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三章

顯克維奇 《洪流》
翌日清晨,修道院裡便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異乎尋常的動靜。各處大門都是敞開的,沒有人阻止朝聖者入內,祈禱儀式照常進行,可在禮拜之後,便要求所有外來人等一律離開修道院的地界。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在謝拉茲的持劍官和彼得·查爾涅茨基騎士的陪同下,親自仔細檢查了圍牆各處雉堞,各處牆下陡坡,而且里里外外都查了個遍。這裡那裡,凡是需要修葺的地方,都下令修葺;城裡的鐵匠都得到指令,趕製裝在長竿上的鐵鉤和矛刺、長柄的大鐮刀、釘滿了蹄鐵釘的粗木棍和沉重的原木段。由於人們都知道修道院裡儲備了大量的這類利器,故而整座城市都在議論紛紛,說修道院正等待著一場突然襲擊。不斷下達的新的指令,似乎也都在證實這種傳言。 入夜時分已有兩百人在圍牆邊勞作。早在克拉科夫圍城期間,由克拉科夫總兵瓦爾希茨基送來的十二門重炮又裝上了新的炮架,並且都給安置到了適當的炮位上。 修士們和在修道院裡作雜役的俗家子弟們從庫房裡搬出了炮彈,成堆地擺放在火炮近旁;一輛一輛的彈藥車給推了出來,成捆成捆的火槍都解了綁繩,分發給全體人員。在各個塔樓上和角樓上都布了崗哨,日夜嚴密監視周圍一帶的動向;此外,還向四周城鎮普瑞斯塔伊尼、克沃布茨克、克熱皮采、克魯希納和姆斯圖夫派遣了偵察人員打探消息。 修道院的幾座原本已儲備頗豐的糧倉,又在接收從城裡,從琴斯托霍瓦莊園和其他屬於修道院的村莊源源不斷送來的糧食。 消息如滾滾雷聲傳遍了整個地區。市民和農民也開始集合在一起商量對策。但還有許多人總不願相信,會有什麼樣的敵人膽敢進犯光明山。 有人肯定地說,敵人要占領也只會占領琴斯托霍瓦;而就連這一點也已使許多人義憤填膺,尤其是當大家想起了瑞典人都是異教徒,他們幹什麼都是無所顧忌的,他們是蓄意要讓最聖潔的聖女受辱蒙羞。 於是人們的情緒動盪不定,時而猶豫,時而懷疑,時而認定光明山在劫難逃。一些人心急火燎地直搓手,等待著地上和天上出現什麼可怕的徵兆抑或上帝震怒的明顯跡象;另一些人則陷入了無助的和無言的絕望之中,一籌莫展;第三類人則是勃然大怒,迸發出超人的精神力量,仿佛他們的腦海里正燃燒著熊熊烈焰。而當人們的想像力一旦展翅飛翔,那時各種傳言就會勢如旋風席捲一切,就會瞬息萬變,層出不窮,變得愈來愈狂熱,愈來愈荒誕可怕。 這就如同有人拿一根棍子去捅螞蟻窩,或是往蟻穴里投火,受驚的蟻群立刻便蜂擁而出,擠成一團,又四散奔逃,再紛紛聚集。整座城市和鄰近的村莊也是這樣陷入了一片喧囂和混亂之中。 午後,大群的市民和農民,挈婦將雛,拖兒帶女哭喊著,哀嘆著,呻吟著,把修道院的圍牆箍了一圈,簡直如同在圍困聖地似的。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科爾德茨基神甫走出修道院,來到人群中間,問道: 「鄉親們,你們到這兒來想幹什麼?」 「我們想進修道院來當衛兵,保護聖母!」男人們叫嚷說,手裡搖晃著連枷、草杈、大鐮以及其它的鄉間兵器。 「我們要跟最聖潔的聖女見最後一面!」婦女們呻吟道。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站立在一方高聳的岩石上,說道: 「地獄之門絕不能抵擋天國之威。你們請放心,要振奮精神,滿懷希望和勇氣。這神聖的圍牆斷不會讓異教徒跨進一隻腳,路德宗也罷,加爾文宗也罷,都不能在這崇敬和信仰的神聖殿堂從事他們的邪教迷信活動。當然,我不知道狂妄的敵人何時到這裡來,但我知道,倘若他真的敢於來犯,必將名譽掃地,丟人現眼,帶著奇恥大辱灰溜溜地撤離聖地,因為至上天威定能粉碎他的魔力,他的邪行定會被擊破,他的兵馬定會給蕩平,他的好運就得徹底逆轉。你們要振奮精神,滿懷希望!你們絕不會是最後一次見到我們這位守護神,你們定會目睹她日增天國榮譽,更加光華普照,你們定會見到許多新的奇蹟。你們要放寬心,擦乾眼淚,你們要堅定信仰,自強不息。讓我告訴你們,這會兒並不是我在講話,而是聖靈通過我的嘴在向你們宣諭:瑞典人絕不能跨進這堵圍牆。上帝隆恩浩蕩,將從這裡流溢四方,黑暗終不能熄滅光明,就像這夜幕,它今天降臨,可它不能阻止上帝的旭日明天在東方升起,普照生靈!」 此刻正是夕陽西下。周遭境域都為深沉的暮色籠罩,只有教堂高高屹立在落日的最後餘暉中,被那紅霞夕照映得通紅。人們見到這番景象,都環繞著圍牆跪落塵埃,心中立刻充滿了慰藉。此刻幾座塔樓上同時敲響了晚禱的鐘聲。科爾德茨基神甫唱起了《上帝的天使》,隨他之後整個人群眾口應和。站立在大牆上邊的貴族和士兵也加入了他們的合唱,大大小小的銅鐘、鐵鐘和韻齊鳴,悠揚伴和,整座光明山儼如一架碩大無朋的管風琴在演奏,在歌唱,一時間天籟聖歌響徹四面八方。 人們唱到很晚;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在路邊向離去的人們祝福,最後他說道: 「男子漢中誰曾上過戰場,誰善於舞刀弄劍,誰有一顆勇敢的心,明天一早就到修道院來。」 「我服過兵役!」 「我當過步兵!」 「我一定來!」 無數條喉嚨發出了高聲的回答。於是人眾逐漸四散開來。一夜平靜地過去。次日清晨,人們一覺醒來就大聲歡呼:「瑞典佬沒敢來!」儘管如此,工匠們整天都在運送定做的器械。 給攤販們也下達了一道指令,特別是要求在東牆外擺攤的攤主統統將貨物撤進修道院內,而修葺圍牆的工程則一直在不停地進行。特別是對那些被稱為「通道」的地方,加強了保安措施——所謂「通道」,就是圍牆上原有的許多狹窄的洞口,那不是正規的門,是後來為方便旅遊而開鑿的。魯日茨·扎莫伊斯基持劍官下令運集桁木、磚頭、灰土,這樣在必要的時候,便可立即從內部把洞口堵死。 整天源源不斷地運來一車車給養、糧秣,又有好幾名貴族攜家帶眷而來,他們是聽到敵人進攻迫在眉睫的消息前來躲避兵燹的。 正午時分,昨天被派出偵察的人們絡繹返回,可是他們沒有一個見到瑞典兵,除了那些駐紮在克熱皮采的人馬,而那批人馬是離光明山最近的。他們甚至也沒打聽到敵人的動向。 然而在修道院內備戰的活動沒有片刻停歇。遵從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的諭令,那些早先在步兵里服過役和那些通曉軍務的市民、農民都紛紛來到了修道院。他們全都由齊格蒙特·莫辛斯基統轄,並且由他負責守護東北角的塔樓。扎莫伊斯基持劍官整天都在調配人員,指導他們該幹些什麼,要不就是在修道院的餐廳跟各位神甫議事。 克密奇茨眼見繁忙的備戰活動,看到那些列隊操練的兵卒,看著那些火炮和堆積如山的火槍、長矛、鉤竿,自是喜在心頭,笑上眉梢。這才是合乎他的心性的環境。置身於這些刀槍劍戟之中,置身於勞碌奔忙、緊迫的備戰活動之間,他反倒感覺良好,輕鬆、愉快。使他更加感到輕鬆愉快的是,他已對自己的整個一生作了全面的懺悔,猶如人之將死進行臨終懺悔一般,而且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得到了赦宥,因為修道院院長考慮到他誠心從此洗心革面,接受了他的意願,從而使他走上了一條自新之路。 於是安德熱伊騎士自此便擺脫了精神的重負,在那種負罪感的沉重壓力之下,他幾乎完全崩潰。他的贖罪也是艱苦的,每天他的背脊都要叫索羅卡用結實的長鞭抽得鮮血淋漓;他還要苦修馴服,這對他幾乎是一種更其艱難的贖罪苦刑。他一生桀驁不馴,內心深處從來不知什麼是謙卑、溫順,相反,他總是那麼傲慢,總是那麼妄自尊大、盛氣凌人。終於有人命他多做善事,以示改邪歸正,不過,這對於他如今已成了輕易之舉。他自己已是別無奢望,別無所求。他那年輕的靈魂一心嚮往的惟有建功立業,而他所理解的建功立業,自然就是打仗,就是從早到晚,片刻不停,毫不心慈手軟地狠揍瑞典佬。只有到了此時此刻,展現在他面前的才是一條如此美好、如此光榮、如此豪邁的陽關大道!狠揍瑞典佬,這不僅是在保衛祖國,不僅是在保衛他曾盟誓效忠的君主,而且也是在保衛天使般的女王。這是一種莫大的幸福,是遠非一般勳勞武業所能與之相比擬的。 曾幾何時,他簡直就像站在十字路口,他反覆自問過,該何去何從;曾幾何時,他曾猶豫、彷徨,不知自己究竟該怎麼辦,無論做什麼總是疑慮重重,以至自己開始喪失希望,萬念俱灰。可如今那些苦不堪言的時刻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再看看這兒的許多人,這些身著白色僧袍的修士,這一小幫農民和貴族,都在廢寢忘食幹活兒,準備打一場自衛戰,準備跟敵人進行一次生死的搏鬥。這是整個共和國惟一堅持抗戰,準備浴血奮鬥的角落,安德熱伊騎士到這裡來了,仿佛是有顆幸運之星指引他來似的。他胸懷抗戰必勝的神聖信念,哪怕瑞典傾全國之兵來圍困這座孤立無援的修道院,他依然感到勝利在握。每想到這些,他心中便默禱上蒼賜福,便充滿了歡愉和感激之情,他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惟求保衛聖地,酬報天恩。 他就是以這樣一種心態容光煥發地順著圍牆巡行,觀察一切,審核一切,看到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他憑藉行家的眼力,看到防務上各事巨細都安排得很完善,看出這戰備工作是由一些經驗豐富的人操持的,他們善於表現自己的能耐,一旦實戰考驗到來,自會證明主持人的深謀遠慮。科爾德茨基神甫的泰然自若令他讚嘆,他對這位修道院院長懷有深厚的敬仰之情;他對謝拉茲的持劍官的沉著穩重感到驚訝,即便是對他並不喜歡的查爾涅茨基騎士,他也是以禮相待,和顏悅色,從不沖他皺眉蹙頞作怪臉。 可是這位騎士待他卻是頗不隨和,就在被派出偵察的人員返回的第二天,他倆在圍城近旁相遇,查爾涅茨基抬起一雙冷峻的眼睛望著他,說道: 「騎士爺,怎麼連半個瑞典佬都見不到?若是他們不來,閣下的聲望可就要扔給狗啃了。」 「若是他們的到來會使這聖地受到糟踏,我倒寧可把自己的聲望扔給狗啃。」克密奇茨回答。 「但願你最好不要聞到瑞典人的火藥味兒。我們都熟悉某些騎士,他們的皮靴是用兔子皮作襯裡的。」 克密奇茨垂下了眼睛,那模樣兒就像個大姑娘。 「但願你最好能放棄爭吵。」他說,「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我已經忘記了我自己的不快,你有什麼不快,也請不要記在心上。」 「你曾稱我為小貴族。」彼得騎士尖銳地指出,「請問!你又是何等人物?巴比尼奇家族在哪方面比查爾涅茨基家族強?……難道是什麼元老世家不成?」 「我尊敬的爵爺,」克密奇茨樂呵呵地回答說,「若不是我在懺悔時要求我今後做人要謙卑,若不是為了昔日的荒唐,如今得天天用鞭子抽我的脊樑,那麼這會兒我對閣下還會有另一種稱呼,只是我怕自己的故態復萌,怕自己重犯昔日的罪愆,所以你說什麼我都不計較。至於說,巴比尼奇家族和查爾涅茨基家族究竟誰比誰強,等瑞典人來進攻時當會自見分曉。」 「那麼,你想撈個什麼軍銜呢?……你是否認為,他們會抬舉你當個指揮官?」 克密奇茨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先是猜疑我,說我想撈點兒什麼好處,現在閣下又說我想撈個什麼軍銜。你該知道,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撈取尊榮,因為在別的地方我本來可以爬得很高,撈到更大的聲譽。可是我寧願留在這裡,當一名普通士兵,哪怕是在閣下的指揮下,我都無怨無悔。」 「那你為什麼說『哪怕是』呢?」 「因為你總是斜著眼睛看我,你隨時都會跟我過不去。」 「哼!這算什麼!閣下願意留在這裡,哪怕是當一名普通士兵,這在閣下方面當然是做得很漂亮。因為看得出來,你是不乏智謀的,膽識也很驚人,不過你要做到謙卑,可就不那麼容易。你願意去打仗嗎?」 「就像我已說過的那樣,待瑞典人一來自見分曉。」 「行!可如果瑞典人不來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閣下知道該怎麼辦,難道不是嗎?我們去找他們!」克密奇茨說。 「你這話倒是很對我的胃口!」彼得·查爾涅茨基叫嚷了起來,「滿可結集一支很不錯的兵馬……這兒離西里西亞不遠,兵馬一下就可集合起來。長官們,比方說,家叔,都有話在先,自會同意,至於有沒有兵,關於這一點甚至問都不用問。其實只消有人振臂一呼,他們就會來上一大幫!」 「而且還能給別人作個好榜樣!」克密奇茨熱情洋溢地說,「我也有點兒人手……閣下該見到,他們是怎麼幹活的!」 「這個……這個……」彼得騎士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蒼天在上!……把臉湊過來讓我親親!」 「你也湊過來讓我親親!」克密奇茨說。 他倆來不及多想,就相互投入了對方的懷抱。科爾德茨基神甫恰好從那兒經過,見此情景,當即給他倆祝福。他們向修道院院長坦陳了方才商議的事,神甫只是平靜地淡淡一笑,就往前走了,邊走還邊自言自語說: 「不錯,病體在康復。」 到了傍晚,備戰工作結束,要塞防衛事事準備就緒。什麼也不缺:既有糧秣儲備,又有火藥,又有槍炮;只要圍牆堅固可靠,人手能再多點兒,抗敵的基本條件就具備了。 琴斯托霍瓦,其實應該說是光明山,雖然憑天險和手藝加強了防務,但在共和國所有要塞中只能算是規模較小、防務能力較弱的一個。至於人手,倒是不缺,可以說,誰想招集多少人,就會有多少人來應招,但修道院院長有意不讓大牆內人員過多,這樣可使儲備的物資能維持的時間更長一點。 然而卻仍有那麼一些人,特別是在那些德意志炮兵中,依然有人確信琴斯托霍瓦是堅守不住的。 這些蠢材!他們認為除了圍牆再也沒有什麼能守住聖地的,他們完全不懂人心齊大山移的道理,不懂靠信仰武裝起來的人是不可戰勝的。科爾德茨基神甫擔心,他們的疑慮會在人群里傳播開來,會動搖軍心,便把他們都打發走了,只留下一個人,此人被認為是通曉火炮技術的高手。 也就在這一天,老凱姆利奇帶著他的兩個兒子來見克密奇茨,請求解除他們的差事。 安德熱伊騎士一聽便火冒三丈。 「狗東西!」他叫嚷道,「你們竟甘願放棄這等的幸福,你們不想保衛最聖潔的聖女!……好吧,隨你們的便!那筆馬款你們已經拿到了,其餘的當差費用我這就全數付給你們!」 說到這裡,他從帶格屜的箱子裡取出一隻錢袋,朝地上一扔,說道: 「拿去,這算是你們的外快!你們寧可到圍牆外面去獵取財物!你們寧願去當強盜也不願保衛聖母馬利亞?!……你們趕快從我眼前滾開!你們不配呆在這裡!在這兒等待著我們的是死亡,你們不配這樣死得其所!你們不配光榮地犧牲!你們滾吧!滾!滾得遠遠的!」 「我們是不配,」老凱姆利奇說道,同時攤開雙手,低垂下腦袋,「我們是不配,我們瞎眼瞽目不配看聖地的光輝。啊,光明山,你這天國的大門!啟明星!罪民的庇護所!我們不配呆在這裡,我們不配!」 說著,他把腰彎得很低,很低,低得身子幾乎折成了兩截,與此同時,他伸出了一隻瘦骨嶙峋、像猛禽爪子般的手去抓扔在地板上的錢袋。 「不過,尊敬的大人!……」他囁嚅道,「我們父子哪怕就是出了圍牆,總歸還是要為大人您效犬馬之勞的……一旦發生什麼突然變故,我們會讓大人您知曉……哪裡需要,我們就去哪裡……該幹什麼,我們就去干……尊敬的大人,在圍牆外面,我們永遠是大人您現成的僕役……」 「滾!」安德熱伊騎士重複了一遍。 他們一邊低眉折腰,鞠躬如也,一邊退了出去,父子三人都嚇得喘不過氣來,但一切竟是如此了結,他們又覺得十分走運。黃昏時分他們已經不在要塞里了。 這一天是十一月八日,入夜便漆黑一片,煙雨霏微。早來的冬季已降臨大地,隨著一陣陣斜風細雨,頭一場潮濕的雪片漫天飛舞,飄落到地上。只有從一座塔樓傳到另一座塔樓的哨兵的悠長的「注意警戒!」的口令聲打破這雨夜的寂靜。 在迷茫的黑夜中,這裡那裡時而閃現出科爾德茨基修道院院長白色的僧袍。克密奇茨沒有睡覺;他呆在圍牆上面,緊挨著查爾涅茨基,跟他閒聊過去經歷的那些戰事。克密奇茨講述跟霍萬尼斯基交兵的經過,當然有關自己在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隻字不提;而彼得騎士則暢談了他在普熱德布日、扎爾諾維耶茨以及在克拉科夫附近跟瑞典人幹仗的情況,自不免有所吹噓,只聽他說道: 「大凡能幹的,我都拚命去幹了。你瞧,每逢我幹掉一個瑞典佬,我就在刀劍佩帶上打個結。我已經打了六個結。上帝保佑,但願能打更多的結!為此,我只得把佩刀挎得越來越高,它都快到我腋下了……不用多久,這條刀劍佩帶就沒法用了,可我打的結是不會去解開的,還要命人在每個結上都鑲上一塊土耳其玉,等打完仗,我就把這佩帶掛在家裡,作為踐約效忠祖國的物證。閣下有沒有幹掉個把瑞典人呢?」 「沒有!」克密奇茨面帶羞慚地說,「在索哈切夫附近,我曾殺散過一幫瑞典兵,不過,那只能說是一群土匪。」 「不過對北方佬你多半能放手去砍殺吧?」 「那倒是有多少砍多少。」 「跟瑞典人幹仗可就要困難得多,因為他們中很少有誰不是妖人的……他們從芬蘭人那裡學到使用巫術,每個瑞典佬身邊總有兩三個魔鬼當差,有的甚至多到七個。一到交兵打仗,這些魔鬼就守護著他們,護得可嚴哩……不過,他們若是到這裡來,那些魔鬼可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因為到了這裡,那些魔鬼一落入從修道院塔樓上望得見的範圍之內,就無法施展魔力。關於這件事,閣下有沒有聽說過?」 克密奇茨搖了搖頭,沒作回答,而且開始在側耳諦聽著什麼。 「他們來了!」他驟然說。 「什麼?我的上帝!閣下在說些什麼?」 「我聽到了騎兵的聲音。」 「這只是風聲夾著雨聲。」 「我敢憑受難的基督打賭!這不是風聲,而是馬蹄聲!我有一雙尖得出奇的耳朵。是大隊騎兵開來了……而且已經來得很近,正是風聲掩蓋了馬蹄聲。快來人哪!救救聖地!!!」 克密奇茨的叫喊聲驚醒了在附近打盹兒並且被凍得發僵的哨兵,可這喊聲尚未落定,就從牆垣的下方,從黑暗中傳來了刺耳的軍號聲。軍號吹奏了許久,音調拖得悠長,如泣如訴,令人心驚膽寒。所有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一個個都嚇得暈頭轉向,在一片驚慌中彼此詢問: 「在這深更半夜裡,突然響起了這許多軍號聲,莫不是在宣告末日審判的來臨?……」 沒過多久,修士們、兵卒們、貴族們都開始聚集到廣場。鳴鐘人匆匆往各個鐘樓奔去,立刻所有那些巨型大鐘、較小的鐘和很小的鐘全都敲響,仿佛是火災報警似的。嘹亮的鐘聲摻和著一直沒有停歇的軍號的嗚咽,響徹了修道院內外。 有人往焦油桶里扔進了點燃的引信。那些焦油桶是專門預備著的,都用鐵鏈拴著,再用曲柄槓桿將其高高吊起。於是那岩壁腳下便流曳著殷紅的火光,那時置身於光明山上的人們便首先看到了一隊鳴號的騎兵,他們站得很近,都把軍號貼在唇邊,而在號兵後面,則是敵方縱深廣布的騎兵隊列,隊列上方旌旗招展,繡帶飄揚。 號兵不間斷地吹奏了好一陣子,仿佛是想用這銅號聲來顯示整個瑞典的軍威,徹底把修士們嚇倒。終於他們停止了鳴號;他們中有一名號手出列,揮動著一方白巾,走近圍牆的大門。只聽那號手喝嚷道: 「謹奉國王陛下——瑞典人、哥特人和汪達爾人最聖明的君主,芬蘭、愛沙尼亞、卡累利阿、不萊梅、韋爾道、什切青、波梅拉尼亞、卡舒布和萬德利亞大公,呂根島公爵,英格利亞、維斯馬爾克和巴伐利亞諸地領主,萊茵–帕拉登、呂利茨、克利維亞、貝爾格伯爵的聖諭,請你們開門接待!」 「放他進來!」響起了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的聲音。 有人去開門,但只打開了大門上的一道小門。那名騎兵猶豫了片刻,終於滾鞍落馬,進入大牆之內。當他見到一群身著白色僧袍的修士,便高聲問道: 「你們中間哪一位是修道院院長?」 「本人便是!」科爾德茨基神甫回答。 騎兵給他遞上一封蓋有封印的文書,說道: 「伯爵大人將在聖巴爾巴拉教堂等待回音。」 科爾德茨基神甫立即召集眾修士和貴族到議事廳商議。 途中查爾涅茨基騎士對克密奇茨說: 「你也去!」 「我去,只是出於好奇。」安德熱伊騎士說,「我去那兒根本沒必要!我從此再也不想靠一張嘴為最神聖的聖女效力!」 待大家進入議事廳後,科爾德茨基神甫撕開了封印,朗聲宣讀了來書: 各位尊敬的神父!我對此聖地和對貴修會懷有何等的善意和熱心,可謂盡人皆知;再者,我對各位的關懷和愛護是何等堅定不移,布施又是何等豐厚,同樣也不是秘密。因此,我切盼各位堅信,我對各位的善意和熱誠在如今這種特殊時期斷未止輟。今天,我不是作為敵人,只是作為朋友而來。各位將貴修道院置於我的保護之下盡可無慮,這是今天這個時代和環境的要求。有了我的關懷,各位自能得到所期盼的寧靜與安全。我謹向各位莊嚴承諾,聖地神聖不可侵犯;各位的財物將妥予保護,不遭損毀;一切日常費用我將自籌自足,無需你等負擔,甚至還會擴大你等的財源。願各位細省得失:若遂我之心,將貴修道院托我照管,對於各位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舉。有一點務請各位切記,那就是設若嚴酷的米勒將軍占領寺院,必將給各位帶來更大的不幸,蓋因此人身為異教徒,乃是真正基督教信仰的仇敵,如其令出,必奪你等之志,而且更無迴旋餘地。一旦他率兵進入寺院圍牆,各位就必須屈從,聽其頤指氣使,照他的意願辦事;屆時各位必將身心兩摧,哭訴無門,再回頭痛悔當初蔑視忠言,棄我良謀於不顧,則為時晚矣。 在場的修士們,一想到弗熱什卓維奇不久前的慷慨布施,內心仍感動不已。其中有些人相信他的善意,希望伯爵的良謀得以實現,何況拒絕他的建議勢必招致災難和不幸。 然而,誰也不首先開口,都等待著聽聽科爾德茨基神甫的意見;修道院院長沉默了片刻,只見他嘴唇在動,那是在悄無聲息地祈禱,過後他才說道: 「既然他是至誠的朋友,為何夤夜到來?為何以如此可怕的戰爭喧囂和軍號聲驚擾我等上帝忠僕的清夢?又為何率領數千武裝人眾,像現在這樣環立於大牆之下?既然他作為一名樂於布施的慈善家能指望受到歡迎,帶五名至多十名隨從前來本已足夠,為何又如此勞師動眾?他既以這等虎狼之師壓境,如果不是恫嚇,不是脅迫我們屈膝投降,想讓我們拱手交出修道院,又是什麼?……最親愛的兄弟們,你們只需回憶一下就該明白,不論哪個敵人向來都是背信棄義的,他們既不遵守誓約,也不遵守諾言。瑞典國王就曾自願向我們信誓旦旦地承諾過,保證不占領修道院,維護聖地自由,可現在他們已是大軍壓境,環立於修道院的圍牆之下,正是用如此可怕的銅號之聲,震碎了他們自己的謊言。最親愛的兄弟們!讓我們每個人都掬心向天,祈求聖靈啟迪我們大家,然後請大家出主意,請大家為聖地的福祉,憑自己的良心,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們究竟該怎麼辦?」 接著是一派沉寂,默然無聲。 猝然克密奇茨開了腔: 「我在克魯希納曾親耳聽到,」他說,「利索拉問弗熱什卓維奇:『你們會不會把僧侶們的金庫翻個底朝天?』正是此刻站立在大牆之下的伯爵當時回答說:『聖母並不需要修道院院長錢櫃裡藏的金幣。』今天正是這同一個弗熱什卓維奇給你們下書,尊敬的神父,說他將自己承擔一切日常用度,甚至還能給你們各位擴大財源。請各位想想,他的真誠何在?!」 對此,修會裡一位年事最高,而且早先又當過兵的神甫米耶萊茨基呼應說: 「我們過的是清貧的日子,縱有三文兩文的小錢也都用於買蠟燭,長燃在最聖潔的聖女祭壇之前,以表對聖母的崇敬和禮讚。如今即使我們想為聖地贖買安全,從祭壇上撤去長明的燭火,誰又能為我們確保聖地之安全?誰又能向我們擔保,那些瀆神之手不會奪走供奉之物,不會搗毀法衣、聖器,不會搬空教堂的一應物品?難道騙子是可以信賴的嗎?」 「我們都應聽從全省僧團教長的意見,無有教長文牒,我們絕不可妄動。」陀布羅什神甫說。 而托密茨基神甫則補充說: 「打仗不是我們的本行,因此我們該聽聽各位騎士的意見,而棲身於這座修道院內,受到聖母蔭庇的騎士則大有人在。」 這時所有的人都把眼睛轉向了扎莫伊斯基持劍官,他在諸騎士中年歲最大,職位最高,也最孚眾望。他從座椅上站起身,說出了下面的一席話: 「各位尊敬的神父,此刻涉及的是你們各位的命運。各位若欲抵抗,就應將敵人的兵力同自己能擁有的力量和手段作一番比較,再根據自己的意願行事。因為抵抗只能靠你們自己,靠各位的決心,我們作為修道院的客人,對於是否進行抵抗這等重大抉擇,豈敢擅自發表主張?但是,既然各位尊敬的神父向我等垂詢該怎麼辦,那就請容我作答:不到萬不得已,不到逼得我們走投無路,那就讓歸降的念頭離我們越遠越好。因為若企圖以卑躬屈節的態度,用錢財向背信棄義的敵人贖買極不可靠的安寧,這不僅不值得,而且是可恥的。我們是自願挈婦將雛來到聖地,乞求最聖潔的聖女恩庇,我們是帶著不可動搖的信仰、決心跟各位活在一起,設若上帝讓我們為聖地赴死,我們也決心跟各位死在一起。即便是死,對我們而言,也比作可恥的囚虜,或眼看聖地受辱要強得多……啊!想必是至高無上的天主聖母已點化我等,讓我等立下護聖決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死抗擊喪盡天良、褻瀆神聖的異教徒。我們堅信,最聖潔的聖女將襄助自己的忠僕作此等虔誠的奮鬥,會全力支持保衛聖地的正義事業!……」 說到這裡,謝拉茲的持劍官住了嘴;所有的人都在斟酌他的話,都受到他激昂言辭的鼓舞,克密奇茨就像他一貫所做的那樣,不假思考便一個箭步跳將過去,抓住老人的手送到唇邊,熱烈地吻了起來。 在場的人見此情景莫不心潮起伏,每個人都從這血氣方剛的青年身上看到了吉兆,保衛修道院的決心陡然倍增,每顆心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浴血奮戰而跳動。 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兆,出乎人們意料之外,從議事廳的窗口傳來一個顫抖的老年婦女的吟唱聲,這是康斯坦茨教堂的一名老乞婆在唱一首虔誠的聖歌: 兇惡的胡斯派,你恫嚇我是徒勞, 你召喚魔鬼用角相助也是枉費心機, 你不惜放火、流血又有何用? 我堅強不屈,你降服不了! 哪怕萬千異教分子蜂擁而上, 哪怕大軍騰龍從天而降, 刀劍、烈火、精兵都無濟於事, 因為我必將獲勝! 「這是對我們的訓導,」科爾德茨基神甫說,「是上帝通過老乞婆的口向我們傳達的一個吉兆。兄弟們,讓我們自衛自保!說真的,我們將擁有的那種援軍,是古往今來任何被圍困者都不曾有過的!」 「就是肝腦塗地我們也在所不辭!」彼得·查爾涅茨基叫嚷道。 「我們不要相信背信棄義之徒!我們不要相信異教分子!我們不要相信那些身為天主教徒卻去充當惡魔走卒的人!」許多條嗓子一齊喊叫,壓倒了某些持不同見解者的聲音。 當下決定派兩名神甫去給弗熱什卓維奇遞送一份聲明,告之修道院所有的大門都將關閉,被圍困的人們將進行自衛,決戰到底,說這是瑞典國王的保證書給他們的權利。 但兩名使者卻自行其是,想以謙卑的態度請求弗熱什卓維奇放棄自己的意圖,或者至少延緩些時日,直到修士們徵求過全省僧團教長泰奧菲爾·布羅涅夫斯基神甫的意見,得到教長允諾的文牒,並告之此刻教長正身在西里西亞。 兩位使者——本尼迪克特·雅拉切夫斯基神甫和馬爾策利·托密茨基神甫——出了圍牆的大門,其餘的人都懷揣著怦怦跳動的心,惴惴不安地坐在議事廳內等候他們返回,因為這些閉門修道的人畢竟不習慣於交兵打仗的事,一想到決定命運之鐘已敲響,關鍵的時刻已經到來,他們不得不在堅守聖職和甘犯敵怒引起無情報復之間作出抉擇的時候,心裡便不由感到恐慌。 才過了半個鐘頭,兩位神甫重又出現在議事的人們面前。兩人的腦袋都耷拉到了胸口,面色憂鬱、慘白,默默無言地把弗熱什卓維奇的回覆文書呈給了科爾德茨基神甫。修道院院長從他們手裡接過文書,高聲朗讀。弗熱什卓維奇在文書里提出八項投降條款,敦促修士們交出修道院。 修道院院長讀完勸降書,久久地凝視著在場的眾人,最後用莊嚴的語調說道: 「憑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憑最聖潔、最光輝的聖母之名!親愛的兄弟們,都到大牆上去,堅守聖地!」 「到大牆上去!到大牆上去!」議事廳里響起了眾口一聲的吶喊。 不久便見一片殷紅的火光把修道院所在的山麓照得通明。弗熱什卓維奇下令將聖巴爾巴拉教堂的附屬建築物統統付之一炬。烈火吞沒了那些陳年老屋,每時每刻都迅速蔓延,那些紅色煙柱霎時間便升騰到天際,在煙柱的紅霧之間,熾熱的火舌跳躍著,閃亮著。終於一場沖天大火翻滾在雲端。 憑藉火光可以看到一隊隊敵方騎兵快疾地穿插運動,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通常所見的那種士兵恣意妄為的場面出現了。那些僱傭騎兵從牛欄里趕出了牛群,大牛小牛倉皇奔竄,到處都能聽見它們的哞哞哀號。羊群擠成一團,盲目地往火里擁。陣陣燒焦的氣味擴散到四面八方,漫過了修道院高聳的圍牆。許多聖地保衛者都是平生第一次見到戰爭的血腥場面,當他們居高臨下,清晰地看到被敵兵追逐、被刀劍砍殺的百姓,看到被揪住長發給拖拽過廣場的婦女,他們的心都給嚇得麻木了。 藉助這血色火光,一切都看得了如指掌。敵人的呵喝聲、受難者的叫喊聲、甚至人言人語的講話聲都清晰地傳進了被圍困者的耳中。 由於修道院的火炮至今尚未轟擊敵陣,那些僱傭騎兵就都大大咧咧地跳下馬背,來到光明山腳下,示威地搖晃著刀劍與火槍。 不時便有某個穿著黃色騎兵制服上衣的壯漢走上前來,把兩手窩在嘴邊捲成喇叭形撩敵罵陣,恫嚇被圍困的人們,可聖地保衛者們都很有耐性地聽著,任其叫罵,一邊手執點燃的火絨立在火炮近旁。 克密奇茨騎士站立在查爾涅茨基騎士的身邊,正對著教堂,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他面頰上浮現出兩團深色紅暈,兩眼冒火,目光如炬,手執一副強弓,那是他從父親手裡繼承下來的。當年在霍奇姆戰役,老克密奇茨從一名顯赫的蘇丹土耳其軍官手裡奪到了這張強弓。此時克密奇茨聽到敵兵的恫嚇和辱罵,禁不住心頭火起,最後,當一名大塊頭僱傭騎兵來到山崖下開始狂呼亂叫時,克密奇茨對查爾涅茨基說: 「天啦!他是在褻瀆最聖潔的聖女……我懂德語……他罵得好不惡毒!……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說著,他便朝下方拉開弓,可查爾涅茨基騎士卻用手在弓上拍了一下,制止他放箭。 「上帝自會懲罰他的褻瀆惡行。」彼得說,「可科爾德茨基神甫不許我們首先射擊,且等他們開火。」 他話音剛落,那名僱傭騎兵便舉起了火槍,瞄準他們「砰」地開了一槍,不過子彈連大牆都沒有射到,便掉進了山崖的某處縫隙之中。 「現在可以放箭了嗎?」克密奇茨叫嚷道。 「可以!」查爾涅茨基回答。 克密奇茨不愧是真正的行伍中人,稍一凝神,頃刻間便平靜下來。那名僱傭騎兵正手搭涼棚在張望自己射出的子彈落向何處,他一拉弓,用一個指頭在弦上一掠,吱唧一聲有如燕子發出的一聲啁啾,接著他探下身子,叫喊道: 「拿命來!」 與此同時,響起一陣悽厲的颼颼聲,可怕的利矢在追風疾飛;忽地那名騎兵扔下火槍,抬起雙手,頭往上撅,仰面朝天跌倒在地。有一陣子,他還在掙扎,活像剛從水裡撈出的一條魚,蹦躂了幾下,又用兩腳蹬躂著地面,可很快手腳一伸,便動彈不得了。 「這是一個!」克密奇茨說。 「快在刀劍佩帶上打個結!」彼得騎士說。 「如若上帝允許我放開手干,怕是連鐘樓上的繩索都不夠我打結!」安德熱伊騎士大聲回答。 這時另一名僱傭騎兵撲到廣場跟前,或是想看看那人究竟是怎麼了,或是想抄死者的錢袋,但又一支飛矢呼嘯而來,第二名騎兵應聲撲倒在頭一名騎兵的胸口上。 就在這時,弗熱什卓維奇帶來的野戰火炮開了腔。他靠野戰火炮轟不開要塞,更別想奪取它,何況他帶領的只有騎兵;他下令開炮是為了恫嚇寺院的僧侶,但他這樣做畢竟宣告了正式開戰。 修道院院長科爾德茨基神甫出現在查爾涅茨基騎士身邊,緊隨其後到來的是陀布羅什神甫,他在和平時期經管修道院火炮,每逢節日他便主持鳴放禮炮,因此在眾修士中,他被視為第一流的炮手。 修道院院長為火炮作了祈禱,並把這些火炮鄭重交給了陀布羅什神甫,那位立即捲起了袖子,將炮口對準兩幢建築物之間的空地,那空地上正轉悠著十幾名敵方騎兵,他們中間有名軍官,手執一把長劍。陀布羅什神甫瞄準好久,因為這火炮打得是否穩、准、狠,涉及他的聲譽。終於他拿起了火絨,點燃了引信。 轟的一聲,如同霹靂從天而降,硝煙瀰漫,遮擋了視野。過了片刻,風將硝煙吹散。在兩幢建築物之間的空地上已經看不到一個騎兵。有幾個人連同馬匹倒斃在地,倖存者都已逃之夭夭。 大牆上面的修士們開始唱起了聖歌。跟這聖歌應和的是聖巴爾巴拉教堂旁邊建築物倒塌的轟隆聲。天色越來越黑,只是坍塌的屋架濺起的一眼望不到邊的大片火星,它們騰躍著,飛向天空。 弗熱什卓維奇的陣列里重又響起了軍號聲,但那回聲開始慢慢遠去。大火逐漸熄滅。黑暗籠罩了光明山麓。這裡那裡傳來馬匹的嘶鳴,但是它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弗熱什卓維奇向克熱皮采撤兵了。 科爾德茨基神甫跪倒在大牆上面。 「馬利亞!惟一的上帝的聖母!」他用有力的嗓音說,「請顯聖威,讓一切來犯者都和此人一樣帶著恥辱,徒懷一腔怒火無可奈何地離去吧!」 正值他如此祈禱之際,他頭頂上的烏雲突然散去,一輪皓月高懸空際,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塔樓,照亮了修道院的圍牆,照亮了跪地的修道院院長,也照亮了聖巴爾巴拉教堂近旁被焚毀的建築物的頹垣斷壁。 [452] 斯坦尼斯瓦夫·瓦爾希茨基(?-1681),自1630年起任馬佐夫舍總督,1651年起任克拉科夫總兵。​ [453] 指天主教聖保羅宗修士。他們於1392年來到波蘭,當時奧波萊王公瓦迪斯瓦夫·奧波爾奇克為他們在光明山建造了修道院和教堂。聖保羅宗修士身著白色僧袍。​ [454] 俚語,挖苦人膽小,溜得快。​ [455] 典出民間傳說,芬蘭人在古代波蘭被認為是法力極大的巫師。​ [456] 此處哥特人專指出身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日耳曼人。​ [457] 汪達爾人屬東日耳曼人部族,公元1-3世紀分布於奧得河中上游到多瑙河一帶。公元439年攻占迦太基城,建立汪達爾王國。公元455年渡海陷羅馬城,大掠而去。公元533-534年為東羅馬帝國所滅。​ [458] 卡累利阿在芬蘭東部,是卡累爾人居住地,自16至17世紀稱為芬蘭東部地區。​ [459] 韋爾道是普魯士的一座城市。​ [460] 波梅拉尼亞即波莫瑞,波蘭北部濱海地區。​ [461] 萬德利亞即德國之萬得利茨。​ [462] 呂根島是波羅的海上的島嶼,原屬於斯拉夫人。​ [463] 英格利亞是拉多加湖和佩伊普拉湖沿岸的地域。​ [464] 維斯馬爾克即維斯馬,原是普魯士的一個省,自1648年起屬瑞典。現屬德國。​ [465] 萊茵–帕拉登為萊茵河流域的德意志省區,現稱萊茵蘭–法爾茨。​ [466] 呂利茨是萊茵省內的公國和城市。​ [467] 克利維亞是萊茵河上的城市。​ [468] 貝爾格是德意志的一個公國,在萊茵河右岸。​ [469] 聖巴爾巴拉教堂是建於1637-1642年的一座聖保羅宗教堂。​ [470] 米勒將軍之真實姓名為布查德·謬勒·馮·德·呂涅(1609-1670),德意志人,在三十年戰爭時期為瑞典效力,後晉升為將軍,領導圍困光明山聖地。​ [471] 全省僧團教長是一個省的聯合修道院的最高級僧侶。此處的全省僧團教長是指泰奧菲爾·布羅涅夫斯基,當時他正跟國王一道呆在格沃古韋克。​ [472] 康斯坦茨是德國南部的一座城市,位於博登湖旁邊。1414-1418午在康斯坦茨舉行宗教會議,譴責宗教改革派的學說。​ [473] 胡斯派即楊·胡斯(1369-1415)的信徒。胡斯是捷克著名的宗教改革家,1415年在康斯坦茨的宗教會議上被判處火刑。​ [474] 霍奇姆戰役指1621年波蘭與土耳其在霍奇姆地區進行的大戰,波蘭統帥霍德凱維奇率領35000軍隊戰勝了12-15萬韃靼–土耳其聯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