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一章
索哈切夫市政長官小姐的一席話,給安德熱伊騎士的心中注入了極大的慰藉,一連三天都在他的腦際縈繞不去。白天他騎在馬背上,夜晚他躺在床上,都在反覆思忖自己的這一奇遇,得出的結論總是:這絕不會是偶然的巧合,必是上帝的指引,必是一種預兆;如果他能堅持悔過自新,如果他不再偏離奧倫卡曾一再向他指明的正道,那麼姑娘就會保持對他的信賴,就會給他昔日的情愛。
「既然市政長官的小姐對自己那位迄今仍未有悔改表示的安德熱伊仍是一往情深,」克密奇茨騎士思考道,「那麼對於我,對於一個真心誠意為祖國效命、為美德獻身、對國王矢忠不貳的人,希望之光自然是不會熄滅。」
可從另一方面講,安德熱伊騎士的煩惱斷不會少。不錯,他確有真誠的心愿,可是如今他想棄舊圖新,走上正道,會不會為時已晚?是否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救國良方?共和國已是日益衰敗,很難閉眼不看這樣一個嚴酷的事實:對這個國家你已無力拯救。克密奇茨沒有更多的奢求,只想著手做點兒什麼,可是做任何事都需要人手,而他最困難的恰是看不到願意跟他一起勤王救國的人。他旅途路上看到了越來越多的新的人物,越來越多的新的面孔從他眼前經過,可是看到他們的表情,聽到他們的言談和議論,都只能更使他失去最後的一線希望。
一些人已全身心投靠到瑞典陣營去,念茲在茲的是尋求一己之私利。這些人豪飲作樂,花天酒地,如同天天都在舉行葬後宴,將羞恥之心和貴族榮譽統統溶化於傳杯弄盞和荒淫無度之中。
另一種人處於不可理解的盲目狀態,妄言什麼共和國一旦與瑞典聯合,在世間頭號偉大戰士的王杖之下,必能建成一個無敵於天下的強大國家。這種人為害最甚,因為他們真誠堅信orbis terrarum在這種聯盟面前只能低頭服輸,任其宰割。
第三種人,如索哈切夫的市政長官,他們縱然心性高潔,可謂是庸中佼佼,鐵中錚錚,對祖國懷有赤子之心,可他們探究人間和天上的一切徵兆,一再重複各種預言和讖語,把發生的一切都看成上帝的意願,在劫難逃,於是他們得出結論:毫無希望,救國無門,世界末日正在臨近。因此他們不考慮在天靈魂的得救,認為忙於塵世的救國活動不啻是發瘋。
最後還有一些人躲進了森林,或者為求保命逃亡國外。
這樣,克密奇茨騎士沿途所見,就比比皆是一些放蕩不羈、墮落腐化、發瘋發狂的人,或是一些畏首畏尾的人,抑或一些悲觀絕望的人;他沒有遇到那種有堅定信心、敢於決戰決勝的人。
這時瑞典方面卻是國運日昌,吉星高照。有關王軍殘部正在譁變,彼此串聯,威脅各路統帥,想要投奔瑞典人的傳聞,日益變得確實可信。據說,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率其麾下的師團投降了查理·古斯塔夫,這一消息有如晴天霹靂震撼了共和國的每個角落,驅散了人們心中殘存的最後一點信念——須知科涅茨波爾斯基掌旗官乃是茲巴拉日戰役的一員猛將。在他之後雅沃羅夫的市政長官歸降了瑞典,甚至連迪米特爾·維希涅維茨基王公也不惜玷污自己享有不朽尊榮的姓氏,也步其後塵向瑞典人屈膝投降。
有人已開始懷疑元帥盧博米爾斯基的去從。那些對他知根知底的都說,在他身上是虛榮心蓋過理智,更超乎對祖國的熱愛;說迄今他還站在國王一邊,是因為有人在吹捧他,是因為國人眾目睽睽都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說兩方都在拉攏他,都在爭取他,都在說服他站到自己的一邊;說祖國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上。然而面對瑞典鴻運昌隆,他已開始動搖,只是遲遲未作抉擇,且出於自身的意氣高傲,他更是日益明白無誤地讓楊·卡齊米日感覺到唯他一人能拯救國王,或置國王於死地。
漂泊在外的國王駐蹕格沃戈瓦,身邊跟著一些與他生死與共的可以信賴的人,這些人中慢慢地也不斷離開了他,投奔到瑞典方面去。當此衰亂之世,顛沛之朝,不僅軟弱之輩土崩瓦解,就連那些起初出於內心衝動決意走上忠君愛國的荊棘之途、不肯毀節而求生的壯士,其耿耿不貳的忠貞也在日益消泯。查理·古斯塔夫張開雙臂歡迎他們,對倒戈者豐酬重賞,許以高官厚祿,優渥引誘,極力拉攏剩餘的忠信之士,以不斷擴大自己的統治力量。鴻運已為他挪開了腳前的一切障礙,他正以波蘭自身的力量征服波蘭,兵不血刃而大獲全勝。
一批又一批的總督、總兵、王國和立陶宛的文武百官、成群結隊的武裝貴族、一個團隊接著一個團隊的無與倫比的波蘭騎兵,都紛紛來到了他的大營,都盯著新主的眼睛,隨時準備俯首聽命。
王軍殘部愈來愈急不可待地一再沖自己的統帥叫嚷:「去呀,到查理國王陛下面前去低下你那灰白的頭顱……快去呀!因為我們都願歸降瑞典!」
「到瑞典人那兒去!到瑞典人那兒去!」
人們喊叫著又亮出了千把戰刀,為這種呼噪助威壯勢。
與此同時,在共和國東部戰火繼續燃遍城鄉。令人膽寒的赫麥爾尼茨基再度圍困了利沃夫,他的盟軍團隊如潮水般奔騰洶湧,順著難以攻克的扎莫希奇城牆涌流,淹沒了整個盧布林省,直達省會盧布林城下。
立陶宛已落入瑞典人及霍萬尼斯基手中,拉吉維爾在波德拉謝開始燃起戰火;選帝侯仍然按兵不動以待時機,而同時還在公國普魯士加強自己的實力,隨時都可能對垂死的共和國以致命的一擊。
四面八方的使團都忙不迭地覲見瑞典國王,祝賀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他們對征服者趨炎附勢,給他喝彩助威。
寒冬臨近,樹葉紛紛飄落,成群的渡鴉、烏鴉和寒鴉飛離森林,在共和國的村莊和城市上空盤旋。
過了彼得庫夫,克密奇茨又遇上了一支瑞典部隊。瑞典兵馬已占領了所有的通衢大路。在奪取了克拉科夫之後,有的部隊已向華沙轉移,因為據說查理·古斯塔夫在接受了南方和東部各省歸順,簽訂了「投降條約」之後,如今只等波托茨基和蘭茨科龍斯基兩位統帥率領他們麾下的兩路王軍殘部繳械投降,緊接著他便要立即兵發普魯士。為此他已派出了先頭部隊。無論在哪裡,都無人阻擋安德熱伊騎士的去路,因為常有大批武裝貴族與瑞典部隊同行,所以一般貴族人馬都不會引起懷疑;另外還有些人是去克拉科夫向新的主子頂禮膜拜的,他們想從他那裡撈到點兒什麼好處。沒有人向誰討要特別通行證,或要求出示路條,尤其是在靠近聲稱要廣施恩澤的查理的駐蹕之地,更沒有人敢於刁難誰。
在抵達琴斯托霍瓦之前的最後一天,安德熱伊騎士在克魯希納宿夜,但他剛在客店安置就緒,那裡就又到了一批客人。首先到達的是一支瑞典部隊,約有一百人馬,由幾名低級軍官和一名顯然是有身份的大尉統領。此人是位中年漢子,稱得上相貌堂堂,身材魁偉、強壯,寬肩膀,生就一雙銳敏的眼睛,身著外國服裝,容貌看上去也是個外國人。他一走進客店,劈頭便問安德熱伊騎士是什麼人,到哪裡去,可他講話操的竟是一口純粹的波蘭語。
這一次安德熱伊騎士自稱是索哈切夫的貴族,因為如果說自己是選帝侯的臣民,深入到這麼遙遠的地帶,軍官定會覺得奇怪。得知安德熱伊騎士是去向瑞典國王告狀,追討瑞典人不肯給他支付的欠款後,那軍官說:
「真該到大祭壇去作一番祈禱。閣下做得對,去向國王告御狀確是聰明之舉,因為儘管陛下日理萬機,卻從不拒絕聽任何人的傾訴,他對你們貴族是那麼仁慈寬厚,以至瑞典人都羨慕你們。」
「但願國庫里有錢……」
「查理·古斯塔夫可不是你們從前的楊·卡齊米日,他甚至還得向猶太人借款,因為只要他手裡有錢,他出手是很大方的,對任何人都是有求必應的。再說只要某件大事辦成,國庫里是不會缺錢的。」
「閣下講的是什麼大事?」
「騎士爺,要讓你接觸機密,我們相交還太淺。不過有一點可以讓你知道,那就是,過一個禮拜,或者是過兩個禮拜,瑞典國王的國庫就會像蘇丹的國庫一樣裝滿金幣。」
「除非是有個鍊金術士給他造錢,否則在這個國家是哪兒都找不到錢的。」
「在這個國家?只要敢於伸手去撈就能撈到。而勇氣我們是不缺的。最好的依據就是我們正統治著這個國家。」
「正是!正是!」克密奇茨說,「我們都很樂於接受這份兒統治,特別是如果你們能教會我們用什麼辦法可以像收集刨花那樣大把地撈錢……」
「辦法嘛,你們不是沒有,不過你們寧願餓死,也不肯伸手到哪兒去撈一個銅板。」
克密奇茨朝軍官投去銳利的一瞥。
「因為有些地方,甚至連韃靼人都害怕伸手去撈錢。」他說。
「騎士爺,你真是聰明過人。」軍官回答說,「不過你得記住,你不是去找韃靼人要錢,而是去找瑞典人要錢的。」
他們的談話被新到的一批人打斷。軍官顯然是在等候什麼新來的重要人物,因為他忙不迭地衝出了客店。克密奇茨跟在他後邊,站立在門口,想瞧瞧來的是什麼人。
首先駛來的是一輛套了四匹馬的篷式輕便馬車,有一隊瑞典騎兵環侍著。馬車在客店門前停下。方才跟克密奇茨交談的那位軍官快步趕到車旁,打開了車門,向坐在車內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定是個什麼顯要人物。」克密奇茨思忖道。
這時有人從客店裡取來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從轎車裡走出一個大人物來,他穿一件外國式樣的黑色外套,長至膝蓋,用狐皮掛里,禮帽上插有一簇羽翎。
軍官從騎兵手中奪過火把,再次鞠躬行禮,為來者引路,說道:
「請這邊走,尊敬的閣下!」
克密奇茨趕忙縮進客店,而他們則緊隨其後走了進來。那名軍官第三次躬身行禮。說道:
「尊敬的閣下!在下是韋伊哈德·弗熱什卓維奇,在查理·古斯塔夫國王陛下御前擔任ordinarius prowiantmagister,特帶領護衛隊前來恭候大駕。」
「我很高興結識像閣下這樣一位傑出的騎士。」穿黑外套的人士一邊躬身還禮一邊說。
「敢問尊敬的閣下是想在此稍停片刻,還是立即動身?……國王陛下正熱切地期待著跟尊敬的閣下會晤。」
「我原打算在琴斯托霍瓦稍作停留,以便到教堂祈禱。」新來者說,「但我在維耶盧尼得到消息,說國王陛下要我火速前去,故而只需稍事歇息,就得趲程趕路。現在請閣下把前一個護送隊打發走,並請代我向領隊的大尉表示感謝。」
軍官轉身出去傳令。安德熱伊騎士半道截住了他,問道:
「此人是誰?」
「利索拉男爵,帝國使臣。他是從布蘭登堡宮廷來覲見我們國王陛下的。」軍官回答。說完他便走出大門,不一會兒便返回了。
「尊敬的閣下的吩咐已然辦妥。」他對男爵說。
「謝謝。」利索拉回答。
接著他又彬彬有禮,雖說是派頭十足地請弗熱什卓維奇在自己的對面就座。
「外面颳起了大風,」他說,「又在下雨。或許該多歇一會兒。在晚餐前我們不妨聊聊。這兒有什麼新聞?我聽說,小波蘭各省都向瑞典國王陛下投降了。」
「是的,尊敬的閣下。國王陛下現在只等波蘭軍隊殘部歸降,就立即回師華沙,然後兵發普魯士。」
「能肯定他們會投降嗎?」
「部隊的代表已到了克拉科夫。再說,他們已是別無選擇,非如此不可。如果他們不轉到我們方面來,赫麥爾尼茨基會將他們徹底消滅。」
利索拉將自己智慧的腦袋耷拉到了胸口。
「可怕,真是聞所未聞!」他說。
談話是用德語進行的。克密奇茨一字不漏地聽在耳里。
「尊敬的閣下,」弗熱什卓維奇回答說,「該發生的事總得發生。」
「也許是。不過眼見一個強國殞滅,總是於心不忍,只要不是瑞典人,誰都不免要為之傷懷。」
「在下並不是瑞典人。不過,既然波蘭人自己對此並不感到痛心,在下又何必為之傷懷呢!」弗熱什卓維奇回答。
利索拉目不轉睛地向他瞥了一眼。
「不錯,閣下的姓氏確然不是瑞典人的,請問閣下是出自哪個民族?」
「在下是捷克人。」
「當真!那麼閣下就是德意志皇帝的臣民囉?……這樣說來,我們倒是臣屬於同一位君主啦。」
「在下是在為至高無上的瑞典國王陛下效命。」弗熱什卓維奇回答,隨之又躬身行禮。
「我絲毫無意藐視這種效命,」利索拉回答,「但這種效命畢竟是過眼雲煙,不會長久。作為我們仁慈君主的臣民,閣下無論是在哪裡,無論是在為什麼人效命,閣下都不能把別的什麼人視為天生的上峰。」
「這一點在下並不否認。」
「那麼我願以誠相告,我們的皇帝陛下對這個美好的共和國及其高貴的君主時乖命蹇,是深感惋惜的,因此他絕不可能以偏袒或樂意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臣民為人落井下石,促使這樣一個友好的國家永淪不復之劫。波蘭人哪裡虧待了閣下,為何對他們如此缺乏善意?……」
「尊敬的閣下,對此可以回答的理由很多,但我擔心尊敬的閣下會不會有那麼大的耐心聽下去。」
「我倒覺得,閣下不僅是位出色的軍官,還是個聰明人,而我的職責正在於多看、多聽、多問,尋根求源;閣下儘管敞開講,不必擔心我會聽得不耐煩。如果將來有朝一日你願為皇帝陛下效命,當然這也是我最期望的,到那時閣下自可把我引為朋友,如果將來有人追究你今日之劣行,我會力陳你今日所述的情由,為你辯解。」
「既然如此,我就把心裡所想的一切坦然相告。就像許多貴族家庭的非長子一樣,我在家中沒有繼承權,不得不到國外去碰運氣。於是我來到了這裡,這個民族與我的民族有著血緣關係,這裡的人也樂於使用外國人來為自己辦事。」
「他們對待閣下不好?」
「有人讓我主管一座鹽礦。我找到了謀生活命的手段,亦有機會接近民眾,甚至接近國王。眼下我為瑞典人效力,但若有人指責我忘恩負義,我會當即據理駁斥。」
「那都是些什麼理由?」
「理由是,他們憑什麼要求我比波蘭人自己對這個國家更忠更義?如今波蘭人都在哪裡?這個王國的元老們、王公們、豪門、貴族、騎士都在哪裡?除了在瑞典大營,還能在別的什麼地方找到他們?他們自己首先應該知道,他們究竟該怎麼做,他們國家的得救來自何處,他們國家的頹敗之由又在哪裡?!我不過是跟著他們走,按他們的榜樣行事。試問他們之中誰有資格稱我是忘恩負義之徒?為什麼要求我,一個外國人,應當比他們自己對波蘭國王,對這個共和國更忠誠?既然他們波蘭人都汲汲於為瑞典人當差,我又何苦對這種差事棄置不顧?」
利索拉男爵一聲不吭,他把一隻手靠在桌上支撐著腦袋,陷入了沉思。他那副模樣兒,看起來就像在凝神諦聽窗外的秋風和秋雨,蕭蕭風聲卷著瑟瑟雨點敲打在客店的窗玻璃上。
「說下去,閣下,」當那捷克人稍一停頓,他就開口鼓勵道,「真的,你給我講的事的確很不尋常。」
「我既然背井離鄉到處碰運氣,自然是要到有機會的地方去碰。」弗熱什卓維奇接著說道,「至於說這個民族正在衰亡,如果這個民族本身不擔心著急,我一個外國人更犯不著自作多情,並為之而寢食不安。再說,即使我擔心著急,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們註定是非亡不可的。」
「這是為什麼?」
「首先是因為他們自己願當亡國奴;其次,他們也真該亡。尊敬的閣下!請問人世間是否還能見到第二個國家像這樣混亂?又有哪個國家的人能像這個國家的人一樣自行其是,為所欲為?……這兒的政府成個什麼樣子?國王不能治國,因為人們不讓他治理……議院不能行使職權,因為議會活動經常被打斷,給攪得亂七八糟……這個國家沒有軍隊,因為人們不肯納稅;這兒誰也不肯聽話,不講服從,因為服從有悖於自由原則;這兒沒有司法,因為對任何人的判決都不能執行,而每一個強者都能將法庭踩在腳下;在這個民族沒有忠誠,因為所有的人都背棄了自己的君主;這兒沒有愛國心,因為這兒的人都把愛奉獻給了瑞典,而換取的是空口承諾,說不會妨礙他們一如既往的恣心所欲、嬉鬧聚宴……請問,在別的地方哪兒還能遇到類似的情況?普天之下有哪國人民能像他們這樣,幫助敵人來征服自己的國家?有哪國人民背棄自己的國王,並非由於國王暴虐無道或劣跡昭彰,而僅僅是因為來了一個更強大的國王?在哪裡能找到這樣汲汲於一己之私利,而對公眾事務視之如糞土任意踐踏的人民?他們還有什麼,尊敬的閣下?……但願有人能向我哪怕只提出一條美德:恆心、理性、精明、堅忍、克制,哪一樣為他們所擁有?他們究竟還有什麼?精良的騎兵?不錯!他們確實擁有!除此以外,別無其他……當年努米底亞人曾以自己的騎兵聞名於世,高盧人也曾有過出色的輕騎,這些在羅馬歷史中都可讀到,可如今他們都在哪裡?他們都消亡了,而這些人也像他們一樣註定是要消亡的。誰想拯救他們,不過是白白耗費時間而已,因為他們自己不願救自己!……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都是些瘋子,都是些肆無忌憚的惡人,都是些賣身求榮的無恥之輩!」
弗熱什卓維奇說了這麼一大篇話,發泄出滿腔的憎恨。一個外國人在這兒的人民中間找到了每日的麵包,卻滿懷此等憎恨,實為咄咄怪事;但利索拉並未表現出驚詫。作為一名老練的外交家,他了解世界,了解人,他懂得那種不知如何用心靈去報答自己的恩人的人,每每熱衷於去尋找恩人的過咎,以掩飾自己的忘恩負義。再者,或許他也承認弗熱什卓維奇的話不無道理,因此並未糾正這位捷克軍官的看法,而是驀地問道:
「韋伊哈德閣下,閣下是不是天主教徒?」
弗熱什卓維奇頓時顯得局促不安。
「是的,尊敬的閣下!」他回答。
「我在維耶盧尼曾聽說,有人慫恿查理·古斯塔夫國王陛下去占領光明山修道院……這事可是真的?」
「尊敬的閣下!修道院臨近西里西亞邊界,楊·卡齊米日容易從那裡得到增援。我們必須占領該修道院,以便防患於未然。我頭一個注意到這一點,因此國王陛下委派我去辦這件差事。」
說到此,弗熱什卓維奇突然住了嘴,他想起了克密奇茨就坐在這房間的另一頭,於是走到了他跟前,問道:
「騎士爺,你懂德語嗎?」
「一個字也不懂,哪怕有人要拔掉我的牙齒,逼我說德語,我也說不出一句來。」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這可真遺憾,因為我們正想請閣下來跟我們一起聊聊。」
說著他就回到了利索拉身旁。
「這兒有個不相識的貴族,但他不懂德語,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交談。」
「我沒有任何機密可言,」利索拉回答,「但因我也是天主教徒,當然不願看到聖地蒙受什麼危難……而且我敢肯定,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對該聖地也有同樣的美好感情,因此我將請求瑞典國王陛下對那裡的僧侶們網開一面。奉勸閣下也別匆忙行事,且等一等國王新的決定。」
「我有明確無誤的旨令,雖說是絕密的;只是我對閣下不想秘而不宣,因為我向來樂於為我們的皇帝陛下矢忠效命。不過,我可以請尊敬的閣下放心,對聖地絕不會發生任何褻瀆行為。我是個天主教徒……」
利索拉淡淡一笑。他想從這個不怎麼老練的人嘴裡打探出真情,便以調笑的口吻問道:
「可你們會不會把僧侶們的金庫翻個底朝天?這是不可避免的吧?是嗎?」
「這種事或許會發生。」弗熱什卓維奇回答,「最聖潔的聖女並不需要修道院院長錢櫃裡藏的金幣。既然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那就讓不能出力的僧侶們也出點兒錢吧。」
「如果他們進行自衛呢?」
弗熱什卓維奇縱聲大笑起來,說道:
「在這個國家無人會進行自衛,今天已是誰也無法進行自衛了。他們曾有過進行自衛的時間!……但如今為時晚矣!」
「為時晚矣。」利索拉重複了一遍。
他們的談話至此結束。晚膳過後,他們就上路了。克密奇茨單獨留下。這是他自離開凱代尼艾以來所度過的那些悲愴的夜晚中,最令他悲愴斷腸的一夜。
他聽著韋伊哈德·弗熱什卓維奇的滿口胡言,不得不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否則他就會沖那人大喝一聲:「胡說八道,你這條賤狗!」而且還會舉起佩刀朝那人砍去。他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很不幸,他感到自己不得不承認這個外國人所講的是大實話,聽起來真令人心驚膽寒,灼燙如火,然而那卻是真真切切的大實話。
「我能對他講什麼呢?」安德熱伊心想,「除了用拳頭,我還能用什麼反駁他?我還能提出什麼理由?……這條狗狺狺狂吠,可吠出的全是實話……但願他不得好死!……就連那位皇帝的外交官都承認他說的是實情,承認如今一切都完了,任何自衛都為時晚矣。」
克密奇茨之所以如此痛心疾首,大部分是因為那句「為時晚矣」不僅僅是對他的祖國的判決,而且也是對他個人幸福的判決。他的苦難已是夠多的了,真使他簡直無力承受,因為一連幾個禮拜,他聽到的沒有別的,只是:「一切都完了」、「已經來不及補救」、「已經為時晚矣」。無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一絲希望之光照亮他的心靈。
他縱馬馳騁,越走越遠,他之所以如此十萬火急,日夜兼程,無非是想儘快逃避那些不吉的讖語,無非是希望最終能找到一個落腳之處,能找到個什麼人,哪怕只能給他注入一滴慰藉。然而他找到的是越陷越深的頹喪、越來越徹底的絕望。弗熱什卓維奇的一席話終於把他那苦藥和膽汁之杯斟滿,向他明白無誤地揭示出這迄今一直是朦朦朧朧感覺到的實情,使他遽然憬悟:殘害他的祖國的,與其說是瑞典人、北斗星和哥薩克,還不如說是整個民族的劣根性。
「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都是些瘋子,都是些肆無忌憚的惡人,都是些賣身求榮的無恥之輩!」克密奇茨心裡反覆思量著弗熱什卓維奇說過的話,「再也沒有別的!……他們悖逆君主犯上作亂,他們擾亂議會破壞立法,他們不肯交捐納稅,他們親自幫助敵人征服自己的國家。他們是非消亡不可的!」
「上帝!哪怕他的話有一句是胡說八道也好啊!莫非我國真的除了騎兵再也沒有什麼稱得上是優秀的?莫非真的已無任何美德可言?莫非我們確已喪失了真、善、美,留下的只有邪惡?」
克密奇茨騎士在靈魂深處尋求答案。他這一路風塵僕僕,加之憂國憂民,殫精竭慮,已是行眠立盹,疲憊不堪,以至出現在腦海里的各種思緒,逐漸變成混沌一團。他覺得自己是病了,感到渾身骨骼就像散了架一般,腦子裡越來越混亂。各色各樣的面孔在他眼前移動,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有他從前認識的,也有他這一路偶然邂逅相逢的。
那些模糊的人影,就像在議會上一樣亂鬨鬨,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有的在援引箴言,有的在講讖語,而所有的人說的又全部涉及奧倫卡。她在等待克密奇茨騎士前去拯救,但弗熱什卓維奇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反覆說:「為時晚矣!該是瑞典的,就定是瑞典的!」而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則在他身旁笑著敲邊鼓,跟弗熱什卓維奇一唱一和。接著所有的人影一齊吼叫:「為時晚矣!為時晚矣!為時晚矣!」然後他們抓住了奧倫卡,帶著姑娘消失在茫茫的幽暗之中。
克密奇茨騎士覺得,奧倫卡和祖國已融成了一體,他兩者均已喪失,是他自己將這兩者都出賣給瑞典人的。
那時籠罩在他心頭的是無盡的悲涼,多次使他從睡夢中驚醒,他瞪大一雙惶惑的眼睛愕然四顧,要不就是屏聲靜氣,凝神諦聽,聽著風灌進煙道、衝擊牆面、掠過屋頂所發出的各種不同聲調的呼嘯,聽著它穿透各種隙縫所發出的嗚咽,這一切聽起來就像是管風琴在演奏。
於是各種幻象再度顯現。在他腦海里奧倫卡和祖國重又融為一體,弗熱什卓維奇將其劫持而去,嘴裡還在一個勁兒地說:「為時晚矣!為時晚矣!」
安德熱伊騎士就這麼徹夜發著高燒。間或他神志清醒,心想這下他可要重病纏身,臥床不起了。他正準備喚來索羅卡給他放血。但就在這時,天已破曉;克密奇茨跳將起來,走到客店門前。
第一道曙光正在驅散籠罩大地的黑暗,預示到來的將是一個晴天。烏雲聚集成長長的條帶,撒布在西邊的天際,而東邊的天空卻是潔淨得沒有一絲浮雲;在那晨光熹微的蒼穹,繁星閃爍,亦無雲遮霧障。克密奇茨喚醒隨從,自己穿上了節日的盛裝,因為這一天適逢禮拜天。他們一行人束馬連騎而去。
經歷了痛苦的不眠之夜,克密奇茨更是心力交瘁。
秋天的清晨,曙光柔和,空氣清新,霜花晶瑩,天氣晴朗,但這一切絲毫也排遣不了壓在騎士心頭的憂傷。希望之火已經燃盡,有如油枯燈滅。這新的一天給他帶來的是什麼?除了同樣的憂傷、同樣的痛苦,別無其他!心靈的重負只能增加,決不會消減。
他默默無言,信馬由韁,如在夢中,眼睛盯著遠方地平線上一個閃光的亮點。胯下的坐騎打著響鼻兒;隨從們開始用昏昏欲睡的嗓音哼唱起晨禱曲。
天色越來越亮,天空由蒼白轉為澄碧、金黃,地平線上的那個閃光的亮點變得更加璀璨,強烈的光輝使克密奇茨目眩,他眨巴起了眼睛。
人們停止了晨禱,大家都朝那個方向眺望,終於索羅卡叫嚷了起來:
「莫非是奇蹟?……瞧那西方,難道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果然,那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直撲眼帘,由一個亮點逐漸變成一個圓圈,又變成一個明明赫赫的大光環,遠遠望去,你也許會說,有人在大地上方掛起了一顆碩大的星辰,撒播著無涯無際的光輝。
克密奇茨和他的隨從驚愕地望著那個明燦燦的光環,但見它閃閃爍爍,光芒四射,他們不知眼前看到的究竟是何物?
這時有個農民趕著一輛大車從克魯希納方向駛來。克密奇茨扭頭朝那人瞥了一眼,見他把帽子托在手上,正望著那個光環虔誠祈禱。
「老鄉,」安德熱伊騎士問,「那兒是什麼這般金光閃耀?」
「這是光明山教堂!」農民回答。
「讚美最聖潔的聖女!」克密奇茨朗聲說道,趕忙從頭上摘下帽子,隨從們也跟著他脫帽致敬。
度過了這許多煩惱、疑慮、失望的日子之後,安德熱伊騎士驟然感到自己身上出現了奇蹟,精神為之一振。「光明山教堂」幾個字剛在耳畔響過,他頓時覺得愁苦全消,仿佛有什麼人用手把它抹去了一樣。
騎士的心間籠罩著某種無法形容的敬畏,某種極度的景仰,同時又是生平從未體驗過的巨大的、暢懷的狂喜。那屹立在高處、給頭一道晨曦輝映得光華燦爛的教堂,在安德熱伊心頭激起了闊別許久的希望和曾經徒勞尋找過的慰藉,還有那種正是他渴望賴以支持的不可摧折的力量。他身上仿佛輸入了新的生命,跟他的熱血一起開始在他的血管里循環,他深深地舒了一口長氣,宛如一個重病之人從高燒和昏迷中起死回生。
那教堂越來越光耀奪目,燦爛輝煌,仿佛聚集了太陽的全部光焰。周圍地區都置於它屹立的山麓之下,它居高臨下,俯視一切,你定會說:它就是這片土地的哨兵和守護神。
克密奇茨久久凝望著那光焰,不忍挪開視線,這景象使他心曠神怡,使他歡欣鼓舞。他的隨從也是個個面色莊重,流露出報國的拳拳之忱。
就在這清晨靜謐的氛圍里,響起了早禱的鐘聲。
「下馬!」安德熱伊騎士朗聲說道。
所有人都滾鞍下馬,一齊跪倒在路上,開始了虔心的禱告。克密奇茨念著啟應禱文,而士兵們則齊聲應答。其間又有車馬駛來,農民們見到跪在路上祈禱的人,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祈禱的人群在不斷擴大。
禱告完畢,安德熱伊騎士站立起來,隨之他的隨從也紛紛站起,但他們已是徒步行進,手裡牽著馬勒,唱著:「讚美,光明之門……」
安德熱伊騎士精神抖擻地走著,仿佛是肋生雙翼。山道逶迤,在拐彎處教堂時而隱沒不見,時而又顯現眼前。每當有座巒崗或是霧靄遮掩了它,克密奇茨便覺得,黑暗籠罩了世界,而當峰迴路轉,它又光耀奪目地出現在眼前,那時所有的人就都容光煥發,笑逐顏開。
克密奇茨一行人就這麼走了許久。教堂、修道院以及環繞修道院的圍牆都看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顯得宏偉壯麗,金碧輝煌。終於他們見到了遠方的城市,見到了山下鱗次櫛比的房屋和茅舍。那些茅舍是如此矮小,跟宏偉的教堂相比,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鳥窩。
時值禮拜天,因此,當太陽初出正冉冉上升的時候,路上已擠滿了車輛和步行去作禱告的人群。從高聳的塔樓上,大大小小的銅鐘一齊敲響,空中便響徹了清脆、嘹亮的鐘聲。這朝聖的情景和這青銅的音響,蘊涵著某種威力,某種不可思議的莊嚴,同時也給人以鎮定、寧靜之感。光明山下的這片土地與國內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簡直可說是天壤之別。
圍牆四周此時已黑壓壓聚滿了人。山下停放著數以百計的車輛,有四輪馬車、輕便馬車,也有農家的雙輪小馬車;喧鬧的人聲混雜著系在拴馬樁上的馬匹的嘶嘯。再往右,沿著上山的主要道路,兩旁可見到排列整齊的貨攤,出售金屬的和蠟制的供品、蠟燭、聖像、護身香囊。到處是隨意涌動的人潮。
大門敞開著,人們進出自由;圍牆上配備有火炮,火炮旁邊卻沒有士兵把守。顯然是此地本身的神聖在守護著教堂和修道院,也許是人們相信查理·古斯塔夫的詔諭——他在詔諭中曾信誓旦旦地說要確保聖地的安全。
[432] 拉丁語,意為:全世界。
[433] 亞歷山大·科涅茨波爾斯基(1620-1659),自1641年起任御前掌旗官,1655年10月曾投降瑞典,1656年2月反正回到波蘭陣營,參加了同瑞典的戰爭。同年起任桑多梅日總督。
[434] 此處的雅沃羅夫的市政長官即後來的波蘭國王楊三世·索別斯基。雅沃羅夫是利沃夫附近的一座小城。
[435] 迪米特爾·維希涅維茨基(1631-1682),曾投降瑞典,後反正。自1660年起任貝烏茲省總督,1676年起任王國大統帥,1678年起任克拉科夫省總督。
[436] 書中說的格沃戈瓦的實際名稱為格沃古韋克。
[437] 拉丁語,意為:軍需司務長。
[438] 弗朗茨·帕威爾·利索拉(1613-1674),奧地利外交家,1657年促使奧地利同波蘭和布蘭登堡建立反瑞典同盟。
[439] 努米底亞是北非古國,在今阿爾及利亞北部,公元前111-前105年曾與羅馬交戰,失敗,公元前46年淪為羅馬行省。
[440] 高盧是古地名,主要包括兩大部分:一為山南或內高盧,指阿爾卑斯山以南地區;一為阿爾卑斯山以北廣大地區,稱山北或外高盧,大體包括今法國、比利時、盧森堡及荷蘭、瑞士的一部分,公元前58-前51年被羅馬征服。
[441] 光明山修道院是位於琴斯托霍瓦光明山上的一座封閉式的四方形大建築群,帶有棱堡,是座四方形棱堡要塞。
[442] 此處所說的查理·古斯塔夫的詔諭系指1655年9月30日查理·古斯塔夫在克拉科夫附近的卡齊米日城頒布的通告,它保證宗教信仰自由和聖地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