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六章
他們在松樹林中奔馳了許久,速度之快,使他們覺得身邊的松樹仿佛都在倉皇后退;路邊小酒店、守林人的茅屋、焦油作坊都一閃而過,偶爾也能碰上單個兒或幾輛結伴而行的駛向皮爾維什基的大車。博古斯瓦夫王公坐在鞍鞽上,不時彎腰弓背,似乎想試著反抗,可克密奇茨的士兵的鐵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的兩臂,稍一動彈只會被扭得更加疼痛,而安德熱伊騎士這時重又將手槍管抵著他的後心。他們一個勁兒地往前飛馳,王公的禮帽掉落了,風吹散了他那頭濃密而拳曲的淺黃色假髮。他們一直在狂奔疾馳,直到馬匹累得口吐白沫,像雪片似地隨風飄落。
最後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因為人和馬匹都累得喘不過氣來,再說皮爾維什基已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受追擊的可能性已不復存在。於是有一陣兒他們按轡徐行,默默無語,被籠罩在一團裊裊騰騰的薄霧裡——那是駿馬身上散發出的熱氣。
王公好長一段時間緘口不言,顯然他是在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一點兒,終於他控制住了情緒,開口問道: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路走到頭殿下自會知曉。」克密奇茨說。
博古斯瓦夫住了嘴,過一會兒又說:
「命這些莊稼佬放開我,騎士,我的兩臂都要被扭斷了。如果你命他們鬆手,他們可以受到從輕發落,只給判絞刑,否則就得受柱刑。」
「他們是貴族,不是莊稼佬!」克密奇茨反駁道,「你殿下也用不著拿什麼刑罰來嚇唬人,究竟誰先去見死神,這會兒還說不定。」
「可你們是否知道,你們如此對待的是個什麼人?」王公轉身問兩個士兵。
「我們知道。」他倆回答說。
「見一百萬個長角的魔鬼去!」博古斯瓦夫咋呼起來,「你究竟肯不肯下令讓這些人放開我?」
「我會下令把殿下的手反捆在背後,這樣會舒服點兒。」
「怎麼會舒服!……你們會把我的雙手徹底扭斷!」
「要是別人肯以榮譽起誓,保證不會逃跑,我或許會下令讓他們鬆手,可你們慣於食言而肥,輕諾寡信!」克密奇茨說。
「那我就以榮譽起另一種誓,」王公說,「只要有機會,我定要逃出你的魔掌;一旦你落入我的手中,我定要下令將你五馬分屍。」
「上帝想恩賜什麼,那是上帝的事!」克密奇茨回答,「不過,我倒寧願聽你坦率的威脅,而不願聽你那說了不算數的虛假的諾言。鬆開他的胳膊,只是要抓緊馬的韁繩。不過,請殿下瞧瞧這兒!只要我一扣扳機,子彈立刻就會射進你的脊梁骨。上帝作證,我絕不會打偏,因為我從未失誤過。給我老實點兒,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別想開溜!」
「我不在乎,騎士閣下,無論是你,還是你這支短管手槍……」
王公說完這話,就掙脫出疼痛的雙臂,伸直了胳膊,想舒散一下筋骨,祛除酸麻,這時兩名士兵從兩邊抓住了馬的韁繩,就這麼牽著馬往前走。
俄頃博古斯瓦夫又說:
「你不敢正對著我的眼睛看我,所以你只好躲在我背後。」
「我怎麼不敢!」安德熱伊騎士回答,說著他就催馬上前,把扎弗拉汀斯基擠到了一邊,他自己抓住王公那匹駿馬的韁繩,抬眼直視博古斯瓦夫的臉。
「我這匹馬怎麼樣?它的長處有沒有一條是我添枝加葉胡謅的?」安德熱伊得意地問。
「是匹好馬!」王公回答,「你若願賣,我就把它買下來。」
「多承美意!這匹馬應當有更好的命運,總不能讓它至死都馱著個賣國賊。」
「你太蠢了,克密奇茨閣下!」
「我是蠢了一些兒,因為我相信過你們這些拉吉維爾家的人!」
又是無話可說。過了片刻,王公首先打破了沉默。
「請告訴我,克密奇茨閣下,」他說,「你是否能肯定,你是在頭腦正常、沒有喪失理性的情況下做出這一切的?你有沒有捫心自問,你這個瘋子,你都在幹些什麼?你劫持的是個什麼人?你舉起罪惡之手打擊的究竟是誰?你腦子裡有沒有過一閃念,認為自己闖下了塌天大禍,將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還不如你媽當初沒有生下你來?你有沒有想過,不僅是在波蘭,就是在整個歐洲,都沒有一個人膽敢採取如此瘋狂的行動?」
「那只是因為,顯然,在這個歐洲缺少捨得一身剮的大智大勇者。我既然劫持了你王公殿下,就得把你留住,我決不會放你王公殿下溜走。」
「我並不奢望你會放我,跟一個瘋子打交道只好如此!」王公仿佛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叫嚷著。
「王公殿下!」安德熱伊騎士搶白道,「你既然落在了我的手中,還是隨遇而安吧,沒用的話少說,免得徒費口舌!追兵是不會來的,因為你的部下迄今還都在那裡想:你是自願跟我們一起走的。他們看到,誰也沒有強迫你騎上我的寶馬良駒;誰也沒有看到我的人揪住了你的胳膊。因為那會兒滾滾煙塵已遮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根本看不見我們是怎麼走的。即便是沒有塵霧,離得那麼遠,無論是那些馬夫長還是那些站崗放哨的人也都不可能看到。在兩個鐘頭之內他們會心安理得地等你,到了第三個鐘頭,他們會開始等得不耐煩,過了四五個鐘頭,他們才會著急,到了第六個鐘頭,他們才急忙派人尋找。可到了那時,我們已經過了馬里亞姆波爾了。」
「那又怎樣?」
「那會是這樣,就是他們根本追不上,哪怕他們當時立即就開始追趕,也追不上,因為你們的馬匹都剛剛跑過路,而我們的馬匹卻都得到了休息。萬一出現什麼奇蹟,叫他們追上了,那也是白搭,因為就像你殿下親眼所見,我一扣扳機殿下的腦袋就得開花……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只好這樣干。瞧,就這麼回事!拉吉維爾有王府、軍隊、火炮、龍騎兵,克密奇茨只有六條漢子,儘管如此,克密奇茨還是卡住了拉吉維爾的脖子。」
「下一步怎麼辦?」王公問。
「下一步更簡單!下一步我高興去哪兒就去哪兒。殿下至今還活著,就該感謝上帝,因為若不是我今天命人給我兜頭澆了上十桶涼水,你早就該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換句話說,就是進了地獄。有兩條理由足夠打發你進地獄:其一,你是個賣國賊;其二,你是個加爾文宗信徒。」
「你敢這麼做嗎?」
「不是我誇口,人世間我不敢做的事你殿下恐怕不易找到。你本身就是個最好的證明。」
王公更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漢子的面孔,然後說道:
「騎士爺,魔鬼給你臉上都寫著啦,說你什麼都幹得出來!這也是一條理由,我自己就有切身體會……我甚至要對你說,你竟能以自己的勇敢讓我吃驚,而世上讓我吃驚的事是不多的。」
「你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殿下至今還活著,就該感謝上帝,沒什麼好囉唆的!」
「不,騎士閣下!首先你得為此感謝上帝……因為你若讓我哪怕只從頭上掉下一根髮絲,你該明白,你便是鑽到地下,拉吉維爾家族也會挖地三尺把你緝拿歸案。如果你指望眼下我們家族內部失和,涅希維耶日和奧韋卡兩地的拉吉維爾族人不會緝捕你,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拉吉維爾家族的血仇必定得報,一定要樹立讓人生畏的榜樣,否則在這個共和國就沒有我們家族的活路了。你就是逃亡國外也無處藏身!德意志皇帝定會引渡你,因為我是德意志帝國的公爵,布蘭登堡選帝侯是我的舅父,奧蘭尼亞公爵是我舅父的姻親,法蘭西國王和王后以及他們的各部大臣都是我的至交好友。你在哪裡能找到藏身之所?……土耳其人和韃靼人都會出賣你,哪怕是要拿出一半財產給他們,我的家人也在所不惜。在這個世上哪怕你找遍了荒原、密林,找遍了各個民族,也找不到一角藏身之地。」
「真讓我覺得好生奇怪,」克密奇茨說,「殿下為我這條命竟要操這許多閒心,拉吉維爾不愧是堂堂偉人!……可我只消動一動手指頭扣一下扳機……」
「對此我不否認。一位偉人死於卑賤者之手在人世間並非罕見之事。昔日一名輜重兵殺死了龐培,法蘭西不止一位國王死於賤民之手。遠的不說,就說偉大的家嚴同樣是為賤民所戕……只是,我想問你,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哼!我管它什麼怎麼辦!明天的事我向來不多想。假若有一天我果真要同所有拉吉維爾家的人狹路相逢,屆時究竟誰把誰痛揍一頓,只有上帝知道。我的頭頂早已懸著一把利劍,可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睡覺時照樣安穩,像土撥鼠一樣又甜又香。順便說一句,劫持個把拉吉維爾對我來說還嫌少,我還會去劫持第二個、第三個……」
「千真萬確,我的騎士爺,你太叫我喜歡啦!……不妨對你再說一遍,在整個歐洲恐怕惟有你一個人膽敢幹這種事。真可謂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瞻前顧後,也不想想明天將會怎樣!我喜歡勇敢的人,可惜這種人在世上已越來越少了……瞧他,劫持了一個拉吉維爾,將其控制在手上視為自己的俘虜……你是在哪兒學會這一套的?騎士,你是哪裡人?」
「我是奧爾沙掌旗官!」
「奧爾沙掌旗官閣下,我真惋惜,拉吉維爾家族失去了像閣下這麼一個人物,因為跟這樣的人在一起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假若不是事關我本人……嗐!我定會不惜一切把你爭取過來。」
「已經為時晚矣!」克密奇茨說。
「這還用說!」王公附和道,「確實為時已晚!不過,我對你許下諾言,將來對你判處死刑時,我會命人槍決,因為你值得像名軍人那樣死去……你究竟是哪路魔鬼的化身!居然從我的人馬堆里劫持了我,這不亞於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
克密奇茨沒有吭聲;王公思索了片刻,突然高叫道:
「見你的鬼!好吧,如果你立即釋放我,我決不報復!只是你要以騎士的榮譽擔保,你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而且要命令你的部下三緘其口!」
「辦不到!」克密奇茨說。
「你是要一筆贖金?」
「我不要。」
「那你為什麼要劫持我?真見鬼!我真不明白!」
「說來話長!殿下以後自會知道。」
「我們這一路如果不說話,還有什麼可乾的?我的騎士爺,你得承認一件事:你是在一時之怒,或是在一時絕望的情況下劫持我的……現在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該把我怎麼辦。」
「這是我的事!」克密奇茨回答,「至於我是否知道該把你怎麼辦,馬上就會見分曉。」
博古斯瓦夫王公臉上露出煩躁的神色。
「奧爾沙掌旗官,閣下可是個不怎麼健談的人。」他沒話找話地說,「不過你至少該坦率地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去波德拉謝找我,是早已蓄謀要綁架我這個人,還是後來,在最後時刻才心血來潮要這麼幹的呢?」
「這一點我可以坦率地回答殿下,因為我自己也忍不住要告訴你,我為什麼要跟你們分道揚鑣,而且只要我活著,只要我嗓子眼兒里還有最後一口氣,我就再也不會回到你們這一邊。維爾諾王公總督欺騙了我,先是千方百計拉攏我,引誘我上鉤,後又讓我憑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向他盟誓,要我對他矢忠效命,至死不渝,永不背棄……」
「你這誓言信守得真好……沒得說的了!……」
「不錯!」克密奇茨激憤地吼叫道,「如果我喪失了靈魂,如果我該受詛咒,完全是由於你們……可我相信上帝的慈悲,現在我只好聽憑上天發落……我寧願喪失靈魂,我寧願萬劫不復,永受地獄之火的熬煎,我再也不能自覺自愿地犯罪,再也不能明知是在為罪惡、為叛國賣命,還心甘情願去效這犬馬之勞。我決然不再彷徨歧路,屈節事仇。願上帝憐憫我……我寧願受熬煎!我寧願一百次受地獄之火的熬煎……假如我執迷不悟,仍跟你們攪在一起,我也照樣要受到地獄之火的熬煎。我不怕失去什麼,也沒有什麼可丟失的,而當我面臨上帝的審判時,我至少可以說:『當時我盟誓是由於不明真相,可我一旦發現我是在為叛賣祖國盟誓,是在為敗壞波蘭名譽盟誓,我就絕不能信守這個誓言……現在,請你審判我吧,上帝!』」
「有意思!有意思!」博古斯瓦夫王公平靜地說。
安德熱伊騎士卻在喘著粗氣,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只是皺著眉頭,眼睛盯著地面,儼然一個被不幸壓垮了的人。
「有意思!」博古斯瓦夫王公重複了一句。
克密奇茨仿佛從夢中驚醒,他搖了搖頭,又說:
「我信賴過王公統帥,可以說我對自己的生身之父都不曾那麼信賴過。我記得,在那次晚宴上,當他第一次對我們說,他已跟瑞典人結盟,我那時內心有過怎樣的鬥爭,經歷了怎樣的痛苦,那只有上帝才知道!別的許多正直的人當場就把權標扔到了他的腳前,公開宣布自己站在祖國一邊。他們做出了驚人的舉動,甘冒虎口以盡忠規,而我卻像根木樁,呆然鵠立。我手持權標,心懷愧疚和羞辱,卑躬屈節,丟人現眼,痛苦難言……因為當時就有人當面罵我是『賣國賊』!是誰這樣唾罵我!……唉!最好別提,否則我會按捺不住,我會發瘋,我會在這兒就衝著殿下的腦袋開槍……都是你們,你們這些叛逆,你們這些賣國賊把我誘騙到這一步!」
這時克密奇茨抬起一雙怒不可遏的眼睛望著王公,仇恨從他心底涌到了臉上,宛如出洞的蛟龍騰向了藍天,可王公卻以一種平靜的、泰然自若的無畏目光凝視著面前的這條漢子,彼此無言地對視了許久,最終他開了口:
「不錯,克密奇茨騎士,這引起了我的興趣,往下說呀……」
克密奇茨放開了王公坐騎的韁繩,摘下制帽,似乎是想讓發熱的頭腦涼一涼。
「就在那天晚上,」他說,「我去了王公統帥那裡,因為他召見我。我心裡就暗自盤算:再也不為他賣命啦,該讓誓言見鬼去,就用我這雙手把他掐死,用炸藥把凱代尼艾炸飛,以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他也明白,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了解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在一隻精緻的匣子裡撥弄,裡面裝的是手槍。『沒什麼了不起,』我心想,『打不中算他倒霉,打得中算我不走運!』可他卻來開導我,對我搖唇鼓舌,給我這憨厚的傢伙指明前途,把他自己打扮成忠肝義膽的救國英雄。殿下可知道,他這麼做產生了怎樣的效果?」
「他說服了年輕人!」博古斯瓦夫道。
「讓我跪倒在他的腳前!」克密奇茨吼叫著說,「讓我把他看成了祖國之父,唯一的大救星!讓我像中了魔鬼的邪術把整個心身都交給了他!讓我為了他,為了他的真誠,我甚至不怕從凱代尼艾塔樓上往下跳,哪怕摔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也心甘!」
「我已經猜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博古斯瓦夫評論道。
「給他賣命我失去了什麼,這會兒不必去講它,可我確實幫了他的大忙:我讓自己的團隊俯首聽命,這支隊伍如今留在了那裡,但願能結果他的性命!我砍殺了別的譁變團隊……我的雙手沾滿了兄弟的鮮血,可我還認定這樣做對於拯救祖國是極其necessitas!每當我下令槍決那些優秀的軍人,我總是感到心痛欲裂;每當他一次又一次許下諾言,說了又不算數的時候,我的貴族天性總是鼓動我造他的反。可我卻想:我愚蠢,他英明!他這麼做是迫不得已,是救國的需要!直到現在,當我得知那書信上的滿紙歹毒,才讓我恍然大悟,它像一股寒氣直鑽我的骨髓,我的心涼透了!這算什麼?這打的是哪門子仗?你們竟要毒殺忠義的愛國官兵?這難道是統帥該做的?這難道是拉吉維爾該做的?而我竟要去送這種書信?!……」
「年輕人,對於政治你一竅不通。」博古斯瓦夫岔斷了他的話。
「讓這種政治遭天打雷劈!讓那些陰險的義大利人去耍這一套吧,身為堂堂貴族豈能效尤?既然上帝讓貴族的血管里奔流著比別人高貴的血,也責成貴族打仗得靠刀劍而不能靠藥房,絕不能搞這種下三爛,使自己的名譽掃地!」
「那些書信對你的刺激有那麼大,竟使你決心離棄拉吉維爾家族?」
「不是書信!書信我可以交給劊子手,也可以付之一炬,因為送這種書信絕不是我的使命。我不是為了那些書信!我可以不當這個使者,但並不放棄我的事業。我哪知該怎麼辦?!我或許該去投奔龍騎兵,或者再糾集一路兵馬按老辦法去襲擊霍萬尼斯基。可我一聽那信里所述的條條毒計,立刻就產生了懷疑:莫非他們想毒殺祖國,就像毒殺那些軍人一樣?……雖說我當時的腦袋已熱得像顆燃燒的榴彈,是上帝保佑它沒有爆炸,我總算冷靜了下來,總算有了思維能力,我告誡自己:得想法兒套他的話,得讓他說出全部真情,絕不能暴露自己的內心活動,得裝成個變節者、賣國賊,得偽裝成比他們拉吉維爾家的人更壞的壞蛋,得千方百計套他們的話。」
「套誰的話?套我的?」
「不錯!多虧上帝助我,讓我這麼一個憨直的普通人,牽著一位精通政治的國務大員的鼻子走;讓你王公殿下認定我是惡棍中最卑鄙的惡棍,對我直言不諱,將你們那些十惡不赦的無恥勾當和盤托出,向我供認了一切,暴露了一切,使我對一切都瞭若指掌!直聽得我心驚肉跳,毛骨悚然,可我還是在聽,一直聽到底!……啊,你們這些賣國賊!你們這些最兇惡的搗亂分子,你們這些謀殺親人的罪犯!……為什麼雷霆至今還沒把你們劈死?為什麼大地至今還沒把你們吞沒?……你們居然跟赫麥爾尼茨基,跟瑞典人,跟選帝侯,跟拉科奇,跟魔鬼相互勾結,狼狽為奸,坑害這個共和國?!……你們居然想宰割她,想把她隨意剪裁,給自己縫件大氅?!你們想出賣她?!瓜分她?!你們居然要像狼一樣把自己的母親撕成碎片?!你們就是這樣報答共和國對你們的恩光渥澤?!……共和國賜你們官職、榮譽、爵位、財富、莊園,你們擁有的大地產連外國君王都為之艷羨!共和國使你們安富尊榮,不知讓你們出了多少公侯將相,你們卻是這樣背信棄義,恩將仇報?!……你們為了一己之私利,竟無視婦孺老幼在流淚,國土遭蹂躪,萬民遭欺壓?!你們的良心何在?信仰何在?誠實何在?!……究竟是什麼monstra把你們這些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衣冠禽獸送到了人世間?」
「騎士閣下,」博古斯瓦夫王公冷冰冰地打岔說,「我如今落到閣下手裡,殺剮存留悉聽尊便,但我有個請求:別這麼絮絮叨叨,令人厭惡!」
兩人都住了口。
然而從克密奇茨的一席話里卻清楚地表明,這名軍人已從一位外交家的嘴裡套出了全部赤裸裸的賣國實情,而王公則由於過分疏忽大意,暴露了自己和統帥最機密的意圖,犯了莫大的錯誤。這一事實大大刺傷了王公的自尊心。他並不想掩飾自己的惡劣情緒,因此說道:
「如果說,你從我嘴裡探得了真情,克密奇茨閣下,請不要把這一點看成僅僅是由於你自己的機靈。我說話直言不諱,只因我認定王公總督識人比我更高一著兒,他差遣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王公總督確實差遣了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克密奇茨回答,「不過你們已經失去了他。從今以後只有惡棍才會為你們賣命!」
「你劫持我的方式如果不算是惡棍的行徑,就讓我有機會跟你交手時揮不動戰刀。」
「這是一種計謀!是我從嚴酷的生活中學到的。殿下若想認識認識克密奇茨,那就請便!我是不會空手去覲見我們仁慈的君主的。」
「你以為楊·卡齊米日會讓我頭上掉下一根髮絲?」
「這是法官們的事,與我無關!」
克密奇茨說著,猛地勒住了馬。
「喂!」他說,「王公總督的書信呢?殿下有沒有帶在身邊?」
「即使我帶在了身邊,也不會給你!」王公說,「書信留在了皮爾維什基。」
「搜查他!」克密奇茨喝令。
兩名士兵重又抓住了王公的雙臂,索羅卡開始搜查他的衣袋。不一會兒就搜到了書信。
「這是一份揭露你們和你們那些陰謀的文件。」安德熱伊騎士接過書信說道,「波蘭國王將從中知道你們要幹什麼,瑞典國王也會得知,雖然目前你們是在為他效勞,可是王公總督也已為自己準備了退路,一旦瑞典人跌跤子,他就趕緊來個recedere。你們的一切賣國陰謀,一切騙人的詭計都將大白於天下。而我還有別的一些書信,有給瑞典國王的,有給威滕伯格的,有給拉傑約夫斯基的……你們是大人物,是權豪勢要,可我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波蘭和瑞典兩國的國王都要對你們的背叛行為作出相應的回報,到那時這個祖國是否還容得下你們。」
博古斯瓦夫的眼裡閃爍著兇狠的目光,但霎時間他就抑制住憤怒,說道:
「好吧,騎士!我們之間會有生死一搏!……總有一天要交手!……你會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造成重大傷害,可我只想說:在這個國家裡,迄今誰也不敢幹的事,你幹了,這會給你帶來災禍,給你的人帶來災禍!」
「我有戰刀,足以自衛;而我的人,我也會解救他們!」克密奇茨回敬說。
「哈,你把我當成了人質!」王公說。
儘管他怒火中燒,卻平靜地舒了一口長氣,他此刻已經明白了一點,那就是無論如何他沒有性命之虞,因為他這個人對於克密奇茨是至關重要的。他決心對這種處境加以利用。
這時他們又策馬一溜小跑,一個鐘頭後,他們見到兩名騎手各自牽著兩匹馱馬。他們正是受克密奇茨派遣事先離開皮爾維什基的人。
「怎麼回事?」克密奇茨問他們。
「我們的馬匹累垮了,閣下,因為我們一口氣就跑到了這裡,完全沒有休息。」
「我們這就休息!……」
「在這兒拐角處能見到一座茅舍,說不定是個小酒館兒。」
「請騎兵司務長先走一步,去準備馬料。不管是不是酒館都得休息!……」
「遵命,指揮官閣下。」
索羅卡驅馬向前,他們隨後按轡徐行。克密奇茨走在王公的一邊,另一邊是盧別涅茨。王公一顆懸著的心完全放了下來,對目前的境遇處之泰然。他不再拉安德熱伊騎士交談。看樣子像是長途跋涉已把他累得精疲力竭,抑或給目前的處境弄得灰心喪氣,只好隨遇而安。他穩坐鞍鞽,腦袋略微垂向胸前,眯縫著眼睛。克密奇茨和盧別涅茨正從兩面揪著他的馬韁,他則不時斜著眼睛一會兒掃視這一個,一會兒又掃視另一個,仿佛是在尋找機會,看打翻哪一個更容易,好讓自己得以脫身。
這時他們已接近那茅舍,它坐落在路旁,在森林邊緣的犄角兒上。這房舍並不是小酒館,而是鐵匠鋪兼車輪作坊。大路上的行人可在這兒打馬掌,維修車輛。鐵匠鋪和大路中間有塊不大的空曠地,沒有籬笆阻隔,生長著已為人馬踐踏過的稀稀落落的青草。曠地上這兒那兒隨意丟棄的是殘破的車輛和損壞的車輪,卻沒有什麼過路人在此歇腳,只有索羅卡的坐騎系在一根柱子上。索羅卡本人站在鐵匠鋪前面正在跟鐵匠說著話兒。鐵匠是韃靼人,他有兩名助手。
「我們在這兒可沒法打尖,」王公微笑著說,「這兒什麼吃喝也沒有。」
「我們有自備食物,還有燒酒。」克密奇茨騎士說。「那好!我們正需要飽餐一頓。」
他們勒住了馬。克密奇茨將短管手槍別在腰帶上,滾鞍下馬,把自己乘騎的吉爾吉斯馬交給索羅卡,又趕緊去抓王公的馬韁,其實另一邊的馬韁盧別涅茨一直沒有鬆手。
「殿下,請下馬!」安德熱伊騎士說。
「這又何必?我就坐在鞍鞽上吃喝。」王公說,同時朝克密奇茨探過了身子。
「請下地!」克密奇茨以威脅的口吻大聲說。
「我讓你下地!」王公冷不丁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囂,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克密奇茨的腰帶上抽出手槍,衝著他的面門啪地開了一槍。
「耶穌馬利亞!」克密奇茨大叫一聲。
這時王公胯下的坐騎被踢馬刺猛地一紮,前腿騰空,幾乎直立了起來,王公像條蛇一般就勢在馬鞍上一轉身,衝著盧別涅茨,以他那強壯臂膀的全部力量,用槍管對著盧別涅茨的眉心猛地一擊。
盧別涅茨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栽倒馬下。
沒等別人弄清出了什麼事,沒等人喘口氣,沒等人發出一聲恐怖的驚叫,博古斯瓦夫已如一陣狂飆衝散了他們,從曠地撲向了大路,旋風似地朝皮爾維什基飛馳而去。
「抓住他!擋住他!打死他!」響起了幾聲狂暴的吶喊。
三名士兵還沒下馬,隨之追了上去;索羅卡則抓起了靠在牆邊的火槍開始沖逃跑的人,應該說是沖他的坐騎瞄準。
駿馬如鹿,奮蹄掠過地面,那速度之快不啻是離弦之箭。嘣的一聲槍響。索羅卡穿過硝煙向前奔去,想看看這一槍的結果。他手搭涼棚,看了一會兒,終於大叫一聲:
「打偏了!」
這時博古斯瓦夫消失在那拐彎處,緊隨其後追擊的三名騎兵也無影無蹤。
騎兵司務長只得返回,對鐵匠和他的兩名助手喊叫道:
「水!」
那師徒三人看到眼前發生的事都嚇得目瞪口呆,聽到索羅卡的叫喊就急忙去拉井台上的吊竿,索羅卡跪倒在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安德熱伊騎士身邊,但見他滿臉的煙炱和條條血跡。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左邊的眉毛、眼瞼以及左邊的鬍鬚都被燎焦。騎兵司務長先用手指尖兒輕輕觸了觸他的顱骨,小心謹慎地在他頭上摸了許久,然後嘟噥了一句:
「腦袋是完好的……」
可是克密奇茨卻沒有一點兒活著的跡象,從他臉上還在大量往外冒血。鐵匠的徒弟們拎來了一桶井水,又送來了一些碎布。索羅卡以與前同樣的小心謹慎慢慢擦拭著克密奇茨臉上的鮮血。
終於從淋漓的鮮血和黑黢黢的煙炱下露出了傷口。子彈深深打進了克密奇茨的左頰,削掉了他左邊的耳垂。索羅卡開始探察,看顴骨是否被打碎。
探察了片刻,他確信顴骨沒有破碎,便深深舒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克密奇茨給冰冷的井水一激,加上疼痛,開始有了點活氣兒。他的臉在打顫,胸口在起伏,呼吸顯得正常了。
「他活著!……他不會有什麼事!」索羅卡欣喜地叫嚷道。
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騎兵司務長那張莽漢的臉頰滾落下來。
這時道路的拐彎處出現了比沃烏斯的身影,他是追擊王公的三名士兵中的一個。
「怎麼樣?」索羅卡問。
士兵擺了擺手,回答:
「不行!」
「那兩個也很快就回來嗎?」
「他倆回不來了。」
騎兵司務長雙手哆哆嗦嗦把克密奇茨的腦袋安置在鐵匠鋪的門檻上,隨之跳將起來,一步躥到比沃烏斯跟前,問道:
「怎麼回事?」
「司務長閣下,那傢伙是個妖道。扎弗拉汀斯基的馬最好,所以頭一個追上了他。就當著我們的面那人奪走了他手裡的戰刀,跟著就用刀尖把他捅了個對穿。我們幾乎連叫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維特科夫斯基離他近點,催馬上前救助……而那人硬是在我的眼前把他砍落馬下……有如雷擊!……他來不及叫喊就沒了……我沒等輪到自己挨砍就撥轉馬頭……騎兵司務長閣下!那人還會來殺個回馬槍的!」
「我們留在這兒沒用!」索羅卡嚷道,「準備上馬!」
這時他們已動手在並排的兩匹馬之間為克密奇茨綁一副擔架。
兩名士兵奉索羅卡之命持火槍站在大路上放哨,擔心那條可怕的漢子會殺回來。
然而博古斯瓦夫王公卻深信克密奇茨已經一命嗚呼,也就安心策馬返回皮爾維什基去。
已是黃昏時分,他遇上了帕特爾松派出的一隊僱傭騎兵,帕特爾松為王公的長時間不歸而深感不安。
軍官一見到王公就催馬上前。
「王公殿下……我們不知……」
「沒什麼!」王公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跟那位騎士結伴出去試騎一下我向他買下的這匹馬。」
過了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可是付出了很高的代價。」
[321] 馬里亞姆波爾在科甫諾西南50公里處。
[322] 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統帥,公元前60年與愷撒、克拉蘇結成三頭政治(聯盟),與元老院抗衡,後又與元老院妥協,在國內戰爭中失敗,逃亡埃及,被殺。
[323] 拉丁語,意為:必要。
[324] 影射博娜王太后,她是義大利米蘭王公的公主,波蘭國王齊格蒙特二世(1548-1572年在位)的母親,她反對兒子和立陶宛豪門拉吉維爾家的女兒巴爾巴拉的婚事。據說是她投毒致使巴爾巴拉王后殞命。
[325] 拉丁語,意為:惡魔。
[326] 拉丁語,意為:離開,毀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