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八章
應邀出席晚宴的,除魯斯涅的持劍官和奧倫卡之外,還有凱代尼艾的一些級別較高的軍官,以及博古斯瓦夫王公的幾名王府內侍官。博古斯瓦夫王公本人盛裝華服,珠光寶氣,丰神異采,竦動左右。他頭上的假髮捲成了精美的波浪形的髮捲兒;面龐清秀,肌膚瑩澈,使人聯想起奶汁的潔白和玫瑰的嫣紅;他那絲絨般的小鬍子柔軟光滑,他那雙明燦燦的眼睛宛若晨星。他身著黑色禮服,華麗的長外衣是由名工巧匠用條狀的絲綢和天鵝絨精心拼綴出來的,寬大的衣袖順著兩膀開衩,又用寶石紐扣扣住。圍著脖頸的寬闊敞領則由奇妙無雙、價值連城的勃拉班花邊兒千層百褶縫製而成,兩腕的袖口也綴有同等質地的花邊兒。一條金鍊垂掛在胸前,而從右肩向下,斜挎過長外衣直達左胯骨的是一條荷蘭皮革的刀劍佩帶,皮帶上鑲嵌著繁星般的鑽石,一眼望去儼如閃爍不定的光帶。佩刀柄同樣金鑲玉嵌,綴滿了鑽石,璀璨奪目,而在他那雙鞋子的花結中央輝耀著兩顆最大的鑽石,每一顆都有榛子那麼大。他整個形象顯得那麼高貴,儒雅,神采俊逸,英氣動人。
他一手捏一方花邊兒手帕,另一隻手托著按當時風尚掛在佩刀柄上的禮帽,帽上簪一簇其長無比的拳曲的黑色鴕鳥翎。
所有的人,連雅努什王公也不例外,全都帶著讚嘆和愛慕之情注視著他。王公總督端詳著他的風采不由緬懷起自己的錦繡年華,曾幾何時自己也曾像他這樣儀容俊俏、倜儻不群且擁有冠絕一方的豪富,傾倒過法蘭西宮廷,使所有的人黯然失色。如今已是逝水流年相去遠,春風不染白髭鬚!但不意此刻眼見同宗兄弟以其靡顏膩理引得舉座皆驚,真使統帥頗覺自己的青春也在這雍容華貴的騎士身上復活了。
雅努什王公興致勃勃,從兄弟身邊走過的時候,竟伸出食指點著對方的胸口說:
「你渾身明明赫赫宛若霽月流光,如此丰容靚飾,可是為了比萊維奇小姐?」
「霽月流光,那自然哪兒都容易照及。」博古斯瓦夫不無炫耀地回答。
接著他便跟甘霍夫攀談了起來,興許他是為了更好地襯托出自己的俊美,才蓄意站立在那人身邊,因為甘霍夫其人獐頭鼠目,醜陋不堪:一張布滿了斑斑點點的天花疤瘌的黑面孔,一個鷹鉤鼻,兩撇翹鬍子,看上去就像是黑暗的幽靈,而緊挨著他的博古斯瓦夫,相形之下簡直就成了光明的天使。
這時兩位女士:科爾夫夫人和奧倫卡小姐輕移蓮步進入宴會廳。博古斯瓦夫朝姑娘投去銳敏的一瞥,又匆匆向科爾夫夫人躬身行禮。他已經,已經把手指放到了唇邊,就要按照騎士的時髦風習向她送去一個飛吻,可當他見到奧倫卡的絕代華容,見到她那高傲而又端莊的氣派,轉眼間便改變了方略。他右手抓著禮帽,朝小姐邁出一步,接著便是深深一鞠躬,整個人幾乎變成了兩截兒,拳曲的假髮順著兩邊的肩膀散落下來,腰挎的佩刀也成了水平狀態,而他就這麼躬身站立,謙卑地舞動著禮帽向姑娘表示敬意,用帽上插的鴕鳥翎拂掃著奧倫卡面前的地板。即便是迎迓法蘭西王后,他也未必能行比這更隆重的宮廷大禮。比萊維奇小姐已知道他的到來,立刻便猜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何許人物,於是急忙用手指尖兒提起衣裙,以同樣謙恭的儀態向他深深行了個屈膝禮。
所有的人都驚嘆他倆的美貌和見面時表現出的彬彬有禮,似這等溫文爾雅的儀表在凱代尼艾實屬罕見,因為雅努什的王妃,作為瓦拉幾亞人更為迷戀東方的奢侈豪華和繁文縟節,並不怎麼看重西方宮廷的文雅風度,至於小郡主則還是個尚未進入社交界的小姑娘。
這時博古斯瓦夫抬起頭,將披散的拳曲假髮甩到背後,將兩腳的鞋後跟重重地一碰,精神抖擻地朝奧倫卡走了過來;一面極其快捷地把禮帽扔給了身邊的少年侍從,同時向姑娘伸出了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見到的莫不是在夢境。」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她領到了餐桌前,「不過請你告訴我,美麗的女神,是什麼奇蹟使你從奧林匹斯山下凡,降臨到凱代尼艾來?」
「雖說我只是名普通的貴族女子,不是女神,」奧倫卡回答說,「可我還不至於無知到聽不出殿下的謬獎只在於體現宮廷禮儀而信以為真。」
「哪怕我是個最講究宮廷禮儀的人,你的梳妝鏡告訴你的必更勝於我的讚美。」
「一面梳妝鏡對我沒有那麼多讚美,卻多了幾分真誠。」奧倫卡說罷便按當時的時尚噘起了嘴巴。
「若是這餐廳有一面明鏡,我會立刻領你到鏡子面前去……現在只好請你權且以我的雙目為鏡,你在我的眼中會看到,它們的讚美是否真誠!」
博古斯瓦夫說著就沖奧倫卡傾斜過腦袋,他那雙大大的、天鵝絨般的黑眼睛在姑娘面前閃爍,是那麼甜蜜、銳利,同時又是那麼火辣辣地凝視著她。在那烈焰般的目光逼視下,姑娘的臉羞得通紅。她垂下了眼瞼,把身子稍微挪開了一點兒,因為她感覺到博古斯瓦夫正從他那一邊用胳膊輕輕地蹭著她的手。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桌邊。他緊挨著姑娘坐下,看得出來,她的芳容皓齒確實讓他產生了異乎尋常的印象。他曾料想,將要見到的這名貴族女子定是健美得如同一頭母鹿,其嬉戲言笑,唧唧喳喳必像一隻松雞,臉蛋兒定是紅撲撲像朵罌粟花。誰知他遇到的卻是一位高傲的千金小姐,她那如黛的眉峰顯示出的是不屈的意志,她那雙明眸里迸射出的是智慧和莊重,她整個面部透露出一種開朗的、帶有幾分稚氣的溫婉,可同時又顯得那麼高貴,那麼嫵媚,那麼妙不可言;似她這等天香國色,玉蕊瓊英,無論置身於哪國的帝王宮廷,都會成為人間第一流騎士大獻殷勤和競相追逐的首屈一指的目標。
她那種非語言所能形容的美,固然引起人們的驚嘆、艷羨和欲望,然而在她的美貌中卻寓有某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使那些狂蜂浪蝶受到制約,不敢造次,以至博古斯瓦夫這會兒也不禁要認真思忖一番:
「我蹭她的手為時過早,未免有失魯莽……對這樣的美人需要講點兒策略,切不可昏頭昏腦地胡來!」
儘管如此,他仍然打定主意,定要贏得她的芳心。想到有朝一日,那少女的威嚴和天生麗質都要完全依附於他,將命運繫於他的寵幸和疏遠,他內心深處便油然興起一陣狂喜。雖說克密奇茨嚴峻的面孔不時出現於他的聯翩浮想之前,可這對於一個肆行無憚的年輕人,只不過是增添了一種激情衝動而已。在這些情感的影響下,他喜笑顏開,容光煥發,熱血開始在他體內奔涌,如同一匹東方龍駒發情時那樣,他的一切官能都變得異常活躍,各類慾念都變得難以抑制,他整個形象都變得光華燦爛,就像他身上的鑽石熠熠生輝。
筵席上的談話變成了普遍的讚美,或者毋寧說,變成了對博古斯瓦夫眾口一辭的、混聲合唱似的傾慕和阿諛奉承。只是這位輝煌的騎士聽了不過是莞爾一笑,絲毫也沒表現得沾沾自喜。讚美和奉承對於他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不過是家常便飯罷了。人們起初談論的是有關他的戰功和決鬥。他所戰勝的那些擁有公、侯、伯、子、男各種爵位的人的姓氏,多得就像從衣袖裡撒落出來的串珠。他自己還時不時漫不經心地補充一兩個。聽眾都驚詫得目瞪口呆,雅努什王公心滿意足地捋著自己的長髯,到後來甘霍夫開了腔:
「雖說論財富和出身門第都不會成為障礙,可我還是絕不願跟王公殿下您較量的,我只是感到奇怪,怎麼還會有那麼些膽大妄為之徒敢於跟殿下一比高低。」
「你想說明什麼,甘霍夫團隊長?」王公道,「有些人常板著一副鐵青的面孔,瞪著對野貓樣的眼睛,那些人的尊容令人望而生畏。感謝上帝,沒讓我生就那樣一副嘴臉……哪怕是位年輕小姐,在我面前也絕對不會受驚。」
「這就好比飛蛾不懼怕火炬一樣,」科爾夫夫人賣弄風情、裝腔作勢地搭腔說,「要等到在火里燒死才知道厲害呢。」
博古斯瓦夫撲哧一笑,而科爾夫夫人仍在往下說,並且還在一個勁兒地忸怩作態:
「各位作為軍人更關心的自然是決鬥,可我女流之輩倒是樂意聽聽王公殿下的羅曼史,這類風流韻事傳到我們這兒來的著實不少。」
「那些傳聞都不確,尊敬的夫人,都是子虛烏有……一切都是道聽途說造成的……有人曾給我做媒,這倒是真的……法蘭西王后陛下就曾好心作伐……」
「是跟德·羅漢公主議婚。」雅努什插言道。
「還跟另一位,德·拉·福斯,」博古斯瓦夫補充說,「不過這件事後來是不了了之,因為即便至尊如國王者也沒法命令一個人的心愛上誰,而我們,謝天謝地,也無需到法蘭西去尋求財富。誠然,那兒漂亮姑娘多得是,一個個都美得超乎想像,可要知道,其實在我們這兒還有比她們更美的姑娘……我甚至無需走出這座廳堂,就能覓得此等如花佳麗……」
說到此,他向奧倫卡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姑娘假裝沒有聽他的議論,只顧對魯斯涅的持劍官說著什麼,而科爾夫夫人又開了口:
「這兒確實不乏標緻的姑娘,只是找不到在財富和出身門閥方面都能與王公殿下您相匹配的。」
「請原諒,尊敬的夫人,請允許我對此表示異議。」博古斯瓦夫趕忙回答,「因為首先,我不認為波蘭貴族女子在哪方面該比羅漢家族或福斯家族的女子遜色;其次,拉吉維爾家族的男人與貴族女子婚配並非什麼新奇事,歷史上這樣的事例屢見不鮮。我敢向尊敬的夫人擔保,哪位貴族小姐,一旦成為拉吉維爾夫人,就是在法國宮廷她都能跟那裡的王妃命婦比肩齊聲,甚至還會壓倒群芳。」
「他倒是位仁厚的權貴!……」魯斯涅的持劍官悄聲對奧倫卡說。
「我後來就是這麼理解的,」博古斯瓦夫徑自說了下去,「雖然有時當我把波蘭貴族同國外貴族相比較時,我就會為之而感到滿面含羞,因為在這兒發生的事,在國外是亘古未有的。所有的波蘭貴族都在背棄合法的君主,哼,甚至準備謀害國王的性命,斬斷綿綿相承的王統,玷污聖潔的王冠。而一名法蘭西貴族或許會幹出最壞的勾當,可他絕不會睥睨朝廷,背叛自己的君王……」
在座眾人聞聽此言一下都驚得大眼瞪小眼,然後又都愕然地望著王公統帥。雅努什王公橫眉蹙額,氣得毛髮倒豎;奧倫卡這時卻抬起自己一雙蔚藍色的明眸凝視著博古斯瓦夫的臉,那神態充滿了讚嘆和感激之情。
「請原諒,殿下,」博古斯瓦夫轉身對尚未來得及平息滿腔怒火的雅努什說,「當然我明白,你只能這麼做,別無他法,設若讓你照我的主意行事,整個立陶宛恐怕早就滅亡了。儘管如此,我在敬你如尊者,愛你如兄長的同時,在涉及楊·卡齊米日的是非問題上,我又不能停止跟你的爭論。這會兒我們是在自己人中間,我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只好說出我心裡想說的話:我們可悲的君王為人溫良敦厚,溥施恩榮、信仰虔誠,對我而言更是倍加珍貴!當年他從法蘭西的監獄獲得釋放時,我是波蘭人中頭一個有幸前往迎接他的,那時我幾乎還是個孩童,可這也使我更加難以忘懷。如今我不惜肝腦塗地,惟願能夠奉侍其左右,勉效奔走之勞,以勤王護駕作為我最大的光榮,至少不能讓他受到某些人的暗算,確保聖躬安泰。」
雅努什儘管心裡已然明白博古斯瓦夫耍的把戲的用心,可他仍然覺得,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目的,這把戲未免耍得過於大膽,賭注也未免下得太高了,因此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情緒,說道:
「蒼天在上,殿下你都在說些什麼!哪裡有什麼暗算我們前國王的陰謀?試問是誰人在策劃?波蘭人中間哪兒能找到此等monstrum?千真萬確,自共和國立國以來,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
博古斯瓦夫耷拉下了腦袋。
「不久前,離現在也就是一個來月的樣子,」他以一種傷心的口吻說,「我從波德拉謝去選帝侯普魯士,到了陶拉蓋,有名貴族來見我……那位貴族出身名門……他不了解我對我們仁慈君主的真正感情,以為我和別人一樣,是與國王為敵的。那人向我許諾,只要有筆優厚的獎賞就去西里西亞,劫持楊·卡齊米日,無論是死是活,總歸要把他獻給瑞典人……」
所有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而當我以極度的憤怒和厭惡拒絕了他這卑鄙的建議時,」博古斯瓦夫結束道,「那人卻厚顏無恥地對我說:『我要到拉傑約夫斯基那裡去,他定會收買我,會以磅秤稱金子給我獎賞。」
「我算不上是前國王的至親好友,」雅努什說,「可倘若他向我提出類似的建議,我定會不經審判就把他推到大牆下面,命六名火槍手對準他射擊。」
「開頭我也想這麼辦,」博古斯瓦夫回答,「可談話是單獨進行的,四目相對沒有旁人在場,我若槍決了他,難免會有人大叫大嚷,詬罵拉吉維爾家族專橫暴戾,為所欲為!於是我只好威嚇他,說拉傑約夫斯基、瑞典國王,甚至赫麥爾尼茨基聽見他這種大逆不道的建議都肯定會下令砍下他的腦袋。簡而言之,我是竭盡所能嚇唬那個罪犯,引導他最後不得不放棄那種罪惡的圖謀。」
「這沒用!怎麼也不該放他活著離開,因為他至少也該受柱刑!」科爾夫叫嚷說。
博古斯瓦夫猛地一轉身,衝著雅努什說道:
「我也希望,他逃不出懲罰,而且我願頭一個提議,絕不能讓他善終,但只有你王公殿下一人能夠懲罰他,因為此人是你的一名侍從,是你的一名團隊長……」
「天哪!我的侍從?……我的團隊長?這是個什麼人?!……他是誰?……你就明說吧,殿下!」雅努什怒不可遏,他倆的把戲耍得越來越默契了。
「此人自稱姓克密奇茨!」博古斯瓦夫說。
「克密奇茨?!」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地脫口喊道。
「這不是真的!」比萊維奇小姐霍地從坐椅上挺身站立,兩眼冒火,胸脯起伏,扯起嗓門兒叫嚷。
死一般的沉寂籠罩在席間。一些人還沒從博古斯瓦夫宣布的可怕消息里回過神兒來,另一些人又對這位小姐的膽大妄為大惑不解,她竟敢當面指責年輕王公撒謊,如此褻瀆不敬,實在令人為之驚愕。魯斯涅的持劍官含混不清地咕噥說:「奧倫卡!奧倫卡!」而博古斯瓦夫依舊裝出一副憂傷的神態,全無怒意地說道:
「如果此人是小姐的親戚,抑或是小姐的未婚夫,我只能表示痛惜和遺憾,怪我道出了這個令人不快的消息。不過,你該把他從心頭抹掉,因為他不值得你為之煩惱,小姐!……」
她在震驚、痛苦中面紅頰赤地還站立了片刻,但是她面部的表情漸漸凝固了,變得冷峻、蒼白,終於重重跌坐到椅子上,說道:
「請包涵,王公殿下……我不該毫無根據地當面反駁……就此人而言,一切都是可能的……」
「假若我除了憐憫還有別的什麼念頭,就請上帝懲罰我。」博古斯瓦夫王公柔聲柔氣地回答。
「那人正是這位小姐的未婚夫,」雅努什王公說,「我還曾親自給他倆作伐。他年輕氣盛,頭腦發熱,曾折騰得滿世界不得安寧……是我在法庭面前挽救了他,因為他是名好樣兒的軍人。我知道,他過去是,將來也會是個惹是生非的主兒……可作為貴族,他竟能幹出如此卑鄙下流的行徑,這倒是我萬萬不曾料到的。」
「他本來就是個壞人,我早就有所覺察!」甘霍夫說。
「可你怎麼沒有向我提出警告?這是為什麼?」雅努什用責備的口吻反詰道。
「因為我不敢,因為我害怕殿下懷疑我妒賢嫉能。平日裡他處處總是高我一頭。」
「Horribile dictu et auditu。」科爾夫說。
「各位爵爺!」博古斯瓦夫高聲喊道,「這件事別再提啦!如果說各位聽起來心情沉重,請想想比萊維奇小姐聽了又將如何?」
「殿下,請別為我費心,」奧倫卡說,「我已是聽什麼都不在乎了。」
但此時晚宴已接近尾聲。送來了盥洗水,讓就餐者淨了手,然後雅努什王公首先起立,把膀子伸給了科爾夫夫人,而博古斯瓦夫王公則挽起了奧倫卡的胳膊。
「上帝已經懲處了叛賊,」他對姑娘說,「因為誰一旦失去了你,也就失去了天國……我認識你還不到兩個鐘頭,迷人的小姐,我願永遠見到你不是悲悲戚戚,不是淚流滿面的,而是充滿了歡樂和幸福……」
「多謝王公殿下。」奧倫卡回答。
送走了女客,男士們再度回到餐桌旁,頻頻傳杯送盞,盡情取樂,真乃笑語喧譁,觥籌交錯。博古斯瓦夫王公開懷暢飲,因為他已譸張為幻,很是得意,喝得昏天黑地。雅努什王公跟魯斯涅的持劍官交談了許久。
「明天我就要領兵出發去波德拉謝,」他對持劍官說,「一支瑞典警備隊會來駐防凱代尼艾。上帝知道,我何時能回來……閣下不能帶著姑娘留在此地,因為呆在士兵們中間對她是不相宜的。你們叔侄倆莫如跟博古斯瓦夫王公一道去陶拉蓋,到了那裡姑娘在我妻子身邊,可以在王府女官群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王公殿下!」魯斯涅的持劍官回答說,「既然上帝賜了我們一個自己的棲身之所,我們又何必漂泊異鄉,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殿下在戎馬倥傯中,還能記得我們的安危,這已是大恩大德……可我們不想濫用殿下的恩寵,寧願返回自家的蓬門蓽戶。」
王公無法向持劍官說清他何以不惜任何代價定要控制住奧倫卡而絕不能鬆手的所有因由,但其中的部分原因他還是以一個豪門權貴特有的坦率開誠布公地說了出來:
「如果閣下想把這視為恩寵,自然更好……可我不妨對閣下明說,我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出於小心謹慎。閣下到了那裡將是一名人質;在那裡閣下得為比萊維奇家族所有的人對我負責。那些人,我很清楚,都算不上是我的朋輩,只要我一離去,他們准要挑動日姆茲人謀反鬧事……你最好是勸告他們,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呆著,千萬不要出手跟瑞典人作對;他們若有什麼反對瑞典人的舉動,你就得腦袋難保,你侄女的腦袋也是一樣。」
對此持劍官顯然是沉不住氣,只見他快速地回應說:
「我想,這會兒即使我援引我的貴族權利也無濟於事,殿下強行要幹的事我只能悉聽尊便,在哪兒坐牢,對我橫豎都是一樣;我甚至寧願到那兒去坐牢而不願在這裡!」
「夠啦!」王公威嚴地說。
「夠就夠了!」持劍官頂撞道,「上帝保佑,暴力遲早會結束,法律遲早會重新起作用。簡而言之,王公殿下別威脅我,因為我並不害怕。」
博古斯瓦夫顯然瞥見雅努什臉上閃現出的怒色,於是便急忙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他往兩個談話者中間一站,朗聲問道:
「我告訴統帥大人,」持劍官惱怒地回答,「說我寧願在陶拉蓋而不是在凱代尼艾坐牢。」
「在陶拉蓋等待你的不是監牢,只是本藩的王府,閣下住在那兒就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我知道,統帥想把閣下當成一名人質,而我卻把閣下尊為貴賓。」
「多謝殿下。」持劍官回答。
「是我該感謝閣下。現在讓我們碰杯,讓我們一道去喝個痛快。人們說,友誼之花得及時澆灌,要不剛萌芽就得凋萎。」博古斯瓦夫說完這話就把持劍官拉到了餐桌前,開始與他頻頻碰杯,不斷相互敬酒。
一個鐘頭後,持劍官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回到自己的住房,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地自言自語:
「一位仁厚的權貴!一位可敬的權貴!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比他更誠實的人……金子!不摻假的純金……為他,哪怕流血犧牲我都樂意。」
酒酣席散,王公兄弟倆單獨留在了小宴會廳。他們彼此間還有許多話要講,再者又送到了一些信件,他們已派少年侍從到甘霍夫那兒去取來。
「顯然,」雅努什說,「你講的有關克密奇茨的那些事,可是半句真話也沒有?!」
「當然……你自己最清楚。可這又怎麼啦?你得承認!馬薩林說的沒有道理嗎?我不過是略施小計就狠狠地報復了敵人,在那美好的堡壘上打開了一個缺口……怎麼樣?誰有辦法?……這可配得上稱為人世間第一流宮廷的絕妙詭計?至於比萊維奇小姐,那的確是顆珍珠,是那麼嫵媚,那麼高貴,那麼氣質不凡,簡直像是王家骨血!我真以為我會靈魂出竅哩!」
「請記住,你是給過我千金一諾的……你記住,如果那人公布了信件,你會毀了我們大家。」
「那是何等奇妙的眉毛!那是何等尊貴的帝王般的眼神,誰見了都得肅然起敬……在這個女娃兒身上,哪來的這種近乎帝王家的尊嚴?……有一次,我在安特衛普見到黛安娜,那是一幅精美的圖案,是刺繡在戈別林雙面掛毯上的,我見到的黛安娜正在唆狗追咬那愛東探西看的阿克泰翁……她跟那位女神就像兩隻相同的玉杯,簡直一模一樣!」
「你要留神,千萬別叫克密奇茨公布那些書信,否則狗群就會把我們撕成碎塊!」
「非也!是我要把克密奇茨變成阿克泰翁,是我要置他於死地。我已在兩個場合把他打得頭破血流,我和他之間遲早總有一場決戰!」
少年侍從拿著一封書信進來,打斷了兄弟倆的談話。
維爾諾總督接過書信,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在他已成了習慣,為的是對壞消息有所防備;他沒有立即拆開書信,而是仔細地端詳起了信封。
突然間他的臉色大變。
「印封上是薩皮耶哈的紋章!」他叫嚷道,「這是維捷布斯克總督寫來的書信。」
「快拆開瞧瞧!」博古斯瓦夫說。
統帥拆開了書信讀了起來,一邊讀著一邊不時發出陣陣叫喊:
「他已兵發波德拉謝!還問我是否有事要托他到蒂科青去辦!……他這是在嘲弄我!……還有更糟的,你聽聽,他下面寫的都是些什麼:
「殿下想打一場兄弟鬩牆的內戰?想在祖國慈母的胸膛上再插上一把劍?如果你一意孤行,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你就兵發波德拉謝吧,我正等著你哩!我相信上帝會假我之手懲罰你的驕橫……可如果你對祖國還有一點兒憐愛之心,如果你的良心能有所觸動,如果殿下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有所悔悟,如果你願意改弦易轍,則自新之路對你是敞開的。你大可不打內戰而去召集貴族民團,發動農民去攻打瑞典部隊,趁蓬圖斯自視安全,無多疑慮,未作任何戒備,此時若對他發動突然襲擊,定能畢其功於一役。至於霍萬尼斯基,殿下也可無掣肘之虞,因為我從莫斯科方面得到消息,說他們自己正考慮遠征因弗蘭蒂,雖則目前他們對此意圖還是秘而不宣。再說,即使霍萬尼斯基想採取敵對行動,我也絕不會放任,絕不會聽其自然,只要我能確信殿下是竭誠救國,自當窮全部兵力出手相助。一切都有賴於殿下,因為改弦易轍,迷途知返,洗刷罪愆,為時未晚。屆時世人自會明白,殿下並非出於一己私利,而是為避免立陶宛徹底毀滅,才接受瑞典的庇護。願上帝感召殿下當機立斷,改邪歸正,而這正是我日夜向上帝祈求的,儘管殿下對我嫉妒心重,多有嫌怨。
「又及:我聽說涅希維耶日已經解圍,米哈烏王公打算一俟整休完畢即與我會師。殿下,請看,貴門忠烈之士何等義無反顧,願殿下以他們為榜樣,無論出現什麼情況,務請再三思之,你如今已面臨最後抉擇:或者一舉成名,或者身敗名裂。」
「你聽見了嗎?」雅努什王公讀完書信後問道。
「我聽見了……你是怎樣想的?」博古斯瓦夫回答,同時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兄長。
「若聽他的,就得放棄一切,停止一切活動,用自己的手撕碎自己簽訂的條約……」
「去跟舉世無敵的查理·古斯塔夫作對,去抱流亡的卡齊米日的大腿,以求得他的寬宥,接受我們重新為他們效命……還得去乞求薩皮耶哈大人為我們說情……」
雅努什的面孔漲得血紅。
「你可注意到他給我寫信的口氣:『你改邪歸正吧,我會對你既往不咎!』儼然是個上司對下屬的口吻!」
「要是有六千把戰刀擱在他的脖子上,他寫信的口氣就會是另一種樣子。」
「可畢竟……」雅努什王公話說半句便陰沉著臉苦思冥想起來。
「可畢竟什麼?」
「按照薩皮耶哈勸告的那樣去做,對祖國來說或許不失為得救之道?」
「對於你呢?對於我呢?對於拉吉維爾家族呢?這又意味著什麼?」
雅努什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雙手握拳支著腦袋,陷入了沉思。
「就這麼辦!」他終於說,「但願能功成果滿……」
「你作出了什麼決定?」
「明天兵發波德拉謝,一個禮拜後去攻打薩皮耶哈。」
「你這才是拉吉維爾!」博古斯瓦夫說。
兄弟倆相互伸出了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過了片刻,博古斯瓦夫休息去了,雅努什獨自留下。他邁著沉重的腳步在廳堂里踱來踱去,走了兩個來回,終於拍了拍手。
貼身少年侍從走了進來。
「讓占星學家一個鐘頭後帶著準備好的星象圖到我這兒來。」
少年侍從走了出去,王公又開始踱起了方步,同時在反覆念著自己加爾文宗的祈禱文。隨後他低聲唱起了讚美詩,可他唱得斷斷續續,因為老是喘不過氣來。他又時不時透過窗口,眺望天際閃爍的繁星。
城堡里的燈光漸漸熄滅了。這時除了占星學家和王公在預卜吉凶之外,還有一個人在自己的臥室里沒有安歇。這個人正是奧倫卡·比萊維奇小姐。
她跪在自己的床前,交叉起雙手放在頭上,閉著眼睛小聲祈禱:
「憐憫我們吧,上帝!……憐憫我們吧!」
自克密奇茨離她遠去之後,她這是破天荒第一次不願,也不能為他祈禱。
[393] 勃拉班是比利時的舊稱。
[394] 奧林匹斯山是古代希臘人敬奉的聖山,在忒薩利亞北部,被認為是眾神居住之處。
[395] 夏洛特·德·拉·福斯(1623-1666),法蘭西元帥的孫女,博古斯瓦夫於1647年曾向她求婚。
[396] 楊·卡齊米日於1638年至1640年曾為法國囚禁;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於1640年3月20日在巴黎迎接獲釋出獄的王子。
[397] 拉丁語,意為:怪物;不尋常的行為。
[398] 拉丁語,意為:說起來真可怕,聽起來也可怕。
[399] 安特衛普是比利時著名的港口城市。
[400] 黛安娜即希臘神話中的阿耳忒彌斯,宙斯之女,既是月亮女神,又是狩獵女神,美貌而貞潔。
[401] 阿克泰翁是希臘神話中的獵人。有一次他在狩獵時看到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正在沐浴。女神大怒,把他變成一隻牝鹿,然後讓她的獵犬把阿克泰翁撕成碎塊。另一說是:女神發怒是因為阿克泰翁自詡狩獵技藝比女神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