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五章

顯克維奇 《洪流》
科甫諾以及維利亞河左岸整個地區,所有的主要幹道都已被敵軍占領,因此克密奇茨騎士去波德拉謝不能走從科甫諾至格羅德諾,然後直抵比亞維斯托克的這條寬敞驛道,只能繞旁邊的岔路。他出了凱代尼艾就徑直往下走,沿涅維亞扎河直奔涅曼河,在維爾基附近渡河後就進入了特羅茨克省。 這段路實際上並不算太長,沿途他走得很平靜,因為這一帶還算是在拉吉維爾的管轄之下。 所有城鎮,甚至散布在這裡那裡的某些村莊都駐有統帥的王府親兵團隊,或是小股的瑞典僱傭騎兵。統帥故意讓瑞典騎兵推進到如此縱深的前沿,目的是要他們與駐紮在維利亞河左岸的佐烏塔倫科軍團對峙,以便他們有機會找俄國人的碴兒,仗也就更容易打起來。 就像統帥對克密奇茨所說的那樣,佐烏塔倫科原本也樂意跟瑞典人「熱鬧一番」,可他只是個幫凶,他的主子們並不想跟瑞典兵戎相見,至少他們是期望能拖延交戰時日,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因此佐烏塔倫科接到了死命令,不許他擅自渡河,若是拉吉維爾親自統兵跟瑞典人聯合向他進攻,他也得儘快撤離。 由於這些緣故,維利亞河右岸地區是平靜的。然而一邊是哥薩克哨兵,另一邊是瑞典和拉吉維爾的哨兵,雙方隔河相望,因此隨時隨地一聲槍響,都可能引發一場可怕的戰爭。 人們預見到這一點,便提早去尋找安全的地方避難。故而這個地區雖然平靜,卻是一片荒涼。安德熱伊騎士所到之處,見到的都是人去樓空的城鎮、用木槓撐著護窗板的貴族府邸,以及渺無人煙的村莊。 田野同樣是空空蕩蕩的,哪兒也見不到禾堆草垛,因為這一年已無人耕耘放牧。普通百姓帶著罈罈罐罐,趕著家畜躲進了深不可測的大森林;貴族們則逃往了鄰近的選帝侯普魯士,以求暫時避開戰亂。然而那些通衢大道乃至原始森林中的幽僻小徑都呈現出異乎尋常的忙亂,因為維利亞河左岸的民眾不堪佐烏塔倫科的壓迫紛紛渡河逃亡,以至難民的數量日益增多。 這龐大的難民隊伍主要是農民,因為貴族中凡是迄今未來得及從左岸逃跑的,不是當了俘虜,就是在自家門口被砍掉了腦袋。 這樣,安德熱伊騎士每時每刻就都能遇上成群結隊的農民帶著他們的妻孥,趕著牛羊、馬匹奪路而逃。特羅茨克省與選帝侯普魯士接壤的部分原本是富庶之區,土地肥沃,物產豐足,因而殷實人家需要轉移,隱藏的財物自然不少。寒冬雖已逼近,可並沒有嚇退逃亡的難民,他們寧願與密林苔蘚為伴,藏身於白雪覆蓋的窩棚之內,等待災禍過去,天下太平,也不願守著自己的家園故土,死於敵人的屠刀之下。 克密奇茨經常混進逃亡的民眾之中,或是夜間走近他們在密林深處熊熊燃燒的篝火。無論他走到哪裡,只要是遇上從維利亞河左岸,從科甫諾附近,或是從更遠的地域逃亡來的人們,總能聽到他們講述的種種駭人聽聞的故事。人們向他訴說佐烏塔倫科和他那些口稱是他的「盟友」,實則是他的主子的暴行,說他們對普通百姓不問年齡、性別,見到了就斬盡殺絕;說他們焚燒村莊,甚至砍伐果園裡的果樹;說他們所到之處只留下泥土和水,連韃靼侵略軍也從未造成過如此慘烈的破壞。 他們加之於居民的不單是死亡,還要挖空心思想出各種酷刑,讓遇難者死前受盡折磨。許多人即使逃得性命,也已精神失常。每到夜晚,那些人便呼天搶地,大放悲聲,他們的哀號和怒吼迴蕩在密林深處;另一些人雖說已渡過了涅曼河,渡過了維利亞河,已經進入了森林,雖說密林叢莽和沼澤已把他們和佐烏塔倫科匪幫遠遠隔開,可他們仍然失魂落魄,草木皆兵,總是在等待著敵人的襲擊。許多人向克密奇茨和他的奧爾沙護衛伸手呼叫,乞求他們救助,乞求他們大發慈悲,仿佛敵人已經來到了他們面前。 逃往普魯士的貴族的輕便馬車載著老人、婦女和兒童,緊隨其後的是一長串的大車,車上裝著僕役、家具什物、糧食飼料、細軟資財和其他物品。所有的逃亡者都顯得慌亂、惶恐,充滿了離鄉背井、漂泊流浪的悲哀。 安德熱伊騎士有時安慰這些不幸的人們,說瑞典人的兵馬很快就會渡河去狠揍對岸的敵人,把他們趕得遠遠的。那時難民們便舉手向天,說道: 「願上帝保佑王公總督健康長壽,願上帝保佑王公總督洪福齊天;感謝他給我們搬來了這麼好的救兵。瑞典部隊一到,我們就能回家,在廢墟上重建我們的家園……」 人們到處都在為王公祝福。有關王公眼看就要統領自家兵馬配合瑞典大軍渡過維利亞河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預先就誇讚瑞典軍隊「謙恭樸實」、紀律嚴明、善待百姓。把拉吉維爾奉為立陶宛的基甸、參孫以至大救星。那些從血雨腥風、烈焰騰空的地區來的難民,把得救的希望寄托在拉吉維爾一人身上。 而克密奇茨聽著這些祝福和期望,聽著這些近乎祈禱的央告,就更堅定了自己對拉吉維爾的信仰,他在內心深處反覆思量: 「我是在為這樣一位主子效力!今後我將閉著眼睛盲目地追隨他,與他同呼吸,共命運。有時他確實很可怕,令人捉摸不透,但他比別人更有理智,更清楚事情該怎麼辦,拯救國家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這種想法使安德熱伊騎士輕鬆了許多,心裡也感到舒暢了許多,因此也帶著更多的自我安慰繼續前進。他既懷著對凱代尼艾的依依不捨之情,又懷著對祖國蒙塵的一腔愁緒。他那顆心裂成了兩半。 他的思念在與日俱增。他沒有在身後拋下一段紅絲帶,也沒有拎一桶水澆滅自己燃起的第一個篝火。首先他覺得這樣做無濟於事,其次他也不願這麼做。 「唉,要是她在這兒,要是她能聽到人們的哭泣、呻吟,她興許就不會祈求上帝讓我改弦易轍,興許就不會說我誤入歧途,像那些離經叛道的異教徒。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遲早她會信服,會認識到是她自己的頭腦出了毛病……到那時情況會怎樣,只好聽從上帝的安排,說不定今生我倆還能喜相逢。」 在這年輕騎士的心中思念時刻都在增長,真箇是腰下徒有青霜劍,試割相思得斷無。可與此同時他堅信,自己走的是一條正道,而不是誤入歧途。這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心靈的寧靜。那種思緒紛挈、黯然魂銷、猶豫彷徨的心態逐漸離他遠去,使他幾乎是興致勃勃地策馬前行,進入這無邊無際的密林深處。自從跟霍萬尼斯基進行過那場著名的追擊戰,縱馬馳驟盧比奇以來,他還不曾領略過這等的痛快。 有一點是大鬍子哈爾瓦姆普說對了的,那就是,對於治療心靈的憂傷、煩躁,沒有比出門上路更有效的良方。安德熱伊騎士血氣方剛,生就一副銅筋鐵骨,他那大膽豪放的天性和冒險獵奇的癖好每時每刻都在恢複本真。他笑迎前途兇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督促護衛不停地前進,走馬似逐電追風,只在宿營地才能有短暫的歇息。 奧倫卡的倩影頻頻浮現在他眼前,總是那樣淚痕斑斑,總是那樣如小鳥依人,在他的雙臂摟抱中瑟瑟發抖;他也總是暗下決心:我定要回到你身邊! 有時他眼前也浮現出統帥的形象,陰鬱、偉岸、盛氣凌人。或許正是因為離得遠了,這個形象對他反倒越顯可貴。在此之前,他對拉吉維爾只有屈從,俯首聽命,現在他卻開始對這個人有點兒喜歡了。在此之前,拉吉維爾裹挾了他,如同奔涌的激流裹挾著落進它漩渦里的一切;現在克密奇茨覺得,他是心甘情願地隨波逐流,被這漩渦裹挾而去,哪怕是到天盡頭。 在年輕騎士的心目中,這位身軀偉岸的總督離得越遠,就越顯得雄偉,幾乎變成了一尊碩大無朋的天神。不止一次在宿營地,每當安德熱伊騎士合眼入睡,總是見到統帥坐在國王寶座之上,那寶座巋然,竟高出松樹的頂端。他頭戴王冠,依舊是那張陰鬱、肥大的臉,可是氣度非凡,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國王的權杖,而踩在腳下的是整個共和國。 克密奇茨在靈魂深處對如此帝王威勢只有頂禮膜拜。 出門第三天,他們一行已把涅曼河遠遠留在了自己身後,進入了一個林木更加繁茂的地域。沿途所遇,仍是絡繹不絕的成群逃難民眾,所有不能拿起兵器的貴族幾乎無一例外地逃往普魯士,以躲避敵人騎兵偵察隊的襲擊。這一帶的敵軍不像維利亞河沿岸的敵軍那樣受到瑞典和拉吉維爾各路團隊的扼制,不能過分為非作歹,而是恣意妄行,肆無忌憚,他們的騎兵偵察隊常常深入腹地,甚至到達選帝侯普魯士的邊境,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搶劫。 經常還有許多小股部隊,仿佛是從佐烏塔倫科大軍派出的,其實他們對任何人的權標都不認賬,簡而言之,他們都是被稱為「團伙」的匪幫,指揮他們的有時是地方上的亡命之徒。這些小股匪幫總是避免跟正規部隊在戰場上交鋒,甚至不敢跟城鎮居民較量,他們奔襲的通常只是那些規模不大的村莊、貴族府邸和過路行旅。 地方貴族為了自保,便自帶家兵僕役清剿這些「團伙」,路旁松樹上掛滿了他們的屍體。但是在各個森林裡,還是容易碰上他們的許多分隊,因此安德熱伊騎士現在不得不保持高度警惕。 然而再往前走一點兒,在十亞舒佩河上的皮爾維什基,克密奇茨竟然見到百姓都呆在家裡,太平無事。但居民們告訴他說,就在幾天前,佐烏塔倫科的一支強大隊伍,計有五百兵馬曾來襲擊這座王莊,若不是意想不到的援兵從天而降,按照他們的習慣定會把所有的百姓斬盡殺絕,還會一把火將城鎮燒成灰燼。 「我們已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了上帝,」安德熱伊騎士一行投宿的旅店承租人說,「豈料上帝的聖徒竟給我們派來了一個團隊的救兵。開頭我們還以為又來了一批敵軍,可他們卻都是自己人。他們一到,立即便朝佐烏塔倫科的兵馬掩殺過去,不到一個鐘頭就將敵人成片兒砍倒,有如揮鐮割草一般。當然我們也一齊動手,奮力助戰。」 「那是個什麼團隊?」安德熱伊騎士問。 「願上帝賜他們健康!……他們沒有說自己是什麼人,我們也沒敢動問。他們只是略事歇息,喂喂馬,備足了乾草和麵包就上了路。」 「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又向哪裡去了?」 「是從科茲沃瓦–魯達來的,去向是正南方。我們原本想逃進森林,可再三考慮又留下了,因為王莊總管說,敵兵既有了這次教訓,短期內是斷然不敢再朝我們這兒看一眼的。」 有關那場戰鬥的消息引起了克密奇茨的極大興趣,因此他接著問道: 「你們是否知道,誰是這個團隊的團隊長呢?」 「不太清楚。可我們見過團隊長,因為他在市場上跟我們談過話。人很年輕,個頭兒小巧,很機靈,像根針似的。看不出竟是這麼一位勇猛的軍人……」 「伏沃迪約夫斯基!」克密奇茨脫口叫出聲來。 「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好,不是也好,但願他總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願上帝保佑他當個統帥!」 安德熱伊騎士陷入了沉思。看來,他現在走的跟伏沃迪約夫斯基幾天前率領勞烏達兵馬所走的是同一條道路。其實也很自然,因為他倆都是奔赴波德拉謝的。但安德熱伊騎士想到的是,如果現在匆忙就道,很容易與小個子騎士狹路相逢,難免再次給人手到擒來,若如此,拉吉維爾所有的書信就會隨之落入同盟分子手中。設若出現這類變故,不僅要毀了他的全部使命,而且上帝知道,會給拉吉維爾的事業造成何等損失。因此,安德熱伊騎士決計在皮爾維什基停留數日,好讓勞烏達團隊有時間儘量走得遠點兒。 自離開凱代尼艾以來,他們一行幾乎是馬不停蹄,趲程趕路,沿途只是作短暫歇息,他的人馬都已疲憊不堪,亟須休整。於是安德熱伊騎士就命令士兵從馬背上卸下行囊,安頓在旅店裡住了下來。 第二天他就確信,自己這樣做不僅是理智的,而且是聰明的。因為翌日早上,他剛來得及穿好衣服,旅店老闆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給閣下帶來了新消息。」他說。 「是好消息?」 「說不上好壞,只是我們這兒來了貴客。今日早上到了一大幫闊氣人物,都停歇在王莊總管的府邸。有個步兵團隊,還有騎兵。嚄!那鮮車怒馬,結駟連騎,那侍從僕役,前呼後擁,好不風光!……人們都以為是國王御駕親臨哩。」 「哪一位國王?」 店老闆開始將手中的帽子轉來轉去。 「不錯,如今我們有兩位國王,可來的並非他們中的任何一位,只是御馬監王公。」 克密奇茨霍地站起身來。 「什麼御馬監王公?莫不是博古斯瓦夫王公?」 「正是他,閣下。維爾諾王公總督的兄弟。」 安德熱伊騎士驚喜得拍起了巴掌。 「啊,我們竟是這樣相逢!」 店老闆明白了,他的客人竟是博古斯瓦夫王公的相識,於是對他就更加畢恭畢敬,行禮時頭低得比昨天更低。他走出了房間,克密奇茨開始匆忙換裝,穿戴整齊,一個鐘頭後就來到了總管府邸門前。 整座城鎮到處都擠滿了軍人。步兵都把火槍成金字塔形架在了市場上,騎兵都下了馬,分頭進駐市場旁邊的房舍。軍人和王府侍從穿著形形色色的服裝,有的站在房舍前邊,有的在街上溜達。從軍官們嘴裡聽到的全是法語和德語。哪兒都見不到一名波蘭軍人,哪兒也見不著一套波蘭制服。火槍手和龍騎兵都打扮得花里胡哨,怪模怪樣,甚至跟安德熱伊騎士在凱代尼艾常見的外籍團隊的制服也不大相同,因為這些人渾身的裝備不是德式的,而是法式的。可這些軍人個個都顯得英俊漂亮,神采奕奕,儀表堂堂,以至任何一名列兵都可能被看成一位軍官,真把個安德熱伊騎士看得眼花繚亂。軍官們見到他,同樣投以好奇的目光,因為他換了一身節日的盛裝,穿著絲絨和錦緞的華服,六名護衛也是一律嶄新的制服,緊跟在他身後。 王府侍從們在總管府邸庭院裡轉來轉去,所有的人全都是法式打扮:少年侍從都戴著插有羽飾的貝雷帽,拽鐙侍從穿的是絲絨束腰長衣,馬夫長都穿著瑞典式的圓筒形高統皮靴。 顯然王公來皮爾維什基只是作途中小憩,並不打算停留太久,因為他的豪華轎式馬車沒給推進車房,馬夫長們手裡拿著裝馬料的白鐵篩,正忙著餵馬。 克密奇茨向在屋門前站崗的一名軍官通報了自己的姓名,說明了來意,軍官入內稟告王公。俄頃他又匆匆返回,說王公急於傳見統帥派來的信使,克密奇茨便由他引路,跟他一起走入屋內。 他們穿過門廳,在頭一個作餐廳的房間裡見到幾名侍從,都四仰八叉地坐在安樂椅上睡得正香。看來他們定是起五更從前一個休息地動身來的。走到下一個房間的門前,軍官站住了,躬身向安德熱伊騎士用德語說道: 「王公就在裡面。」 安德熱伊騎士走了進去,但在門檻旁停了下來。 這房間的角落裡擺了一面穿衣鏡,王公就坐在穿衣鏡前,正對著鏡子專心致志地端詳自己那張剛撲過香粉、抹過胭脂的臉,沒注意到有人走進房間。兩名侍從跪在他腳前給他穿長統旅行皮靴,正忙於繫緊腳腕兒上的扣環;他卻在用手指慢慢勻整金黃色假髮齊額修剪的劉海兒。其實,他那頭濃密、華美的金髮未必是假的,興許是與生俱來的真發。 他仍算得是個青年,剛滿三十五歲,可看起來最多不超過二十五。克密奇茨熟悉這位王公,但是每次見面都禁不住要好奇地打量他。首先是由於他那名聞遐邇的騎士聲望,這種聲望主要是通過與國外形形色色的豪門顯貴決鬥而贏得的,其次是由於他那別具一格的丰采,誰見過他一面都會終生難忘。博古斯瓦夫王公身材頎長,體格健壯,但在他那副寬肩膀上卻頂著一顆小腦袋,小到就像是從別人軀體上摘下來安放在他脖子上一般。他的臉盤兒同樣小巧異常,幾乎是一張娃娃臉,可這張臉上五官又有些不合比例,因為正中有個羅馬式的大鼻子,一雙美得無法形容的大眼睛,那眼睛鷹瞵鶚視,顧盼生輝。在這觸目的鼻、眼映襯之下,他那張臉被濃密的又長又鬈的金髮包圍,遮掩得幾乎看不見其餘部分;他的嘴巴小巧玲瓏,幾乎也是娃娃式的,淡淡的鬍子勉強蓋住上唇。臉上的肌膚細膩,線條柔嫩,再加上傅粉施朱,濃妝艷抹,使他看起來簡直像個姑娘。可與此同時,他面部顯示出的那份兒豪邁、驕橫和自信,讓誰都不能忘記他就是那個著名的chercheur de noises——這是他在法蘭西宮廷里贏得的綽號。他為人尖酸刻薄,伶牙俐齒,出口傷人,而他從刀鞘里拔出戰刀的速度,比他開口說話還要快捷。 在德意志,在荷蘭,在法蘭西,到處傳揚著他的奇聞軼事。人們談論著他的軍功武業、他的口角紛爭、他的尋釁鬧事以及他的決鬥。在荷蘭他曾投入一場激戰的垓心,在無與倫比的西班牙各路步兵團隊之間縱橫馳騁,身為王公貴胄的他還親手奪得一面軍旗和一門火炮;他曾率領奧蘭尼亞公爵的團隊攻克過被那些老謀深算的將領認為不可攻克的炮台;他曾在萊茵河上統領法蘭西的火槍兵,把經受過三十年戰爭錘鍊的德意志重甲騎兵團隊打得潰不成軍;在法蘭西,他在一場決鬥中砍傷法蘭西騎士界名噪一時的劍客德·弗雷摩爾公爵;另一位著名鬥士馮·格羅特男爵不得不向他屈膝求饒;他砍傷了格羅特男爵,為此還受到兄長雅努什王公好一頓挖苦,說他紆尊降貴,以自己的王公身份去跟地位比他微賤的人拼殺,有辱家門。最終他在盧浮宮的一次舞會上,在整個法蘭西宮廷眾目睽睽之下,扇了德·利烏克斯侯爵一記耳光,只為對方說了他一句「難聽」的話。 至於他在那些較小的城市、酒館和旅店與各地不知名人士incognito進行的決鬥,就更多得無法計算。 他既有女性的秀雅,又有男性的豪放,是那種嬌生慣養和恣意妄為的混合體。他難得回歸故里作短期逗留,可他一回來,若不是以跟薩皮耶哈家族鬧糾紛作樂,就是狩獵。每當他去狩獵時,林務員們就得四處為他尋找帶熊崽的母熊。護崽兒的母熊往往最凶暴,也最具危險性,可他只用一支矛武裝自己就去跟這種母熊較量。昇平時期他在國內的生活可以說是百無聊賴,因而他也不願回國,最常見的情況是戰時回國打仗。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莫吉廖夫戰役、斯摩棱斯克戰役,他都以非凡的勇猛立下過戰功。打仗成了他生命的要素,雖說他頭腦敏捷,善於隨機應變,無論是搞陰謀還是在外交上耍手腕,施詭計,合縱連橫,都是把好手。 幹這些事他能做到不厭其煩,孜孜不倦,堅忍不拔,比干那些「風流韻事」更有耐心,也更能持久。在他的生命史上,竊玉偷香的艷遇簡直可連成串。無論哪處宮廷、府第,只要王公光臨,往往就會引起那兒擁有嬌妻美眷的男人的恐慌。也許正是由於這種飄風戲月,使他至今仍獨身不娶,儘管憑他的高貴出身和那多得不可勝數的財富,足以使他成為歐洲豪門大族競相爭奪的乘龍快婿、騏驥才郎。法蘭西國王和王后、波蘭王后瑪麗亞·盧德維卡、奧蘭尼亞公爵以及舅父布蘭登堡選帝侯,都曾給他做過大媒,可他至今還是寧願守住自由身。 「我不需要嫁奩,」他常常玩世不恭地說,「而別的娛樂我也哪樣都不缺。」 就這樣,到了三十五歲他仍是中饋猶虛。 克密奇茨站立在門檻旁,興味十足地打量著鏡子裡照出的王公的臉,他卻在若有所思地梳理著額頭上的劉海兒。終於安德熱伊騎士乾咳了一聲,又咳了第二聲,王公頭也不回漫聲應道: 「誰在那兒?莫不是王公總督派遣來的信使?」 「不是信使,卻是從王公總督那兒來的!」安德熱伊騎士回答。 博古斯瓦夫王公這才調過頭來,瞥見華服靚妝的青年,意識到他要與之打交道的不是一名普通僕從。 「請原諒,騎士閣下,」他彬彬有禮地說,「看來,我是弄錯了閣下的身份。不過閣下的面孔我熟悉,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尊姓大名,閣下該是王公統帥的一名侍從吧?」 「敝姓克密奇茨。」安德熱伊騎士回答,「不過並非王府侍從,而是一名團隊長。自打為王公統帥效力以來,我始終率領自己的團隊。」 「克密奇茨!」王公叫嚷起來,「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克密奇茨?那位在上次戰爭里曾奇襲霍萬尼斯基,後來又獨自打游擊,幹得很不錯的英雄?……有關閣下的故事我倒是聽過很多!」 王公說罷,又開始帶著某種欣賞的成分仔細打量著安德熱伊騎士,因為就他所聽到的,他把此人看成是跟自己同一類的人物。 「請坐吧,我的騎士爺!」他說,「跟你結識,我很高興。凱代尼艾的情況如何?」 「我帶來了王公統帥的書信。」克密奇茨回答。 兩名侍從給王公繫緊皮靴上的扣環後,走出了房間,王公撕去信封上的印封,開始讀信。過了片刻,他臉上就顯露出厭倦和失望的神情。他隨手把書信往鏡子旁邊一扔,說道: 「老一套!王公總督勸我去普魯士,去蒂爾扎,或是去陶拉蓋,如閣下所見,我正是這麼做的。Ma foi!我不理解家兄……他對我說,選帝侯呆在他的封疆領地,無論如何都不能越過瑞典人到普魯士去,可信里同時又說,他一想到無論是de succursu還是de receptu我都不能跟他相互聯繫,他就覺得毛骨悚然。這叫我怎麼辦?既然連封疆侯都沒法兒從瑞典人中間溜過去,那我的使者又怎能溜得過去呢?我呆在波德拉謝,因為我除此以外無事可干。我的騎士,跟你說句實話,我呆在這兒,就像魔鬼被強制懺悔似的,簡直是活受罪,無聊透頂!蒂科青附近一帶的熊都給我用矛捅了個淨盡;那邊的娘兒們都有股老羊皮的膻味,我的鼻子聞著就受不了……哎呀!……我的騎士爺,你是否能聽懂法語或是德語?」 「我懂德語。」克密奇茨說。 「讚美上帝!……那我就講德語,因為你們的話我講起來嘴唇都得磨破了。」 王公說完這話便噘起下唇,用手指尖兒輕輕碰了碰,仿佛想弄明白嘴唇有沒有磨破,或者有沒有開裂;接著他又對著鏡子瞧了瞧,然後說道: 「我聽人傳說,在武庫夫附近有名貴族,姓什麼斯克熱圖斯基的,他有個美得出奇的妻子。武庫夫離得很遠!……但我還是派人去把她劫持並帶來見我……可是,你能相信嗎,克密奇茨閣下,在她家裡卻找不到她的人影兒!」 「真是萬幸!」安德熱伊騎士說,「她可是一位傑出騎士的妻室,這位騎士是赫赫有名的茲巴拉日英雄,正是他闖過赫麥爾尼茨基千軍萬馬的封鎖從茲巴拉日突圍出去的。」 「既然丈夫在茲巴拉日受人圍困,那麼我也不妨在蒂科青圍困妻子……閣下以為,她會像丈夫那樣頑強抵拒嗎?」 「王公殿下,打這種圍困戰無需開軍事會議,請殿下別問我的看法!」安德熱伊騎士沒好氣兒地回答說。 「當然!說也是白搭。」王公道,「我們還是回到正事上吧,閣下還帶有別的書信嗎?」 「給殿下的書信我已呈上了,除此之外,我還帶有給瑞典國王的書信。殿下是否清楚,我該到哪兒去找他?」 「我一無所知。我能知道什麼?他不在蒂科青,這一點我能向你擔保,因為他若是到那兒去看一眼,興許就會放棄對整個共和國的統治。華沙已在瑞典人手中,就像我給你們寫的信中說的那樣,不過在那裡你也是找不到國王陛下的。他必定是在克拉科夫城郊,或者就在克拉科夫城裡,如果他至今還沒到王國普魯士去的話。你到了華沙就會打聽出一切。照我看,查理·古斯塔夫必然要考慮那些普魯士城市,因為他是不可能對其棄而不顧的。誰能料到,當整個共和國都背離君主,當所有的貴族都跟瑞典聯合,當全國各省一個接著一個繳械投降的時候,反倒是那些普魯士城市,那些德意志人,那些新教徒不肯對瑞典人俯首聽命,而且還準備抵抗。他們想堅持,他們想拯救共和國,他們是跟楊·卡齊米日站在一邊的!我們在走上這條路時,開頭也以為會是另一種樣子,以為他們首先就會幫助我們和瑞典人來切這個你們稱之為共和國的大麵包。可現在,他們動都不動!所幸的是,選帝侯在那兒注視著他們。選帝侯已向他們表示過,願意提供援兵抗擊瑞典人,可是格但斯克人不信任他,說他們自己有足夠的力量……」 「這些,我們在凱代尼艾就都已知道了。」克密奇茨說。 「即使他們沒有足夠的力量,無論如何他們的嗅覺也是極其靈敏的。」王公笑著說,「依我判斷,選帝侯舅舅對共和國的關心,跟我或者是維爾諾總督王公對共和國的關心是不相上下的。」 「殿下,請允許我說點兒不同的看法。」克密奇茨魯莽地說,「維爾諾總督王公心裡想的只有共和國,為了共和國他隨時都準備戰鬥到最後一息,隨時都準備流盡最後一滴血。」 博古斯瓦夫王公哈哈大笑起來。 「你太年輕,我的騎士爺,太年輕啦!不過這並不重要!我那位選帝侯舅舅一門心思想的是怎樣才能併吞王國普魯士,也只是出於這種考慮才肯出兵相助。只要那些城市一落入他的手中,他立刻就會派遣自己的警備部隊進駐,而且立刻就會跟瑞典人,哼,甚至跟土耳其人,跟魔鬼玩弄投桃報李的把戲。只要瑞典人再把大波蘭劃出一塊給他,他就會竭盡全力幫助瑞典人去奪取共和國其餘的全部國土。唯一的麻煩只在於瑞典人正在磨尖牙齒,要去啃普魯士這塊肥肉,從而在他們和選帝侯之間便產生了猜疑。」 「殿下這席話說得我目瞪口呆!」克密奇茨插言道。 王公沒理睬他的反應,只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 「魔鬼把我帶到了波德拉謝,讓我不得不在那兒無所事事地呆了那麼久……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和王公總督有過協議,在普魯士問題明朗化之前,我不應公開站到瑞典人一邊。我甚至派過不止一名密使去覲見楊·卡齊米日,說明我準備在波德拉謝徵集貴族民團,只要他賜我一份徵兵詔書。國王畢竟是國王,往往很容易上當受騙,可是王后顯然不信任我,準是她勸阻國王頒發詔書。若不是娘兒們從中作梗,今天我已經統領所有的波德拉謝貴族了。而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那些同盟分子便無可選擇,只好聽我號令,也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把雅努什王公的產業洗劫一空。我會自稱是擁護楊·卡齊米日的勤王派。一旦我確實握有兵權,就能跟瑞典人討價還價。可那娘兒們明察秋毫,能窺察別人最隱秘的思想。她才是真正的國王,而不是王后!她一根手指頭上的智慧比楊·卡齊米日滿腦袋的智慧還多得多。」 「王公總督……」克密奇茨又開了口。 「王公總督,」博古斯瓦夫急不可待地打斷了他的話頭,「給我出的主意總是來得太晚,他在每封信里都說:『你該這麼這麼辦。』他建議我辦的事,我都早已辦完了。除此之外,王公總督還有些昏頭昏腦……你聽聽,我的騎士爺,他都要求我做些什麼……」 王公說著便抓起書信,高聲讀了起來: 「尊敬的王公殿下自己在路上務必當心,至於那些同盟分子小丑,他們公然譁變反對我,在波德拉謝為所欲為,搶劫我的產業,務請尊敬的王公殿下,看在上帝的分上,考慮一下如何瓦解他們的問題,不能讓他們去投奔國王。他們正打算去扎布武杜夫,那裡的啤酒挺有勁;可讓他們敞開肚皮喝,喝醉了就把他們幹掉,讓每家的主人去解決各自的客人。再也沒有比這更便捷的辦法了。只要收拾掉他們的capita,這件事就可算是鬧騰完了。」 博古斯瓦夫讀完就把信扔到了桌上,一臉厭煩的神色。 「你聽聽,克密奇茨閣下,」他說,「這豈不是叫我又要去普魯士,同時又要我在扎布武杜夫策劃一場大屠殺?豈不是又要我喬裝成楊·卡齊米日的擁護者,同時又去砍殺那些不肯背叛國王和祖國的人?這樣做意義何在?這豈不是自相矛盾,要顧此失彼嗎?Ma foi!王公統帥真是昏了頭。這會兒,我在來皮爾維什基的路上,就碰到整整一個團隊譁變的官兵正奔赴波德拉謝。我本可縱馬上前踩著他們的肚皮過去,權當是一次取樂兒;但我不能,只要我還沒有公開支持瑞典人,只要選帝侯舅舅表面上還跟那些普魯士城市站在一邊,也就是表面上還跟楊·卡齊米日過得去,我就不能讓自己去尋那種樂子。上帝保佑,我不能……我所能幹的至多就是對這幫造反者以禮相待,就像他們雖然懷疑我跟統帥是一碼事,卻又沒有徹底搞清楚,只好對我以禮相待一樣。」 這時王公把身子向後一仰,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安樂椅上,伸直了雙腿,漫不經心地把兩隻手枕在了腦後,嘴裡反覆說: 「唉,你們這個共和國真是一團糟,一團糟!……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一個像這樣混亂的國家!……」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兒,顯然他腦海里又產生了什麼新念頭,但見他往假髮上一拍,說道: 「那麼閣下就不去波德拉謝啦?」 「怎能不去!」克密奇茨回答,「我非去不可,因為我帶著給扎布武杜夫副市政長官哈拉希莫維奇的指令。」 「天哪!」王公說,「哈拉希莫維奇正跟著我來到了這裡。他是護送統帥的財物去普魯士的,因為我們擔心留在那兒會落入同盟分子的手中。閣下稍等,我這就命人去把他叫來。」 於是王公喚來貼身侍從,命他去傳召副市政長官。 「這可真是湊巧!」王公說,「閣下可省去一段路程……雖說……閣下不去波德拉謝還有點兒可惜,因為在那些同盟分子的頭頭裡邊,有一個是閣下的本家……你沒準兒還能把他爭取過來。」 「我恐怕沒時間去爭取他,」克密奇茨說,「因為我急於去晉見瑞典國王和盧博米爾斯基大人。」 「哦,你還得去給王國元帥送信?嗯,我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當初這位元帥想讓自己的公子和雅努什的千金聯姻……莫非現在統帥又想重開這類微妙的談判?……」 「正是如此。」 「可那兩個還都沒長大成人……嗯!這可是個微妙的使命,因為由統帥先開口求親是不合適的。再說……」 這時王公皺起了眉頭。 「再說這件事不會有任何結果……王公統帥的千金是不該配給赫拉克利烏什的。我跟你講!王公統帥理應明白,他的萬貫家財不該落入外人手中,只能歸拉吉維爾家族所有。」 克密奇茨驚詫地打量著王公,只見他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步子越來越快。冷不丁他站在了安德熱伊騎士面前,說道: 「你以騎士的榮譽向我盟誓,保證對我提出的問題能如實回答。」 「王公殿下,」克密奇茨說,「只有膽小怕事的人才說謊,我可是誰也不怕的。」 「王公總督是否吩咐過你,有關跟盧博米爾斯基談判的事要對我保密?」 「設若有這樣的指令,我壓根兒就不會提起盧博米爾斯基大人。」 「你可能說走了嘴。你向我起誓!」 「我起誓!」克密奇茨皺著眉頭說。 「你搬掉了我心上的一塊石頭,因為我還只當總督在跟我耍弄兩面派的把戲哩。」 「殿下的話我不懂。」 「在法蘭西我不肯和羅漢小姐結婚,更不用說跟別人給我做過大媒的其他近三十位公爵小姐……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因為王公總督和我之間有過默契,就是他的千金和他的家財都是為我而成長、積累的。你作為拉吉維爾家族的忠僕,可以知道這一切。」 「多謝信任……不過殿下弄錯了……我可不是拉吉維爾家族的奴僕。」 博古斯瓦夫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那你是什麼人?」 「我是統帥麾下的一名團隊長,可不是王府的侍衛,再者我跟王公總督還沾親帶故。」 「是親戚?」 「因為我跟基什基家族有血緣關係,而統帥的高堂又是基什基家的姑娘。」 博古斯瓦夫王公朝克密奇茨端詳了好一陣子,見他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猛地他向克密奇茨伸出了手,說: 「請你原諒,老表,我這廂該給親戚道喜啦!」 王公最後這句話出口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卻又是矯揉造作的虛禮,這種話裡有話的客套簡直就像根針刺痛了安德熱伊騎士。他的臉頰紅得更加厲害了,他已經張開了嘴巴,正想說句頂撞的話,這時房門給打開了,副市政長官哈拉希莫維奇出現在門口。 「這兒有封書信是給閣下的。」博古斯瓦夫王公說。 哈拉希莫維奇向王公躬身行禮,接著又向安德熱伊騎士鞠了一躬,後者把書信遞給了他。 「讀讀吧,閣下!」博古斯瓦夫王公說。 哈拉希莫維奇開始讀信: 「哈拉希莫維奇閣下!如今正是忠心奴僕向主人顯示熱忱的時候。務請你們千方百計籌措款項。閣下在扎布武杜夫,而普任斯基在奧雷爾……」 「普任斯基在奧雷爾已被那些同盟分子殺害了。」王公打岔說,「所以哈拉希莫維奇才趕忙逃之夭夭……」 副市政長官又鞠了一躬,接著繼續讀信: 「……而普任斯基在奧雷爾,都要竭力搞到每一分錢,從公家稅收也好,從我的田莊地租收入也好,從其他租賃收入也好……」 「同盟分子已把這些統統收走了。」博古斯瓦夫王公再次打岔說。 哈拉希莫維奇繼續往下讀: 「只要能搞到,務請你們儘快解送給我。你們可將某些田莊抵押給鄰近貴族或城鎮市民,得儘量收取現款。無論哪處田莊只要能抵押現款均可抵押。要設法將所籌現款給我送來。所有馬匹、財物,凡是那兒能找到的資財,都要解送給我。哦!在奧雷爾有隻大燭台,還有繪畫、家什、衣物,特別是舍弟博古斯瓦夫王公府邸庭院的那些火炮,都要請你送來,否則就怕會被洗劫一空……」 「他的主意又是來得太晚,因為這些火炮都已由我帶在身邊了!」王公說。 「……如果連同炮座運載過重,就扔下炮座,單取火炮,而且要覆蓋好,不得讓人知道運走的是什麼。上述這些物品都要火速運往普魯士,要特別警惕那些叛逆,他們策動我的部隊譁變,他們蹂躪我的王莊……」 「唉!若說蹂躪,可真是蹂躪!他們定會把那些王莊擠壓成乾酪!」王公再次打岔。 「……他們蹂躪我的王莊,他們正準備取道扎布武杜夫去投奔國王。跟他們硬拼硬打是困難的,因為他們是一大幫人,或者不如讓他們進去,分散到各家各戶,讓他們開懷痛飲,晚間乘他們酣睡之時,便可一一宰殺(此事每家的主人都能辦到),也可在烈性酒里做手腳將他們毒死,還可招攬一批殺手對他們來個突然襲擊。想在他們身上發筆橫財的亡命之徒在那一帶是不難找到的。」 「好啦,沒什麼新鮮的!」博古斯瓦夫王公說,「哈拉希莫維奇閣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往前走了……」 「信里還有個附筆。」副市政長官說。 他又接著讀了下去: 「……葡萄酒能帶走儘量帶走,因為在我們這兒再也找不到那樣的佳釀;若無法帶走,就趕緊按現金交易出售……」 哈拉希莫維奇讀到這裡突然住了口,同時一把抓住自己的腦袋。 「天哪!葡萄酒離我們約有半日路程,肯定已經落入那支跟我們擦肩而過的造反團隊手中。這損失可是數千金幣!務請王公殿下給我作證,是殿下親自吩咐我不用著急,等把所有酒桶全部裝上大車再上路的。」 假如哈拉希莫維奇認識扎格沃巴,假如他知道這位嗜酒如命的爵爺就在那支團隊里,他定得更嚇掉了魂。可這時博古斯瓦夫王公卻只是笑了笑說: 「讓他們去祝酒乾杯吧!往下讀!」 「……如果一時找不到酒商……」 博古斯瓦夫王公這下可是笑得前仰後合。 「酒商已經找到了,」他說,「不過得給他賒賬。」 「……如果一時找不到酒商,(哈拉希莫維奇這時讀信的腔調是含淚的)務必將酒桶深埋地下,而且要嚴格保密,了解內情的人不得超過兩個。不過在奧雷爾和扎布武杜夫都要留下一兩桶佳釀,要挑最好和最甜的,要讓他們聞著香味兒便垂涎三尺。酒里要多放些毒藥,至少得把那些頭頭腦腦全部毒死,這樣嘍囉們自然就會一鬨而散。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們為我辦好這件事,但千萬要辦得機密!……此信閱畢當即焚毀,無論是誰若是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你們都要將其押解我處。可以讓那些叛軍自己找到酒桶,自己飲用;也可以跟他們拉近乎,把這種飲料作為禮品饋贈他們……」 副市政長官讀完書信,抬眼望著博古斯瓦夫王公,像在等候指令,王公卻說: 「我看,家兄對同盟分子真是費盡心機,可惜的只是,像往常一樣,晚了一步!……若是早兩個禮拜,或者哪怕只是早一個禮拜想出這條計謀,還不妨試一試,而今已為時晚矣。哈拉希莫維奇閣下,你可以走了,我們這兒不用你侍候。」 哈拉希莫維奇躬身行禮,走出了房間。 博古斯瓦夫王公站立在穿衣鏡前,開始仔細端詳自己的容貌,一會兒把頭微向左偏,一會兒又微向右偏;時而離鏡子遠點兒,時而又稍許貼近點兒;時而搖搖鬈髮,時而又斜著眼睛瞟瞟鏡子裡的身姿,全然沒把克密奇茨放在心上,後者坐在暗處,背沖窗口。 這時假如他調過頭來,對安德熱伊騎士哪怕只瞥上一眼,就不難發現,這位年輕使者身上正發生某種奇特的變化。因為克密奇茨臉色煞白,額頭上綴滿了稠密的汗珠,兩隻手都在痙攣地顫抖。時而他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可立即又重新坐下,就像一個在作劇烈自我鬥爭的人,在竭力抑制內心的憤怒或是絕望,強壓它不讓爆發出來。終於他面部的線條拉緊了,凝固了;顯然他靠自己堅強的意志和毅力迫令自己鎮靜下來,並且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王公殿下,」他說,「承蒙王公統帥對我的極大信任,殿下也看到,他對我並不想保守任何機密。我把自己的靈魂、財產、身家性命統統押在了他的事業上;在你們二位王公身邊,憑藉二位的齊天洪福,我才能蒸蒸日上,步步高升。因此無論二位走到哪裡,我也一定跟到哪裡……情願為二位執鞭墜鐙,竭誠效力,萬死不辭!但是,儘管我被卷進了紛繁的事務之中,儘管我在竭誠效力,可我肯定尚未能洞察一切,而單靠我自己平庸的心智肯定也不能參悟其中所有的奧秘。」 「你還有什麼願望?騎士閣下,或者應該說,英俊的老表!」王公問。 「我想藉此機會向王公殿下討教,因為要是我隨侍在二位這樣的國務活動家身邊,對一些基本情況卻懵然無知,沒有絲毫長進,我會感到羞愧。不知王公殿下是否肯不吝賜教,是否願意對我直言不諱?」 「這得看你問我什麼,還得看我的情緒如何。」博古斯瓦夫邊照鏡子邊回答。 克密奇茨目光如電,炯炯有神,可過了一會兒,他卻平靜地說道: 「我的問題是:維爾諾王公總督常以共和國的利益、共和國的得救作為自己一切行為的護身甲。他開口閉口總是不離『共和國』三個字。敢請殿下坦誠相告,王公總督這樣做究竟是有難言之隱,不得已裝裝門面,還是果真以共和國的利益作為自己為之奮鬥的目標?……」 博古斯瓦夫向安德熱伊匆匆投去敏銳的一瞥: 「要是我對你說,那只是為裝門面,你還會繼續幫他嗎?」 克密奇茨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膀。 「那當然!正如我說過的,憑藉二位王公的齊天洪福,我才能青雲得路,步步高升。只要能達到這一點,別的我一概不在乎!」 「你會出息成個大人物!你記住,這是我對你未來的預斷。不過,為何家兄從來沒有跟你開誠布公地談過?」 「或許是因為他為人謹慎,或許是……對啦!沒有機會觸及這方面的話題!」 「你頭腦機智敏銳,騎士閣下,一點兒不錯,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不喜歡暴露自己真實的一面。千真萬確,他秉性如此。他跟我談話也是一樣,說說就忘了我是誰,就搬出他那套愛國的華麗辭藻來渲染自己。直到我忍俊不禁當面笑出聲來,他才突然發現自己說走了嘴。真的!確是如此!」 「這麼說,他那一切都只是在裝門面?」克密奇茨問。 王公掉轉過椅子,像騎馬似地跨坐在上面,雙手扶著椅子背,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深思,然後說道: 「你聽我說,克密奇茨閣下!假若拉吉維爾家族生活在西班牙,在法國,抑或生活在瑞典,在那些國家裡,子襲父位,君權神授,除非是發生什麼內戰,除非是哪個王族滅絕,或者出現什麼非常事件,在一般情況下,王統都不會中斷,像我們這樣的家族,定然會效命國王,矢忠祖國,以榮膺達官顯爵為滿足;由於我們的身世和財富,國家的最高官職也非我莫屬。可是在這裡,在這個國家,國王沒有奉天承運、神授君權作後盾,而是由貴族們擁戴,在這裡一切都靠liberis suffragiis決定,那麼我們就有理由提出問題:為什麼這個國家只該由瓦薩家族統治?為什麼就不該由某個拉吉維爾君臨天下?……至於瓦薩家族在這兒榮登大寶,還無可非議,因為他們畢竟出自世襲王胄。可誰能向我們擔保,誰又能肯定,在瓦薩王朝之後,貴族們不會突發奇想,扶個隨便什麼人物登上國王和立陶宛大公的寶座!他們完全可以選舉哪怕是哈拉希莫維奇,或者是某個米耶萊什科,抑或是來自普謝武爾卡的什麼皮耶格瓦謝維奇一類的人物來!呸!我簡直想像不出他們還能擁戴哪個無名之輩?……我們為何要受制於么麽小丑,惴惴莫必其命?我們拉吉維爾家族,身為德意志帝國王公,豈能一如既往去親吻他皮耶格瓦謝維奇國王的手?……呸!讓他見一百個長角的魔鬼去!騎士閣下,是時候啦,該結束這一切啦!……同時,你不妨瞧瞧德意志,那兒有多少分封的公侯,論財富,大致不過相當於我們的王府總管,可他們擁有自己的封疆領地,在帝國議會有suffragia,他們可頭戴王冠,稱孤道寡,地位都在我們之上,雖說他們只配給我們牽長袍的下擺。是該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騎士閣下,是實現先父宏願的時候了。」 說到這裡王公精神抖擻,鬥志昂揚,他從椅子上站立起來,在房間裡踱起了方步。 「當然實現此等宏願決不會沒有困難和障礙,」他接著說,「因為奧韋卡和涅希維耶日兩處的拉吉維爾族人對我們就是不肯出手相助。我知道,米哈烏王公曾寫信給家兄,說我們該想的是件馬鬃粗服,而不應覬覦國王的大氅。就讓他去想那馬鬃粗服吧,就讓他去苦修懺悔,就讓他去坐在灰堆上,叫那些耶穌徒用鞭子把他抽得皮開肉綻吧!既然他以內廷御膳官的職位為滿足,就讓他那品德高尚的一生永遠呆在御膳房去切那種合乎道德規範的閹雞!就讓他正經八百地活著,直到正經八百地死去!沒有他我們照樣能行,我們決不罷休,因為眼下時機正是千載難逢。各方魔鬼都在爭奪這個共和國,它已是這等勢窮力敝,在劫難逃,誰也沒法轟開圍著它撕咬的成群惡狗。敵人隨意進出它的國界,就像進出拆掉了籬笆的花園。眼下瑞典人在這裡竟是如此暢行無阻,迄今在世界上可算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騎士閣下,我們真該高唱:Te Deuml audamus!可話說回來,這種事畢竟是前所未有,駭人聽聞……試想,當一個以貪婪無厭、掠奪成性聞名於世的侵略者在一個國家長驅直入的時候,不僅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而且這個國家凡是活著的人都忙不迭地背棄舊主,紛紛向新主望塵而拜,搖尾乞憐,magnates如此,貴族如此,軍隊如此,城堡如此,城鎮如此,所有的人統統如此!……人們不顧尊嚴,不顧榮譽,不顧體面,不顧羞恥!……古往今來,史無前例!呸!呸!騎士閣下!生活在這個國家的是一些反覆小人,匹夫鼠輩,沒有良心,沒有自尊!……這樣一個國家難道不該滅亡?人們對瑞典佬都在承顏候色,祈求恩典!你們會博得恩典!瑞典人在大波蘭已沖貴族扳起了火槍的扳機!……到處都會是這樣……不會是別的,因為這樣的國民只有去死,只有去受人輕蔑,只有去給左右鄰國當奴才!……」 克密奇茨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發瘋;可是王公卻整個兒沉浸在自己的侃侃而談之中,深為自己的言辭、為自己的睿智所陶醉,根本沒有注意聽話人的反應,他徑自講了下去: 「這個國家有條習俗,騎士閣下,當一個人處於彌留之際,他的親人就在這最後時刻,抽掉他墊在腦袋下的枕頭,好讓他少受點兒痛苦,早升天界。我和維爾諾王公總督正是決意為共和國做這樣的善事的。只是因為眾多兇猛的劫掠者都在虎視眈眈地盯著這遺產,我們就是想整個兒獨吞也辦不到。所以我們便想,哪怕是其中的一部分,自然應是不小的一部分該歸我們所有。我們作為有血緣關係的人有權分得遺產。如果我說我打的這個比方不夠確切,不能為閣下所理解,如果我這樣說沒敲到點子上,那我就換一種說法。共和國好比一匹紅色的呢絨,大家都伸手去扯,瑞典人、赫麥爾尼茨基、希佩爾博雷伊人、韃靼人、選帝侯,以及四面八方的強鄰都在扯。我和維爾諾王公總督則認為,這匹呢絨我們也有份兒,總得給我們留下一塊,而且要足夠讓我們縫件大氅;所以我們不僅不妨礙別人去扯,而且自己也要動手去扯。不妨讓赫麥爾尼茨基呆在烏克蘭,讓瑞典人和布蘭登堡選帝侯去為普魯士和大波蘭地區打官司,讓拉科奇或別的什麼接近些的人拿走小波蘭,但立陶宛必須留給雅努什王公,而他連同他的千金最終則都必須歸我所有!」 克密奇茨驀地站了起來。 「多謝王公殿下,我想知道的就這些了!」 「你要走,騎士閣下?」 「不錯。」 王公認真地朝克密奇茨瞥了一眼,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年輕騎士臉色的蒼白和情緒的激動。 「你怎麼啦,克密奇茨閣下?」他問,「瞧你這模樣兒,真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彼得羅文……」 「我太疲勞了!我已累得連腳都站立不穩了,頭暈腦漲的。請殿下容我告退,動身前我再來向殿下行禮告別。」 「那你可要快點兒,因為我午後也要啟程。」 「最多過一個鐘頭我准來。」 克密奇茨說完便躬身行禮,走了出去。 在另一個房間裡,貼身侍從們見了他都起立致敬,可他卻像喝醉了酒一樣踉踉蹌蹌地從他們身旁走過,誰也沒看見。走到屋子的門檻旁,他雙手抱住腦袋,幾乎是帶著呻吟反覆喃喃說: 「拿撒勒的耶穌,猶太人的王!耶穌,馬利亞,約瑟!」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庭院,經過了由六名執戟士兵組成的門崗。在旋轉柵門外,站著他的六名護衛,為首的是騎兵司務長索羅卡。 「跟我來!」克密奇茨說。 他們一行穿過城區直奔旅店而去。 知克密奇茨者莫如他的老部下索羅卡。這位老兵一眼就發現他的年輕團隊長準是出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 「小心點兒!」他悄聲對其他人說,「他沖誰發脾氣,誰就得遭殃!」 士兵們默默無言大步流星地走著,而克密奇茨卻不是在走,簡直是在跑。他一個人沖在最前面,一邊揮動著雙手,一邊語無倫次地反覆說著什麼。 傳進索羅卡耳中的只是這樣一些不連貫的詞兒: 「投毒者,背信棄義之徒,賣國賊……罪犯和賣國賊……兩個都是一樣的貨色……」 隨後克密奇茨開始念叨起他昔日那些夥伴兒的姓氏:科可辛斯基、拉尼茨基、雷庫奇和其他的一些姓氏一個接著一個地從他嘴裡迸了出來,他還有幾次提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索羅卡驚愕地聽著,越聽越是提心弔膽,不免暗自琢磨起來: 「這兒准要發生流血事件……非流血不可……」 這時,他們回到了旅店。一進門,克密奇茨立刻便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歷時近一個鐘頭,房間裡一直寂然無聲,簡直聽不到半點兒響動。 士兵們並不等指令就在外邊著手收拾行囊,給馬匹鞴好鞍韉。 索羅卡對他們說: 「有備無患,得準備好應付一切非常事件。」 「我們都做好了準備!」那些昔日的莽漢抖動著八字鬍這麼說。 果然,不久就證明索羅卡確實深知自己的團隊長,因為克密奇茨猝然出現在走廊里,頭上沒戴制帽,只穿一件單襯衫和一條燈籠褲。 「鞴馬!」他大喝一聲。 「已準備好了。」 「裝上行囊!」 「已經裝上了。」 「好!每人賞一枚金幣!」年輕團隊長叫嚷道,儘管他渾身火燒火燎,儘管他心潮澎湃,萬慮紛集,但仍注意到這些士兵都很快就猜透他的心思。 「謝謝,指揮官閣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由兩個人押送馱馬立即出城,直奔登博瓦。穿過城區時要從容不迫,一出城就得縱馬飛馳,在進入森林地帶之前不得有片刻停留。」 「遵命!」 「另外四個人都把火銃裝滿碎鉛片。給我鞴好兩匹馬,除原坐騎外的另一匹也要一切準備停當,以便隨時騎上就能走。」 「我知道,准要出點事兒!」索羅卡嘟噥道。 「現在,騎兵司務長跟我走!」克密奇茨喝令道。 他就這樣衣冠不整,只穿一條燈籠褲,襯衫敞著胸口便出了走廊,索羅卡跟在他身後,驚詫得瞪圓了眼睛;他倆徑直走到了旅店院子裡的井台前。克密奇茨站住了,同時指著懸在井架上的一隻吊桶說道: 「打桶水給我兜頭澆下!」 騎兵司務長憑經驗知道,設若稍一遲疑,等他的長官第二次發令,該要冒多大的風險,於是他趕緊抓住吊竿,把水桶沒入水又迅速拉起,趕緊抓住吊桶,將滿滿一桶水朝安德熱伊騎士兜頭潑去,安德熱伊噴著鼻息,像鯨魚那樣噴著水,又用手掌抹著濕淋淋的頭髮,隨之吼叫一聲: 「再來一桶!」 索羅卡重複前次的動作,又吊起一桶水,使出渾身的力氣,對著安德熱伊的腦袋潑去,仿佛是想澆滅一團烈火。 「夠了!」克密奇茨終於說,「跟我走,幫我穿戴!」 他倆又走進了旅店。 在大門口他們遇上那兩個押送馱馬的士兵,他倆正要出發。 「穿過城區時要從容不迫,一出城就得縱馬飛馳!」克密奇茨送他們上路,重複了一遍命令。 然後他走進了旅店房間。 過了半個鐘頭,他再次出現,完全是一副上路的打扮:足蹬一雙長統牛皮靴,穿一件駝鹿皮緊身外衣,腰間束一條皮帶,皮帶上別著一支短管手槍。 士兵們都注意到,他的外衣下露出的是鎖子甲晶亮的邊緣,就像是要奔赴戰場一樣;佩刀也掛得很高,便於一伸手就能抓住刀柄;他神態顯得相當平靜,但莊嚴,威武。 他沖士兵們瞥了一眼,想看看他們是否準備就緒,裝備是否齊全。隨之他跨上坐騎,給店老闆扔去一枚金幣,策馬離開了旅店。 索羅卡跟他並轡而行,其他三人騎馬在後,同時牽著那匹備用的馬。不久他們便來到擠滿了博古斯瓦夫部隊的市場。部隊已開始行動,顯然已下達了軍令,準備上路了。騎兵已勒緊了鞍帶,戰馬都上了轡頭,步兵已拿起了原先以金字塔形架在房屋前面的火槍,大車也都已套上了馬匹。 克密奇茨仿佛從沉思中驚醒。 「你聽我說,老夥計,」他對索羅卡說,「從王莊總管府邸出來是不是有條大路向前延伸,不必回頭再經過市場?」 「我們要去哪裡,團隊長閣下?」 「去登博瓦!」 「出了市場順著府第走就有條路,它正好把市場留在我們後面。」 「很好!」克密奇茨說。 過後他又自言自語悄聲嘀咕說: 「唉,要是那些人此刻都活著該有多好!幹這種事兒人手太少了,太少了!」 這時他們已穿過市場,正要往王莊總管府邸的方向拐,那府邸離他們約有一個半斯塔耶遠,坐落在一條大路旁。 「站住!」克密奇茨突然下令。 士兵們都勒住馬,他調轉頭望著他們。 「你們是不是都準備好去赴死?」他簡短地問。 「都準備好了!」幾條奧爾沙莽漢齊聲回答。 「我們曾經爬進了霍萬尼斯基的喉嚨,並沒給他吃掉,大家還記得嗎?」 「記得!」 「今天我們要去辦件大事,要豁出性命……如果成功,我們仁慈的國王定會給各位加官晉爵……我敢擔保!……如果不成功,各位就得去受柱刑!」 「怎麼會不成功!」索羅卡說,他的雙目開始像老狼的眼睛一樣閃閃發亮。 「一定會成功!」其他三人應和道。這三人的姓氏分別是:比沃烏斯、扎弗拉汀斯基和盧別涅茨。 「我們必須劫持御馬監王公!」克密奇茨說。 隨之他住了口,想試探一下,他這個瘋狂的想法給士兵們造成了怎樣的印象。他們也都緘口不言,都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宛如望著天上的彩虹,只是那些小鬍子在不停地抖動,只是他們的面孔變得嚴峻而充滿殺機。 「柱刑近在咫尺,而王恩遠在天邊!」克密奇茨又說。 「我們的人手太少啦!」扎弗拉汀斯基喃喃說。 「比以前跟霍萬尼斯基較量時的情況還要差!」盧別涅茨補充了一句。 「他們的兵馬全都在市場上,府邸里只有崗哨和大約二十名王府侍從。」克密奇茨說,「他們都不會料到會有什麼危險,身邊甚至連佩刀都沒帶,可以打他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閣下能豁出自己的腦袋,為什麼我們不能?」索羅卡說。 「聽清楚!」克密奇茨道,「如果不耍點兒狡計,根本就抓不著他……聽清楚!我得進入府邸,過一會兒就跟王公一起出來……如果王公騎上我的馬,我就騎另一匹……等我倆離開府邸約莫一百或一百五十步遠,你們便從兩邊抓住他的兩腋,策馬亡命狂奔,一口氣都不歇!」 「遵命!」索羅卡說。 「如果我沒出屋,」克密奇茨接著又說,「你們一聽到屋裡有槍聲,立刻用火銃把崗哨都給我解決了,只等我一衝出門,你們立刻就給我坐騎。」 「就這麼辦!」索羅卡說。 「前進!」 一刻鐘後,他們就在王莊總管府邸旋轉柵門前勒馬站定。跟先前一樣,大門口站著六名執戟兵,府邸前室門邊有四名侍衛。庭院裡,挨著轎式馬車有幾名火槍兵和傳令兵在轉悠,由一名有身份的侍衛監督著,侍衛是外國人,憑他的服裝和假髮一眼就能認出。 再遠一點兒,在車庫旁邊有人在給另外兩輛輕便馬車套馬,幾名身軀高大的王府扈從正往車上裝箱籠。監督這項工作的人穿一身黑裝,看臉相像個醫生或是占星家。 像先前一樣,克密奇茨由一名值班軍官通報,不久那軍官就返回,說王公有請。 「你好嗎,騎士?」王公樂呵呵地說,「你那樣突然離我而去,我還以為我那一席話讓你的良心受到譴責,讓你躲到一旁懺悔去了,我沒指望能再見到你。」 「我怎能不拜別王公就上路呢!」克密奇茨言道。 「好!我也想過,王公總督向來知人善任,斷不會隨便派個人去執行如此機密的使命。我也要煩勞你一下,讓你給幾位要人捎幾封書信,其中有一封是給瑞典國王陛下的。不過,你幹嗎這樣全副武裝,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因為我將在同盟分子中間闖蕩,而在這裡,在城裡我就聽說過,殿下又曾證實過,前不久就曾有一支同盟分子的團隊從這兒經過。甚至就在這裡,在皮爾維什基,他們還曾對佐烏塔倫科的兵馬來了個迎頭痛擊,因為指揮那個團隊的是位天縱多能的軍人。」 「此人是誰?」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他一起的還有米爾斯基、奧斯凱爾科和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其中之一就是那位茲巴拉日英雄,王公殿下在蒂科青時曾想去『包圍』的正是他的妻子。所有這些人都譁變了,全都反對王公總督。可惜他們都是鐵中錚錚,庸中佼佼。有什麼辦法!在這個共和國,還有這許多不開竅的人,硬是不肯跟哥薩克和瑞典人一齊來扯這匹紅色的呢絨。」 「蠢人世界上哪兒都不缺,尤其是在這個國家!」王公說,「瞧!這就是我托你帶的書信。除此之外,你若見到瑞典國王陛下,你得故作機密地向他透露,就說我打心眼兒里跟我的堂兄一樣,都是他的擁護者,只是時間未到,不得不偽裝一下。」 「誰又能無需偽裝!」克密奇茨回答說,「每個人都得偽裝,尤其是那些想干一番大事業的人。」 「確實如此,好好干,騎士閣下,我會對你感激不盡的。在獎賞上我也絕不會遜於維爾諾王公總督。」 「既然王公殿下如此垂青,我就斗膽預先請求獎賞。」 「瞧你!想必是王公總督供你花銷的路費不夠充裕。在他那兒,錢箱裡總是盤著一條毒蛇。」 「殿下誤會啦,千萬別當我是伸手討錢!我沒要王公統帥半文盤纏,自然更不會向您殿下乞求一個大子兒。我是自備糧餉的,而且會始終自己承擔一切費用。」 博古斯瓦夫王公朝年輕騎士投去驚愕的一瞥。 「哎,我看,克密奇茨家族確實與眾不同,對別人手中的錢財不屑一顧。那麼,騎士閣下,你還有什麼請求呢?」 「事情是這樣,王公殿下,在凱代尼艾,我考慮不周,竟然將一匹血統高貴的純種戰馬當了坐騎,我原本是想騎到瑞典人面前顯擺顯擺的。如果我說,凱代尼艾的馬廄里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寶馬良駒,絕不是在誇口。可現在我後悔啦,可惜了這匹龍駒。我提心弔膽,生怕它在長途跋涉中,在沿路的小旅店裡會受到虧待,或者因得不到適時的休息而累壞了。何況我此行前途難料,說不定會遇上什麼無妄之災,說不定它會落到敵人手中。哪怕是落入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手上,我的馬也要遭殃,因為這位騎士由於個人原因對我恨得咬牙切齒。因此我想請求王公把它留下照管一段時間,也可以拿去代步,等將來有機會我再請求王公物歸原主。」 「你還不如把它賣給我。」 「那不成。我賣它,就等於出賣了朋友。這匹戰馬不止一百次從最酷烈的浴血鏖戰里救過我的性命。這馬還有一大長處,在戰鬥中對敵人又踢又踹,可真是凶得很哩。」 「是這麼一匹好馬?」博古斯瓦夫王公興致勃勃地問。 「好馬?如果我能肯定殿下不會動怒,就敢以一百金幣作賭注,不客氣地說,殿下的馬廄里絕對挑不出一匹這樣的馬。」 「我或許願意跟你打賭,如果不是因為今天不是適合賽馬的時機。當然,替你照管它一下,我是樂意的,雖說若是可能,我倒情願把它買下來。不過,你那寶物這會兒在哪裡呢?」 「啊,就在旋轉柵門前面,由我的人牽著!說它是寶物,可是一點兒也不過分。不是我有意渲染,就連寶馬如雲的蘇丹,見到這樣的馬也會羨慕不已。它不是我們這兒的土產貨,是一匹安納托利亞種馬;而我認為,即使在安納托利亞,這匹馬也是獨一無二的。」 「那就讓我們去瞧瞧吧。」 「願為殿下效勞。」 王公抓起禮帽,兩人一起走出了府邸。 旋轉柵門前,克密奇茨的護衛牽著兩匹馬,兩馬都鞍韉完備,其中一匹的確是罕見的良種馬,毛色光滑如緞,黑得像烏鴉,額上生就一撮兒白毛,形如箭,毛茸茸的腿上靠近蹄處長著潔白的距毛。它見到自己的主人,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嘶嘯。 「是這一匹!我一猜就中!」博古斯瓦夫王公說,「我不知道它是否真如你講的那麼神奇,不過的確是一匹好馬。」 「把它牽過來!」克密奇茨喊了一聲,但立即又改口說,「不用了!我自己來騎!」 士兵牽過馬來,安德熱伊騎士飛身而上,立即就在大門口打起了盤旋。在高明騎手的駕馭下,這馬顯得更加精神。它一動作起來便來了勁兒,待它縱蹄馳騁,那突暴的兩眼就熠熠生輝,鼻翼呼扇著,仿佛在噴射出胸腔里的烈焰,鬃毛也淅淅地迎風飄曳。克密奇茨不斷變換騎速,兜了個大圈兒,最後向王公馳驟而來。他故意把馬騎得那麼近,以至馬鼻離王公的臉不足一步的距離,這時他才大喝一聲: 「吁——」 馬落下四條腿,穩穩地站住,如同釘在了地上一般。 「怎麼樣?」克密奇茨問。 「就如人們所說:眼若流星,腿似牡鹿,步態如狼似虎,鼻孔像犴,而胸部又像女子!」博古斯瓦夫王公贊道,「一匹好馬該具備的一切特徵,它都擁有。不過,它能聽懂德語口令嗎?」 「能聽懂。因為我的馴馬師曾德是庫爾蘭人,這匹馬是他調教的。」 「它可是匹快馬?」 「殿下騎上它連風都追不上!韃靼人在它面前保准溜不掉!」 「你的馴馬師必定是好樣兒的,因為我看到,這匹馬調教得非常之好。」 「調教得好?只怕殿下不肯相信!如果它是在隊列里,當整個隊列都在急走狂奔,殿下不妨撒掉韁繩任它馳騁,它絕不會偏離隊列半個馬鼻。殿下不妨試試,如果它在兩斯塔耶距離內偏離隊列半個馬頭,我就把它白送給殿下。」 「如果撒掉韁繩它還能保持前進隊列,寸步不偏離,那可真是太神奇了。」 「是神奇,也是方便,因為騎者兩隻手都空出來了。有時我就是一手舉戰刀,一手擎手槍,任這馬自由奔馳,衝鋒陷陣。」 「可如果變換隊列呢?」 「它也隨之變換,而且絕不會越線。」 「這不可能!」王公說,「沒有哪匹馬能辦到。我在法蘭西見過御林軍槍騎兵的馬匹,它們都經過了特殊訓練,為的是在舉行宮廷大典時不致破壞隊列完整,可對它們都得用韁繩牽著。」 「可這匹馬具有人的智慧……殿下不妨試試看。」 「牽過來!」王公沉吟片刻,終於說道。 克密奇茨親自牽馬墜鐙,讓王公跨上馬背,而王公只輕快地一躍,就坐上了鞍鞽,並且用手在那駿馬烏光閃亮的脖子上拍了拍。 「真是奇事!」他說,「最好的馬一到秋天,鬃毛就稀鬆蓬亂了,可這匹馬仍毛色光滑閃亮,就像剛從水裡出來一般。我們朝哪個方向走呢?」 「我們不妨先並轡走一程,若是殿下允許,就朝森林的方向走。去那兒的大路又平又寬,而朝城區的方向走,可能有些車輛會給我們擋路。」 「那就朝森林的方向走!」 「在兩斯塔耶的距離內可以齊頭並進,然後殿下不妨扔掉韁繩,馳騁一陣兒……可由兩名乘騎在兩邊護衛,而我則稍微靠後點兒。」 「排好隊列!」王公說。 隊列排成,馬頭一律朝與通往城區方向相反的大路。王公的坐騎居中。 「出發!」他說,「立刻起跑!……前進!」 馬隊似離弦的箭射向前方,片刻之後便撒蹄狂奔,勢如疾風。一群王府侍從和馬夫長聚集在旋轉柵門前,好奇地觀看著這場不同一般的賽馬,滾滾塵霧倏忽之間便遮擋了他們的視線。訓練精良的戰馬以最快的速度飛奔著,盡情嘶嘯著,衝出了約一斯塔耶或更遠的距離,儘管已撒掉了韁繩,王公胯下的龍駒果然仍沒超前一步。幾匹馬又跑出了兩斯塔耶的距離,克密奇茨猛地回過頭去,看到身後塵土飛揚,如雲遮霧罩,透過煙塵,王府總管的府邸只依稀可見,而站在府邸前面的人則已完全看不見了。 克密奇茨驟然發出一聲令人恐怖的斷喝: 「把他拿下!」 就在這時比沃烏斯和巨人扎弗拉汀斯基立刻從兩邊抓住王公的雙臂,那鋼鐵般的手把關節上的骨頭拽得嘎巴響,他們開始用踢馬刺猛扎自己的坐騎。 王公始終被夾在隊列中間,他乘騎的駿馬既沒落後一步也沒超前一步。驚愕、恐懼像疾風從博古斯瓦夫王公的臉上掠過,最初的一瞬間他嚇得啞口無言。他試著掙扎了一次,又一次,但毫無結果,只感到被反扭的雙臂鑽心地疼。 「這是在幹什麼?惡棍!……難道你們不知我是誰?……」他終於吼叫起來。 克密奇茨飛快地拔出手槍,用槍管抵在王公兩片肩胛骨的中間。 「別反抗!否則子彈就要射進你的背脊!」他吼叫道。「你這個叛徒!」王公說。 「你又是什麼?」克密奇茨反問道。 他們繼續向前方急馳而去。 [290] 維利亞河是涅曼河(今稱尼亞穆納斯河)的支流,在科甫諾附近流入涅曼河。​ [291] 指作為俄軍幫凶的哥薩克部隊。​ [292] 選帝侯普魯士即波蘭歷史上所稱的公國普魯士或東普魯士。1525年十字軍大團長霍亨索倫家族的阿爾布列赫特決定騎士團還俗,建立普魯士公國,定都哥尼斯堡,向波蘭納貢稱臣,故這一部分普魯士稱為公國普魯士。1618年公國的統治權轉到布蘭登堡的霍亨索倫家族(也就是布蘭登堡選帝侯)手中,故又稱選帝侯普魯士。1657年公國普魯士獨立,脫離波蘭。​ [293] 基甸是《聖經》故事中古猶太人的領袖,他打敗、活捉騷擾以色列的米甸王西巴和撒慕拿,治理以色列並使其太平40年。​ [294] 參孫是《聖經》故事中古猶太人的領袖之一,他力大無窮,曾徒手撕裂一頭少壯獅子。後常用參孫比喻大力士,也用來比喻有魅力的男子。​ [295] 波蘭歷史上的王莊有兩種:一是指王室土地上建立的莊園,王室擁有的土地「是為滿足國王餐桌之所需」,免除一切賦稅;一是波蘭國王轉給封建領主終身使用的大片土地。王莊中心往往是座城鎮,王莊總管往往是城市的副市政長官。​ [296] 貝雷帽是一種法國式無檐的圓形軟帽。​ [297] 法語,意為:好惹事的人,冒險家。​ [298] 奧蘭尼亞在1910年以前的一段漫長時間裡是荷蘭和英國的殖民地,1910年以後成為南非聯邦的一個省。​ [299] 即亨利·查理·德·拉·弗雷摩爾(1620-1672),名義上的塔恩公爵,自1656年起為荷蘭將軍。1642年8月2日曾與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決鬥。​ [300] 即弗朗西斯·劉易斯·德·利烏克斯(1623-1694),1647年他曾準備與博古斯瓦夫·拉吉維爾決鬥,後因拉吉維爾被捕,決鬥沒有實現。​ [301] 法語,意為:隱匿姓氏身份。​ [302] 法語,意為:以名譽擔保!我敢發誓!​ [303] 指布蘭登堡。​ [304] 拉丁語,意為:在解圍問題上。​ [305] 拉丁語,意為:在撤退問題上。​ [306] 即選帝侯。​ [307] 王國普魯士即西普魯士,當時屬波蘭領土。​ [308] 拉丁語,意為:頭頭。​ [309] 指瑪格麗特·德·羅漢(1613-1648),法國亨利·德·羅漢公爵之女。​ [310] 奧雷爾在比亞維斯托克南50公里處。​ [311] 拉丁語,意為:自由投票。​ [312] 波蘭、立陶宛合併後,共和國憲法規定,國王同時兼任立陶宛大公。​ [313] 拉丁語,意為:表決權、表決、選舉權。​ [314] 指耶穌會成員。該教團由西班牙貴族伊格納齊·羅耀拉(1491-1556)於1534年創立。羅馬天主教廷為反對宗教改革於1540年批准了耶穌會章程。坐灰堆、用鞭抽都是耶穌徒給懺悔者施的刑罰。​ [315] 拉丁語,意為:我們讚美你,上帝!這是天主教會在較隆重的慶典上唱的讚美詩的起始句。​ [316] 拉丁語,意為:權貴。​ [317] 希佩爾博雷伊人是古代傳說中生活在遙遠北方的民族,處在北風神博雷阿斯居住地以外,是他的神威達不到的地方。後來泛指歐洲北部的民族,此處具體指俄羅斯人。​ [318] 指耶瑞二世·拉科奇(1621-1660),1648年起任謝德米奧格羅德大公,依附土耳其,與瑞典結盟企圖瓜分波蘭。1657年進攻波蘭,最終失敗。​ [319] 彼得羅文是波蘭傳說中的人物,死後三年被克拉科夫主教斯·什切潘諾夫斯基從墳墓里挖出來,讓他死而復活。​ [320] 指《聖經》所說的木匠約瑟,他是個義人,在尚未迎娶的妻子馬利亞從聖靈感孕後,迎娶了馬利亞,馬利亞生子耶穌。因此約瑟名義上是耶穌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