicz)是從娘兒們(baba)這個詞演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