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七章

顯克維奇 《洪流》
拉吉維爾若不是由於種種無謂的羈絆離不開凱代尼艾,早就該兵發波德拉謝了。其中主要原因是他必須等待瑞典援軍,而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卻蓄意拖延,遲遲未見他派來一兵一卒。誠然,那位瑞典將軍是瑞典國王的姻親,但若與這位立陶宛的霸主相比,無論門第的高貴、權勢的顯赫,還是血統淵源的深遠,社會關係的廣泛,都無法與之頡頏;若論財富,雖說此時拉吉維爾庫房裡現金確實已然告罄,但王公的產業只需拿出一半來分配給所有的瑞典將軍,他們還都大可自視為闊佬。只是命運變幻無常,鸞鳳食粒於庭,則受辱於雞鶩,他拉吉維爾如今運蹇時乖,不得不對蓬圖斯覥顏求告。而就將軍方面而言,最大的賞心樂事莫過於讓這位立陶宛王公自感孤客窮軍,仰人鼻息,因此他是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這份兒優勢的。 拉吉維爾其實無需援軍也能擊敗那些同盟分子,因為他自己就擁有足夠的兵力。但是瑞典兵馬對於他又是必不可少的,其中的道理克密奇茨在致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書信中便已經提及。在拉吉維爾和波德拉謝聯軍之間阻隔著霍萬尼斯基的各路團隊,很有可能要擋住他的去路,不免會有一場惡戰;而一旦拉吉維爾偕瑞典兵馬進軍,則受瑞典國王的庇護,那時霍萬尼斯基方面所採取的任何敵對行動,均可視為向查理·古斯塔夫的挑戰。拉吉維爾內心深處盤算的正是如此,所以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瑞典部隊的到來,哪怕是來一個瑞典團隊也好。就在他皺眉蹙額地期待蓬圖斯出兵的同時,他不止一次對自己左右的官員們說: 「曾幾何時,他若能接到我的一封書信,定會視為一種大大的恩寵,還會在遺囑里吹噓一番,讓後代子孫沾點兒榮耀,可今天他倒擺起了長官架子,盛氣凌人!」 那兒正好有位貴族,向以尖嘴薄舌、心直口快遠近聞名,此君聽見王公煩言嘖嘖,有一次竟忍不住當場應道: 「殿下,有句諺語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興風者定遭暴風災。」 拉吉維爾聞言勃然大怒,下令將此人囚禁在塔樓里,可是第二天又把他釋放了,還賞了他一枚金質紐扣,因為有人說這位貴族家有現款,而王公想打借條向他借錢,便只好對他賠笑臉。貴族收下了金紐扣,現款卻一個大子兒也沒有給他。 瑞典援軍終於到達,為數是八百重甲騎兵;另有三百步兵和一百名輕騎兵,由蓬圖斯直接派往蒂科青城堡,他想在城堡里配置自己的警備人員,以防萬一。 霍萬尼斯基的部隊立刻給這支兵馬讓路,未對其作任何刁難,這些人也就順利抵達蒂科青,因為在當時同盟分子的各路團隊還分散在整個波德拉謝,只忙於搶掠拉吉維爾在各處的莊園。 有人預料,王公既已等到了他所期望的援軍,自然就可立即發兵,可他仍是一再拖延。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原因是從波德拉謝傳來消息,說這個省正陷於一片混亂之中,說同盟分子之間缺乏團結,說科托夫斯基、利普尼茨基和雅庫布·克密奇茨彼此猜疑,齟齬極深。 「需要給他們一點兒時間,」王公自鳴得意,「讓他們彼此揪住腦袋廝打去,讓他們自己去狗咬狗,這樣兵不血刃便能消滅這股勢力,而我們也就可去攻打霍萬尼斯基。」 可突然又開始不斷傳來相反的消息,說譁變的團隊長們非但沒有相互廝殺,而且在比亞維斯托克合兵一處。王公絞盡腦汁,想不出導致這種變化的可能的原因是什麼。終於作為代理統帥的扎格沃巴的姓氏傳進了他的耳中。他還得知,同盟軍構築了設防的營壘,補足了軍需給養,扎格沃巴在比亞維斯托克挖出了火炮,同盟軍的實力大大增強,而且從省外又有志願兵絡繹不絕投奔到那裡。雅努什王公氣得暴跳如雷,連甘霍夫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軍人都一整天不敢走近他身邊。 最後給團隊下達了命令:準備開拔上路。只用了一天的時間,整整一個師團的兵馬便已整裝待發:一個德意志步兵團隊,兩個蘇格蘭團隊,一個立陶宛團隊;文登總督科爾夫負責指揮炮兵,甘霍夫統領騎兵。除了哈爾瓦姆普的龍騎兵和瑞典的重甲騎兵,還有涅維亞羅夫斯基的輕騎兵和由希利金出任校尉團隊長的王公自己的龐大團隊。這是一支實力可觀的兵馬,由清一色的驍勇善戰的老兵組成。想當初,跟赫麥爾尼茨基第一次交戰的時候,王公統帶的兵馬實力並不比今天大多少,卻打了那許多勝仗,給他的名諱裝飾上了不朽的殊榮;在沃尤夫戰役,他曾用一支實力並不比今天大多少的部隊剿滅了普烏克辛瑞茨和內巴巴;擊潰了由著名的克熱喬夫斯基統帶的數萬叛匪,踏平莫濟里,攻克圖羅夫,一舉奪下基輔城,在大草原逼得赫麥爾尼茨基走投無路,不得不求和保命。 然而,這個虎賁猛士的幸運之星如今顯然已經隕落,連他自己也沒有什麼祥瑞的預感,放眼未來,一片混沌,什麼也看不清楚。他進軍波德拉謝,馬踏犯上作亂的譁變分子,下令把他恨之入骨的扎格沃巴剝皮抽筋,可這又算得什麼?下一步該怎麼走?命運又會發生怎樣的轉折?到那時,是否要去攻打霍萬尼斯基,一雪齊比霍夫敗陣之恥,給自己頭上再飾新的桂冠?王公嘴上說是要這麼做,但心裡疑心重重,因為這時正值謠言四起,廣為傳播,說北方部隊畏懼瑞典威勢之日益增長,正想罷兵休戰,甚至有可能改弦易轍,跟楊·卡齊米日結盟,共同對付瑞典人。薩皮耶哈固然對他們還在零敲碎打,盡其所能消滅敵人,收復失地,但一邊交兵打仗,一邊已開始跟他們談判議和。戈謝夫斯基採取過的策略大致也是如此。 到時候霍萬尼斯基一旦撤兵,雙方交火的戰場就將自行關閉,他拉吉維爾顯示自己威力的最後機會也就失落了;假若楊·卡齊米日得以與迄今的敵對勢力結成同盟,並促使其去攻打瑞典侵略軍,到那時幸運之星就有可能偏向波蘭國王一邊,於瑞典方面不利,從而也對他拉吉維爾大大不利。 誠然,從共和國腹地傳來的消息對於雅努什王公是再好不過的佳音。瑞典人的成功超越了他所有的期望。內地各省一個接著一個地投降,在大波蘭瑞典人行使統治權如同在瑞典;拉傑約夫斯基已在華沙執政;小波蘭未作抵抗;克拉科夫獻城歸順在旦夕之間;為軍隊和貴族棄之不顧的國王胸懷對自己人民的失落感流亡西里西亞……連查理·古斯塔夫本人也對勝利得來之容易驚詫不迭,不知為何征服一個迄今在同瑞典的歷次交鋒中屢戰屢捷的強大國家,竟會如此輕而易舉。 拉吉維爾正是在這種輕易獲勝中看到了自己面臨的兇險,因為他預感到,被勝利沖昏頭腦的瑞典人會無視他這位反水王公,會把他根本不當回事,尤其是他自己無所作為,絲毫也沒顯示出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一貫想像的那樣強大煊赫,那樣稱霸立陶宛,那樣擁有無上的權力。 這樣一來,瑞典國王還會把立陶宛,或者哪怕是把白俄羅斯交給他嗎?!說不定瑞典國王寧可把共和國東部疆土一股腦兒送給永世飢餓的鄰居,去滿足其饕餮的欲望,以便自己騰出手來任意掠奪波蘭的剩餘部分。他會這麼做嗎? 正是這些問題在不斷地折磨雅努什王公的靈魂,使他日夜不得安寧。王公設想,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對他拉吉維爾的態度之所以會如此傲慢——幾乎是蔑視——多半是估計到國王會讚賞這種行為,或者更糟,事先他就得到了國王的指令,否則他是不敢這麼做的。 「只要我還麾領著數千兵馬,」拉吉維爾思忖道,「他們對我就還會有所指望。可一旦我錢財枯竭,一旦那些僱傭團隊風流雲散,又將如之奈何?」 確實,他那龐大無匹的產業如今已沒有收益;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即散布於全立陶宛和遠至基輔的波萊謝的這一部分,而今已成一片廢墟焦土;而坐落在波德拉謝的莊園又被同盟分子洗劫一空。 有時王公仿佛覺得,他正在墜入深淵。他殫精竭慮、機關算盡的一切操勞,一切權謀,皆將成為畫餅;他為這一切空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到頭來只能落得個賣國賊的惡名! 讓他恐懼的還有另一個幻影,那就是死神的幻影。每天夜裡那個幻影幾乎都出現在他臥榻的羅帷之前,向他招手,似乎是想說:「你將進入陰曹,渡到那冥河的彼岸去……」 假若他已立於榮耀的巔峰,假若那頂他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王冠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個鐘頭能戴在他的頭上,他或許就能以無畏的目光面對這可怕的、陰沉的幻影。然而,要他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去,身後留下恥辱,為萬民所唾罵,在這位傲慢得如同撒旦一般的王公看來,不啻是生前就下了地獄。 往往每當他孤獨自處,或者只跟他最信任的占星術士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用雙手抱住自己的太陽穴,吊著窒息的嗓門兒反覆說: 「我苦哇!苦哇!苦哇!」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著手準備進軍波德拉謝,而在出發的前一天他得到消息,說博古斯瓦夫王公從陶拉蓋來了。 雅努什王公一聽到這消息,還在見到兄弟之前就仿佛精神了許多。因為博古斯瓦夫帶來的是青春的活力,是對未來盲目的信念。拉吉維爾家族在比爾瑞的這一支就要在他身上復興,如今雅努什王公已是只為他而辛勞了。 一聽說博古斯瓦夫王公到來,他就想立即上馬遠出迎迓,但因做兄長的親自遠迎弟弟有悖禮法,他只好派出一輛鍍金輕便馬車並派涅維亞羅夫斯基的整個團隊前往;王公還特命從克密奇茨修築的壕塹上和城堡里鳴放禮炮,儀式之隆重簡直就像迎接國王御駕。 歡迎儀式結束後,兄弟倆終於單獨呆在一起,這時雅努什把博古斯瓦夫攬在懷裡,用激動的聲調一再反覆說: 「你讓我恢復了青春!你讓我恢復了健康!這一切都是在轉眼之間神奇地實現了!」 但博古斯瓦夫王公只是審慎地看著他,說道: 「殿下這是怎麼啦?」 「既然誰也沒在這兒聽我倆交談,我們彼此就不用講那些俗套啦,不要稱什麼殿下……我怎麼啦?疾病在折磨我,我已像棵朽樹一樣就要爛掉了……但這沒什麼了不起!我妻子好嗎?還有瑪雷希卡,她也好嗎?」 「她們已經從陶拉蓋去了蒂爾扎。母女倆都很好,而Marie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花;這朵玫瑰花吐艷之時必定是風華絕代……Ma foi!她那美麗的雙腿在人世間簡直是絕無僅有,她那長長的秀髮有如瀑布一般流瀉到了地面……」 「她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仙姿玉貌?這樣也好,多虧上帝感召,你來到了這裡。一見到你,我精神就好多了!……de publicis你給我帶來了什麼信息?……選帝侯怎麼樣?」 「你可知道他跟普魯士各城市訂立了攻守同盟?」 「我知道。」 「只是,那些城市不怎麼信任他。格但斯克不肯接受他的駐防軍……德意志人的鼻子可靈哩。」 「這我也知道。不過,你有沒有給他送什麼書信去?他對我們是怎麼想的?」 「對我們?……」博古斯瓦夫王公心不在焉地重複了一句。 接著他抬眼把房間掃視了一圈,然後站起身;雅努什王公以為他想找什麼,可他卻徑直朝立在屋角上的一面穿衣鏡走了過去,只把那鏡子挪了挪,擺好了適當的角度,便翹起右手的一個指頭,在臉上撫摩了起來,待把整個面部撫摩了一遍,才開口說話: 「一路勞頓使我臉上的皮膚都有點兒皴裂了,好在明天就會平復……選帝侯對我們是怎麼想的?什麼也沒想……他給我寫信說,不會忘記我們。」 「這是啥意思,不會忘記?」 「我隨身帶著他的信,可以給你看看……他在信里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忘記我們……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因為這一點與他利害攸關。選帝侯對於共和國的關切程度,多少有點兒像我對一頂舊假髮的關心,只要他能撈到普魯士,是會樂於把共和國交給瑞典人的;但是瑞典的強大已開始使他不安,因此他當然樂於找個現成的盟友以保未來,而一旦你登上立陶宛的寶座,成為一國之君,你自然也就是他的盟友了。」 「但願能如此!……我想登上這個寶座,並不是為了自己!」 「開頭還須討價還價,未必能得到整個立陶宛,不過哪怕只能贏得包括白俄羅斯和日姆茲在內的一大塊疆土,也就很不錯了。」 「那麼瑞典人會是什麼態度呢?」 「瑞典人也會很樂意拿我們去抵擋俄國佬,作他們東面的屏障。」 「你這是在給我抹香膏……」 「香膏!啊哈!……在陶拉蓋有個巫師曾向我兜售過一種萬應靈膏,說誰若用這種香膏把身上到處抹遍,那麼刀、槍、箭、戟就統統傷他不得。我當即下令把他渾身抹遍,然後讓一名侍衛拿矛去捅他,你可以想像……一矛下去,就把他那身皮肉捅了個對穿!……」 說到這裡,博古斯瓦夫王公開懷大笑,露出滿嘴如同象牙般的白齒。但這種談話方式不合雅努什的口味,他繃著臉,沒有一絲兒笑意,又把話頭引到de publicis上來。 「我給瑞典國王寫過信,還給我們的其他好幾位達官顯貴都寫過信,」他說,「想必你也從克密奇茨手裡拿到了我的書信。」 「你且莫忙!請等會兒再說,我正是為此事專程趕到這裡來的。你對克密奇茨有些什麼看法?」 「此人火爆性子,頭腦發熱,狂放凶頑,受不得半點兒約束,可他又是自覺自愿為我們效勞的人中的一員,而這種人如今已是鳳毛麟角。」 「可不是!」博古斯瓦夫應聲說,「他為我效勞是那麼賣力,甚至差點兒沒把我送到天國去。」 「怎麼回事?」雅努什惴惴不安地問。 「我聽說,兄長大人,你只要一動肝火,立刻就會喘不過氣來。你得向我保證,你會捺著性子,安安靜靜地聽我講,我就告訴你有關你那個克密奇茨的事,你從中對他的了解自會比迄今更深一層。」 「好,我保證!我會耐心聽,不過你得直話直說,別拐彎抹角兜圈子。」 「是上帝顯靈,從那個魔鬼化身的手裡救了我一條性命。」博古斯瓦夫王公回答。 於是他開始講起了在皮爾維什基發生的一切變故。 若說博古斯瓦夫王公劫後餘生是一大奇蹟,那麼雅努什王公聽了他的訴說沒有當場發哮喘病也算得上是個不小的奇蹟。然而你立刻就可斷定,這一次是中風在要他的老命。只見他渾身哆嗦,牙齒咬得咯吱響,用手指捂住了雙眼,呆了好一陣兒,最終才用嘶啞的嗓音吼叫道: 「竟然會是這樣?!……很好很好!……只是他忘記了他的圓夢娘至今還捏在我的手心裡……」 「我的天,請你克制點兒吧,請聽我往下講。」博古斯瓦夫接過話頭,「應該說跟他較量我表現得夠騎士風度,但我不會把這次歷險載入起居紀要,也不會拿它到處吹牛,因為此事並不光彩。論精明,論搞陰謀詭計,我,正如馬薩林所說,在整個法蘭西宮廷無有對手,可我卻受到這麼一個粗人的算計,簡直是讓他當做孩童耍了,我為此覺得丟臉兒。但這還是次要的……更嚴重的是,開頭我曾認定,我已把你的這位克密奇茨給宰了,可現在我掌握了證據,說明他已經養好了傷。」 「這沒什麼!我們會找到他!就是挖地三尺,我們也要把他從地下挖出來!可我在這裡不妨先給他以致命的一擊。」 「你沒法子給他任何打擊,只能損害你自己的健康。你聽著,我在來這兒的路上,發現有個鄉巴佬騎一匹花斑馬,跟我的輕便馬車總是保持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我注意到他正是由於那匹馬是有斑紋的。於是我就下令把他喚到跟前,問他:『你去哪兒?』他答:『給王公總督送信。』我命他把信交出來,因為你我之間向來是沒有秘密的,我就讀了那封信……瞧,就是它!」 說著他就把克密奇茨的書信遞給了雅努什王公。那封書信正是克密奇茨跟凱姆利奇父子出發前在森林裡寫的。 王公快速瀏覽了一遍,就怒氣沖沖把信揉成了一團,同時吼叫道: 「不錯!我的上帝,不錯!他手邊有我的幾封書信,那裡面涉及的一些事不僅會使瑞典國王生疑,簡直可以讓他理解為對他致命的冒犯。」 也就在這時抑制不住的呃逆窒息了他,意料中的哮喘發作了。他的嘴巴張得老大,拚命在快速吸氣,兩手撕扯著喉嚨下的衣領;博古斯瓦夫王公見此情景,便拍了拍手,僕役應聲入內,他吩咐說: 「快搶救王公殿下。等他呼吸恢復正常,就請他到我的房間去。現在我得去歇一會兒。」 說著他就走了出去。 兩個鐘頭後,二目充血、耷拉著眼皮、臉色鐵青的雅努什前來敲博古斯瓦夫的房門。博古斯瓦夫躺在床上接待了兄長,此刻他臉上敷了一層杏仁乳,為的是能給皮膚增添一點兒柔潤和光澤。他頭上沒戴假髮,臉上未施脂粉,眉毛也沒有描黑,這副本色本相與作過精心化妝,丰容靚飾時相比,看起來要老得多。但雅努什王公卻沒有閒心去研究這些,他坐定後便說: 「我經過再三考慮還是認為,克密奇茨不可能公布那些信件,因為他若這麼做,那就無異給這個姑娘宣判了死刑。他很明白,只有掌握著我的書信,才能把我控制在手中。可這樣一來,我也就不能報仇雪恨!這咬齧得我心痛,簡直就像懷裡揣著一條瘋狗。」 「無論如何,那些書信是非拿回來不可的!」博古斯瓦夫說,「可quo modo?」 「你必須派個什麼機靈的人去找他,去跟蹤他,想方設法去和他拉關係,做朋友,伺機就把書信抓到手,再用匕首把他結果了。不過這得許下大筆賞銀。」 「這兒誰能擔此重任?」 「若是在巴黎,或者哪怕是在德意志,一天之內我就能給你募得一百名志願者,但在這個國家,甚至連這種貨色都弄不到。」 「而這必須是自己人才成,因為若找個異域生客他定會提防。」 「這事就交給我辦,我或許在普魯士能找到個什麼人。」 「哎,若是能將他生擒活捉,若是能讓他落到我的手裡,我自會新賬老賬跟他一次算清。我跟你說,這個人狂妄得實在太出格,令人忍無可忍。我之所以把他打發走,就是因為他使我不得安生,因為他隨便遇到點兒什麼事都會像貓一樣猛撲過來抓我的眼睛,因為他在這兒各方面都要把他自己的意志強加於我……不下一百次,槍斃他的命令已經到了我口邊……可是我沒能,我沒能……」 「告訴我,他當真是我們的親戚?……」 「他確實是基什基家族的親戚,而通過基什基家族也就成了我們的親戚。」 「不管怎麼說,他終究是個魔鬼……而且是個徹頭徹尾的危險的對手!」 「他?你就是命令他去沙皇格勒把蘇丹從寶座上拉下來,或者命他去揪掉瑞典國王的鬍鬚並將其弄到凱代尼艾來,他都敢去!前一陣子打仗時他在這兒都幹了些什麼!」 「不錯,看得出來他確實是這麼個人。可他曾發誓只要有一口氣就要找我們算賬。幸好,他從我這兒得了點兒教訓,知道跟我們幹仗不那麼容易。你得承認,我是按照拉吉維爾家族的方式對待他的,假若某個法蘭西騎士有我這麼一手,准要大吹大擂,一天到晚,除了睡覺、吃飯和接吻就會到處宣揚怎樣收拾了他;因為那些人只要碰到一起,總是爭先恐後地比賽撒謊、吹牛,弄得連太陽都羞於照臨大地……」 「不錯,你是撂倒了他,可我倒寧願那一切都沒有發生。」 「而我倒寧願你能給自己挑選出好一點兒的心腹,更懂得點兒敬重拉吉維爾家族骨肉的人。」 「那些書信啊!那些書信!……」 兄弟倆沉默了片刻,接著是博古斯瓦夫頭一個開了口,問道: 「那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比萊維奇小姐。」 「比萊維奇小姐也好,米耶萊什科小姐也好,我聽起來反正都一樣。你以為我分清音節韻腳就像別人吐口痰那麼容易。可我問的並不是她的姓氏,只是問她是否長得標緻。」 「對於這一類的事我並沒怎麼注意,不過可以肯定,即便是波蘭王后能有那等姿色,也絕不會感到羞愧。」 「波蘭王后?瑪麗亞·盧德維卡?在桑克–瑪爾斯時代,她或許還算是個美人,可如今狗見到那樣的老乞婆都會汪汪叫。如果你的比萊維奇小姐像她那樣,就請把她留給你自己……但如果她真是位絕代佳人,就請把她賞給我,讓我把她帶到陶拉蓋去,到了那兒我會跟她合夥想辦法報復克密奇茨。」 雅努什沉思良久,終於說道: 「不,我不能把她給你,因為你會用暴力逼她就範,到那時克密奇茨定會公布那些書信。」 「我會使用暴力對付你的一隻鳳頭百靈?……不是誇口,我接觸過的可不是這種鳥兒,但我並沒有逼迫過誰就範……只有過一次,而那是在佛蘭德斯……有個傻丫頭……是個金匠的女兒……後來開來一隊西班牙步兵,這筆賬就落到了他們頭上。」 「你不了解這個姑娘……她出自名門,德行昌懋,聰慧過人,凜然不可侵犯,簡直可以稱她為修女。」 「修女我們也見識過不少……」 「而且她憎恨我們,因為她是個hic mulier,是個愛國者……是她磨礪了克密奇茨……在我們的婦女中,像她這樣的真是寥若晨星……她擁有完全是屬於男子的那種智力悟性……更是楊·卡齊米日最狂熱的擁護者。」 「那我們就來給她增添擁護者……」 「不能這麼做,這會逼得克密奇茨非公布那些書信不可……在一段時間內我得像守護自己額下的眼睛一樣守護她……過了這段時間我會把她交給你,或是交給你的龍騎兵,給誰我都不在乎!」 「我以騎士的榮譽向你保證,我絕不會用暴力逼她就範。我對自己私下裡作出的承諾,向來是信守不渝的。而政治上的承諾則是另一碼事……假若我自己什麼事也辦不了,我會覺得丟臉。」 「你達不到目的。」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會挨耳光,而給女人扇耳光也算不上什麼恥辱……再說你要進軍波德拉謝,屆時又如何安置她呢?你總不能把她帶在身邊吧?!又不能把她留在這裡,因為瑞典人就要到凱代尼艾來了。無論如何,那丫頭comme otage必須控制在我們手中……讓我把她帶到陶拉蓋豈不更穩妥……這樣我也無需派刺客去刺殺克密奇茨,只需派名送信的使者,我在書信里會寫清楚:你交出書信,我把姑娘交給你。」 「不錯!」雅努什王公鬆了口,「這是個好辦法。」 「倘若……」博古斯瓦夫接著說,「我交給他的姑娘不完全是我帶走時的那樣,他也得自認倒霉,而且這只是我報仇雪恨的第一步。」 「你向我保證過,不對她施加暴力,你說的話不算數啦?」 「我是保證過,我還要再說一遍,假若我自己什麼事也辦不了,我會覺得丟臉。」 「要帶,你也得把她的叔父,就是跟她一起呆在這兒的魯斯涅的持劍官一起帶走。」 「我可不想帶走他。那貴族定會按照你們這兒的習慣往皮靴里塞穰草,臭烘烘的,我可無法忍受。」 「她是不會答應獨個兒走的。」 「這事我們還得看看再說。今天你去邀請他們來共進晚餐,先讓我瞧瞧她,看是否值得我磨牙。如果真的值得,我自會想出辦法對付她。只是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千萬別向她提起克密奇茨的舉動,因為這會在她的心目中提高他的身份,反而促使她對他忠貞不貳。晚餐時無論我說什麼,你切勿出面更正。你定會見到我的手腕兒,還能使你回憶起你自己的青春年華。」 雅努什王公擺了擺手,走出了房間,而博古斯瓦夫王公則交叉著雙手枕在腦下,開始尋思多種手法,以找出一條萬全之策。 [377] 普烏克辛瑞茨是一名叛亂的哥薩克頭領。​ [378] 馬爾丁·內巴巴(?-1651),在烏克蘭統領叛亂的哥薩克的一名團隊長,於沃尤夫同雅努什·拉吉維爾的交戰中喪生。​ [379] 為抵抗瑞典人,波蘭和俄國於1656年11月3日在維爾諾附近的涅米耶扎簽訂了停戰協定。​ [380] 指俄國。​ [381] 瑪雷希卡是瑪麗亞的暱稱,此處指安娜·瑪麗亞·拉吉維爾,雅努什·拉吉維爾和前妻波托茨基家的卡塔琳娜的女兒。​ [382] 法語,即瑪麗亞。​ [383] 法語,意為:我敢起誓。​ [384] 拉丁語,意為:公事方面。​ [385] 拉丁語,意為:公事方面。​ [386] 指古里奧·馬薩林(1602-1661),原籍義大利,1634年作為教皇特使來到巴黎,1643年至1661年任法國首相。紅衣主教。​ [387] 拉丁語,意為:用什麼辦法。​ [388] 沙皇格勒是君士坦丁堡過去的名稱。​ [389] 桑克–瑪爾斯,法語三月五日的音譯,是亨利克·栝費·德·盧塞·德菲亞伯爵(1620-1642)的諢名。此人系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三的寵臣。​ [390] 佛蘭德斯是一古地名,在今法國北部和比利時地區。​ [391] 拉丁語,意為:剛毅的女人。​ [392] 拉丁語,意為:作為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