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一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忠肝義膽的索羅卡帶著自己的團隊長在密林深處轉悠,不知該往哪裡去,也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克密奇茨不僅受了傷,而且被槍聲震聾了耳朵。索羅卡不時拿塊布往吊在馬背上的木桶里蘸點兒涼水給他擦臉;每走到林中的小溪或湖泊的近旁,他總要停下來汲取新鮮的水。可起初,無論是用冷水擦臉,無論是馬匹走動還是停站,都沒能讓安德熱伊騎士恢復神志——他一直一動不動地躺著,如同死人一般,這使那些對傷病不如索羅卡有經驗的同行士兵都開始為生命垂危的團隊長擔憂。 每逢別人問及團隊長是否還活著時,他總是回答: 「他活著。三天後就能騎上馬,跟我們每個人一樣。」 果不其然,一個鐘頭後克密奇茨就睜開了眼睛,從他嘴裡吐出了一個字: 「渴!」 索羅卡將裝有淨水的白鐵壺湊到他唇邊,他卻不肯喝。原來安德熱伊騎士一張嘴,疼痛就更加難以忍受。儘管如此,他畢竟恢復了知覺;但他什麼也不問,仿佛是什麼也不記得。他睜大了眼睛,毫無表情地凝望著密林深處,望著茂密的樹梢間露出的一線藍天,望著自己的夥伴。他就這麼呆望著,有如一個大夢初覺抑或酣醉方醒的人。他聽任索羅卡給他裹傷,一聲不吭,在解繃帶時也沒呻吟一聲。應該說,騎兵司務長每次用冰涼的水給他擦傷口,倒是讓他舒服了許多,有時他的眼睛還顯露出一絲兒笑意。 索羅卡寬慰他說: 「明天,團隊長閣下,你就不會昏睡了。上帝保佑,我們能逃過這一劫。」 果然到了傍晚時分,暈眩就開始消退,還在夕陽西下之前,克密奇茨的目光就顯得比較清醒了。驀地他問: 「這兒怎麼如此喧鬧?」 「什麼喧鬧?這兒什麼聲音也沒有。」索羅卡回答。 顯然那只是安德熱伊騎士的腦子裡在嗡嗡作響,因為林中的黃昏是靜謐的。斜陽透過樹木繁密的枝柯灑下了道道金色的光,它照亮了林間的幽暗,把松木赭色的樹幹輝映得光華燦爛。風不吹,樹不搖,只是這裡那裡有些榛樹、樺樹和千金榆的凋葉飄落地面,或是有些膽怯的小獸見到騎馬的人就倉皇逃往松林深處發出的輕微的窸窣聲。 林中的傍晚寒氣襲人,可安德熱伊騎士顯然在發燒,因為他一再重複那句老話: 「王公殿下!我們之間總有生死一搏!」 天終於完全黑了,索羅卡在考慮到哪裡去宿夜,可是他們進入了潮濕的林帶,馬蹄一著地就濺起點點泥漿。他們只好繼續往前走,以期尋得一處地勢稍高而乾燥的棲身之所。 他們騎馬走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始終沒能走出沼澤地。不過天色反倒亮了一點兒,因為這時一輪滿月升上了高空。走在前邊的索羅卡突然滾鞍下馬,開始仔細察看林間的地面。 「這兒有馬匹走過,」他說,「沼澤地上看得見蹄印。」 「這兒什麼路也沒有,誰還會從這兒走過?」坐騎上吊著運送克密奇茨的擔架的一名士兵說。 「可這兒有蹄印,足有一大群馬匹!瞧,那兒,在那些松樹中間,清晰得就如掌上的紋理一樣。」 「說不定是牛群走過。」 「不可能。現在不是在林間牧場放牧的季節。馬蹄印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有什麼人從這兒經過。我們哪怕是能找到守林人的小屋也是好的。」 「那我們就順著蹄印走。」 「開拔!」 索羅卡跳上馬背,他們又策馬前行。待來到一片泥炭地,蹄印便顯得分外清晰,而有些蹄印,即便只是在月光照映下,也完全可以分辨出是新近踩出來的。然而這裡土質鬆軟,馬腿陷到了膝蓋,有時陷得更深,士兵們擔心涉不過去,擔心前面隱藏著更深的泥沼。可就這麼走了一個鐘頭,突然有股煙味和松香味撲鼻而來。 「這兒准有個焦油作坊!」索羅卡說。 「瞧!那兒看得見火光!」一個士兵說。 一點兒不錯,遠處顯露出殷紅的煙柱,從地下熾燃著的火源冒出陣陣火舌,它們圍著這煙柱跳動著。 士兵們催馬近前,便見到了一座茅屋、井台和一個用松樹原木釘起的大棚。經過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馬匹發出了嘶嘯,引起了大棚下許多馬匹的嘶鳴與之應和。與此同時,有個反穿羊皮襖的人站在騎者面前。 「馬匹多嗎?」反穿羊皮襖的人問。 「老鄉!這是誰的焦油作坊?」索羅卡以問代答。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焦油工又問,他的語調里顯然蘊含著某種恐懼和驚詫的成分。 「別害怕!」索羅卡回答,「不是強盜!」 「趕緊走你們的路,你們在這兒什麼也撈不著!」 「閉嘴!既然我們好意相求,就該領我們進屋。鄉下佬,難道你沒看見我們帶著個傷員?」 「你們是什麼人?」 「少打聽!要不我們就用火槍回答你。反正是比你強得多的人。知道吧,土佬兒!領我們進屋,要不,就把你扔進你自己的焦油里一鍋熬。」 「我單個兒在你們面前沒法自衛,可我們人手也不少。你們在這兒會掉腦袋的!」 「我們的人會更多。領路!」 「那就走吧,反正不干我的事。」 「你那兒有什麼吃的,就拿出來——要是有燒酒,也拿出來。我們帶來的是位爵爺,他會如數付款。」 「但願他會活著離開這兒。」 他們就這麼邊說邊走進了茅舍。屋子裡有爐灶,灶里生著火,灶上擺著幾隻雙耳鍋,散發出燜肉的香味。屋子相當寬敞。索羅卡抬眼一掃,但見靠牆有六張木板床,床上都鋪著厚厚的老羊皮。 「這兒住著一大幫人。」他對自己的夥伴悄聲說,「把槍都裝滿彈藥,加強警戒!看住這個鄉下佬,別讓他溜掉。今晚就讓那幫人睡在外面,反正我們決不讓出這間屋子。」 「今天那些爺們兒不來。」焦油工說。 「這就更好,免得我們為住處鬧糾紛,明天我們就走。」索羅卡說,「現在給我們把肉盛到盤子裡,我們都餓了,給馬匹餵料,別吝惜燕麥。」 「尊敬的軍爺!這是個焦油作坊,叫我到哪兒去弄燕麥!」 「我們聽見木棚里有馬匹嘶鳴。既然有馬,就該有燕麥;你總不會用焦油餵馬吧。」 「那不是我的馬。」 「是你的也罷,不是你的也罷,反正是馬就得吃,我們的馬匹也一樣,要讓它們吃飽。快點兒,老鄉!快!如果你不願皮肉受苦的話。」 焦油工沒再說什麼。這時士兵們已把昏睡的安德熱伊騎士安置在一張木板床上,大家坐下來用晚餐。他們狼吞虎咽地吃過了燜肉,又在爐灶上的一隻大鍋里發現了酸白菜肉捲兒,還有黃米粥,也叫他們美美地享用了一番。接著索羅卡又在屋子隔壁的儲藏室找到了一大瓶燒酒。 這燒酒他自己只不過稍微抿了幾口,士兵們則是一滴也不讓沾,因為他決定夜裡要提高警惕。這空落落的茅舍卻有六張床,至少能睡下六條大漢,木板棚里又有馬群嘶嘯,這讓他覺得蹊蹺而且可疑。簡而言之,他認為這是個強盜窩,尤其是他在那間拎出了一瓶燒酒的儲藏室里,還發現牆上掛有大量兵器,一桶火藥以及各種各樣的舊衣物,顯然都是從貴族府邸搶來的。可以設想,一旦這座茅舍外出的住戶突然返回,那就不僅不能指望他們以禮待客,甚至也不能指望他們發善心,因此索羅卡打算武裝占領茅舍,用暴力或是通過談判解決住宿問題。 考慮到克密奇茨的身體狀況,非如此處理不可,因為旅途顛簸對他可能是致命的,何況還涉及所有人的共同安全。索羅卡必須當機立斷,成敗在此一舉。他原本是個閱歷甚廣而且精明強幹的老兵,多少年來他出生入死,什麼滋味都領略過,只有一樣對他是陌生的,那就是恐懼感。可是此時此刻,他只要想起博古斯瓦夫王公,就心驚肉跳,不寒而慄。自從早年他在克密奇茨手下服役以來,就一直盲目信賴這位年輕主子的勇猛果敢和一往無前的精神,也相信他總會吉星高照,鴻運不衰;他不止一次見到這位主子的所作所為簡直是膽大妄為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幾乎就是一些瘋狂的舉動,可他每次都是吉人天相,絕處逢生。克密奇茨歷次對霍萬尼斯基突發奇兵的討伐,他都參加過,克密奇茨所有的廝殺、攻掠、襲擊、劫持都有他的份兒。年復一年的征戰逐漸使他確信,他年輕的主子是無往不勝的,也是無所不能的,哪怕陷入刀山火海、龍潭虎穴,他都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想要置誰於死地,誰就難以存活。在索羅卡眼裡,克密奇茨是大智大勇、無窮威力的化身,也是天底下最大的幸運兒。這一次看來他是遇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啦,不!克密奇茨顯然是碰上了一個比他自己更勝一籌的人……這是怎麼回事?那人赤手空拳,被劫持,已在克密奇茨的掌握之中,竟然得以脫身,溜之乎也;更有甚者,他還把克密奇茨本人打翻在地,殺死了他的士兵,或把他們嚇得狼狽逃竄,還怕他殺回馬槍。這可是怪中之怪,奇中之奇。索羅卡一想到此事就失魂落魄,因為人世間什麼事他都預見到了,惟獨沒有預見到會有這麼一個人能縱馬揚蹄從克密奇茨騎士的身上踐踏過去。 「莫非我們所有的鴻運都結束了?」他暗自嘟噥道,同時驚魂不定地向四周張望。 曾幾何時,他閉著眼睛跟隨克密奇茨去襲擊霍萬尼斯基有八萬兵馬環繞的帥部,臉不變色心不跳,可如今,他一想起那個有對大姑娘的眼睛、有個塗脂抹粉的面龐的長髮王公,就有一種迷信的恐懼控制了他。他不知自己該怎麼辦。明天,或者後天就得登程趕路,在驛道上可能就會遇著那可怕的王公或是他的追兵,一想到此,他就嚇得心驚肉跳,不知如何是好。他正是因此才離開大路進入密林深處的。現在他很想能在這林間茅舍呆下去,等待追兵撲了空,厭倦了,怏怏離去。 可是這藏身之所,由於種種原因,使他覺得並不安全。他想弄清此處究竟是怎麼回事,為此他派士兵在茅舍的門口和窗前站崗,並對焦油工說: 「老鄉,提個燈籠,跟我走!」 「我恐怕只能打個火把給尊敬的軍爺照亮,因為我沒有燈籠。」 「那你就點個火把好了。反正你燒了木棚,燒死了馬匹,都不干我的事!」 聽到這dictum,焦油工馬上就在儲藏室里找到了燈籠。索羅卡命這漢子走在前面,他自己握著手槍跟在後邊。 「這茅舍里住的是什麼人?」在路上他問。 「住的是幾位爺們兒。」 「他們怎麼稱呼?」 「這個我不能說。」 「老鄉,看來你是想腦袋上挨顆槍子兒!」 「我的軍爺,」焦油工說,「我要是隨口編個諢名兒騙人,你軍爺不就滿意啦?!」 「這倒是!這些爺們兒人多嗎?」 「一位老爺,兩位少爺,還有兩個僕從。」 「怎麼,他們是貴族?」 「當然,是貴族。」 「貴族住在這裡?」 「有時住在這裡,有時只有上帝知道他們到了哪裡!」 「這些馬匹是哪裡來的?」 「都是那些爺們兒牽來的,至於他們是從哪裡弄到手的,只有上帝知道。」 「說真話:你的這些爺們兒不攔路打劫?」 「我的軍爺,我怎麼知道?我只是覺得,他們牽來了人家的馬匹,可究竟是誰的,這不是我關心的事。」 「他們把這些馬匹怎麼辦?」 「有時他們弄到十匹,十二匹,然後就統統忙著弄走,弄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 他們這麼說著就來到木棚前,聽見裡面有馬在打響鼻,就走了進去。 「給照個亮!」索羅卡說。 那漢子舉起燈籠,照出了挨著牆站立的一排馬匹。索羅卡用行家的眼光把這些馬匹挨個兒看了一遍,又搖了搖頭,吧嗒著嘴,嘟噥道: 「過世的曾德爵爺若是見到這些馬匹該有多高興……這兒有波蘭馬、莫斯科馬……這是匹德意志騸馬……而這是匹牝馬……都是良種馬。可你們拿什麼餵?」 「鄉下人不打誑語,我的軍爺,開春我在這兒犁了兩壟地,種上了燕麥。」 「你的爺們兒自打春天就往這兒送馬匹?」 「不,他們只是派來了一名僕從,吩咐我種燕麥。」 「那麼你是他們的人?」 「我曾經是他們的人,直到他們去打仗之前都是。」 「他們去打什麼仗?」 「我哪能知道,軍爺!他們走得很遠,去年就走了,今年夏天才回來。」 「現在你是誰的人?」 「這兒是王家森林。」 「是誰派你來這兒煉焦油的?」 「是國王的林務官,他是這些貴族爺們兒的親戚,也曾跟他們一起搞過馬匹,不過,有一次跟他們一起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有什麼客人到這兒來拜訪過這些爺們兒嗎?」 「沒有人來過這兒,因為四面都是沼澤,只有一條通路。我正感到奇怪,我的軍爺,你們是怎麼闖到這兒來的,因為誰若找不到那條通路,就會給沼澤吞沒。」 索羅卡本想說,這些森林、這條通路他很熟悉,可想想覺得還是不說為好,於是又問道: 「這松林大嗎?」 那漢子沒弄明白問話的意思。 「什麼?」 「我是問,這松林是不是延伸得很遠?」 「喔唷!誰又到那兒走過?一片林子結束了,另一片林子又開始,上帝知道,哪兒是盡頭。我反正沒有去過那兒。」 「那好!」索羅卡說。 於是他吩咐這漢子打轉,他自己也返回茅舍。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該怎麼辦才好?他左思右想猶豫不決。一方面他很想乘茅舍的住戶不在,將這些馬匹據為己有,帶著贓物溜之乎也。這些掠獲物是很有價值的,這些良種馬很合一個老軍人的心意。可是過了一會兒,他便又抑制住這種誘惑。牽走馬匹不難,只是下一步該怎麼辦?四周都是沼澤,只有一條通路,如何能找到這條路?碰巧走過一次,興許第二次就沒這麼運氣。照著馬蹄印走是不行的,因為茅舍的住戶既是盜馬賊,自有足夠的狡黠,他們會故意偽造虛假的有馬蹄印的通路以引人上當,直接把人引向深淵。索羅卡熟知盜馬賊或打劫者的花招兒。 他反覆思量,反覆斟酌,突然朝腦袋上擂了一拳。 「我真蠢!」他喃喃說,「我何不用根繩子牽著這漢子,命他把我們領到大路上。」 他這話剛一出口,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領到大路上?那個王公正在那兒等著呢!還有他的追兵……」 「得損失十五匹馬!」這個老江湖自言自語地說,內心深處好不惋惜,仿佛這些馬匹都是他自幼飼養大的,「沒有別的,只是我們的鴻運已經過去了。我們必須呆在這茅舍里,等待克密奇茨騎士康復。茅舍住戶樂意也罷,不樂意也罷,反正我們得賴著不走。至於以後怎麼辦,那就該由團隊長去動腦筋了。」 他這麼尋思著回到了茅舍。在門邊站崗的士兵雖說老遠就看到在黑暗裡閃爍的燈籠,知道那是由索羅卡和焦油工拎著走出茅舍的,可他們警惕性高,仍然喝令來者報告自己是誰,然後才放他們進屋。索羅卡吩咐士兵,到午夜換崗,他自己則在克密奇茨旁邊挑了個床鋪倒頭睡下。 茅舍里靜悄悄的,只有蟋蟀叫得熱鬧,在隔壁的儲藏室里,老鼠把那堆積如山的舊衣物啃齧得吱吱響。病人不時醒來,但顯然是由於發高燒,在說著譫語,因為索羅卡聽到的是些亂雜無章的昏話: 「仁慈的國王陛下,赦免……那些人是賣國賊……好哇,我抓到了你,王公殿下……抓住他!……仁慈的陛下!……這兒走,因為那兒有叛逆!」 索羅卡從床上探起身子,聽著,但病人這麼叫喊一兩次後便睡著了,然後又醒來,又叫嚷: 「奧倫卡!奧倫卡,你別生氣!……」 直到接近下半夜他才完全安靜下來,睡沉穩了。索羅卡也開始打瞌睡,但突然他聽見有人在輕叩茅舍的門。 警覺的軍人立即睜開眼睛,從床上跳將起來,走出了屋子。 「什麼事?」 「騎兵司務長閣下,煉焦油的溜啦。」 「見一百個鬼去!他馬上就會給我們把強盜領來。是誰看守他?」 「比沃烏斯。」 「我跟他一起去給我們的馬匹飲水,」比沃烏斯解釋說,「我命他汲水,我自己牽著那幾匹馬……」 「怎麼?他跳井啦?」 「不,騎兵司務長閣下,井邊躺著許多木頭段,他就往那些木頭段中間跑,往那些挖過樹樁的坑裡鑽。我扔下了馬匹,心想哪怕它們都跑散了也不要緊,這兒有的是馬。於是我縱身追去,可我跳進頭一個樹坑就摔倒了。又是夜晚,到處黑燈瞎火的,那混蛋地形熟,就這麼溜掉了……但願他得瘟疫死去。」 「他准得給我們招來魔鬼,准得招來……這個天打雷劈的!……」 騎兵司務長猛地打住話頭,過了片刻才說: 「我們不能躺下睡覺了,得守到天亮,那伙人隨時都可能趕到。」 他給別人作出了榜樣,手握一支火槍坐到了茅舍的門檻上,士兵們坐在他身旁,一會兒悄聲交談,一會兒哼著小曲兒,一會兒又豎起耳朵諦聽,想分辨松林里的各種夜聲中是否夾雜有馬蹄聲,是否有馬打響鼻兒向他們接近。 夜色晴朗,月光如練,但很喧鬧。密林深處生命在沸騰。時值野鹿的交配期,原始森林裡響徹了呦呦鹿鳴。那叫聲短促、嘶啞,充滿了怨惱和煩躁,傳遍了四面八方,傳遍了森林的每個角落;時而很遠,時而很近,時而仿佛就在身旁,離茅舍不足百步之遙。 「如果他們來,也會學鹿這麼呦呦鳴叫,以便迷惑我們。」比沃烏斯說。 「哎,今夜他們來不了。待那漢子找到他們,天早就亮了!」另一名士兵說。 「騎兵司務長閣下,到了白天,我們得把這茅舍翻個底朝天,挖挖牆下邊,因為這兒如果住的是強盜,肯定藏有財寶。」 「最好的財寶在那馬廄里。」索羅卡手指著木棚回答說。 「我們把馬匹帶走嗎?」 「傻瓜!這兒沒有通路,周圍都是沼澤,怎麼帶走?」 「可我們卻騎著馬來了。」 「那是多虧上帝指引。如果不識路,沒有一個活人能進得這兒來,也不能從這兒出去。」 「白天我們能找到路。」 「我們找不到。有人故設迷津,有許多馬蹄印都是假的,是引人上當的。不該讓那傢伙跑掉。」 比沃烏斯用一根手指頭指著森林東部說: 「顯然,驛道就在那個方向,離這兒約有一天的路程。」 「那我們就朝那個方向走,終歸是會走出這森林的,就這麼辦!」 「你以為一踏上驛道就萬事大吉啦?與其到那兒去讓人家用活套勒脖子,還不如在這兒吃強盜一顆子彈。」 「怎麼回事?老爺子!」比沃烏斯問。 「因為可以肯定,已有人在驛道上尋找我們。」 「是誰?老爺子!」 「王公!」 索羅卡說出了這兩個字就突然緘口,隨之別人也都悶聲不響,仿佛有一種恐懼感一下就攫住了他們的心。 「唉!」比沃烏斯終於長嘆一聲說,「這兒糟糕,那兒也糟糕;留下不行,走也不行。轉來轉去轉不出死神的魔掌!」 「他們把我們趕得就像網裡的狼。這兒是強盜,而那兒又是王公!」另一名士兵說。 「願天降雷火把他們統統燒死!我寧可跟強盜打交道,也不願碰上妖人。」比沃烏斯說,「那王公好不怪異,準是有妖術,扎弗拉汀斯基膂力過人,曾跟一頭棕熊搏鬥,將其攔腰抱住,可那王公奪下他手裡的戰刀,卻輕鬆得就像奪走孩童手上的玩具。如果不是他施了妖術,怎麼會有這等怪事!我還見到那王公後來又怎樣向維特科夫斯基撲去,他那身軀就在人眼前變大,高得像棵松樹。要不是他有妖術,我也不會把他活生生放走。」 「那是因為你傻,才沒躍馬上前抓住他。」 「叫我怎麼辦?騎兵司務長閣下!我當時想:他騎的是匹最好的馬,他想逃,就能逃掉;他要衝我來,我是頂不住的,因為常人的力量無法跟妖人較量。他會在你眼前消失,或者化作一團塵霧飄搖而去……」 「這倒是真的,」索羅卡接茬兒說,「當我舉槍向他射擊時,就像有團霧把他遮住了……我打偏了……任何人騎馬開槍都難免會偏離目標,因為馬打盤旋不易瞄準,但我是站在地上開槍,十年來我站著開槍可是從未打偏過。」 「有什麼好說的!」比沃烏斯接著說,「還是瞧瞧我們這方面吧:盧別涅茨、維特科夫斯基、扎弗拉汀斯基、我們的團隊長,統統都給一條漢子打翻在地,這個人赤手空拳,手無寸鐵,而這些人,他們中哪一個不是多次一個打四個還綽綽有餘。沒有魔鬼相助,那王公豈有這麼大的能耐?」 「就讓我們把靈魂託付給上帝吧!既然他是如此玄乎,魔鬼定會向他指明到這兒來的路的。」 「即便沒有魔鬼相助,像他這號兒權貴,手也夠長的……」 「別說話!」索羅卡猝然說,「有什麼東西在弄得樹葉窸窣響。」 驀地眾皆緘默,士兵們都豎起了耳朵。附近果然能清晰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踩得落葉沙沙作響。 「聽得見馬匹的動靜。」索羅卡悄聲說。 但是腳步聲開始離茅舍遠去,不久就傳來了低沉而嘶啞的呦呦鹿鳴。 「這是鹿群!是公鹿在招引母鹿,或者是在嚇唬另一隻長角的傢伙。」 「在整座森林裡到處都在交配,簡直就像魔鬼結婚。」 又是沉默不語,他們都開始打瞌睡,只有騎兵司務長不時抬起頭,諦聽片刻,然後腦袋又垂到了胸口。就這麼過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終於最近的松樹由黑乎乎的一團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而樹梢也顯得越來越白,越來越亮,仿佛有誰將熔化的白銀遍抹了梢頭。鹿群的鳴叫已經止息,無邊的寂靜籠罩了密林深處。曙色慢慢變成了霞光,由灰暗、蒼白漸漸滲進了玫紅色和金黃色,最後天完全亮了,璀璨的朝暉照亮了在茅舍前酣睡的軍人的疲憊的面容。 茅舍的門突然洞開,克密奇茨出現在門檻旁,高聲說: 「索羅卡!進來!」 士兵們霍地站立起來。 「上帝,團隊長大人起床啦?!」索羅卡驚叫道。 「你們都睡得像犍牛似的;恐怕在人家把你們弄醒之前早把你們的腦袋割下來扔到籬笆外邊去了。」 「我們守夜一直守到了早上,團隊長閣下,只是天都大亮了我們才睡著。」 克密奇茨向四周環顧了一番,問道: 「我們這是在哪兒?」 「在森林裡,團隊長閣下。」 「這我也看到了。只是這茅舍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不清楚。」 「跟我來!」安德熱伊騎士說。 他退回了室內。索羅卡跟著走了進去。 克密奇茨在木板床上坐定,然後說: 「喂,是不是王公沖我開了一槍?」 「是的。」 「他後來怎麼啦?」 「他逃掉了。」 接著是片刻的靜場。 「糟糕!」克密奇茨又說,「非常糟糕!讓他活著逃跑,還不如把他撂倒。」 「我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哪知……」 「哪知什麼?」 索羅卡扼要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克密奇茨聽著,神色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只是他的兩眼在冒火,最後他說: 「這一次他占了上風,但是我們還會相逢。你為什麼離開了大路?」 「我擔心追擊。」 「有道理,他們肯定會這麼幹。要對付博古斯瓦夫的強大兵力,我們的人手太少……見鬼,真是少得可憐!……再者他是去了普魯士,我們還不好到那裡去追他,必須等待……」 索羅卡鬆了一口氣。克密奇茨騎士既然提到要去追擊博古斯瓦夫王公,顯然是並不怎麼怕他。這種自信立刻感染了慣於用自己團隊長的頭腦思考、用他的心靈感受的老兵。 安德熱伊騎士卻陷入了沉思,倏忽他像從夢中驚醒似的,開始用雙手把自己周身摸遍,在尋找著什麼。 「我的那些書信在哪兒?」他問。 「什麼書信?」 「我貼身藏著的書信……原是塞在腰帶里的。腰帶在哪兒?」安德熱伊騎士焦急地問。 「腰帶是我親手給閣下解下來的,好讓閣下呼吸順暢點兒。瞧,就在那兒。」 「拿過來!」 索羅卡遞給他一條用麂皮掛里、麂皮上釘了一長串口袋的寬皮帶。克密奇茨把這些口袋打開,匆忙取出袋子裡的一些紙張。 「這是給各地瑞典指揮官查驗的特別通行證。可那些信件在哪裡呢?」他說,語氣飽含著忐忑不安。 「什麼信件?」索羅卡又問了一遍。 「遭一百個天雷打的!統帥給瑞典國王的信件,給盧博米爾斯基的信件,以及我隨身攜帶的所有其他信件……」 「如果腰帶里沒有,那就哪兒也不會有,想必是在路上丟失了。」 「上馬,去找!」克密奇茨呵喝道,聲音可怕至極。 嚇蒙了的索羅卡還沒來得及離開屋子,安德熱伊騎士就好像力氣耗盡似的,一頭栽倒在床上,他用雙手抱住腦袋,開始發出一長串的呻吟: 「哎喲!……我的書信,我的書信!……」 這時士兵們都上馬離去,索羅卡只吩咐一人留下在茅舍旁站崗放哨。克密奇茨獨自呆在屋內,開始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當前的處境確實不能令人歆羨,博古斯瓦夫逃之夭夭,安德熱伊騎士頭頂上懸著權勢顯赫的拉吉維爾家族不可避免的殘酷報復。不只是報復他,而且還要報復一切他所愛的人,簡言之,就是要報復奧倫卡。克密奇茨深知,雅努什王公會毫不躊躇地專挑最能把他打疼的地方下手,就是說會在比萊維奇小姐身上施加最無情的報復。何況奧倫卡就在凱代尼艾,好歹完全掌握在那個殘暴的豪門權貴手中,那人的鐵石心腸是從不知憐憫為何物的。克密奇茨對自己的處境想得越深,就越是確信,自己是腹背受敵,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在劫持了博古斯瓦夫之後,拉吉維爾家族定會把他視為叛逆;楊·卡齊米日的擁護者,薩皮耶哈的追隨者,在波德拉謝舉義的同盟分子,又都會把他視為賣國賊,視為拉吉維爾手下的一名十惡不赦的心腹死黨。此時此刻,遍布於共和國原野的那許多兵營、派別、外國軍隊,沒有一個兵營,沒有一個朋黨,沒有哪支人馬不把他當作最大、最兇惡的仇敵。霍萬尼斯基已經懸賞要他的項上人頭,現在拉吉維爾家族也必張榜取他的腦袋,還有瑞典人也絕不會放過他,安知不幸的國王楊·卡齊米日的擁護者就不會懸賞將他捉拿問罪? 「唉!我自己釀的苦酒,現在得由我自己來喝!」克密奇茨思忖道。 他劫持博古斯瓦夫王公,可謂是殫精竭慮,苦心孤詣,想把那賣國賊拋到舉義的同盟分子腳前,讓他們信服他已和拉吉維爾家族一刀兩斷,也算是他獻上的一份見面禮,在同盟分子中爭得自己的立足之地,為自己爭得勤王報國的權利。從另一方面看,他手裡控制著博古斯瓦夫,不啻是為奧倫卡的安全掌握了一名人質。可現在,博古斯瓦夫竟然把他克密奇茨擊倒,自己遠走高飛,這樣一來,不僅奧倫卡的安全難保,而且連他自己跟拉吉維爾家族分道揚鑣的真憑實據也蕩然無存。誠然,通向同盟分子的路對他是敞開的,如果他能遇上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部隊和他那些團隊長朋友,他們興許會保全他的性命,但是,他們會把他作為志同道合的戰友接納嗎?他們會相信他嗎?難道他們不會以為他是來作奸細,是來擾亂軍心,使義軍兵馬重新落入拉吉維爾的魔掌嗎?想到此,他不由回憶起自己欠下的同盟義軍的血債,回憶起在凱代尼艾是他頭一個砍殺了譁變的匈牙利步兵和龍騎兵,是他驅散了那些譁變的團隊,或者迫使他們投降;是他槍決了那些抵抗的軍官,屠戮了造反的士兵;是他在凱代尼艾修築壕塹、壁壘,使凱代尼艾成為設防的城堡,固若金湯,由此才確保拉吉維爾在日姆茲能立於不敗之地…… 「我怎能到那裡去投奔同盟者呢?」他暗自盤算道,「就算瘟疫也比我這個傢伙更能成為受他們歡迎的客人!……如果用套馬索把博古斯瓦夫捆在鞍鞽上帶去,興許他們還能相信我,可是只帶去一張嘴巴,兩隻空手,有誰還能輕信!……」 假如手裡有那些書信,雖說不能拿去作為投奔同盟分子的見面禮,至少也掌握了雅努什·拉吉維爾的把柄,因為那些書信有可能破壞統帥在瑞典人心目中的信譽……以保守這些書信的秘密為代價,他也許能救得奧倫卡…… 誰知鬼使神差,這些書信都不翼而飛了。 當克密奇茨想到這一切,又再次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在拉吉維爾眼裡我是叛逆,在奧倫卡眼裡我是賣國賊,在同盟分子眼裡我也是賣國賊,在國王眼裡我又何嘗不是賣國賊?!……我喪失了名望,喪失了尊嚴,毀了我自己,也毀了奧倫卡!……」 他臉上的創傷還在灼痛,可他心靈創傷的那種火燒火燎的煎熬較之肉體的痛苦還要強烈一百倍。除此之外,使他痛徹肺腑的還有他那受辱的騎士的自尊心。被博古斯瓦夫打翻在地,使他丟盡了面子,使他羞慚難言。相比之下,當初在盧比奇挨伏沃迪約夫斯基那一刀簡直算不得什麼。在那裡戰勝他的是一位武裝騎士,是為維護自己的聲譽而應戰決鬥的;可是在這兒,戰勝他的卻是他自己掌握的一名手無寸鐵的俘虜! 克密奇茨每時每刻都更清晰地認識到,他陷入了何等可怕和不光彩的境地。越是深入自省,就越能看清自己處境的可憎;從他不斷發現的那些新的黑暗角落裡,顯示出來的是名譽掃地、奇恥大辱、丟人現眼,是他自己的毀滅,是奧倫卡的毀滅,是對祖國的危害。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徒喚奈何!——想到了最後,他完全被恐懼和驚詫所控制。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乾的?」他反躬自問。 他頭上的髮絲根根都豎立起來。 「這不可能!莫非我還在發高燒!」他叫嚷道,「聖母啊,這絕不可能!」 「你這個瞎子!你這個愚蠢的狂徒!」他的良知對他說,「你沒能出師勤王,你沒能為祖國而戰,你沒有聽奧倫卡的忠告!」 無邊的懊惱像旋風一樣裹挾了他。唉!倘若他能對自己說:「瑞典人侵略我的祖國,我就去揍瑞典人;拉吉維爾背叛國王,我就對拉吉維爾不客氣!」也就不會感到這般痛苦。因為只有這樣,他的內心深處才能一掃陰霾,通明透亮!他才能去糾合一夥飛天光棍和亡命之徒,像帶領茨岡逛集市那樣帶著他們去偷襲瑞典佬,從他們的肚皮上踹過去,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問心無愧,襟懷坦蕩。到那時,他就能身披榮耀,如同沐浴在陽光里一般,總有一天他能站立在奧倫卡的面前,對她說: 「我已不是名被放逐的犯人,而是一位真正的defensor patriae,你就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吧!」 可今天呢? 他那桀驁不馴的靈魂早已習慣於放任自己,不肯一下就徹底承認自己的過錯,他還想為自己開脫,總在強調是拉吉維爾家族使他如此深地陷入了泥潭,是拉吉維爾家族把他引向了毀滅,使他身敗名裂,是拉吉維爾家族捆住了他的雙手,剝奪了他的榮譽,剝奪了他的愛。 克密奇茨騎士想到這裡,不由恨得咬牙切齒,他把手伸向日姆茲的那一方——雅努什統帥此刻正像一頭蹲在死屍上的惡狼在那兒齜牙咧嘴: 「我要復仇!復仇!」安德熱伊騎士用一種被狂怒窒息了的聲音吼叫道。 冷不丁他雙膝跪倒在屋子中央,求告道: 「啊,我主基督!我向你盟誓,只要我喉嚨里三寸氣在,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定要馬踏賣國賊,將他們踩成肉醬!……我定要用法律,用火與劍嚴懲他們,即使把他們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將其捉拿歸案!請助我一臂之力,啊,拿撒勒的王,請你出手相助!阿門!」 這時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說: 「現在你該去為祖國效命,復仇的事日後再說!……」 安德熱伊騎士二目噴火,嘴唇乾裂,渾身顫抖,儼如發瘧子似的;他揮動著雙手,自言自語地吼叫著,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或者毋寧說是在滿屋子奔跑,腳不斷磕絆著床鋪,終於他再次跪倒塵埃。 「請你賜我啟示,啊,基督,我該怎麼辦?要不我會發瘋!」這時他聽到一聲槍響,那森林的回聲從一棵松樹傳到另一棵松樹,宛如炸雷似地傳進了茅舍。 克密奇茨跳將起來,抓把戰刀就衝出了門外。 「怎麼回事?」他問在門口站崗的士兵。 「槍聲,團隊長閣下!」 「索羅卡在哪裡?」 「他騎馬尋找書信去了。」 「哪個方向在射擊?」 士兵指著森林東邊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叢部分,說: 「就在那兒!」 這時已能聽見馬蹄聲,只是還看不到馬匹。「注意點兒!」克密奇茨吼道。 但是從灌木叢里鑽出來的卻是索羅卡,他的坐騎在撒蹄狂奔,他身後緊跟著一個士兵。 兩人一衝到茅舍前便滾鞍下馬,跟著就藏身馬後,仿佛蹲在壕塹里似的,舉起火槍朝灌木叢瞄準。 「那兒有什麼人?」克密奇茨問。 「有一幫人!」索羅卡回答。 [327] 拉丁語,意為:宣言,格言,警語。​ [328] 拉丁語,意為:祖國的捍衛者。​ [329] 指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