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二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從四面八方各個地區前來朝聖的農民、貴族、市民,不分老幼,不分性別,不分等級尊卑,一進了要塞大門,統統都跪落塵埃,唱著虔誠的聖歌,向教堂膝行前進。朝聖者的長河緩緩流動,由於過分擁擠,這人流時不時停滯不前。長河上方旌旗招展,有如七色彩虹。時而歌聲止歇,人群開始念啟應禱文,那時從人流的這一端至另一端便響起了悶雷般的祈禱聲。在唱完一支聖歌和另一支聖歌之後,在念完一篇禱文和另一篇禱文的間歇時間裡,人群總要靜默片刻,用前額觸地磕頭禮拜,或者以十字架的姿勢趴在地上;那時聽到的便只有眾多乞丐哀求施捨的刺耳的乞討聲,他們坐在人流的兩側,展露出自己殘缺的肢體,以求公眾的憐恤。他們的哀叫聲和投進白鐵盤或木盤裡的銅子兒發出的叮噹聲摻雜在一起。接著朝聖者的長河重又向前推移,重又響起了虔誠的聖歌聲。 隨著人潮漸漸湧進教堂的大門。熱情也愈來愈高漲,逐漸變成了澎湃的激情。那時你見到的便是伸向天空的雙手,凝望蒼穹的眼睛。由於激動而變得煞白或因祈禱而興奮得發紅的面孔。 等級差別消失了:農民的本色粗呢大衣和貴族的長袍摻雜在一起,士兵的制服和市民的黃色呢罩衫混成了一片。 到了教堂門口,擁擠的程度更甚。密集的人群再也不像一條長河,而是構成了一座橋,它堅實得簡直可以腳不沾地從人們頭頂和肩膀上踩過去。所有人的胸腔都感到呼吸困難,所有人的軀體都相互緊貼著,不留下一點空隙,然而鼓舞著肉體的精神卻賦予了人們鋼鐵般的抗擠壓能力,每個人都在虔心祈禱,誰也不會去想別的什麼事;每個人都在經受擠壓,每個人都在承受整個人群的重負,可是誰也沒有趴下;每個人都在被成千上萬的人推擁著,每個人都感到自身蓄有成千上萬人的力量,並且帶著這股力量奮然向前;每個人都在祈禱中心醉神迷,每個人都陷入了欣喜和狂熱的境地。 克密奇茨帶著自己的隨從膝行在人群的前列,同頭一批朝聖者一起進入教堂,而後是潮水般的人流把他推擁到聖跡禮拜堂。一到那裡,眾人便撲倒在地,號啕大哭,各自用雙手圍著自己面前的一小塊地面,忘情地親吻著。安德熱伊騎士也不例外,而當他終於壯著膽兒抬起頭時,一種發自內心的歡樂、幸福感同時也是極度的畏懼感使他幾乎失去了知覺。 禮拜堂內籠罩在一派暗紅色的朦朧之中,祭壇前明亮的燭光也未能將幽暗完全驅散。透過那些彩繪窗玻璃射入的各種色光交相輝映,紅、紫、金、黃、橙、赭繽紛各色在牆壁上閃爍,在塑像和曲拱之間飄移,照進幽暗的深部,使那些輪廓模糊不清、如夢如幻的物體顯露了出來。玄秘的反光向四處彌散,同幽暗融為一體,恍恍惚惚,於是那明與暗、光與影便變得迷濛難辨,層次全消。祭壇上的蠟燭閃亮著金色的光環,香爐里裊裊升起的煙,形成紫紅色的霧幔;主持彌撒的修士的白色法衣閃耀著霓虹般的各種色調。然而這些色調卻是暗淡的,明明滅滅的,變幻無窮。這聖殿里的一切都是半明半暗,半露半遮,超凡絕塵:超凡的光輝,超凡的幽晦。一切都是神秘的,匪夷所思的,莊嚴肅穆的,受到祝福的。整座禮拜堂充滿了這樣一種氣氛:感恩、崇敬、讚頌、神聖…… 從教堂的大本堂傳來混雜的人聲,它有如大海的奔騰咆哮,而這裡卻籠罩著一派深沉的寂靜,打破這寂靜的只有唱彌撒聖歌的修士的聲音。 聖像依然被遮擋著,所有的人都在屏息期待。見到的只是一雙雙注視著同一個方向的眼睛,一張張凝固不動的面孔。人們仿佛都已離塵出世,所有的手都合掌置於唇前,宛如畫上的天使。 為修士吟唱伴奏的管風琴發出柔和而甜蜜的音調,那清幽淡遠的樂聲仿佛是從非塵世的蘆笛流瀉出來的。這樂音時而有如泉水丁冬,時而有如五月的霏霏細雨:靜靜地灑落,潤物無聲。 驟然間銅號轟鳴,鼓聲大作,人們心頭不由一陣震顫。 遮擋聖像的帷幔從中間向兩邊分開,頓時湍流般的鑽石的光輝從上方直瀉而下,照耀在善男信女們的身上。 呻吟、慟哭、呼號響徹了禮拜堂。 「Salve Regina!」貴族們呼喊,「monstra Te esse matrem!」而農民們則喊叫:「最聖潔的聖女!金身的聖女!天使的女王!求你救救我們,扶助我們!安慰我們,憐憫我們!」 這類喊叫聲在禮拜堂里迴蕩,長久不息,它同婦女們的啜泣,同不幸者的哀訴,同病人或傷殘者乞求出現奇蹟的呼號混成了一片。 克密奇茨幾乎是靈魂出了竅;他只感覺到自己面對的是一種無限博大的精神,他對其遼闊無垠把握不住,領悟不了,但面對這種浩然之氣,一切渺小的想法都隱遁消失了。面對這種整個生命都無法包容的誠信,各種疑慮又算得什麼?面對如此的慰藉,災難又算得什麼?面對如此的自衛決心,瑞典人的洶洶之勢又算得什麼?面對這樣的庇護,人世間的惡又算得什麼?…… 想到這裡他的思維活動停頓了,完全變成了一種自我感覺;他忘掉了一切,也忘記了周圍的環境,他不再理會自己是何許人物,此刻置身何處……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然死去,他的靈魂在隨著管風琴的樂音飛升,融化在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飄渺煙霧裡;他把那雙習慣於執劍和流血的手高高舉向上天,他雙膝跪地,陶醉於欣喜和崇敬讚美之中。 這時彌撒已經結束,安德熱伊騎士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又來到了教堂的本堂。神甫正站在布道台上布道,但克密奇茨仍是久久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不明白,如同一個剛從夢中驚醒的人,一時還弄不明白夢境是在哪兒結束,意識又是從哪兒開始。 他頭一次真切聽到的是神甫說出的這樣一段話: 「在此聖地,人心會得到感悟,靈魂會得到淨化。此種力量,絕非瑞典人所能戰勝;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絕不能扼制真理之光!」 「阿門!」克密奇茨在靈魂深處說,接著便開始捶胸自責,因為現在他覺得,自己認為一切都已完結,再也沒有指望,因而心灰意冷,實在是犯了重罪。 禮拜儀式一結束,他當即拉住頭一個遇到的修士,通知那人說,他要進見修道院院長,事關教堂和修道院的安危。 修道院院長立刻就接見了他。院長春秋鼎盛,正度向暮年。他生就一副極其安詳的面孔,蓄有一部烏黑濃密的絡腮鬍子,兩隻蔚藍色的眼睛溫和恬淡,卻又目光銳利,洞察一切。他身著潔白的法衣,看上去簡直像位聖徒。克密奇茨上前吻了他的衣袖,他捧住克密奇茨的腦袋,詢問他是什麼人、從何處而來。 「我是從日姆茲來的,」安德熱伊騎士回答,「決心為最聖潔的聖女,為受苦受難的祖國,為被背棄的君主竭誠效命;我曾因反對過祖國和君主而罪孽深重,我將在神聖的懺悔中坦陳一切,特請求在今天或明天天亮之前能聽取我的懺悔,因為罪過使我痛心疾首,促使我決心棄舊圖新。至於我的真名實姓,尊敬的神父,在秘密懺悔時自當奉告,在別的情況下恕我不能坦言,因為這可能引起人們對我的誤解,可能會妨礙我改過自新。在人前我寧願自稱為巴比尼奇,這姓氏源自我家的一處被敵人侵占的領地的名稱。眼下我有些重要的消息,有煩清聽,尊敬的神父,因為事關這座聖堂和修道院的安危!」 「我讚美閣下的一片心意和洗心革面的舉措。」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回答說,「至於懺悔之事,我會儘快滿足你的願望。有什麼消息,此刻願聽其詳。」 「我長途跋涉遠道來此,」克密奇茨說,「一路上我看到許多事,令我憂心如焚……到處敵人都在鞏固自己的陣地,到處異教分子都在抬頭,哼,甚至連天主教徒都在紛紛倒向敵方陣營,而敵人由於奪取了兩京,就更加氣焰囂張,不可一世,正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韙,褻瀆神聖,將罪惡的魔爪伸向光明山。」 「你這消息是從誰那兒聽到的?」科爾德茨基神甫問。 「昨晚我在克魯希納宿夜。韋伊哈德·弗熱什卓維奇和皇帝陛下的使臣利索拉也到了那裡,使臣是從布蘭登堡宮廷返回的,他正要去覲見瑞典國王。」 「可瑞典國王不在克拉科夫。」神甫邊說邊銳利地直視克密奇茨騎士的眼睛。 可安德熱伊騎士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繼續說道: 「我不知他在還是不在……我只知道利索拉是去覲見他,並且有人派遣弗熱什卓維奇率眾來接替原有衛隊護送他前往。他倆當著我的面用德語交談,全然沒把我在場當一回事,因為他們認定,我對他們說的話半句也不懂。其實我自幼就懂德語,我的德語說得跟波蘭語一樣好。這樣我才弄清楚了韋伊哈德的圖謀,他慫恿瑞典國王占領修道院,擄掠國庫,他的進言已得到瑞典國王嘉許。」 「這話可是閣下親耳所聞?」 「不錯,就像此刻我站在這裡一樣真切。」 「上帝的意志將成為現實!」神甫神色鎮定地說。 克密奇茨暗自吃驚。他還以為神甫是把瑞典國王的詔令稱作上帝的意志,就是說,修道院是不打算進行抵抗的了。他一時情急,慌忙說道: 「我在普烏圖斯克見過落入瑞典人手中的教堂的情景,那些丘八在上帝的聖殿里耍牌賭博,啤酒桶擺放在祭壇上,大兵們跟無恥粉頭尋歡作樂,褻瀆神靈。」 神甫始終凝視著軍人的雙眼。 「奇怪,」他說,「從你的眼神中,表達的都是真誠和實話。」 克密奇茨滿臉通紅。 「如果我說的有半句虛言,就讓我立即死去!」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重大消息,對此應該認真計議。請閣下容我去請幾位年高德劭的神甫來,還要去請眼下正住在我們這兒的幾位可敬的貴族,在這災難深重的可怕年頭,他們會出主意襄助我們。我想閣下會同意……」 「我願意當著他們的面把此事重複一遍。」 科爾德茨基神甫走了出去,過了大約一刻鐘,他便帶領四位年高德劭的神甫返回。 隨後不久,又來了謝拉茲的持劍官,神情凝重的魯日茨·扎莫伊斯基;維耶盧尼的掌旗官奧凱爾尼茨基;還有彼得·查爾涅茨基,此人是位年輕騎士,有著一副威嚴的戰神的面孔,身強力壯,體格魁梧,宛如一棵橡樹。前來的還有另外幾位不同年齡的貴族。科爾德茨基神甫向他們介紹了從日姆茲來的巴比尼奇騎士,然後當眾把克密奇茨帶來的消息重說了一遍。他們一個個都感到驚詫不迭,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安德熱伊騎士,誰也不肯頭一個發言。那時科爾德茨基神甫便說道: 「願上帝為我作證,我絕對不是懷疑這位騎士有什麼惡意,或是在撒謊騙人,但是,他所帶來的消息頗讓我感到大惑不解,難以置信,因此我認為很有必要請大家一起來研究研究。這位騎士雖說出自最真誠的願望,但也可能會弄錯,或者是聽得不準確,或者是作了錯誤的理解,或者是被某些異教分子蓄意引入迷津。對於那些異教分子而言,若能使我們心中充滿恐懼,若能在這個聖地引起慌亂,自然是無比的樂事,那些人由於居心叵測,是誰也不肯輕易放棄這類存心跟人找麻煩取樂兒的機會的。」 「依我看倒很像是這麼回事。」在場的人員中年事最高的神甫涅什科夫斯基言道。 「或者首先就該弄清楚,這位騎士本人是不是個異教徒?」彼得·查爾涅茨基說。 「在下是天主教徒,跟閣下一樣!」克密奇茨回答。 「我們首先該考慮的是當前的局勢。」扎莫伊斯基持劍官插言道。 「當前的局勢是明擺著的,」科爾德茨基神甫回答說,「除非上帝和他最聖潔的聖母有意讓敵人昏了頭,不知死活,才敢於在罪惡之上再添罪惡,使他們惡貫滿盈,否則他們是永遠也不敢對這聖地舉起瀆神之劍的。敵人並非靠自身的力量征服這個共和國,而是共和國自身的子民認賊作父幫了他們的大忙;但是我們這個民族不論墮落到何等地步,不論陷入了何等罪惡的泥潭,罪惡本身畢竟有個界限,那是沒有人敢於超越的。有人背棄自己的君主,出賣共和國,可對於自己的慈母,對於自己的庇護者和女王,他們的崇敬之忱並未減退。敵人譏笑我們,蔑視我們,問我們昔日的美德尚存幾許?而我則會這樣回答他們:昔日所有的美德均已丟失,但畢竟還留下了點兒什麼,因為至今仍保留著對最聖潔的聖女的信仰和崇敬,在此基礎上其餘美德皆可重新樹立。有一點我看得很清楚,那就是設若有顆瑞典的炮彈在這聖牆之上留下一處彈痕,到那時即便是最冥頑不靈之徒,也定會義憤填膺,轉而反對瑞典佬,從他們的朋友變成他們不共戴天的死敵,定會舉起刀劍來砍殺他們。瑞典人瞪大了眼睛,注視著自己的處境,惟恐自身覆滅,對此他們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如我所說,除非上帝有意讓敵人瞎了眼睛,頭腦昏蒙,他們是永遠也不敢來攻打光明山的,須知攻打光明山的那一天就是他們命運轉折的日子,也是我們清醒過來奮起抗敵之時。」 克密奇茨耳聽科爾德茨基神甫的滔滔宏論,不免心懷駭異,修道院院長的一席話同時也回答了弗熱什卓維奇反對波蘭民族的種種讕言。但他很快便從驚詫中冷靜了下來,接著便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 「尊敬的神父,為什麼我們不相信,恰恰是上帝讓敵人昏聵糊塗?不妨讓我們考察一下他們的驕橫,他們對人世間財富的無厭貪求,也不妨讓我們回溯一下他們對我國人民不可忍受的壓迫,他們那些橫徵暴斂,他們甚至對神職人員也不放過徵收苛捐雜稅,這樣一想便不難理解,他們是敢於犯下任何瀆神罪惡,絕不會有所顧忌,知罪而退的。」 科爾德茨基神甫沒有直接回答克密奇茨說的話,而是面對眾人徑自說了下去: 「據這位騎士講,他曾見到皇帝陛下派去謁見瑞典國王的使臣利索拉。既然我從克拉科夫的聖保羅宗教士們那裡得到可靠的消息,說瑞典國王並不在克拉科夫,也不在小波蘭,說他在克拉科夫投降之後,便立即返回華沙去了,這樣利索拉使臣怎麼可能專程到克拉科夫來呢?……」 「這消息不可靠。」克密奇茨回答道,「最好的理由便是,他要在那兒等待波托茨基大人麾下的王軍兵馬投降並舉行受降儀式。」 「受降儀式將由杜格拉斯將軍以瑞典國王的名義舉行。」修道院院長回答,「他們從克拉科夫是這樣向我報告的。」 克密奇茨沉默不語,他不知該如何回話。 「不過,我推測,」修道院院長繼續說道,「瑞典國王是不願接見皇帝陛下的使臣的,故而有意迴避。查理國王喜歡這麼幹:猝然而來,猝然而去,神龍見首不見尾!再說皇帝陛下的調停不合他的心意,甚至使他感到氣憤,所以,我相信,他是走了,佯裝不知使臣到來。至於派遣像弗熱什卓維奇伯爵這樣一位顯要人物帶領衛隊去迎接使臣,我對此更不感到奇怪,因為這可能是他們在玩弄外交手腕,故意逾格以隆禮相待,為的是給使臣的失望加點兒糖分,使之不致那麼苦澀。不過,說到弗熱什卓維奇伯爵一見利索拉男爵的面,便把他們的密謀和盤托出,這怎能叫人相信呢?須知利索拉是位天主教徒,對我們,對整個共和國,對我們流亡的國王是懷有好感的。」 「簡直是不可思議!」涅什科夫斯基神甫說。 「這種事在我腦子裡也是難以想像。」謝拉茲的持劍官補充道。 「弗熱什卓維奇伯爵本人也是天主教徒,還是我們修道院的施主。」另一位神甫說。 「這位騎士講,他是親耳聽見的?」彼得·查爾涅茨基帶點兒粗魯的語氣問。 「各位,對這件事務請多加斟酌。」修道院院長神甫說,「我有查理·古斯塔夫的書面保證,說是:修道院和教堂永遠不受占領,永不屯兵。」 「應該承認,」扎莫伊斯基持劍官語氣莊重地說,「這些消息確有矛盾,沒有一條跟另一條是合得上拍的:攻打琴斯托霍瓦,對瑞典而言,不是得而是失;國王不在克拉科夫,因此利索拉就不可能到那兒去覲見;弗熱什卓維奇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圖謀對利索拉和盤托出;再者,弗熱什卓維奇並非異教分子,而是天主教徒;他並非修道院的敵人,而是修道院的施主。說到底,即便魔鬼引誘他去攻打修道院和教堂,他也不敢違抗國王的敕令和書面保證。」 說到這裡,他轉身對克密奇茨道: 「你還有什麼可講的,騎士爺?你究竟是出於什麼意圖,要來此處驚擾可敬的神父,驚擾我們大家?」 克密奇茨呆立不動,儼如一個面對法庭的被告。一方面,他陷入了絕望之中,如果這些人不相信他,修道院必將成為敵人的囊中物;另一方面,羞慚感在折磨著他有如烈焰燒身,因為他眼睜睜地看到,所有的表面現象都在否定他送來的情報,這樣一來他就會輕易被人看成是一個造謠生事的騙子。一想到這點,惱怒就在撕裂著他的心,他那天生的火爆性子就勃然甦醒,受到傷害的自尊心幾乎使他發狂,昔日那個半野蠻的克密奇茨復活了。可他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他還在極力克制衝動,他要竭盡所能讓自己逆來順受,他在心中一再呼喚忍耐,再忍耐,他靈魂深處在反覆念叨:「為我的罪孽!為我的罪孽……」他的面部表情瞬息萬變,好不容易捺著性子回答說: 「我把自己聽到的再重複一遍:韋伊哈德·弗熱什卓維奇要來攻打修道院。具體時間我不知道,但我認為,如果各位對此置若罔聞,就得為一切後果承擔責任!……」 對此彼得·查爾涅茨基加重語氣應道: 「慢來,騎士爺!慢來,莫抬高嗓門兒!」 然後彼得·查爾涅茨基又對在場的眾人說: 「各位尊敬的神父,請允許我對這位來者提幾個問題……」 「閣下無權侮辱我!」克密奇茨吼叫道。 「我既無權,也不願侮辱閣下,」彼得騎士冷冷地回答,「可這兒談論的是事關修道院的安危,是事關最聖潔的聖女,是事關聖母的聖都。所以閣下必須把惱怒放在一邊,即使不肯把它放在一邊,至少也請暫緩發作。閣下儘管放心,我自會有地方讓閣下發威。閣下既然送來了消息,我們自該核查,這是合乎情理的,不應使閣下感到奇怪,而如果你不願作答,那麼我們就會認為,你害怕自己纏在裡面說不清。」 「好吧!閣下請提問!」巴比尼奇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 「這才好。閣下講,自己是從日姆茲來的?」 「正是。」 「你到這裡來,是為了不替瑞典人和賣國賊拉吉維爾賣命?」 「不錯。」 「可是那邊也有許多人,他們不肯替拉吉維爾賣命,始終堅持跟祖國站在一起,對抗拉吉維爾,有許多團隊,拒絕聽命於他而舉行譁變,而且薩皮耶哈總督就在那一帶,你為何不去投奔他們?……」 「這是我自己的事!」 「啊哈!閣下自己的事!」查爾涅茨基說,「或許對另一些問題你會給我回答?」 安德熱伊騎士兩手打顫,雙眼死死盯住立在面前桌子上的一隻沉甸甸的銅鈴,又把視線從那隻銅鈴上挪開,凝望著這發問者的腦袋。一個瘋狂的、難以克制的念頭攫住了他,他真想抓起這隻銅鈴衝著查爾涅茨基的天靈蓋狠狠地砸過去。昔日的克密奇茨越來越占了虔誠的、決心悔過的巴比尼奇的上風。但他再一次克制了自己,說道: 「你問吧!」 「既然你是從日姆茲來的,你就該清楚賣國賊的府邸里發生的事。請你給我報報姓氏,是哪些人曾幫他出賣祖國,是哪些團隊長跟賣國賊沆瀣一氣?」 克密奇茨面容失色,慘白得像塊白布,可他終究還是說出了幾個人的姓氏。 查爾涅茨基騎士聽他講完,又追問道: 「我有位朋友,是國王的內侍官,他的姓氏叫蒂曾哈烏茲,他還曾對我提起過一位最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難道說你對那名首惡竟會是一無所知?……」 「我不知……」 「怎麼?難道你不曾聽說過他像該隱一樣流兄弟的血?……既然你是從日姆茲來的,怎能沒聽說過克密奇茨?」 「各位尊敬的神父!」安德熱伊騎士驀地叫嚷起來,同時像發瘧子似地渾身顫抖,「請一位有聖職的人士來問我,我會講出一切……不過,請看在上帝的面上,別再讓這個小貴族來折磨我!……」 「你就安靜點兒吧,閣下!」科爾德茨基神甫調頭對彼得騎士說,「這兒的問題不在於這位騎士是什麼人。」 「我只有一個問題還要請教。」謝拉茲的持劍官道。 於是他轉向克密奇茨,問道: 「閣下沒有預見到我們竟會不相信你帶來的消息吧?」 「如上帝在天!確實沒有預見到!」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那麼你期盼為此會得到怎樣的獎賞呢?」 安德熱伊騎士沒作答覆,卻是心急火燎地把雙手伸進一隻貼著腹部掛在腰帶上的小皮袋裡,從裡面掏出兩大捧珍珠、綠寶石、土耳其玉和其他各類珠寶鑽石,嘩啦啦統統灑在了桌面上。 「瞧,這是什麼!……」他用斷斷續續的嗓音說道,「我到這裡來可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你們的獎賞!……所有這些珍珠、寶石……全都是我從那些波雅爾的帽子上摘下來的!全部是我的戰利品!……你們該明白我是何許人物!……莫非我還需要什麼獎賞?……我原本想把這一切奉獻給最聖潔的聖女……不過是在我懺悔之後,讓我帶著一顆純淨的心作此奉獻!……瞧!……這便是我所需要的獎賞……我有的是珠寶,還遠遠不止這些……但願你們……」 所有的人全都啞口無言,全都驚詫萬分,眼見此人從皮袋裡掏出這許多珠寶,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簡直就像從糧袋裡倒出麥糝似的。他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每個人都不由自問:既然此人並非為了獎賞,那麼他之所為究竟出自何因? 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一下亂了套,因為人的天性往往如此,見到別人的權勢、財富,往往會頭暈目眩。終於,他的猜疑全都煙消雲散了。怎能設想,如此一位拋灑珠寶的大人物,會為了什麼蠅頭小利而專程跑來嚇唬一幫僧侶呢? 所有在場的人個個面面相覷,而他此刻則屹立於珠寶之上,高昂著頭,那模樣兒儼如一隻被激怒了的雄鷹,正舉喙長鳴,他的雙目炯炯發亮,猶如在噴火,他的面色緋紅,而那道從臉頰連到太陽穴的新傷痕則給漲得發青。巴比尼奇騎士變成了個令人生畏的權貴,他用兩道兇狠的目光逼視著查爾涅茨基,他的滿腔怒氣主要也是衝著此人而發的。 「閣下的惱怒本身就流露出了真情。」科爾德茨基神甫說,「不過,請你收起這些珠寶,因為最聖潔的聖女是斷不會接受別人在惱怒中的奉獻的,即使這惱怒在理也罷。其實,正如我已說過的那樣,這兒的問題不在於你,而在於這消息使我們感到害怕和恐慌。上帝知道,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誤解,或者會不會出錯,因為,閣下自己也看到,你所說的與實際情況是多麼難以協調。我們怎能驅散那些虔誠的朝聖者,怎能剝奪他們對最聖潔的聖女的崇敬,怎能在白天和夜晚都緊閉大門?」 「你們去把大門都關上!願上帝大發慈悲!你們去把所有大門都關上!……」克密奇茨騎士一邊吼叫,一邊絞擰著雙手,弄得手指的骨節嘎巴響。 他的語調里蘊涵著那麼多的真誠和斷非佯裝的絕望,這使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噤,仿佛危險已近在眼前,這時扎莫伊斯基持劍官說: 「其實我們在周圍一帶已布置了嚴密的監視點,而且正在修葺加固圍牆。白天我們可以放信徒進來朝聖,但需細心察看動向,哪怕只是由於查理國王已離開此地他往,可威滕伯格在克拉科夫似乎正在實行鐵腕統治;既然他欺壓僧侶絲毫無異於欺壓世俗之人,那麼我們多加小心就是上策。」 「儘管我不相信他們真的會來攻打修道院和教堂,但我絕不反對加強戒備!」彼得·查爾涅茨基說。 「而我則要派幾名修士去見弗熱什卓維奇,」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說,「去問問他,國王的書面保證是否已變得一文不值?」 克密奇茨長長舒了一口氣。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他一迭連聲地叫喊道。 「騎士閣下!」科爾德茨基神甫對他說,「上帝會報答你的善願……如果你對我們的警告是正確的,你就為最聖潔的聖女和祖國立下了萬世功業。至於說,你的善意曾引起過我們的疑心,請別見怪,因為不止一次有人到這兒來嚇唬我們。一些人這麼做,是出於嫉恨我們的信仰,想破壞我們對最聖潔的聖女的崇敬;另一些人則是出於貪婪,想撈點兒什麼好處;更有一些人這麼做,只是為了傳播新聞,想在眾人面前顯擺,提高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分量;或許還有這樣的人,他們自己受人欺騙,也就以訛傳訛,就像我們所設想的,有人在欺騙你那樣。魔鬼最嫉恨的莫過於這處聖地,總是千方百計到這兒來阻撓聖事,破壞信徒們的祈禱,竭盡所能地減少信徒們參加禮拜活動,因為對於地獄的魔鬼,最大的絕望莫過於見到聖母馬利亞受到眾人的崇敬——由於這位聖母曾經傷了蛇的頭……可這會兒已到了作晚禱的時間。讓我們乞求聖母垂愛,讓我們置於她的庇護之下,願每個人都能睡得恬寧,因為如果不是在她的羽翼之下,又能在哪兒找到安靜和安全呢。」 所有在場的人都分頭走散了。 晚禱結束後,科爾德茨基神甫單獨聽取了安德熱伊騎士的懺悔,在那已是空蕩蕩的教堂內,他用了很長的時間聽取了懺悔;隨後,在關閉的禮拜堂門前,安德熱伊騎士以十字架的姿勢趴在地上,直至午夜。 午夜時分,他回到修士的斗室,喚醒索羅卡,吩咐在他入睡之前狠狠地鞭笞他,直到把他的兩肩和背部抽打得鮮血淋漓方才住手。 [443] 聖跡禮拜堂是座哥特–巴羅克式建築風格的禮拜堂,因有聖母馬利亞的畫像而聞名。​ [444] 拉丁語,意為:你好,女王!(波蘭人尊聖母馬利亞為他們永恆的女王。)​ [445] 拉丁語,意為:請顯聖,你是萬民之母!​ [446] 兩京指華沙和克拉科夫。​ [447] 皇帝陛下指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448] 聖保羅宗教士即聖保羅苦修僧團教士,他們在克拉科夫的修道院是由楊·德烏戈什於1479年資助興建的。​ [449] 杜格拉斯,即羅貝爾特·道格拉斯(1611-1662),伯爵,瑞典王軍少將,自1654年起晉升為元帥。​ [450] 該隱是《聖經》中的人物。見第一卷第五章注釋。​ [451] 典出《聖經·創世記》。因為蛇曾引誘夏娃吃了知善惡樹上的果子,耶和華對蛇說:「你既作了這事,就必受詛咒……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為仇,你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也要彼此為仇,女人的後裔要傷你的頭,你要傷他的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