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章
片刻間寂靜無聲,但不久近處的灌木叢中就有了響動,猶如野豬在穿行,可那響聲離他們越近,就反倒變得越輕,越不那麼頻繁。
然後又是一派岑寂。
「他們那兒有多少人?」克密奇茨問。
「六人,或者是八人。我也沒能把他們點清。」索羅卡回答。
「還好!他們敵不過我們。」
「他們敵不過,團隊長閣下,可我們必須抓個把活的,給他點兒厲害瞧瞧,好讓他給我們帶路。」
「還有的是時間。請注意點兒!」
克密奇茨剛說出「注意點兒!」灌木叢中便騰起一縷白煙,你也許會說,附近的草地里有什麼鳥兒在聒噪,離茅舍約有三百步遠。
「使的是火銃,射出的是馬掌釘!」克密奇茨說,「如果他們沒有火槍,便奈何我們不得,因為火銃從灌木叢射不到這兒來。」
索羅卡一手握著火槍,把槍架在站在他前面的馬匹的鞍鞽上,另一隻手窩成個喇叭形,湊到嘴邊,開始喊話:
「喂,誰敢從那灌木叢里出來亮亮相,管叫他立刻四腳朝天!」
出現了片刻的寂靜,隨後灌木叢里響起了一個威嚴的聲音:
「你們是什麼人?」
「比那些攔路打劫者好得多的人。」
「你們有什麼權利占據我們的住處?」
「強盜也問權利!劊子手會教你什麼叫權利,找劊子手去吧!」
「我們會把你們從這兒熏走,就像熏獾一樣!」
「你來呀!你出來瞧瞧,但願你自己別給這煙嗆死!」
灌木叢里的聲音消失了,顯然進攻者彼此間在進行商量,這時索羅卡悄聲對克密奇茨說:
「得叫他們中有人上鉤,只要他一過來,就把他捆了;這樣我們就既有人質,又有嚮導。」
「噢!」克密奇茨說,「如果有人過來,就得以榮譽保證彼此安全。」
「跟強盜盟誓可以不算數。」
「要不就別盟誓!」克密奇茨說。
灌木叢的方向又傳來新的詢問:
「你們要在這裡幹什麼?」
這邊克密奇茨本人開了口:
「如果你懂得點兒分寸,你這傻瓜,不用那支土銃說話,我們興許就會怎麼來也就怎麼走。」
「你在這兒呆不住,天落黑我們就會來一百人馬!」
「天黑之前就會來二百龍騎兵。沼澤地保不住你,因為他們那兒有人能過得來,就像我們過得來一樣。」
「這麼說,你們是軍人?」
「反正不是強盜。」
「屬於哪個團隊?」
「你是什麼人?是統帥嗎?我們可不向你這種人報告部隊番號。」
「那就按老規矩,讓狼到這兒來把你們啃個精光。」
「讓烏鴉來把你們啄盡。」
「說吧,你們想要什麼,見一百個鬼去!你們幹嗎鑽進了我們的茅舍?」
「你過來!你幹嗎躲在那灌木叢里喊破嗓子?走近點兒!走近點兒沒事!」
「以榮譽擔保?」
「榮譽擔保只對騎士,不對強盜。你願相信就相信,不願相信就拉倒!」
「兩個人去可以嗎?」
「可以!」
過了一會兒,一百步外的灌木叢里走出兩條身量魁梧、膀大腰圓的漢子。其中一個略有點兒佝僂,想必是上了點兒年紀,另一個走路時腰挺得很直,只是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朝茅舍觀望;兩人穿的都是灰呢面的短羊皮襖,這是一般小貴族日常的服裝,兩人都是足蹬高統牛皮靴,頭戴毛皮兜帽,帽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
「什麼魔鬼!」克密奇茨仔細打量著兩條大漢,嘴裡嘟囔了這麼一句。
「團隊長閣下,」索羅卡叫喊道,「莫非是奇蹟,可這些都是我們的人!」
此時那兩位又走近了幾步,但他們沒能認出站在茅舍前的人,因為馬匹遮住了他們的視線。
克密奇茨陡然向前走去。
然而來者也沒有認出他,因為他臉上纏著繃帶。可對方還是站定了,開始仔細打量他,目光顯得既好奇又不安。
「你的另一個兒子在哪裡,凱姆利奇爵爺?」安德熱伊騎士平靜地問,「他該沒有喪命吧?」
「這是誰呀?怎麼回事?啊?是誰在講話?啊?」老者語無倫次地說,聲音怪怪的,仿佛充滿了恐懼。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而他的兒子——就是小一點兒的那一位——目力較好,忽地從頭上摘下帽子,叫嚷道:
「我的上帝!耶穌!……父親,這是團隊長呀!」
「耶穌!啊,親愛的耶穌!」老者應和道,「這是克密奇茨大人!」
他們父子倆都以立正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下屬見到自己的上司時慣有的那樣,可他們臉上的神色顯得既恐慌又驚愕。
「哈!這等部下!」安德熱伊騎士笑著說,「你們用火銃歡迎我?」
這時老者跳出幾步,大聲喊叫道:
「你們都過來!大家都過來!都到這兒來!」
灌木叢里又走出幾個人,其中有老者的另一個兒子,還有那個不告而別的焦油工;所有的人都奔擁而來,都舉著準備好的兵器,他們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老者重又喊叫道:
「都跪下,你們這些惡棍!都跪下!這是克密奇茨大人。是哪個傻瓜在那兒放了一銃?自己站出來!」
「父親,是你自己放的……」一個年輕的凱姆利奇說。
「胡說八道!跟狗一樣瞎汪汪!團隊長,誰知是團隊長大人您來到了我們這裡!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來的正是我本人。」克密奇茨說著就向他伸出了手。
「啊,耶穌!」老者回答說,「松林里來了這樣的貴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叫我們在這兒拿什麼來招待大人呢?要是我們能預見到……要是我知道!」
說著他又沖自己的兩個兒子轉過身去,咋呼道:
「你們這兩個傻瓜,還不快到地窖去把蜜酒拿來!」
「父親,你把開鎖的鑰匙給我!」兒子中的一個說。
老者開始在腰帶里摸索,同時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朝兒子瞥了一眼。
「給你鑰匙?嗯!誰不知道你這個小茨岡!你自己喝掉的會比拿到這兒來的多。不是嗎?得了,還是我自己去拿。他竟想要開鎖的鑰匙!去,你們兩個去把那堆原木搬到一邊,鎖我自己開,酒我自己拿!」
「嚯,我看得出來,你在那堆原木下邊藏著個小酒窖,是不是,凱姆利奇爵爺?」克密奇茨說。
「有這幫強盜,你能藏得住什麼?」老者指著他的兩個兒子說,「他們連自己的老子都能吃掉。你們還呆在這兒幹什麼?!快去搬開那堆原木。對生養你們的老子,你們就是這麼個樣兒聽話的?」
兩個年輕人忙不迭地向茅舍後面的那堆原木跑去。
「還是老樣子,我看,你跟兒子們照舊不和?」克密奇茨問。
「誰能跟他們和睦相處?……打仗他們行,撈戰利品他們行,可一到跟老子分財物時他們就不行啦,我若想從中摳出自己的那一份兒,非跟他們拼了老命不可……這就是我的天倫之樂!不過,那些傢伙都壯得像野牛!還是請閣下進屋吧,這林子裡冷得很。天哪,這等貴客!這等貴客!我們那會兒在大人的指揮下撈到的戰利品,比後來一年撈到的還多……這會兒我們可是窮啦!時局不好,越來越糟,再說,年歲也不饒人!……請進屋吧,請大人邁進寒舍的低門檻。我的天!誰敢指望大人您會光臨這裡!……」
老凱姆利奇說話的聲調怪怪的,又快又絮叨,他邊說邊用他那敏銳而不安的目光東張西望。這是位大骨架、身量魁偉的老人,一張面孔總是扭曲的、怒氣沖沖的。跟他的兩個兒子一樣,生就一雙吊角眼,兩道吊梢濃眉,一部翹鬍子又大又密,鬍子底下噘著明顯向前突的下嘴唇,一說話便噘到了鼻子下邊,就像那些嘴裡沒有牙齒的人。他面容的老態跟他體態的矯健、精力的充沛、整個人兒顯出的孔武有力形成奇怪的對比。他動作敏捷,活像是上了彈簧似的;他那顆腦袋不停地轉動,為的是總能眼觀六面,耳聽八方,掌握周圍一切人和事物的動向。隨著他心中對昔日的長官動了真情,隨著過去那種惟命是聽的忠誠、敬畏、讚賞以至眷戀的情愫的不斷增長,他對克密奇茨也顯得愈來愈恭順,愈來愈謙卑。
克密奇茨對凱姆利奇父子十分熟悉,因為當初他親自統兵轉戰白羅斯跟霍萬尼斯基較量的時候,他們父子三人就在他手下服役。作為士兵他們個個驍勇善戰,果敢而又兇狠。兒子科斯馬有段時間曾在克密奇茨的軍中當過掌旗官,但不久他就放棄了這個榮耀的職銜,因為這妨礙他去奪取戰利品。克密奇茨的隊伍本來就是由放蕩不羈、偭規越矩的人組成,那些賭棍、酒徒往往利用打仗的餘暇縱飲豪賭,白天耗掉夜裡用鮮血從敵人那兒奪取的戰利品。在這支兵馬里,凱姆利奇父子則是以出奇的貪婪而聞名。他們點點滴滴聚積戰利品,將其埋藏在森林裡。他們特別熱衷於奪取馬匹,後來都牽到貴族莊園和城鎮出售。做父親的打仗絲毫不遜於兩個孿生子,可在每次戰鬥後,父親總要從兒子的手裡撈走絕大部分戰利品,同時還要訴苦,抱怨兒子們欺負他,不停地唉聲嘆氣,嘮嘮叨叨,甚至以脫離父子關係相威脅。兒子們也沖他吼叫,可因為他們兄弟倆天性愚鈍,對父親的霸道只好逆來順受。這父子三人儘管無休止地爭吵、謾罵,可一打起仗來就顯示出上陣還須父子兵的說法之不謬,他們彼此頑強地相互掩護,不惜自己流血犧牲。部隊里的夥伴都不喜歡他們,還普遍害怕他們仨,因為他們跟人鬧起糾紛來總是一致對外,很可怕。甚至軍官們都儘量避免找他們的岔子。惟有克密奇茨才能在他們心中喚起無法形容的敬畏,繼克密奇茨之後讓他們不敢小視的便是拉尼茨基,因為這位長官一動怒臉上就漲滿了紫斑,那時他們在他跟前就會嚇得發抖。兩位長官令他們父子敬重的還有他們高貴的門第,克密奇茨家自古以來在奧爾沙地區就是首屈一指的簪纓世族,而在拉尼茨基身上則有元老的血統。
克密奇茨麾下的那伙人裡頭曾經議論紛紛,說凱姆利奇父子積攢了大量的財富,只是無人知道是否確有其事。終於有一天,克密奇茨派遣他們帶幾名僕役押送一群虜獲的軍馬,自那以後他們便蹤影杳然。克密奇茨認定他們必是遭遇了敵人,作戰犧牲了,可士兵們卻斷言,他們是帶著馬群開了小差,因為那許多馬匹對於他們那貪婪的心實在是太具誘惑力了。此刻,當安德熱伊騎士見到他們父子三人都健在,而茅舍附近的木棚里又傳來了馬匹的嘶鳴,加上老凱姆利奇對長官的恭順和在故人重逢的歡樂中又明顯摻雜著某種不安,安德熱伊騎士心想,士兵們當時的判斷是有道理的。
所以當他們走進茅舍,克密奇茨在床鋪上坐定後,便雙手叉腰,問道:
「凱姆利奇!我的那些馬匹在哪兒?」
「啊,耶穌!親愛的耶穌!」老者喃喃說,「佐烏塔倫科的人把那群軍馬搶走了,他們把我們打敗了,打傷了,驅散了,追了我們十六波里,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啊,最聖潔的聖母!我們當時既找不到大人您,也找不到大人您的兵馬。我們一直被攆到了這兒,被攆進了這松林,受苦挨餓,我們躲進了這沼澤地帶,躲進了這茅舍……感謝上帝恩典,大人您健在,雖說我看到大人您負了點兒傷。或者該給大人包紮好,敷上化淤生肌的草藥……可我那兩個小子這會兒都給打發去搬原木了,怎麼一去就不回頭!兩個混蛋在那兒幹什麼?他們準是想下掉門,弄到蜜酒喝。在這兒挨餓,受苦,再沒有別的!我們是靠吃蘑菇度日,可給大人您總得找點兒什么喝的,還得找點兒什麼下酒……他們從我們手裡把那些馬匹牽走了,把我們搶光了……沒什麼好說的!他們還剝奪了我們父子三人為大人您效命的機會;老來連片麵包都吃不上,除非是大人您大仁大德肯收留我們,讓我們重新在大人您麾下服役。」
「這事興許能辦到。」克密奇茨回答說。
這時老者的兩個孿生兒子走了進來,他們是科斯馬和達密安,兩條大漢,模樣兒笨拙,碩大的腦袋上長滿了又密又硬的豬鬃般的頭髮,這些頭髮長短不齊地翹在耳朵旁邊,在天靈蓋上形成一個古怪的發旋兒。他倆進屋後都站立在門邊,因為克密奇茨在場,都不敢落座,達密安說:
「地窖上的原木都搬掉了。」
「好,」老凱姆利奇應道,「我這就去拿蜜酒來。」
說著他沖兩個兒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
「那些馬匹都給佐烏塔倫科的人搶走了!」他加重語氣說。
隨後他便走出了茅舍。
克密奇茨望著站在門口的兩個立陶宛彪形大漢,看那模樣兒簡直就像用板斧由原木粗略砍削出來的。看了一陣兒,他突然問道:
「你們這陣子在幹什麼?」
「我們在搞馬匹!」孿生兄弟同聲回答。
「誰的?」
「能搞誰的就搞誰的。」
「那麼搞誰的最多呢?」
「搞得最多的是佐烏塔倫科的馬匹。」
「那好,敵人的馬匹可以放手搞,不過,如果你們搞自己人的馬匹,那你們就是賊,不是貴族。你們把搞到的馬匹是怎麼處理的?」
「父親拿到普魯士去賣。」
「瑞典人沒有搶過你們的馬匹?離這不遠不就是瑞典的隊伍嗎?你們襲擊過瑞典人?」
「襲擊過。」
「那你們只能襲擊單個的瑞典士兵或是小股瑞典部隊!如果他們抵抗,你們怎麼辦?」
「我們就狠揍他們。」
「啊哈!你們狠揍過他們!這麼說,你們在佐烏塔倫科方面和瑞典人方面都欠了賬,可一旦你們落到他們手裡,肯定不會讓你們白白脫身。」
科斯馬和達密安都啞口無言。
「你們幹的可是一種危險的買賣,這種事該讓強盜去干,而不是貴族該乾的……即便沒有幹這種事,你們為那些陳年老賬,照樣背著一堆判決是不是?」
「怎麼不是!」科斯馬和達密安同聲回答。
「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們是什麼地方的人?」
「我們是本地人。」
「你們的父親先前住在哪裡?」
「住在博羅維切克。」
「那是你們父親的村莊?」
「是跟科佩斯汀斯基共有的。」
「他後來怎樣啦?」
「我們把他宰了。」
「你們準是怕法辦才逃亡在外的。你們的前景不妙,凱姆利奇,你們會給吊在樹上了結一生!劊子手會來照應你們,不會有別的結果!」
這時茅舍的門吱嘍一聲打開了,老者拎著一瓶蜜酒和兩隻玻璃杯走了進來。他心神不安地瞅了瞅兩個兒子,又衝剋密奇茨瞥了一眼,然後說道:
「你們去把原木再搬回地窖上。」
孿生兄弟撒腿就跑,父親往一隻玻璃杯里斟滿了蜜酒,卻讓另一隻杯子空著,等待著克密奇茨是否允許他跟自己一塊兒飲酒。
但克密奇茨本人不能喝酒,傷口痛得厲害,甚至講話都困難。老者見狀便說:
「蜜酒對療傷沒用,除非是直接往傷口裡灌,讓它燒一燒,興許能好得快點兒。請大人允許我瞧瞧傷口,把它包紮好,這門道我倒精通,簡直不亞於某些理髮師傅。」
克密奇茨同意了。於是凱姆利奇解開繃帶,開始仔細察看傷口。
「不過是擦破了一層皮,沒什麼了不起!子彈是從表面掠過的,可這兒腫得很厲害。」
「所以才這麼痛。」
「這傷還不到兩天。最聖潔的聖母!肯定是有誰非常貼近大人開火的。」
「你根據什麼判斷?」
「因為不是所有的火藥都來得及燒完,有的藥末兒就像黑草籽嵌在了皮里,就這麼留在大人臉上。現在只要用麵包調蜘蛛網敷上就行。是誰離得這麼近開的槍?還好,沒有要了大人的命!」
「是我命不該絕。現在你就把麵包嚼碎,調好蜘蛛網,凱姆利奇,快點兒給我敷上去,因為我有話要跟你說,而上下頜又疼得要命。」
老者疑慮重重地朝團隊長瞥了一眼,因為他擔心談話又要涉及那些被說成是哥薩克搶走的馬匹,可他還是立即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卻沒說話;他先把麵包弄濕,嚼碎,蜘蛛網在這茅舍里並不難找,他迅速調和好了就給克密奇茨敷上。
「現在我好受多了。」安德熱伊騎士說,「你請坐,凱姆利奇爵爺。」
「遵命,團隊長大人。」老者回答,隨之就擦著長凳邊兒坐下,他探過自己那顆戳著灰白的豬鬃般硬發的腦袋,心神不定地望著克密奇茨。
但克密奇茨既沒發問,也沒說什麼,只是雙手捧住了頭,在沉思默想。隨後他又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時停在了凱姆利奇面前,用一種心不在焉的目光望著他,顯然在暗自權衡著什麼,一時游移不決。就這麼過了半個鐘頭。老者坐在那兒如坐針氈,越來越局促不安。
克密奇茨猛地一回身,赫然站在他面前。
「凱姆利奇爵爺,」他開了口,「那些舉義反對維爾諾王公總督的團隊離這兒最近的駐地在什麼地方?」
老者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大人莫非是想去投奔他們?」
「我並沒請你提問,只是要你回答。」
「有人說,在什丘琴駐紮了一個團隊,就是最近從日姆茲過來的。」
「誰說的?」
「那個團隊的人自己說的。」
「統領這個團隊的是誰?」
「伏沃迪約夫斯基。」
「好。去把索羅卡給我叫來!」
老者出去了,不一會兒就領著騎兵司務長進了屋。
「那些書信找到了嗎?」克密奇茨問。
「沒有,團隊長閣下。」索羅卡回答。
克密奇茨掰起了手指頭。
「唉,糟糕!糟糕!你可以走了,索羅卡,為你們丟失那些書信,簡直該把你們吊死。你可以離開這兒啦。凱姆利奇爵爺,你這兒有什麼可以讓我寫字的嗎?」
「總能找到點兒什麼的。」老者回答。
「哪怕能找到兩張紙和一支羽筆。」老者進了另一扇門,消失在儲藏室里。這儲藏室顯然是個藏有各種物品的百寶箱,但老者在那兒卻找了許久。克密奇茨這時在屋子裡踱起了方步,還自言自語地絮叨:
「無論這些書信在還是不在,反正統帥不會知道它們給丟失了,這樣他就得提心弔膽,生怕我會把它們公之於眾。既然如此,那他就在我的掌握之中……得以狡黠對狡黠,威脅他一下!就說要把這些書信送給維捷布斯克總督。就這麼辦!上帝保佑,但願他能給嚇著。」
凱姆利奇從儲藏室出來,打斷了他的思路。
「找到了三張紙,卻找不到羽筆和墨水。」老者說。
「沒有羽筆?難道這林子裡沒有那種長翎兒的鳥?哪怕用火槍射下一隻來。」
「木板棚上倒是釘著一隻蒼鷹。」
「給我拿只翅膀來,快去!」
凱姆利奇飛快地跑了出去,因為克密奇茨的語氣顯得急不可待,像發了高燒那樣煩躁。轉瞬間他便拿了一隻蒼鷹翅膀進來。克密奇茨一把將它奪過,扯下一根撥風羽,用自己的匕首把它削成了羽筆。
「行!」他迎亮看了看說,「不過削掉顆人頭倒是比削支羽毛還省勁!現在需要的是墨水。」
說著他便挽起袖子,用匕首在胳膊上使勁兒刺了一下,將羽筆蘸飽了鮮血。
「你去吧,凱姆利奇爵爺,」他說,「讓我自己呆著。」老者走出了房子,安德熱伊騎士就動筆寫了起來。
我謹向尊敬的殿下辭去一切職務,因為我再也不能替叛逆和賣國者效勞。至於我曾憑耶穌受難的十字架盟誓永不離棄殿下,上帝對我的寒盟背誓自會寬赦。即便上帝因此而詛咒我,我寧願為自己的過咎受地獄之火的煎熬,也不願為公開的和蓄意的出賣祖國、背叛君主而受到良心的譴責。尊敬的殿下欺騙了我,致使我一度盲目成為你手中之劍,流我同胞兄弟的血。為此我謹向尊敬的殿下挑戰,一起接受上帝的審判,以分清你我雙方究竟誰是奸佞之人,誰是純信之士。倘若有朝一日我們相遇,那時,儘管你權勢顯赫,不僅能置個別人於死地,還能置整個共和國於絕境,而我有的只是手中的戰刀,可我定要為自己討個公道,我會把殿下追到天涯海角;我的懊悔、我的痛苦會為我增添力量。而殿下當知,我雖無王府團隊可恃,無城堡可據,無火炮賴以進攻,卻依然能讓殿下望而生畏。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向殿下報仇雪恨,讓殿下您沒有一天,沒有一個鐘頭得以安寧。我說到做到,我之所以用自己的鮮血寫此血書,就是要正告殿下,勿謂言之不預。我手裡掌握著殿下的書信,這些書信不僅能在波蘭國王方面,而且也能在瑞典人方面陷殿下於絕境,因為這些書信不僅表明殿下對共和國的公開叛賣,而且也充分暴露殿下對瑞典人的不信不忠——一旦瑞典人立足不穩,殿下便會對其棄之如敝屣。哪怕殿下您擁有雙倍兵馬,殿下的生死存亡仍在我的掌握之中,因為殿下的簽名和印章無人不信。因此,我正告尊敬的王公殿下:對留在凱代尼艾的我所愛的人們,必須確保其安全,設若從他們頭上掉下一根髮絲,我定要將那些書信和文件呈送薩皮耶哈總督,還會令增印副本散發全國,傳遍四方。殿下必須在此兩者之間作出抉擇:或待戰爭結束,共和國恢復平靜之時,殿下將比萊維奇一家老小送還給我,而我則將書信奉還殿下;或者,如果我聽到有關他們的凶耗,薩皮耶哈總督當即把書信示諸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殿下企盼的是國君的冠冕,一旦殿下的頭顱或為波蘭刑斧所斬,或為瑞典刑斧所斫,我不知屆時殿下頭之不存,王冠安戴?因此,依我之見,殿下值得做此交易。因為,儘管我不忘仇怨,必圖報之,但此事將來可在你我之間私下解決,不累及他人。行文至此,我本該將殿下託付給上帝,可惜殿下自己已將魔鬼的auxilia置於天主的恩典之上。
——克密奇茨
又及:殿下陰謀毒殺同盟分子亦是白費心機,因為自有不肯再為魔鬼賣命而願為上帝效力的人會去警告他們,讓他們無論在奧雷爾還是在扎布武杜夫都切不可沾酒。
信寫至此,克密奇茨騎士霍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滿面通紅,因為這血書就像火在燃燒著他。此信不啻是宣告跟拉吉維爾勢不兩立的戰書,儘管這豪門貴族權傾朝野,威勢顯赫,能動搖整個國家的根基,可克密奇茨深感自己具有超乎尋常的力量,並準備哪怕是此時此刻就跟這惡勢力面對面較量一番。他,克密奇茨,一個普通貴族,一名普通騎士,一名受到法庭緝捕的逃犯,一個求告無門,而且開罪四面八方,無論到哪裡都被視為仇敵的人;他,一個新近又倒了大霉,遭到槍擊,九死一生的人,內心卻有如此的自信,感受到自身具有如此的威力,仿佛他具有先知的慧眼,能預見到雅努什和博古斯瓦夫兩位王公的屈辱,預見到他自己的勝利。可究竟該怎樣交兵布陣,該到哪裡去尋求盟友,該以什麼方式取勝,他並不知道,尤其是:他不願在這方面多費腦筋。他只是深信,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相信只要自己做得對,只要站在正義一邊,上帝就會跟他站在一起。這使他信心百倍,熱血沸騰,也使他內心深處輕鬆了許多。仿佛在他面前敞開了一片嶄新的天地。只要他跨上馬,奮力馳驟,他就能走向尊嚴和名望,就能走向奧倫卡。
「她是安全的,連一根髮絲也不會從她頭上掉下來。」他帶著某種狂熱的欣喜自言自語道,「那些書信會保護她……統帥會關注她,就像關注他自己的眼珠子……就像我親自在關照她一樣!啊,我這一招兒是多麼高明!我這只可憐的小蟲,卻有人硬是怕我的刺。」
驀地他心裡掠過了一個念頭:
「我何不給她也寫一封信?就讓給統帥送信的使者暗地裡交到她手上。既然我跟拉吉維爾已經分道揚鑣,且正在另覓報國之途,這樣的大事怎能不告知她呢?」
這想法使他立刻動了心。他再次把手臂割破,把羽筆蘸飽了鮮血,寫了起來:
「奧倫卡,我再也不是拉吉維爾的奴才了,因為我終於把他看透……」可他突然停了筆,想了想,便對自己說:
「從今以後,我該用行動,而不是用語言來證明自身的價值。我不寫了!」
於是他把紙片撕得粉碎。
接著他就在第三張紙上沙沙地寫了起來,這是給伏沃迪約夫斯基的便箋:
團隊長閣下!此函簽名者只想以朋友身份向你們提出警告,務請閣下以及其他諸位團隊長多加小心,以防不測。筆者曾見過統帥寫給博古斯瓦夫王公和扎布武杜夫王莊總管兼副市政長官哈拉希莫維奇的書信,他責成他們對諸位投毒,或命貴部駐地各戶農民對諸位陰謀殺害。哈拉希莫維奇已離開扎布武杜夫,陪同博古斯瓦夫王公去了普魯士,去了蒂爾扎,但類似的命令可能已下達到其他的莊園管家。諸位要提防這些管家,切勿接受他們饋贈的任何食物,夜間宿營要加強戒備。筆者還得知,統帥不久將親自領兵征討各位,只待德·拉·加爾迪耶將軍派遣的一千五百名輕騎趕到,便立即進軍。務請各位提防他的突然襲擊和各個擊破。各位此時的上策應是派遣可靠人士晉見維捷布斯克總督,請他火速親臨統領各路團隊。筆者出於善意奉勸諸位,要相信他!同時兵馬駐紮不宜分散,各路團隊紮營不宜相距過遠,以便各方能彼此相互策應。統帥擁有的騎兵不多,僅有少量龍騎兵和克密奇茨的人馬。克密奇茨本人不在,這支隊伍未必肯聽統帥指揮,統帥已奪了克密奇茨的兵權,給他想出了別的什麼使命,似乎對他已不再信任。克密奇茨亦非眾所傳說的那種賣國賊,只不過是上當受騙,誤入歧途罷了。願上帝保佑諸位。
巴比尼奇
安德熱伊騎士不願在這封信後簽署自己的真名實姓,他認為如果這樣做,勢必引起別人的反感,甚至讓人產生懷疑。「如果他們認為(他思忖道),對他們而言最好是避開統帥的鋒芒而不是集結兵馬與其較量,那麼他們見到我的姓氏,立刻就會懷疑我是不懷好意地讓他們集中起來,以便統帥一舉而殲之;他們會以為這是個新陰謀。若此信出自某個不知名的巴比尼奇之手,他們便會比較容易接受警告。」
安德熱伊騎士自稱巴比尼奇,是由巴比尼切演化而來。巴比尼切是坐落在離奧爾沙不遠的一個小鎮的名稱,早年就是克密奇茨家族的領地。
他在這封信的煞尾處小心翼翼地說了兩句為自己開脫的話,信寫完了,心中也體驗到某種前所未有的寬慰,覺得這封信不僅是給伏沃迪約夫斯基和他的朋友們做了頭一件好事,而且也算對得起所有那些不願追隨拉吉維爾背叛祖國的團隊長。他還隱約感到和那些人建立某種聯繫的一線希望會延續下去。誠然,他眼下的處境是艱難的,幾乎是絕望的,不過遲早總會找到什麼辦法,找到某種出路,找到一條可以通向陽關大道的狹窄小徑。
現在奧倫卡多半不會受到王公總督的報復,而那些同盟分子也可望避免猝不及防的襲擊,這時安德熱伊騎士給自己提出的問題是:「我下一步該怎麼走?」
如今他已跟賣國賊徹底決裂,斷了自己的後路,他只想為祖國效命,心甘情願為拯救國家奉獻自己的力量、健康和頭顱。可是,他究竟該怎麼做?從何處開始?往哪裡下手?
於是他腦子裡又閃現出那個念頭:
「去找那些同盟分子……」
可是,如果他們不肯接納他呢?如果他們宣告他是賣國賊,當場就把他砍了呢?或者更糟,先把他羞辱一頓,再把他趕走,那時他又該怎麼辦?
「我寧願被他們砍死!」安德熱伊騎士叫嚷起來,他周身火燒火燎,面紅耳赤,由於羞愧,也由於感受到自身的屈辱。——看來搭救奧倫卡和搭救同盟分子都比挽救自己的聲譽要容易得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令人絕望。
剛烈的猛士不禁又激動起來:
「難道我就不能像當初對付霍萬尼斯基那樣幹嗎?」他自言自語道,「我要招募一幫人馬,去襲擊瑞典佬,去燒,去殺,去鬧它個天翻地覆。這種事對於我毫不新鮮!既然迄今無人抵抗他們,那麼我就來抵抗,我要抗戰到底。或許有一天立陶宛會問,整個共和國會問:誰是那位敢於爬進猛獅嘴裡去掏心挖肺的孤膽英雄?到那時,我會脫帽回答:『瞧吧,是我,克密奇茨!』」
一種不惜流血犧牲要干出一番事業的熾烈願望促使他想衝出茅舍,命令凱姆利奇父子和他們的僕役,以及他自己的部下立即上馬開拔。
但他還沒走出門,驟然覺得有誰朝他當胸擂了一拳,把他從門檻邊打了回來。他站立在屋子中央,驚愕地望著前方。
「怎麼,莫非我想贖罪也不能?」
於是他跟自己的良心展開了一場辯論。
「你懺悔過自己所犯的罪愆了嗎?」他的良心問,「你需要的是另一種贖罪方式。」
「哪一種?」克密奇茨問。
「你能用什麼洗刷罪愆?如果你的報國之舉不是極其艱難困苦而又極其真誠,像淚珠一樣純潔,你又怎能把罪過滌除?你去糾集一幫匪類,跟他們一起去燒,去殺,去大鬧一場,像狂飆在田野和森林裡肆虐,這算得是為國效勞?你渴望這樣去報效國家,莫非是因為你愛聞殺人的血腥味,像條愛聞烤肉味的狗?須知這是遊戲,不是報國,是騎馬兜風,不是交兵打仗,是持械搶劫,不是保衛家鄉!你曾率領過一幫亡命之徒去對付霍萬尼斯基,最後又如何呢?出沒於森林的強盜同樣也隨時都會去襲擊瑞典的警備隊,可你除了綠林好漢還能招募到別的人嗎?你靠這種人確能幹掉不少瑞典駐軍,可同時也會傷及無辜,騷擾平民百姓,結果又將如何呢?你這個傻瓜,你想敷衍了事,逃避艱苦和贖罪!」
良心就這麼啟迪克密奇茨騎士,他知道良心是對的,正由於良心道出了如此苦澀的真理,才使他五內俱焚,才使他感到如此深切的悲哀。
「我究竟該怎麼辦?」他終於說,「誰來幫助我?誰來救我?」
安德熱伊騎士這麼想著,兩膝就逐漸打彎,終於跪倒在床邊,開始高聲祈禱起來,專心一意地虔誠求告:
「啊,耶穌基督,親愛的上帝,求你像在十字架上蒙難時憐憫惡人那樣對我垂憐。我渴望滌除我的罪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忠誠報效祖國,可是因為我愚鈍,卻不知該怎麼去做。上帝,我曾給那些賣國賊效過犬馬之勞,可我那樣做與其說是出於惡意,不如說是出於蒙昧;求你啟迪我,鼓舞我,在我絕望時賜我慰勉,求你慈悲為懷,救我於水火,要不,我就只有滅亡……」
這時安德熱伊的嗓音在發抖,他掄起拳頭擂著自己寬闊的胸脯,屋子裡發出一串砰砰的響聲,他只是反覆說:
「請對我這個罪人發點兒慈悲吧!請對我這個罪人發點兒慈悲吧!請對我這個罪人發點兒慈悲吧!」
然後他合起雙手,舉向上天,接著說:
「求求你,最聖潔的聖女,在這個祖國受到異教徒詆毀的光輝的聖母,求你替我向你的聖子說情,求他寬恕我,拯救我,別在我受苦受難之時對我棄之不顧,請允許我能為你矢忠效命,請允許我能為你所受到的insulta報仇。請在我死去的時候能有你作為我不幸靈魂的守護神!」
克密奇茨這麼哀哀求告的時候,豆大的淚珠從他眼裡滾落下來,最後他把頭抵到了床上,肅穆無聲,好像是在期待自己熱忱祈禱的結果。屋子裡一派岑寂,只有屋外傳來的一陣陣松濤。忽然窗外響起了踩在刨花木屑上的沉重的腳步聲,聽到兩個人在交談:
「騎兵司務長閣下,閣下認為我們會去哪裡?」
「我怎麼知道?!」索羅卡回答,「我只知道我們定會走!或許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去找我們正在瑞典佬的進逼下呻吟的國王。」
「聽說所有的人都離棄了他,這能是真的嗎?」
「可上帝並沒有離棄他。」
克密奇茨霍地從床邊站立起來,他的神情已是開朗而平靜;他徑直走到門口,打開了通向外廊的門,向士兵們吩咐說:
「鞴好馬匹,該上路啦!」
[330] 白羅斯為歷史地名,指西德維納河上游、第聶伯河上游以及普里皮亞季河之間的地域;當時跟莫斯科羅斯接界,因此那一帶有許多波蘭要塞如波洛茨克、斯摩棱斯克和維捷布斯克等。
[331] 拉丁語,意為:支持、幫助。
[332] 據《聖經·馬太福音》所載:當耶穌被釘上十字架時,又釘了兩個犯人,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當下耶穌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
[333] 拉丁語,意為:詆毀,凌辱,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