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九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克密奇茨騎士身邊其實帶有拉吉維爾簽發的供瑞典各部隊軍官、各地警備司令和各區行政首腦檢驗的特別通行證,以保證他能到處暢通無阻,不受任何刁難,但是,他卻不敢使用這些特別通行證。因為他預計,博古斯瓦夫王公會立即從皮爾維什基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就發生的事件火速向瑞典方面通報,並下令緝拿克密奇茨。所以安德熱伊便改名換姓,甚至變更了自己的等級身份。他繞過可能首先得到通報的沃姆扎和奧斯特羅文卡,趕著自己的馬匹,帶領一伙人朝普扎斯內什方向去了,希望能從那裡經普烏圖斯克去華沙。 然而在抵達普扎斯內什之前,他卻在普魯士邊境上兜起了圈子,沿途經過翁索什、科爾諾和梅希涅茨,他之所以這麼繞彎兒,是因為凱姆利奇父子熟悉那一帶的原始森林,對守林人的通道了如指掌;此外,他們在庫爾皮耶人中有自己的「把兄弟」,即便突然遇到什麼不測,也能指望他們出手相助。 邊境地區的大部分已被瑞典人占領,不過他們只限於占據一些較大的城市,而不敢貿然深入茫無邊際的沉睡的森林。森林裡居住的是武裝的民眾——從未離開過林藪,仍然是野性十足的獵戶,正因為如此,才在一年前遵照瑪麗亞·盧德維卡王后的懿旨,在梅希涅茨建了一座小教堂,遷來一些耶穌會會員,他們的使命就是教化原始森林裡的居民信奉天主,傳播文明,改變他們野蠻的習俗。 「我們在林子裡轉悠能避而不見瑞典人,」老凱姆利奇說,「時間越長對我們越有利。」 「可遲早是要跟他們碰面的。」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誰若是在較大的城市遇上他們,他們倒是常常不敢任意欺侮,因為在城市裡,總會有個什麼政府,有個什麼級別較高點兒的警備司令,那些瑞典兵丁若是為非作歹,在必要的時候大可去找這些司令官告狀。有關的這類事我已向不少人打聽過,我知道,瑞典國王曾頒布詔諭,禁止瑞典部隊胡作非為,嚴禁他們巧取豪奪、敲詐勒索、魚肉百姓。可是那些小股騎兵偵察隊一經派出,便遠離司令官們的視野,他們自然也就不把國王的敕令當一回事,何況司令官中也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往往任意搶掠和平百姓。」 克密奇茨一行穿越林海,在哪兒都沒遇到過瑞典人。夜間他們在煉焦油的作坊,在密林深處的居民點借宿,和那些庫爾皮耶人廝混在一起。雖說庫爾皮耶人中迄今幾乎誰也不曾見過瑞典兵,但從他們口中卻傳出有關國家遭受侵略軍鐵騎踐踏的各種各樣的離奇消息。有人說,瑞典佬是一幫漂洋過海而來的蠻夷,根本不懂得人話,不信天主基督,不信仰最聖潔的聖女,也不知何為使徒聖者,而且一個個都殘暴成性,兇猛異常;另一些人則說,這群外來之敵的貪婪實屬世間罕有,他們到處勒索牲畜、皮毛、核桃、榛子、蜂蜜、干蘑菇,胃口大得出奇,誰若拒絕他們的要求,他們就要縱火焚燒原始森林;還有一些人的說法卻完全相反,他們肯定來者是狼人部族,是專門愛吃人肉的妖怪,尤其愛吃的是少女和兒童的肉。 凡此種種令人恐怖的傳聞,甚至在最偏遠的密林深處也傳播開來,庫爾皮耶人聽了這些可怕的傳言便開始「警惕」起來,招呼散布在森林各處的人聚集到一起。那些制鉀鹼和煉焦油的人,那些以靠採集啤酒花謀生的人,那些伐木者,那些在羅佐加河兩岸的蘆葦盪中安置魚簍子捕魚的漁民,那些偷獵者和獵戶,還有養蜂人和捕海狸的人,現在都紛紛集中到一些較大的定居點,聽各種故事,彼此交流信息,並且共同商議:一旦敵人出現在原始森林,該如何將其斬盡殺絕。 克密奇茨帶著自己的一幫人,曾不止一次遇上庫爾皮耶人或大或小的群體,他們都穿著麻布襯衣,披著狼皮、狐狸皮,或者是熊皮。不止一次有人在林中狹徑和兩片森林間的連結帶將他堵住,進行盤問: 「你是什麼人?是不是瑞典佬?」 「不是。」安德熱伊騎士總是這麼回答。 「自己人。願上帝保佑你!」 安德熱伊騎士好奇地端詳著這些長期生活在森林幽暗處的人們,他們的面孔從未見過陽光,也就沒法曬黑;他們的個頭兒,他們目光中顯示出的勇氣,他們言談的直率和那種完全不是農民式的想像力,都令他感到驚訝。 熟悉他們的凱姆利奇父子一再向安德熱伊騎士保證,說在整個共和國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高明的射手。而他也注意到,所有的人使用的都是清一色精良的德意志火槍,那是他們用毛皮從普魯士換來的。他也曾讓這些人表演過自己的射技,他一邊看一邊暗自吃驚,心裡不禁想道: 「若能讓我徵集一批兵馬,我定會到這裡來挑選最好的射手。」 在梅希涅茨他碰到過一個大規模的集會。有一百多名射擊手在這兒值班站崗,保護牧師傳教布道,因為人們擔心,瑞典佬會首先出現在這兒,特別是由於奧斯特羅文卡的市政長官早已下令在森林裡伐木開路,以使定居在這裡傳教的神甫不致「與世界隔絕」,這樣也就為瑞典人的進犯提供了方便。 那些種植啤酒花的人經常運送自己的產品遠至普扎斯內什,賣給那裡著名的啤酒廠家,由於這個緣故,他們就被認為是見多識廣、消息靈通人士。據他們講,在沃姆扎,在奧斯特羅文卡,在普扎斯內什,哪兒都塞滿了瑞典人,他們已在那些地方主宰一切,發號施令,課捐徵稅,就像在他們自己家裡一樣。 克密奇茨鼓動庫爾皮耶人及早動手,不要坐等瑞典兵進入原始森林,而是主動去攻打奧斯特羅文卡,跟瑞典人開戰。他自告奮勇,願當他們的統領。庫爾皮耶人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者大有人在,可是兩位神甫卻勸他們不要採取這種瘋狂的舉動,還對他們分析了局勢,認為應該等全國行動起來時再出兵為宜,過早的行動只能打草驚蛇,只會招來敵人的殘酷報復,而於大局無補。 安德熱伊騎士不得不離去,可也為失去這一良機而痛惜不已。惟有一點使他感到欣慰,那就是此行使他確信,無論什麼地方,只要復仇的火藥爆炸,只要仗能打起來,那麼無論是共和國,還是國王在這一帶都不會缺少勤王報國的虎賁猛士。 「若是別的地方也像這裡一樣同仇敵愾,就可動手對瑞典占領軍開戰了。」他思忖道。 他天生就是個急躁脾性的人,早已熱血沸騰,本想說干就干,立刻行動,但是理智卻開導他說:「單靠庫爾皮耶人無法戰勝瑞典大軍……你得在國內多走些地方,多看看,多了解點兒情況,然後你得聽從國王的敕令,凡事得著眼全局,切切不可盲動。」 於是他繼續往前走了。走出幽深的原始森林,來到森林邊上,進入了人煙比較稠密的地帶,在所有的村莊他都見到了不同尋常的動靜。沿途所見,是貴族麇集於道,他們或乘轎式馬車,或趕著一匹馬拉的雙輪馬車,或乘輕便敞篷馬車,或騎馬。所有的車輛和騎者都匆忙奔向最近的城市或城鎮,為的是向瑞典的警備司令宣誓效忠新王。只有經過盟誓才發給他們證明文書,以保護他們人身和財產的安全。各處省會和縣治均已宣布「投降」,瑞典方面也許諾保障各人信仰自由,保障貴族既得的特權和爵位、等級不受侵犯。 貴族匆忙去作必不可少的歸順盟誓,與其說是出於自願,毋寧說是被迫作出的一種應急之舉,因為對那些抗命不遵者,瑞典方面以形形色色、名目繁多的處罰相威脅,其中尤其是沒收家產和明火執仗的搶劫更使貴族們寢食難安。有人說,這裡那裡的瑞典人已像在大波蘭一樣,開始對可疑的人施以夾指的酷刑;還有人說,瑞典方面甚至故意指責比較富有者圖謀不軌,以剝奪他們的財產。消息傳開,更是搞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 這樣一來,呆在鄉村就成了很不安全的事;大凡比較富有的貴族便十萬火急往城市裡擁,以求能呆在瑞典警備司令們的直接監督之下,目的是避免被懷疑為圖謀反抗瑞典國王。 安德熱伊騎士總是豎起耳朵仔細聽聽貴族們都在講些什麼,儘管沒有多少人願意跟他交談,因為都把他看成一個窮酸的小貴族,不肯與之為伍,但即或在這種情況下,也足以使他了解到貴族之間,即便是最親近的鄰居、熟人,哼!甚至是相濡以沫的朋友,彼此也不會開誠布公地議論瑞典人和新的統治。誠然,也有人高聲抱怨「徵用」實際上是一種橫徵暴斂,但此僅屬眾口難防,因為各地警備司令官向各個村莊、各個小鎮均頒發了文書,命令住戶繳納大量穀物、麵包、鹽、牲畜、貨幣,而且那些命令經常超出人們的負擔能力,特別是每當一種徵用物資儲備告罄,就會要求繳納另一種物資;誰若不交,司令官就會派兵強制執行,且罰以原數的三倍繳納。 昔日貴族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人人都得竭盡所能苦苦撐持,節衣縮食,交捐納稅,當然就不免叫苦連天,唉聲嘆氣,一邊心裡在想:從前可是另一種景象。然而時至今日,人們還在自我安慰,說只要戰事一有了局,「徵用」就會停止。瑞典人也曾信誓旦旦地保證過,說什麼一旦國王統治全國,立刻便會像慈父一樣治理萬民。 貴族背棄了自己的君主,背棄了自己的祖國,還在不久之前,他們曾把仁厚的楊·卡齊米日稱為暴君,指責他推行absolutum dominium,事事與他作對,在地方議會上和全國議會上一再給他施加壓力,動輒抗議;他們異想天開,痴求新奇和變革,以至荒唐到如此地步,竟然幾乎是毫無反抗地把一個侵略者尊為國君,只要能帶來某種變化而不管其一切後果。如今是自釀的苦酒自己喝,甚至羞於抱怨,任憑什麼奇恥大辱都只好往肚子裡吞。既然查理·古斯塔夫已經把他們從暴君的統治下解放了出來,既然他們已自願背棄了合法的君主,既然他們已經有了自己如此強烈渴求的變化,他們還能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這就是貴族們之所以即使在最不拘形跡的親朋好友之間,彼此也不肯坦率說出對當前變化作何感想的原因。相反,他們倒是樂意側過耳朵,聽別人說寬心話,說什麼襲擊、徵用、搶掠和沒收家產都是暫時的現象和必要的onera,一旦查理·古斯塔夫在波蘭的寶座上坐穩了,這一切都會結束,波蘭貴族也就會苦盡甘來。 有時一個貴族會對另一個貴族說: 「難哪,兄弟,世道艱難。不過,即使這樣艱難,我們也該高高興興擁戴新王。他畢竟是位霸主,是位偉大的戰士;他將撲滅哥薩克的叛亂,遏制土耳其,把北斗星們攆出國境之外,而我們也將和瑞典一起共存共榮,興旺發達。」 「即使我們不高興又能怎樣?」另一個貴族回答說,「我們又如何對抗這等強大的勢力?我們不能做那種力不從心的事,不能鋌而走險……」 不時還有人援引新近的盟誓,說什麼既然已經盟誓效忠,就不能寒盟背信。克密奇茨聽到類似的談話和推理便氣得火冒三丈。有一次在客店裡,有個貴族當著他的面,大講什麼一個人既然盟了誓,就該矢忠不渝,安德熱伊騎士禁不住一聲斷喝,對他說道: 「這樣一來,尊駕就得有兩張嘴巴,用一張嘴巴盟真誓,用另一張嘴巴盟假誓,因為閣下對楊·卡齊米日也曾盟誓效忠!」 當時在場的還有不少其他貴族,因為發生這場爭論的客店離普扎斯內什不遠。克密奇茨的一席話把所有貴族都驚動了,一些人的臉上顯露出對安德熱伊騎士大膽放言的驚嘆,另一些人則滿面通紅,無地自容。終於有個地位最高的開了腔: 「在座的諸位沒有誰對過去的國王寒盟背信。是他自己解除了我們的誓言,因為他逃亡國外,放棄了衛國安邦之責。」 「但願你們不得好死!」克密奇茨叫嚷道,「當年沃凱泰克國王曾多少次被迫逃亡國外,可最終他還是回來穩坐江山,這是為什麼?因為人民沒有背棄他,因為人們心中還懼怕天譴。今日並非楊·卡齊米日出逃,而是一些賣身投靠者背棄了他,反顏事仇,現在又對他惡語誹謗,他們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洗刷自己的罪責,文過飾非!」 「你說話過於大膽,年輕人。你是從哪裡來的?敢在這兒教訓我們!你想教導這兒的人們心中應裝著上帝,該畏懼天譴?你注意哪,別叫瑞典人聽見你的高論!」 「既然各位好奇,在下不妨直言相告,我來自公國普魯士,是選帝侯的臣民……可我出自薩爾馬特的血統,我對故國懷有善意,對這個民族如此渾渾噩噩,不知亡國之痛,不能不覺得丟臉。」 經他這麼一說,貴族們都把憤怒忘到了九霄雲外,把他團團圍住,開始好奇而又急迫地向他問這問那: 「閣下是從公國普魯士來的?……那好,請講講,閣下都知道些什麼!選帝侯在那裡作何打算?他是否想救我們脫離困境?」 「脫離什麼困境?!……既然各位高高興興擁戴新王,那就別說什麼困境。各位怎麼給自己鋪的床,就得怎麼睡覺,這叫自作自受。」 「我們高興,是因為我們別無他法。別人把劍擱在我們的脖子上,我們又能怎樣?不過請閣下講講,我們該怎樣做才能無須表現得高高興興?」 「給他拿點兒什么喝喝,讓他的舌頭鬆動鬆動。大膽講吧,我們中間沒有賣國賊。」 「你們大家統統都是賣國賊!」安德熱伊騎士吼叫道,「我不願跟你們一起喝酒!一群瑞典的奴才!」 說罷他便揚長而去,走出客店時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貴族們留在屋子裡羞得滿面通紅,驚愕得瞠目結舌;沒有一個人抓起佩刀,沒有一個人去追趕克密奇茨,去報復他的侮辱。 他則徑直向普扎斯內什去了。在離城市約有十幾斯塔耶的地方,有一隊瑞典巡邏兵抓住了他,帶他去見警備司令。這支巡邏隊只有六名騎兵,外加一名低級軍官,總共不過七人。因此索羅卡和凱姆利奇父子三人開始不錯眼地盯著他們看,就像狼在貪婪地打量羊群,然後他們又朝克密奇茨遞眼色,詢問他是否肯下令對這幫瑞典兵動手。 安德熱伊騎士同樣體驗到一種不小的誘惑,特別是近旁奔流著文格爾卡河,河岸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但他克制了自己,平靜地讓瑞典兵把他們領進了警備司令部。 在那裡他向警備司令講明了自己的身份,說是選帝侯的臣民,每年都去索博塔販馬。凱姆利奇父子身邊還揣著證明文件,那是他們在混得很熟的城市溫格弄到手的;而這位司令官本身就是普魯士的德意志人,因此並未刁難他們,只是詳細盤問了他們趕去賣的都是些什麼品種的馬,並要求對這些馬匹親自過目。 當克密奇茨的隨從根據他的要求把馬匹趕了過來,他圍著馬匹仔細地端詳了一遍,然後說道: 「這些馬我買下了。若是別人的我會予以沒收,但由於你是從普魯士來的,我也就不會叫你吃虧。」 克密奇茨聽他說要買馬,一下子就有點慌了神兒,因為馬匹一賣掉,他也就此失去了繼續往前走的藉口,就該返回普魯士。出於無奈,他只好故意漫天要價,把每匹馬的價格抬得比實際價值幾乎高出一倍。出乎意料的是,這位軍官既不發怒,也不討價還價。 「好吧,」他說,「把馬匹都趕到馬棚去,我這就給你們付款。」他轉身就進了屋子。 凱姆利奇父子心裡簡直樂開了花,但安德熱伊騎士卻暗自惱怒,嘴裡罵罵咧咧。但除了把馬匹趕進馬棚,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他拒絕賣馬,馬販子的營生兒立刻就會受到懷疑,說他們做買賣只是個幌子,實則在幹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這時軍官從屋子裡又走了出來,遞給克密奇茨一張寫了字的紙片兒。 「這是什麼?」安德熱伊騎士問。 「錢,或者說是跟錢一樣的東西,因為這是付款單。」 「在哪兒給我付款?」 「在大本營。」 「大本營在哪裡?」 「在華沙。」軍官說,同時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我們做買賣是只要現款的……怎麼能這樣?這算什麼?……」老凱姆利奇開始呻吟,「天國的門啊,請敞開吧!」 但克密奇茨卻沖他轉過身,兩眼威嚴地盯著他,說道: 「司令官跟我講得明白,這單據跟現款是一樣的,而去華沙兌現我也很樂意,因為在那兒我能找亞美尼亞商人買到好貨,回到普魯士准能賣個大價錢。」 等到軍官離開了他們,安德熱伊騎士立刻安慰起老凱姆利奇來: 「安靜點兒,你這個無賴!這些單據是最好的特別通行證,我可拿著這些單據控告他們買馬拒絕付款,哪怕把官司一直打到克拉科夫去。從石頭裡擠出奶酪也比從瑞典人那裡擠出錢來容易……可這倒是正合我意的。那個穿燈籠褲的還以為欺騙了我們,可他哪裡知道,這下是歪打正著,幫了我多大的忙……至於你那些馬匹,全部款項統統由我的錢匣子支付,絕不叫你受到任何損失就是了。」 老凱姆利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是出於習慣才嘖嘖不滿地嘮叨了一陣子: 「他們剝人的皮,把人弄得傾家蕩產!」 然而安德熱伊騎士眼見自己前面的道路暢通,倒是樂不可支,因為他預先就估計到,在華沙他們不會向他付款,而且這筆買馬的款項多半無論到哪裡都不會支付。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一直往前走,可到處告狀,哪怕是告到瑞典國王那兒也在所不辭,而瑞典國王此刻正在克拉科夫城下指揮圍攻這座古都。 安德熱伊騎士決定暫時留在普扎斯內什過夜,讓坐騎能得到休息。他沒有改變自己的化名,但扔掉了身上那張窮酸貴族的皮。因為他注意到,所有的人都輕視一個窮酸的馬販子,誰都可以侮辱他,誰也不會擔心欺侮一個窮骨頭、窩囊廢會要承擔什麼責任。再者,披上那樣一張皮,自然就難登大雅之堂,也就難以接近比較富有的貴族,從而也就難以了解到,究竟誰在想些什麼。 於是他換上了與自己的等級和出身相稱的服裝,走進了酒館,以便同貴族兄弟聊聊天。但是他聽到的一切都使他心寒。在旅店和酒館裡,貴族們飲酒,都在為瑞典國王的健康乾杯,為庇護者祈福,跟瑞典軍官碰杯道賀;當外國軍官譏諷楊·卡齊米日和查爾涅茨基時,這些波蘭貴族也紛紛隨聲附和,脅肩諂笑,全無半點兒自尊自重之心。 只因害怕丟掉性命、財產,人們已墮落到如此地步,竟然對侵略者逢迎取媚,忙不迭地捧場、討好,如蠅逐臭,如蟻附膻。但是這種墮落畢竟也還有其限度。貴族們可以容許瑞典人譏諷他們自己,譏諷他們的國王,挖苦各路統帥,挖苦查爾涅茨基大人,卻絕不容許別人貶損他們的宗教信仰。有一次,某個瑞典尉官公開宣稱,路德宗是跟天主教一樣盡善盡美的宗教信仰,當時坐在他身旁的年輕貴族格拉布科夫斯基無法忍受他的褻瀆,用手斧猛擊了這人的太陽穴,他自己卻趁驟起的一陣騷動,在混亂中溜出了酒店,在人群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他發出了通緝令,但是傳來的消息卻把人們的注意力完全轉移了。原來信使到達,帶來的消息說,克拉科夫已投降,查爾涅茨基大人被俘,至此,瑞典統治的最後一道障礙被掃除了。 貴族們聽了,起初都嚇得目瞪口呆,但瑞典人卻歡天喜地,開始進行慶祝,山呼萬歲之聲不絕於耳。在聖靈教堂,在伯爾那教堂,在前不久剛由莫斯托夫斯卡夫人興建的伯爾那教派修女院裡,都遵命鳴鐘慶賀。瑞典的步兵和騎兵都紛紛從啤酒坊里,從呢絨刮毛作坊里奔跑出來,在市場上排好戰鬥隊列,鳴槍,放炮,弄得震天價響。隨後他們滾出成桶的燒酒、蜜酒和啤酒,供軍人和市民開懷暢飲;點燃了成桶成桶的焦油。飲宴狂歡,直至深夜。瑞典人從城裡居民家中拉出良家女子跟他們跳舞作樂,嬉戲耍鬧,佚盪飛揚,肆無忌憚。在這放蕩不羈、恣意妄為的士兵群中,顛躓著醉醺醺的波蘭貴族,他們不得不強顏歡笑,跟騎兵們碰杯豪飲,為克拉科夫的陷落,為查爾涅茨基的敗績,跟占領者一起慶賀。 克密奇茨見此情景,只感到一陣陣噁心,便早早躲進了自己在城郊的寓所,但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他渾身發熱苦不堪言,內心深處重重疑慮波翻浪涌,他反覆思忖,如今整個國家已落入瑞典人之手,他此刻幡然悔悟,改弦易轍,想回頭是否已為時太晚?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他的腦際:如今一切全都喪失,共和國再也不能從滅亡中崛起。 「這已不僅是一場失利的戰爭,」他冥思苦索,「一場失利的戰爭往往能以丟失某個省份結束,而這一次卻是徹底的滅亡,是整個共和國成為瑞典的一個省份……這種局面正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是我們罪有應得,而我的罪戾尤重於他人!」 這種想法像火一樣在焚炙著他,而良心則在啃齧他。他無法入睡……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是繼續往前走?還是就在這兒打住?抑或是回頭?……即便是他能招集一支兵馬,開始襲擊瑞典駐軍,他們也只會把他當作匪徒緝捕,而不會作為軍人對待。何況,他身處他鄉客地,誰也不知他是何許人物,人生地疏,誰肯來投奔到他的旗幟之下?想當初在立陶宛,他大名鼎鼎的克密奇茨,登高一呼便八方響應,多少無畏的人飛馳而來,投奔到他的麾下。可是在這裡,即使有人聽說過他克密奇茨的姓氏,也只會把他看成賣國賊,看成瑞典人的朋友、幫凶,而對於巴比尼奇這個化名,肯定是無人知曉的,誰肯來投奔這樣一個無名鼠輩? 一切都是徒勞。去找國王,是徒勞之舉,因為已為時晚矣……去波德拉謝,是徒勞之舉,因為那些同盟義軍早已認定他是賣國賊;返回立陶宛也不行,因為拉吉維爾還在那裡作威作福,撐持著一片家天下;留在這兒也不行,因為在這兒會無所作為,一事無成。看來最好還是魂離軀殼,永遠不看這骯髒的人世,遠遠避開這痛苦的折磨! 但是到了那個世界就能感覺好點兒嗎?對於那種有罪的人,沒有任何贖罪的表現,背著沉重的負擔,站立在上帝的審判之前,又能有什麼好下場呢?克密奇茨在床上輾轉不眠,猶如躺在刑床上經受酷刑。這種苦難實在難以忍受,甚至在凱姆利奇林中茅舍里的痛苦呻吟,相形之下也顯得無足輕重了。 像他這樣一個意氣高傲、秉性剛強的人,一下竟變得情虛氣餒,實屬荒唐。他覺得自己身強力壯,富有進取精神,一向雄心勃勃,總想做出一番事業,總想能有所作為,有所貢獻,也總不忘身為堂堂七尺男兒,生當為人傑,死當作鬼雄,可是在這裡,一切途徑都給堵死了,哪怕是用頭撞牆也沒有出路,沒有救援,沒有希望! 安德熱伊騎士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之後,天沒亮就爬了起來,他喚醒隨從,又帶領他們跨馬前行了。他在向華沙進發。可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去華沙,去那兒幹什麼?在絕望之餘他甚至想去找哥薩克,若不是時過境遷,若不是赫麥爾尼茨基與布圖爾林狼狽為奸,在戈羅多克聯手逼王國大統帥步步退卻,使戰火蔓延到共和國東南部地區,若不是赫麥爾尼茨基派自己兇惡的先遣隊一直深入到盧布林城下,燒殺搶掠,他恐怕會逃往謝契。 在去普烏圖斯克的途中,安德熱伊騎士經常遇到瑞典部隊,他們押解著裝滿糧食、麵包、啤酒的大車和成群的各類牲畜。挨著大車和畜群行走的是哭哭啼啼、唉聲嘆氣的農民和小貴族,他們是隨著大車一起給帶走的,隊列往往連綿好幾波里。誰若被允許帶著大車返回,就算是交了好運,但這種幸遇是不常有的,通常農民和小貴族兄弟在交了軍需給養之後,還得服徭役,去修築城堡,建造馬棚和倉庫。 在普烏圖斯克附近,克密奇茨還見到,瑞典兵對老百姓比在普扎斯內什更為兇狠,他不明白箇中道理,便向在路上遇到的貴族打探情由,騎馬的貴族中有人回答說: 「兄台越是臨近華沙,便越易見到這些征服者越來越兇惡。他們對剛剛占領的地方還往往要略施懷柔政策,那是由於他們立足未穩,感到自身尚不安全;為了邀買人心,又是頒布國王的反奴役敕令,又是宣告勸降條款。但是一旦他們在那裡站穩了腳跟,進駐了附近的城堡,他們立刻便會把所有的諾言一筆勾銷,毫不留情地魚肉百姓,橫徵暴斂,擄掠搶劫,甚至侵犯教堂,殘害教士和修女。他們在這兒的所作所為都還算不得什麼,而在大波蘭他們幹的那些事,真殘酷到簡直叫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接著這位貴族便講起了兇惡的敵人在大波蘭如何為所欲為,如何掠奪、姦淫,如何屠戮無辜,而為了勒索錢財,又如何給人施夾指刑,如何拷打折磨。還講到敵人在波茲南市內如何殺害了省聯合修道院長老布拉內茨基神甫,如何殘害普通的老百姓。一切都是那麼殘忍可怖,讓人一想到那情景腦袋上的頭髮就會根根豎立起來。 「到處都是如此,」那位貴族說,「這是上帝的懲罰……這是末日的審判臨頭……情況是越來越糟,越來越可怕,如今已是呼救無門了!……」 「這讓我覺得好不奇怪,」克密奇茨說,「因為我並非本地人,不了解這一帶人們的思想情緒,可我不明白,各位身為貴族和騎士,怎麼能捺著性子忍受如此的壓迫和摧殘?」 「我們靠什麼奮起反抗?」貴族回答道,「靠什麼?……他們手裡掌握著城堡、要塞、火炮、彈藥、火槍,甚至把我們的鳥槍都奪走了。本來還寄希望於查爾涅茨基大人,可現在他已身陷囹圄,國王陛下又去了西里西亞,又有誰會考慮抗戰呢?……人手是有的,只是手裡空空,什麼兵器也沒有,而且又沒有個領頭人……」 「也沒有希望!」克密奇茨沉悶地說。 說到此他們的談話戛然而止,因為他們已來到了一隊押解車輛、小貴族和「徵用物資」的瑞典兵跟前。眼前的景象真是一種奇觀。蓄著八字鬍或絡腮鬍的騎兵傲然坐在肥壯如犍牛的馬匹上,他們個個都把右手叉在腰間,腦袋上歪戴著圓檐帽,馬鞍兩邊滴里嘟嚕地懸掛著的是數十隻鵝和雞,那些家禽還拍打著翅膀,這些瑞典兵就在紛飛的羽毛霧陣里策馬前行。瞧著他們那一張張殺氣騰騰、不可一世的面孔,便不難看出,他們是怎樣以征服者自居,是何等高高在上,快快活活,放心大膽,絲毫沒有半點兒不安全的感覺。伴在大車旁步行的是小貴族兄弟,他們不止一人赤著腳,腦袋耷拉到胸口,不時遭人厲聲呵斥,膽戰心驚,還經常被人用鞭子驅趕著加快腳步。 克密奇茨一見此情景,便嘴唇發抖,酷似得了寒熱病,只是一個勁兒地對那個與他並轡而行的貴族說: 「哎!我的雙手在發癢!我的雙手在發癢!我的雙手在發癢!」 「別吱聲,閣下,看在慈悲上帝的分上!」貴族警告說,「你會毀了你自己,毀了我和我的家小!」 然而不止一次安德熱伊騎士不得不面對更為奇怪的景觀。有時他見到在騎兵隊伍中間走著大群或小群的波蘭貴族,他們帶著武裝的僕從,一個個興高采烈,唱著歌曲,喝得醉醺醺,跟瑞典兵和德意志兵打得火熱。 「這是怎麼回事?」克密奇茨問,「他們迫害、折磨一些貴族,卻跟另一些貴族稱兄道弟?混在敵兵隊伍里的那些公民,我看,大概都是些死心塌地的賣身投靠者吧!」 「他們不僅僅是死心塌地的賣身投靠者,而且更糟,因為他們都是異教徒。」貴族回答說,「他們對待我們天主教徒比瑞典人還要兇狠;他們搶劫最凶,他們焚燒貴族府邸,劫持良家少女,經常公報私仇。整個國家都被他們攪得惶恐不安,因為他們無論幹什麼壞事總是可以逍遙法外。瑞典人幹了壞事,你還可到瑞典的警備司令那兒告狀,去討個說法,可你想去控告自己的異教徒可就是難上加難啦!每一位警備司令,只要你向他吭一聲,他就會對你說:『我無權緝捕他,因為他不是瑞典人。你們到自己的法庭去控告他吧。』如今既然一切都在瑞典人手中,哪裡還有我們的法庭?還有哪條刑律能夠施行呢?凡是瑞典人找不到的地方,異教徒都會領他們到那裡去,而侵犯教堂和殘害教士主要都是他們excitant瑞典佬乾的。他們就是這樣報答祖國慈母的,全然不念在別的基督教國家,他們曾由於自己的異教活動以及為非作歹而理所當然地受到迫害,正是這位慈母收留了他們,保障了他們享有瀆神信仰的自由……」 說到此,貴族突然把話打住,朝克密奇茨投去不安的一瞥。 「兄台說是從公國普魯士來的,會不會也是路德宗信徒?」 「願上帝保佑我,」安德熱伊騎士說,「我是從普魯士來的,這不假,可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信仰天主教,因為我們是從立陶宛去普魯士的。」 「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小弟方才真嚇了一大跳。我的兄台,quod attinet立陶宛,那邊也不乏叛教之人,他們有拉吉維爾作自己的靠山,此人已成為一個大賣國賊,恐怕只有拉傑約夫斯基才能與之頡頏。」 「但願在新年到來之前,魔鬼就從他的喉嚨里拽出他的魂兒!」克密奇茨憤恨地嚷嚷起來。 「阿門!」貴族說,「還有他的那些僕從,他的那些幫凶,他的那些劊子手,也統統都該讓魔鬼拽出魂兒去。有關這些人的劣跡早已傳到我們這邊來了。設若沒有他們為虎傅翼,他拉吉維爾也未必就敢毀滅自己的祖國。」 克密奇茨一聽這話,臉立刻變得刷白,一聲不吭。他沒有打聽,也不敢詢問那位貴族所指的是哪些幫凶、僕從和劊子手。 他們走得很慢,天完全落黑後才抵達普烏圖斯克,一到那裡,克密奇茨就給叫到主教宮,或者說是給叫到城堡去,讓他向瑞典警備司令官說明情況。 「我給貴方瑞典部隊提供過馬匹,」安德熱伊騎士說,「我有單據。我現在正帶著單據到華沙去兌現。」 以色列(這是那位司令官的姓氏)裂開八字鬍下邊的嘴唇笑了笑,說: 「啊,那閣下就得快點兒去,趕快去把事辦了,最好是弄一輛大車,這樣閣下才會有車輛運送那些現款。」 「感謝閣下的好建議。」安德熱伊騎士回答,「不過我明白,閣下是在取笑我……可我定要去拿回我自己應得的,哪怕是去覲見國王也得去!」 「去吧,閣下,自己的錢財別放棄!」瑞典人說,「你該得到的可是一筆很大的款子。」 「總有一天貴方會給我全數兌付!」克密奇茨離開時這樣說。 在城裡他又一次碰上了祝捷活動,由於奪取克拉科夫他們要大慶三天。然而克密奇茨打聽到,在普扎斯內什廣為傳播的瑞典捷報是被誇大了的,或許還是被故意捏造出來的。基輔總兵查爾涅茨基大人根本就不曾被俘收監,而是根據協議,他有權統帶所麾兵馬連同武器、彈藥撤離城市,撤離城市時還點燃火炮引信,鳴炮告別。有人說,他要撤到西里西亞去。這消息對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寬慰,但總算是個寬慰。 在普烏圖斯克屯聚著大量瑞典兵力,準備由以色列統帶開赴普魯士邊境,以威懾選帝侯;無論是城裡,無論是相當寬敞的城堡還是郊區,都容納不下那許多兵馬。克密奇茨也是在這裡頭一次見到在教堂里駐軍。這座美輪美奐、壯麗雄偉的哥德式大教堂,是兩百年前由吉瑞茨基主教資助興建的,如今裡面駐紮的是德意志僱傭步兵。聖殿里如同舉行復活節彌撒那樣光輝燦爛,因為在大理石地面上燃燒著好幾個火堆。火堆上方架的大鍋熱氣騰騰。圍在啤酒桶四周的是外國士兵,他們由清一色的老牌強盜組成,這些人曾洗劫過整個德意志所有信奉天主教的地區,對他們而言,肯定不是頭一次在教堂里紮營宿夜。教堂里是一片喧囂、叫喊,人們吊起嘶啞的嗓門兒高唱軍營歌曲,還能聽見婦女的尖叫和淫聲浪笑。在那種時代,總有些蕩婦如影隨形跟著軍人到處遊逛。 克密奇茨站立在洞開的教堂門口;透過煙霧,在紅色的火焰照映下,他看到一張張醉眼矇矓、鬍子拉碴的面孔給酒燒得跟火一樣通紅。有的大兵騎在啤酒桶上,仍在開懷暢飲;有的在擲骰子,有的在斗紙牌,有的在兜售僧侶法衣,還有一些正摟著華裝艷服的蕩婦調情。叫嚷聲、鬨笑聲、碰杯聲、火槍相碰的鏗鏘聲在拱廊里發出滾雷般的迴響,把他的耳朵都震聾了。他覺得頭暈目眩,無法相信看到的這一切,感到胸口憋悶得吐不過氣來。即便是地獄也不至如此令他恐怖。 終於他像發了瘋似地揪扯著自己的頭髮,在昏亂中衝出了教堂大門,一邊奔跑,一邊不停地哀告著: 「上帝,請開恩吧!上帝,請懲罰吧!上帝,請拯救吧!」 [402] 庫爾皮耶人是生活在納雷夫河右岸從沃姆扎到奧斯特羅文卡之間地區的居民,他們從事捕魚、狩獵、養蜂等,是著名的神槍手。​ [403] 拉丁語,意為:專制統治。​ [404] 拉丁語,意為:重負,負擔。​ [405] 瓦迪斯瓦夫·沃凱泰克(1260-1333),長年為統一國家和爭奪王位而鬥爭,多次被迫出逃,1320年加冕為波蘭國王。​ [406] 薩爾馬特人是古代從亞洲遷移到歐洲的一支遊牧民族,酷愛自由,驍勇善戰,波蘭史學家認為薩爾馬特人是斯拉夫人的祖先,而且只有波蘭貴族繼承了薩爾馬特人的民族性。​ [407] 聖伯爾那(1091-1153),法國教士,他建立的教派稱伯爾那教派,於1454年傳到當時波蘭的首都克拉科夫。伯爾那教派的教堂稱伯爾那教堂。​ [408] 謝契是在第聶伯河右岸扎波羅熱的托馬科夫島上建立的哥薩克中心營地。通常也將謝契稱為扎波羅熱。​ [409] 指楊·布拉內茨基神甫,波茲南副主教,於1655年在布羅達被瑞典人殺害。​ [410] 拉丁語,意為:唆使。​ [411] 17世紀上半葉反宗教改革在歐洲取得勝利,在許多天主教國家,新教教徒受到迫害,波蘭在這方面比較寬容,許多新教教徒都紛紛逃到波蘭避難。​ [412] 拉丁語,意為:說到……;至於……​ [413] 指雷德海爾姆·以色列,瑞典軍隊少將軍官。​ [414] 據基督教信仰,耶穌在受難後第三天(禮拜日)復活。後來基督教把3月21日以後第一次月圓後的第一個禮拜日定為復活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