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章
瑞典人在華沙當家做主為時已久。由於城市的真正統治者兼瑞典三軍總司令威滕伯格此時正駐節克拉科夫,故而由拉傑約夫斯基暫代司其職管轄華沙。城內原有駐軍不下兩千兵馬,環城構築了壁壘。壁壘圍護的城區內,按特別法權興建的教會和世俗的華屋大廈鱗次櫛比。王宮和城市都未遭破壞,因為馬庫夫的市政長官韋塞爾未放一槍一彈便拱手交出了都城,而他本人則由於害怕宿仇拉傑約夫斯基挾嫌報復,便帶領衛戍部隊匆忙棄城逃走。
然而當克密奇茨騎士就近更仔細察看,仍發現許多房屋留有掠奪的印跡。這些房屋的住戶或不願受外國奴役而出逃,或在瑞典人爬上壁壘時進行過抵抗,如今這些房屋已是人去樓空,家財遭洗劫。
按特別法權興建、為豪門權貴所有的華堂廣廈中,只有部分仍保持著昔日的輝煌,那是由於這些府邸的主人都已死心塌地站在了瑞典人一邊,而卡扎諾夫斯基家族的宮殿式府邸至今依舊美輪美奐,則是由於它早已成為拉傑約夫斯基的私產,從而受到了他的保護。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的府邸以及由瓦迪斯瓦夫四世興建,後來被稱為卡齊米日宮的華麗大廈也安然無恙,但神職人員的府第大都受到破壞。登霍夫宮被損毀了一半,坐落在改革街的宰相府(或稱奧索林斯基宮)已被洗劫一空。許多德意志僱傭兵從窗口向外探頭探腦張望。已故宰相耗費巨資從義大利購得的那些家具,那些佛羅倫薩皮革製品、荷蘭雙面掛毯,那些鑲嵌著珍珠貝母的精美書桌、書櫥,那些價值連城的名畫,那些青銅和大理石雕像,那些威尼斯和格但斯克產的鬧鐘,那些美不勝收的高級玻璃器皿,如今有的還雜亂無章地堆放在庭院裡,有的則已裝箱,等候時機通過維斯瓦河運往瑞典。儘管派了哨兵在看守這些貴重物品,可同時又是露天擺放在庭院裡,任憑風吹日曬雨淋,損失慘重。
在別的許多地方也能見到同樣的景象,雖說首都是不戰而降,可維斯瓦河上卻停泊著三十艘巨型帆船,已裝滿了戰利品,準備隨時起航駛往瑞典。
昔日泱泱大國的京都如今看起來已宛如一座異邦城市。走在街道上,聽到的外國語遠比波蘭語多;隨處所遇皆是瑞典官兵和德意志、法蘭西、英吉利以及蘇格蘭的僱傭軍官兵。他們的服裝各式各樣,五花八門,有戴圓檐帽的,有戴船形帽或梳狀頭盔的,有穿束腰長衣的,有披鎧甲的,有掛胸甲的,有穿長統襪的,有穿形若水桶的瑞典高統皮靴的。到處是花里胡哨的異國情調,抬眼所見,比比皆是異邦服飾,異邦面孔,充耳所聞皆是異邦話語,異邦歌曲。甚至連馬匹的外形與人們一向所常見的也大不相同。
大批亞美尼亞人也蜂擁而來,他們生就黝黑的面孔,黑頭髮上蓋著頂色彩斑斕的小圓帽。這些人是來收購戰利品的。
然而最令人驚詫的是不計其數的茨岡人,不知何故,他們也跟在瑞典人後面從全國的四面八方雲集到京都。他們順著烏雅茲陀夫斯基宮和整個擁有特別法權的神甫會建築群紮下了營盤。放眼望去,仿佛在磚石結構的城池裡,又單另搭起了一座亞麻布的帳篷城。
京都遺民幾乎消失在這些操各種外國語言的人群之中。為了自身的安全他們都寧願關門閉戶呆在家中,很少有人外出,走在街上時也是步履匆忙。只是偶爾有一輛豪門權貴的轎式馬車沿著克拉科夫近郊街向王宮馳去,環侍轎式馬車的親兵、扈從或軍人穿的都是波蘭制服,這多少使人想起這是一座波蘭城市。
惟有禮拜天和節日,當教堂的大鐘敲響,昭告祈禱時辰已到,人們這才走出家門,京城這時方依稀恢復昔日的風貌。雖說那時教堂前面總要籬笆似地成排站立著外國兵勇,這些人是特意來圍觀婦女的,當她們垂目斂息躡步走過時,便伸手去拉扯她們的衣裙,恣意調戲;而當人們在教堂里作彌撒唱聖詩時,聚集在教堂門前的外國大兵,有時便高唱淫穢歌曲,或是鼓譟起鬨。
所有這一切如同幻象在安德熱伊騎士驚詫的眼前晃動。不過他在華沙沒呆多久,他在這裡舉目無親,沒有一個相知故舊,沒有一個人能讓他敞開心扉一訴衷腸。自國王齊格蒙特三世遷都華沙以來,在長街上就陸續出現了許多酒肆、飯館,眼下雖是兵荒馬亂,泡酒館兒的波蘭貴族仍然不乏其人,但克密奇茨卻無法與這類人親近。誠然,他也曾跟這個或那個貴族聊聊天兒,套套近乎,為的是打探點兒消息,可這些波蘭貴族都是瑞典占領者的鐵桿兒順民,都在等候查理·古斯塔夫返回華沙,謀求接近拉傑約夫斯基和瑞典軍官,指望能撈個王莊總管的職位,以插手沒收私產和教會產業的事務,或從贖買、典當之中找點兒外快。這些人中的每一個都該受到他的唾面之辱,克密奇茨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這樣做的。
至於華沙市民,克密奇茨只聽說他們都在哀嘆昔日的好時光,哀嘆蒙難的祖國和惋惜仁慈的國王。瑞典人對市民的迫害野蠻兇殘,搶占他們的房舍,勒索戰敗賠款,囚禁、拷打無所不用其極。
也有人說,許多行會都藏有兵器,尤其是那些軍械匠人、屠夫、鐵匠和強大的成衣行會,都已秘密武裝了起來,望眼欲穿地盼著國王楊·卡齊米日迴鑾,光復京都,他們都沒有失去信心,只要能獲得外援,他們立刻就會奮起打擊瑞典佬。
聽到這些消息,克密奇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腦子裡簡直無法理解,因為他從未想到過:這些等級低微、身份卑賤的人們,竟比那些貴族更有愛國熱忱,對於自己的合法君主,會表現得更忠誠、更信賴。忠君愛國對於波蘭貴族本該是與生俱來的,可是那些人為了一己之私利,竟然認賊作父,覥顏事仇,早把這份愛國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也正是由於貴族與豪門都紛紛站到了瑞典一邊,芸芸眾生、普通百姓才更渴望抵抗,渴望光復祖國,而且不止一次發生過這樣的事,當瑞典兵驅趕普通百姓去築壕建堡以鞏固華沙的防務時,這些黎民百姓都寧可挨打受辱,被拘押囚禁,乃至橫遭屠戮,也不願用自己的手去加強瑞典的力量。
出了華沙,京畿四鄉八野,全國各地,到處都鬧騰得酷似蜂房。所有道路、所有城市和集鎮,到處都擠滿了軍人,擠滿了豪門和貴族的郵車、驛馬,擠滿了為瑞典人效力的權臣和顯貴。一切都被奪走,被占領,被征服,什麼都成了瑞典的,似乎這個國家歷來都是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安德熱伊騎士沿途所遇沒有別的,只有瑞典人,或是瑞典人的幫凶,或是一些悲觀絕望、渾渾噩噩、麻木不仁的人,這些人從心靈深處都確信,如今已是一切都斷送了,沒救了。這些人誰也不想反抗,只是一聲不吭、匆匆忙忙就對瑞典人俯首聽命。若是在從前,類似的命令常有半數或十之八九會遭到反對和抗議。恐懼已到了如此地步,以至那些身受凌辱的人還要高聲讚美共和國仁慈的庇護者。
曾幾何時,貴族會手持火槍,帶領武裝的僕役來接待前去徵稅收捐的政府和軍界代表,共和國的公民抗稅抗捐的現象時有發生。可如今他們當了瑞典的臣民,一切苛捐雜稅瑞典人愛怎麼徵收就怎麼徵收,貴族都乖乖繳納,馴服得就像被剪毛人剪毛的綿羊。重複徵稅也屢見不鮮,常常是同樣一種名目的稅征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拿出收據來說明該稅已經繳納過,也完全是白搭。如果徵稅的瑞典軍官沒有喝醉酒,沒有命令這些出示這種收據的人把收據吞下肚,就算是萬幸。即使瑞典佬讓你把收據吞下,也算不得什麼,貴族照樣會高呼:「Vivat protector!」而當這位收稅的瑞典軍官離去,貴族立刻就會命他的家僕爬到屋頂上去瞭望,看是否還有另一名瑞典軍官策馬奔這兒而來。假若只是給瑞典人繳納苛捐雜稅就能萬事大吉,也可算是一種幸運,然而在這裡就像在其他各處一樣,還有比敵人更為兇惡的賣國賊存在。那些賣國求榮的無恥之徒為泄私憤、報舊仇而搶占他人田地,隨意填毀界溝,霸占他人牧場、森林,向來不受他們的瑞典朋友的制裁,可以逍遙法外。而賣國賊中最兇惡的還得數那些不信奉國教的異教徒。災難還遠遠不止如此。那些自身不幸又要使人不幸的亡命之徒,那些因絕望而鋌而走險之輩,那些盜匪、賭棍,都結成了武裝團伙。他們洗劫農民,襲擊貴族,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有瑞典和德意志的散兵游勇、奸商及形形色色的流氓無賴相助,就更肆無忌憚,橫行鄉里。國家遭此兵燹之禍,劫火連天;侵略軍的鐵拳鎮壓著城市,森林裡又是武裝強盜肆虐。無人想到振興共和國,無人企求拯救,無人企求掙脫桎梏……任何人都不懷希望……
一天,在索哈切夫附近,一幫瑞典和德意志匪徒突然襲擊索哈切夫的市政長官烏什切夫斯基,將他圍困在他的私家領地斯特魯基。烏什切夫斯基雖已年邁,可軍人豪氣不衰,依舊臨危不懼,奮力自衛。克密奇茨騎士恰好這時到達此地,目睹了這場苦鬥。他本已憋了滿腔怒氣,無法忍耐,本已準備隨便找個什麼由頭來個總發泄,正好在斯特魯基碰到了發泄的良機。於是他不僅允許凱姆利奇父子去「揍」那圍攻之敵,而且自己也大發虎威,迎頭痛擊了入侵者,將包圍莊園的敵人打得血肉橫飛,悉數斬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甚至下令把俘虜也統統砍掉。市政長官正在浴血奮戰之時,不意救援從天而降,對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是感激涕零,盛情款待;而安德熱伊騎士見到自己面對的是位要人,是位政治家,而且是位忠烈之士,年高識廣,便與之坦誠相見,向市政長官傾訴了自己對瑞典侵略者的切齒之恨,還再三問及老人對共和國未來的命運有何想法,暗自希望市政長官能給他的心靈注入某種慰藉。
可是市政長官對當前局勢的看法,與他期望聽到的竟是截然不同。
「我尊敬的閣下!」老人說,「閣下問我對國家前途的展望,對這樣的問題,我真不知當我還在鬚髮棕紅、血氣方剛之年,我會怎樣回答。可如今,我鬚髮皤白,已有七十年的人生經驗和閱歷,我看到了未來事態的發展前景。我離墳墓已經不遠了,就不妨坦率對閣下直言相告,不僅是我們現在無法戰勝瑞典,而且哪怕是我們糾正了昔日的錯誤,哪怕是整個歐洲跟我們站在一邊,想要挫敗瑞典的強大威力也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是這樣呢?這一切又是怎麼發生的?」克密奇茨叫喊了起來,「瑞典是何時變得如此強大的?難道波蘭人不是比瑞典人多?難道我們就不能擁有一支更強大的軍隊?難道我們的軍隊在勇猛善戰方面什麼時候曾表現得不如瑞典人?」
「我國的人口是瑞典人的十倍;上帝又賜我們物阜民豐,僅我索哈切夫一地的小麥產量就超過瑞典全國的產量;若論攫戾執猛,破堅摧剛,當年我參加過基爾霍爾姆戰役,在那裡我方以三千鐵甲騎兵就把一萬八千瑞典精銳輾為齏粉。」
「對呀!既然如此,」克密奇茨興奮起來,一提到基爾霍爾姆他就兩眼發亮,「那麼為何我們今天就無法戰勝他們?」
「首先是因為,」老人用緩慢的語調說,「我們變弱了,而他們卻在日益壯大。他們是用我們自己的手征服了我們的,就像早先他們靠德意志人征服了德意志一樣。這是上帝的意志,天命難違啊!我再說一遍,今天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抗擊他們了。」
「可如果貴族能猛然憬悟,能聚集到自己的君主身邊,如果所有的人都拿起了武器,到那時閣下又將有何說呢?閣下自己又會怎麼做呢?」
「到那時我會跟別的人一起去打敵人,我會戰死疆場,我會鼓勵每個人都去捐軀赴國難,因為隨之而來的那種兇險歲月,最好還是閉眼不去看它為好……」
「不可能出現比現在更糟的境況了!真的,不可能!……那簡直是無法想像的!……」克密奇茨叫嚷道。
「你瞧著吧,閣下,」市政長官說,「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在最後審判之前,敵基督將臨世,也就是說,到那時惡人將凌駕於正直的善人之上,撒旦將滿世界轉悠,行虛假的奇蹟,傳布反對崇高信仰的異教邪說,讓人們皈依於它。邪惡得到上帝默許,會無往不勝,直到吹號的天使用號聲宣告世界末日的到來。」
市政長官說到這裡便把身子往他坐著的椅子背上一靠,合起眼瞼,以一種低微、神秘的聲調繼續往下說:
「有人講,會出現徵兆……徵兆就在太陽上,形狀是一隻手和一把劍。上帝,憐憫我們這些罪人吧!……邪惡已凌駕於正義之上,故而瑞典人和他們的幫凶才得以節節勝利……崇高的信仰會沉淪;故而路德宗會興起,趾高氣揚……人哪!難道你們沒有見到dies irae,dies illa正在到來……我已是七十歲的老人,已站在了斯堤克斯河岸,在等候渡河的船夫卡戎和他那條船……我看到了!……」
市政長官說到這裡便打住了話頭,克密奇茨心懷畏憚地望著他,覺得他講的那些道理是對的,他的分析是中肯的,他的判斷令人感到恐懼,值得深思。
但市政長官卻沒有看他,而是兩眼直視前方,最後說道:
「既然有了上帝的默許,既然上帝的意願是如此明確,既然已有了徵兆,既然預言已經應驗,又怎能去戰勝瑞典人呢?……哦!如此一來,人們該做的便只有去琴斯托霍瓦,去琴斯托霍瓦!……」
市政長官又住了口。
此時正值夕陽西下,餘暉斜照,它透過鑲嵌在鉛框上的許多小塊窗玻璃折射成七色霓虹,照進房間,形成色彩斑斕的光束投映在地板上。房間的其餘部分都是幽暗的。克密奇茨越來越感到恐懼,有時他竟然覺得,只等那光線一消失,吹號的天使就會宣告末日審判的來臨。
「閣下所說的預言指的是什麼?」他感到沉默比什麼都可怕,便沒話找話地問市政長官。
市政長官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衝著隔壁房間的門口召喚道:
「奧倫卡!奧倫卡!」
「上帝!」克密奇茨騎士大叫一聲,「閣下在召喚誰?」
此時此刻他對一切都深信不疑,他相信會出現奇蹟,會把他的奧倫卡從凱代尼艾召喚來,會讓她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已忘記了一切,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門,屏聲息氣地等待著。
「奧倫卡!奧倫卡!」市政長官又召喚道。
房門打開了,走進來的不是比萊維奇小姐,而是位漂亮的年輕姑娘,高個頭兒,苗條、勻稱,從那端莊的面容和平靜、恬和的表情看,真有點兒像他的奧倫卡。姑娘臉色蒼白,或許是在生病,或許是受到剛才襲擊的驚嚇,她走進來時眼睛低垂,悄悄的,輕輕的,仿佛是陣清風送她前來似的。
「這是小女。」市政長官介紹說,「我的幾個兒子都不在家。他們都在克拉科夫總督麾下服役,眼下正跟他一起在我們不幸的國王身邊。」
然後他轉向女兒,說道:
「丫頭,先來感謝這位英勇騎士的救命之恩,然後給我們宣讀聖布雷吉達的預言。」
姑娘走到安德熱伊騎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過了片刻,她手拿一沓印了字的小紙片返回,就站立在那七彩霓虹的光束里,用響亮而又甜美的嗓音讀了起來:
「聖布雷吉達的預言:『我首先向你宣告五代君王和他們的王朝:艾利克之父古斯塔夫,乃是一頭懶驢,他漠視信仰,幾乎不作禮拜,進而皈依異端。他拋棄了使徒教誨,將奧古斯堡教派引進王國,從而玷污了自己的聲譽。請看埃克萊齊亞斯塔,他的聖經中提到所羅門,說那位聰明的國王由於偶像崇拜而玷污了自己的聲譽……』」
「聽見了嗎,閣下?」市政長官問道。老人用左手大拇指指著克密奇茨,而把其他的手指拳著以便計算朝代。
「我聽見了。」
「古斯塔夫之子艾利克,乃是一頭貪得無厭的狼,」姑娘繼續讀道,「以其貪婪之心,引起萬民嫉恨,也與其兄弟楊反目成仇。先是他懷疑楊勾結丹麥和波蘭對他開戰,拘捕了楊及其妻室,把他們關入地牢長達四年之久。楊終於出了囚牢,並得時來運轉,打敗了艾利克,剝奪了他的王位,將他關進了永無天日的黑牢。瞧,事態進展就是這樣玄妙莫測!」
「注意啊,」市政長官說,「這已是第二位國王。」
小姐繼續往下讀:
「艾利克的兄弟楊,乃是一隻高尚的雄鷹,他既擊敗了艾利克,又擊敗了丹麥人和北斗星,實現一生三捷。他的兒子齊格蒙特承襲其高貴血統,被選為波蘭國王。願他世代綿長!」
「你明白嗎?」市政長官問。
「願上帝保佑楊·卡齊米日萬壽無疆!」克密奇茨回答。
「查理,這位蘇德曼王公乃是一頭綿羊,他像領頭羊帶領羊群那樣,把瑞典人領向了不義。就是這一位顛來倒去與正義作對。」
「這已是第四位!」市政長官打岔說。
「第五位,古斯塔夫·阿道爾夫,」姑娘讀道,「乃是一頭挨刀的羊羔,可他並非清白無瑕,他流的血成了苦難與不和的因由。」
「不錯!這講的是古斯塔夫·阿道爾夫。」市政長官說,「有關克雷斯蒂娜的事一句也沒有提,因為列舉的全都是男人。丫頭,現在你讀讀預言的結尾吧,這一段恰好印證時下的事,可說是毫釐不爽。」
姑娘讀著如下的內容:
「我要向你昭示第六位,此人將使陸地和海洋不寧,使黎民百姓遭殃。此人將把我的懲罰時間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如果他不會迅速受到懲罰,他的末日終歸要到來,而我對他的審判亦為時不遠。他將使國家受難,民不聊生。舉凡卷中所書讖語日後必將應驗,他們播種叛亂,必將收穫災禍與痛苦。我不僅要降臨這個王國,還將遍歷所有物阜民豐、兵強馬壯的通都大邑,因為人為引起的饑饉會將其財富吞噬罄盡。內部邪惡將屢見不鮮,爭鬥將多得隨處可見。笨伯將統治國家,智者和老人將抬不起頭。榮譽和真理將淪為糞土,直到出現這樣一個義人,能祈求到我的寬恕,化解我的憤怒,能為追求真理而獻身。」
「聽懂了吧,閣下!」市政長官說。
「一切都已應驗,除非是瞎子,對一切視而不見,才會產生懷疑。」克密奇茨回答。
「因此說,瑞典人是不可戰勝的。」市政長官總結道。
「直到出現這樣一個義人,能為追求真理而獻身!」克密奇茨叫嚷道,「預言給我們留下了希望!因此等待我們的將不是審判,而是拯救!」
「當年若能在所多瑪城裡找到十個義人,該城也就得救了。」市政長官說,「可是找不到這許多義人。同樣,今天我們也找不到這樣一個甘願為追求真理而獻身的義人,何況最後審判的鐘點也已經敲響了。」
「市政長官大人,市政長官大人,這不可能!」克密奇茨叫嚷說。
市政長官還來不及回答,房門就被打開了,進來的是個不很年輕的人,他頂盔擐甲,手持火槍。
「可是什切布瑞茨基閣下?」市政長官問。
「正是在下。」新來者回答,「我是聽說有群匪幫圍攻貴府,才匆匆帶領僕役前來解圍的。」
「沒有上帝的意願,哪怕是一根頭髮絲也不會從人的頭上掉落。」老人回答說,「這位騎士已經給我解了圍,使我擺脫了困境……閣下這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索哈切夫來的。」
「你可聽到了什麼消息?」
「消息是越來越壞,尊敬的市政長官大人,都是新的不幸……」
「出了什麼事?」
「克拉科夫省、桑多梅日省、羅斯省、盧布林省、貝烏茲省、沃倫省、基輔省均已投降查理·古斯塔夫。條約已由各省使者和查理派遣的使者簽訂。」
市政長官不住地點頭,終於轉身對克密奇茨說:
「你瞧!你還認為會找到那麼一個能為追求真理而獻身的義人?」
克密奇茨開始揪扯自己腦門兒上的頭髮。
「真令人絕望!絕望!」他感情衝動地反覆叫嚷著。
什切布瑞茨基繼續說了下去:
「有人講,王軍統帥波托茨基麾領的殘部已不聽指揮,都想投奔瑞典人。統帥身陷軍中,安全難保,生死不明。想必士兵想怎麼幹,就只好聽之任之了。」
「所以說:『他們播種叛亂,必將收穫災禍與痛苦。』」市政長官重提預言中的警告,「誰欲以苦行贖罪,時間已到!」
但克密奇茨此刻已是心亂如麻,再也不願聽預言,也不願聽消息;他只想立刻跨上馬背,全速馳驟,讓風去清醒清醒他的頭腦。於是他霍地跳將起來,跟市政長官告別。
「這麼匆匆忙忙,到哪裡去?」老人問。
「去琴斯托霍瓦,因為我也是個罪人!」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便挽留,雖說我很樂意款待閣下。但贖罪的事更重要,因為離最後審判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克密奇茨離開了房間,那位小姐緊跟著也追了出去,她想代替父親送客,因老人腿腳不方便,無法盡主人之禮。
「小姐請留步,祝小姐身心健康。」克密奇茨說,「小姐,你不知道我對你懷有何等的好感!」
「既然閣下對我懷有好感,」小姐回答說,「我就斗膽請閣下為我做一件事。閣下去琴斯托霍瓦……這是一枚金幣……請把它拿去,在禮拜堂捐助一場彌撒。」
「作彌撒祈求平安?」克密奇茨問。
女預言家垂下了眼睛,臉上籠罩著憂傷,同時兩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用一種輕微得如同樹葉窸窣作響的嗓音喃喃說:
「為祈求安德熱伊平安。願上帝保佑他從罪惡中迷途知返……」
克密奇茨猛地後退兩步,瞠目結舌,片刻之間驚詫得什麼也說不出。
「天哪,受苦受難的基督!救救我吧!」他終於開了腔,「這兒是什麼人家?我這是身在何處?……這兒開口閉口都是預言、讖語和點化……小姐名字是奧倫卡,要捐助一場彌撒,為求保有罪的安德熱伊平安?……這絕不是簡單的巧合,這必是上帝的指引……這……我簡直要發瘋了!……上帝,我要發瘋了!……」
「閣下怎麼啦?」
他卻粗暴地抓住了姑娘的雙手,開始使勁地搖動。
「你既然能未卜先知,就請給我預卜下去,給我說到底!……倘若那個安德熱伊能迷途知返,能洗刷罪愆,那麼奧倫卡能否保持對他的信賴?……你說呀,你回答我,你不說清楚,我就不離開這裡。」
「閣下這是怎麼啦?」
「奧倫卡能否保持對他的信賴?」克密奇茨固執地一再追問。
姑娘驀地兩眼淚下如雨。
「永遠信賴,直至最後一口氣,直至生命的盡頭!」她哽咽著回答。
她還沒來得及說完,克密奇茨已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她腳前。姑娘想逃跑,可他不讓離去,一邊親吻著她的雙腳,一邊顛三倒四地說:
「我也是個戴罪的安德熱伊,渴望改邪歸正!……我也有個摯愛的奧倫卡。但願你的安德熱伊能迷途知返,但願我的奧倫卡能保持對我的信賴……但願你的話能成為預言……能給我這受苦受難的靈魂以希望,能給我抹上止痛的香膏……願上帝報答你,願上帝報答你!」
說罷他便跳將起來,跨上馬背,急馳而去。
[415] 指波蘭17世紀的城市裡有些不動產或區域不受城市行政和司法管轄的特別法權。除城堡、王宮外,某些豪門貴族的私邸享有這種特別法權。
[416] 該府邸興建於1637-1643年;自1649年起成為拉傑約夫斯基家族的私有財產。
[417] 卡齊米日宮興建於1634年,原為國王的避暑離宮,現為華沙大學的一幢行政教學大樓。
[418] 指耶瑞·奧索林斯基(1596-1650),自1638年起任波蘭副宰相,1643年起任宰相。
[419] 齊格蒙特三世(1587-1632年在位)1596年將波蘭王宮由克拉科夫遷至華沙。
[420] 華沙靠近王宮的一條街。
[421] 拉丁語,意為:庇護者萬歲!
[422] 《聖經·新約》中講到基督降臨之前,必有離經反教的事,要出現大罪人,即不承認耶穌為基督,不承認「道成肉身」的人。此大罪人稱敵基督。
[423] 拉丁語,意為:上帝發怒的那一天,那一天。
[424] 據希臘神話,斯堤克斯河就是冥河。死者的靈魂由亡靈接引者領到冥國大門口,再由卡戎用渡船將其運過斯堤克斯河。
[425] 琴斯托霍瓦是一波蘭城市,在今西里西亞省,濱瓦爾塔河。那裡的光明山為天主教聖地。光明山上的大教堂和修道院始建於14世紀,歷來是波蘭人朝聖的地方。
[426] 聖布雷吉達(約1302-1373),出身瑞典王族的女預言家,她的預言涉及瑞典人和十字軍騎士團的失敗。17世紀在波蘭流傳著用拉丁文寫的作品《聖布雷吉達昭示的瑞典王國的嚴重威脅》。
[427] 指瑞典的古斯塔夫一世(1523-1560年在位)、艾克利十四(1560-1568年在位)、楊三世(1568-1592年在位)、查理九世·蘇德曼(1604-1611年在位)和古斯塔夫二世·阿道爾夫(1620-1632年在位)五代君王。
[428] 奧古斯堡教派即路德宗。該宗的教義是德意志皇帝於1555年在奧古斯堡的議會上批准的。
[429] 即埃克萊齊亞斯圖斯·科海萊特,相傳是猶太教《聖經》的作者,該《聖經》約產生於公元前200年,作者把自己的部分作品放進了國王所羅門的口中,後世把它誤為所羅門的著作。
[430] 楊的妻子是波蘭國王齊格蒙特·奧古斯特的妹妹卡塔琳娜·雅蓋隆卡。
[431] 典出《聖經·創世記》,所多瑪是亞伯拉罕時的一座城市,城裡人一味行淫,罪孽深重,耶和華想毀滅它,亞伯拉罕為城市說情,耶和華說,假若你能在城裡見有十個義人,我也不毀滅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