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三章
當晚,宴會結束之後,安德熱伊騎士堅持要晉見王公,但給他的答覆是王公正忙於跟蘇哈涅茨使者密談。
於是次日一大早他就去了城堡主樓,並且立刻得到召見。
「王公殿下,」他說,「我來是有求於殿下的。」
「你想要我為你做點兒什麼?」
「我在這兒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呆在這兒對我的折磨與日俱增。根本就不需要我呆在凱代尼艾。請殿下給我想個差事,把我隨便派到哪兒去都行。我聽說,各路團隊要開拔去對付佐烏塔倫科。我跟他們一起去。」
「佐烏塔倫科倒是樂於跟我們熱鬧一番,可他辦不到,因為這兒已受到瑞典的庇護,而我們沒有瑞典人的支援也沒法去對付他……馬格努斯伯爵行動十分緩慢,原因很清楚!因為他對我不信任。不過,你在凱代尼艾就真的那麼難受?你真的不願意呆在我們身邊?」
「殿下對我的恩情天高地厚,可我的苦悶之深簡直無可言表。說句實話,在我的想像里事態的發展完全是另一種樣子……我本以為我們會去打仗,會在火里衝鋒,煙里陷陣,會日日夜夜人不解甲,馬不離鞍。上帝造就我正是為了讓我馳騁疆場。可現在卻讓我坐在這兒,聽人們口角、爭論,在無所事事中發霉、朽爛,或者讓我去搜捕自己人,而不是去打擊敵寇……我實在受不了。簡而言之,我無法忍受……我寧願死一百遍。天哪!這樣的日子純粹是活受罪!」
「我知道你這種絕望情緒是從哪裡來的。是一個『情』字在作祟,沒別的!等你上了把年紀,你對這種苦悶自會啞然失笑。昨天我見到你跟那位姑娘彼此斜著眼睛看,而且越斜越厲害。」
「我跟她毫不相干,她跟我也毫不相干。即便我們之間有過點兒什麼,也已經結束了。」
「那又怎樣?她昨天是不是病了?」
「是的。」
王公沉默了片刻,然後又說:
「我給你出過主意,現在再給你出一次主意。如果你在乎她,就把她奪過來,無論她自願還是不自願。我馬上下令給你們舉行婚禮。會有點兒吵吵鬧鬧,會有點兒眼淚……但這沒什麼了不起!婚禮之後你就把她帶回自己的住所……如果她第二天還哭,你就讓她哭個夠,最多不過如此!」
「我來求王公殿下,並非為了婚禮,而是求殿下派我個什麼軍差。」克密奇茨粗魯地回答。
「那就是說,你不想要她囉?」
「我不想。我不想要她,她也不想要我!哪怕我五內俱焚,肝腸寸斷,我也不會向她祈求什麼。我只想走得遠遠的;離她越遠越好,讓我把一切都忘掉,要不,我會發瘋的。在這兒,我無事可做。最糟糕的莫過於無所事事了,因為煩惱會像疾病一樣消耗一個人的精力。請殿下自己想想,就在昨天,殿下還是那麼憂心如焚,若不是來了好消息,殿下能受得了嗎?今天我就像殿下那樣難受,而且沒有盡頭。我該怎麼辦?難道我能抱住腦袋,讓苦惱的思緒不致把它撐裂?難道我就該悶坐愁城?我在這兒又能坐出個什麼結果來?上帝知道,這是什麼時代!上帝知道,這打的是什麼仗!我不明白,也沒法用腦筋去想……我越想就越痛苦。真的,上帝可以為我作證,如果王公殿下不肯派我去干點兒什麼,我只好溜之大吉,自己去糾集一幫人,去打……」
「打誰?」王公問。
「打誰?我要去維爾諾,鬧得他們不得安寧,就像我曾經鬧得霍萬尼斯基不得安寧一樣。求殿下放我的團隊跟我一起走,這樣,仗馬上就會打起來。」
「我需要你的團隊留在這兒對付內部的敵人。」
「讓我抄手坐在凱代尼艾,那就只有痛苦,只有煎熬。我的團隊在這兒能幹什麼?無非是打更值夜,或者去追擊那個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其實我倒寧願他能跟我並轡而馳,成為我的戰友!」
「我倒有個差事給你,」王公說,「我既不放你去維爾諾,也不給你團隊。如果你違背我的意願,自行其是糾集兵馬去打仗,那你就該明白,你這樣做就不再是為我效力。」
「可我是在為祖國效力!」
「誰為我效力,誰就是為祖國效力。我已經使你對這一點確信不疑了。你也不妨回憶一下,你對我是怎樣盟誓的。最後還要提醒你,如果你去當一名自由軍人,同時也就意味著你離開了我的司法管轄範圍,那麼法庭就在等著你,刑律也在等著你……為自身的利益著想,你就不該這樣做。」
「現如今法庭算得什麼?」
「過了科甫諾就算不得什麼,可是在這裡,在這個還算是太平的地區,法庭至今並沒有停止活動。誠然,你可以不出庭受審,但法庭還是會作出判決,會讓你一直背著刑罰,等到更太平些的時候再執行。誰一次被判有罪,哪怕十年都擺不脫,勞烏達貴族也會盯著不放,因為他們不會忘記你。」
「不妨對殿下實言相告,如果給我判刑,我將低頭伏罪。早先我準備豁出去,不怕跟整個共和國大幹一場,多少判決書都不在話下,還得學過世的瓦什奇爵爺的樣,用那些紙片兒給自己掛外套的襯裡……可現在覺得良心上有痛苦,人想往前走,可又怕走得太遠,總有後顧之憂,做什麼都會感受到一種精神不安,讓你痛徹肺腑。」
「你會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不過這並不重要!我跟你說,如果你想離開這裡,我就派你個差事,而且是個非常體面的差事。甘霍夫為討這個差事,老是在我眼前轉悠,天天跟我磨叨。我正打算派他去……可想想還是不行。我得派個知名人士到那裡去,而不是派個什麼無足輕重的人,此人不應是外國人,必須是波蘭人,我得讓派去的這個人本身就能證明,並非所有的貴族都離棄了我,還有許多名聲顯赫的公民站在我這一邊……你正是我所要的這種人。再者你又有膽又有識,只願別人向你鞠躬,而不願折腰侍候人。」
「王公殿下指的是什麼差事?」
「需要出一趟遠門。」
「我今天就能上路!」
「而且費用得自理,因為我經費短缺。一些有進款的莊園被敵人占領,另一些遭自己人洗劫,該有的進款也不能及時收上來;而我這裡的全部兵馬,如今都是由我自費供給。關在我這兒的財政大臣肯定一個大子兒也不會撥給我。首先,他不願給;其次,他自己也沒有錢。凡是能動用的公款,我問都不問就拿來用了。但這種公款能有多少?從瑞典人那兒,你想要什麼都比得到錢容易,因為他們自己見到一枚小硬幣手都發癢。」
「殿下不必多說!如果我去,費用定當自理。」
「不過到了那兒,你出手得大方點兒,別吝惜錢!」
「我什麼也不會吝惜!」
王公的面孔變得豁朗起來了,因為他確實沒有現款,雖說前不久還搜刮過維爾諾,再者他天生又是個吝嗇鬼。不過他說的也是大實話,他那廣袤無際的領地,從因弗蘭蒂到基輔,從斯摩棱斯克到馬佐夫舍,確實已不再有進款,而部隊的費用又在一天天增加。
「這合我的心意!」他說,「要是甘霍夫,他准得立即跑來敲我的錢箱,而你是另一種人。現在你聽著,是這麼回事。」
「我在注意聽哩。」
「首先,你到波德拉謝去。這條路充滿了風險,因為同盟分子在那一帶活動,他們離開了兵營,造了我的反。怎麼擺脫他們,這得看你的能耐。那個雅庫布·克密奇茨興許會饒了你,可你得提防霍羅特凱維奇、熱羅姆斯基,尤其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和他那伙勞烏達兵。」
「我已落到他們手裡過,可什麼事也沒有。」
「這就好,你得去扎布武杜夫,找到那裡的副市政長官哈拉希莫維奇。你給他傳達我的命令,要他千方百計搞到每一分錢,從我的田莊收入也好,從公家稅收也好,只要能搞到,就解送給我;但別送到這裡,而是要送到蒂爾扎去。那裡已存放了我的許多家財。如果他能典當田產或牲畜、農具,就讓他典當;他能從猶太人手裡撈到什麼就讓他去撈……其次,要他想想辦法,看怎麼能搞垮同盟分子。但這無需你傷腦筋,我會給他寫信。你把書信交給他後,立即就動身去蒂科青找博古斯瓦夫王公。」
王公說到這裡就停住了,開始喘起了粗氣,他話說得長點兒就累得慌。克密奇茨關切地望著他,一想到能出差就心往神馳,覺得這次遠遊必會充滿奇遇,這對自己內心的苦痛無疑是一種撫慰。
過了片刻王公接著說道:
「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博古斯瓦夫王公至今還呆在波德拉謝?……上帝保佑!但願他別毀了我,也毀了他自己。我說的話你要聽仔細,因為你不只是要把我的書信送給他,還得親口作些補充,把不便寫在信里的一切解釋給他聽。現在你該了解,昨天的消息是好的,但並不像我對貴族們講的那麼好,甚至也不像開頭我想像的那麼好。誠然,瑞典人是占了上風:他們占領了大波蘭、馬佐夫舍、華沙,謝拉茲省也向他們繳械投降,他們把楊·卡齊米日追到了克拉科夫城下,對克拉科夫的圍攻勢在難免。這些都是真的。查爾涅茨基負責該城的守衛,那是位新出籠的元老,可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名優秀軍人。誰能預見將會發生什麼事?……當然,瑞典人對攻城略地很在行,而克拉科夫也來不及設防堅守。然而那個雜毛小總兵興許還能頂住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有時會出現這類奇蹟,我們大家對茲巴拉日保衛戰都還記憶猶新……總而言之,如果他拚死固守,說不定魔鬼就會把一切倒個過兒。你也該學點兒政治秘訣。你知道,到那時,在維也納的那些人首先就不會樂意坐視瑞典力量的日益壯大,他們會援助……韃靼人也一樣。我清楚,他們是傾向於支援楊·卡齊米日的,他們會以排山倒海之勢去攻打哥薩克和莫斯科,那麼波托茨基統領的烏克蘭兵馬就能揮師馳援……今天楊·卡齊米日陷入絕境,而明天他興許就會時來運轉,吉星高照……」
說到這裡,王公又不得不讓他疲憊的胸腔稍事休息,而安德熱伊騎士卻體驗到一種奇怪的感情,只是他暫時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他,一個拉吉維爾和瑞典人的追隨者,想到瑞典人的運氣可能會倒過兒,竟似乎是樂不可支。
「蘇哈涅茨對我講過維達瓦和扎爾努夫戰役的情況,」王公說,「在第一次交火的時候,我們的前衛……我想說的是,波蘭軍隊的前衛把瑞典兵碾成了齏粉。那不是貴族民團……據說瑞典人給打得暈頭轉向。」
「他們難道不是在兩地都取得勝利嗎?」
「是取得了勝利,那是由於一些波蘭團隊譁變,造了楊·卡齊米日的反,而貴族們則宣稱他們會擺好陣勢,但打仗他們不干。然而那兩個戰役表明,在野戰中瑞典兵並不比波蘭正規王軍強多少。只要讓波蘭軍隊打一兩個勝仗,他們的士氣就會大大改觀。只要楊·卡齊米日能得到錢款接濟,使他能支付糧餉,那就不會有團隊譁變。波托茨基手下兵馬不多,但那些團隊都受過嚴格訓練,螫起人來像黃蜂一樣兇狠。韃靼人會跟他們聯手,外加選帝侯對我們的承諾又不算數。」
「怎麼會是這樣?」
「我和博古斯瓦夫兩人都指望他會馬上跟瑞典人,也跟我們結盟,因為我們清楚他對共和國的情義如何……但他這個人過於謹小慎微,他關心的是自身的利益。顯然他是在等待,看事態的進展如何,同時,他即便會結盟,也只是跟那些普魯士城市結盟,而那些城市都是忠於楊·卡齊米日的。我想,這其中會有某種背信,或者是選帝侯自己做不了主,或者是他懷疑瑞典人的運氣。可等到把此事弄明白,早已出現了反瑞典同盟。一旦瑞典人在小波蘭失腳跌倒,那麼大波蘭和馬佐夫舍立刻就會起事,普魯士人再跟著來,興許就會出現……」
王公說著突然渾身打顫,仿佛被自己的揣測嚇壞了。
「興許會出現什麼?」克密奇茨問。
「出現瑞典人休想活著走出共和國的局面。」王公愁眉苦臉地回答。
克密奇茨皺著眉頭,默默不語。
「到那時,」統帥用低沉的嗓音接著說,「我們的運氣就會一落千丈,如同先前的運氣蒸蒸日上一樣……」
安德熱伊騎士騰地一下從座位上跳將起來,臉漲得通紅,兩眼冒火,吼叫道:
「王公殿下,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殿下前不久要對我講,說共和國完了,說只有跟瑞典結盟,說只有通過殿下和殿下未來的統治才能拯救國家?……叫我相信什麼?是相信我當時聽到的?還是相信今天聽到的?如果事情是像殿下今天所講的這樣,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去揍瑞典人,反而跟他們站在一起?……如果真是這樣,豈不叫人心裡樂開了花!」
拉吉維爾冷峻地盯住了年輕人,說道:
「你可真放肆!」
但克密奇茨已控制不了自己的激烈情緒,如同騎上了一匹奔騰的烈馬。
「我是怎樣一個人,可等以後再說!這會兒請殿下對我提的問題給個respons。」
「我給你的respons是,」拉吉維爾有力地說,「如果事態發生轉折,就像我說的那樣,到那時我們自會去打瑞典人。」
安德熱伊騎士不再翕動鼻翼,卻用巴掌拍了一下腦門兒,叫嚷說:
「我真蠢!真蠢!」
「我不否認這一點,」王公說,「而且我還要說,你放肆得不知分寸。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派你去,就是為了讓你去摸清時運是否會發生轉折。我只是為了祖國的利益,別無他意。我對你講的,只不過是種種假設,也許不會應驗,多半不會應驗。可還是謹慎點好。誰想不被水捲走,就必須學會游泳;誰想穿過無路的森林,就必須經常停步,弄清他該往哪個方向走……你明白嗎?」
「明白,就像在太陽光的照射下一樣。」
「我們應當做到進退自由。如果為了祖國利益退一步海闊天空,就得後退;但是如果博古斯瓦夫王公在波德拉謝呆得過久,我們就很難做到這一點。看來,他是昏了頭,抑或有別的緣故!他呆在那裡就必須亮明旗幟:是站在這一邊還是站在那一邊,是支持瑞典人還是支持楊·卡齊米日,而這恰恰是最糟糕的事。」
「我是蠢,王公殿下,你這話我又不明白!」
「波德拉謝緊挨著馬佐夫舍,要麼是瑞典兵來占領,要麼就是從那些普魯士城市開來增援部隊抵抗瑞典人。那時他就必須作出抉擇。」
「為什麼博古斯瓦夫王公不該作出抉擇?」
「因為只要博古斯瓦夫王公暫不作出抉擇,瑞典人就會更加重視我們,就定會緊緊拉住我們不放,選帝侯也是一樣;如果事態發生逆轉,需要反戈回擊瑞典人,那時他就可以成為我和楊·卡齊米日進行聯繫的紐帶……他所做的一切,都應為我創造一個大的迴旋空間。但如果他一開始就表明其站在瑞典人一邊,那麼他到時候想這麼做也就不可能了。他呆在波德拉謝,很快就得被迫作出最後抉擇。不如讓他去普魯士,去蒂爾扎,在那兒坐待時機,靜觀事態的發展。選帝侯呆在他的封疆領地,這樣博古斯瓦夫王公在普魯士就會享有最大權威,他完全可以把普魯士人掌握在自己手中,還可以招兵買馬,擴充實力,統領一支相當強大的隊伍……到那時瑞典人和楊·卡齊米日都得聽我們的,我們要什麼,他們都得給,只求贏得我們兄弟倆的支持。這樣一來,我們拉吉維爾家族非但不會沒落,而且還會一步登天。這才是根本。」
「王公殿下不是剛講過,祖國的利益才是根本嗎?……」
「你別摳字眼兒了,我已有言在先,我們家族跟祖國是一碼事,你只管聽下去。我很清楚,博古斯瓦夫王公在凱代尼艾簽署了跟瑞典結盟的條約,但他還不算是他們的追隨者。讓他放出風聲,而你這一路也要大力宣傳,就說是我違背他的意願,迫使他簽字的。人們很容易就會相信這一點,因為親兄弟分別屬於不同朋黨的事常有發生。這樣,他就能跟同盟分子建立起親密的關係,就可用會商議事的名義邀請同盟者的頭目到他那裡去,然後予以逮捕,把他們統統送到普魯士去。這是個良策,能做到便是國之大幸,否則,這些人將徹底毀了共和國。」
「這就是我所要做的一切?」克密奇茨帶著一定程度的失望情緒問道。
「這只是一部分,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從博古斯瓦夫王公那裡,你還要帶著我的書信去晉見查理·古斯塔夫本人。自從打過克萊瓦內那一仗之後,我跟馬格努斯伯爵之間一直不能和睦相處。他總是斜著眼看我,總是在那兒揣測,認為我只要瑞典人腳下打滑,只要韃靼人去攻打那另一個敵人,我就會反戈一擊,去打他們瑞典人。」
「從殿下剛才所說的話里判定,他的揣測是有道理的。」
「不管有沒有道理,我可不高興他這麼揣測,我可不願他探察到我手中掌握的王牌。再說,這個人personaliter對我不懷好意。他肯定不止一次向國王告我的御狀!毫無疑問,兩項誣告必有其一:或者說我軟弱無能,或者說我不可靠。得採取措施以防萬一。你把我的書信呈給瑞典國王,如果他向你問起克萊瓦內之戰,你就如實稟報,別添枝加葉,也不要迴避什麼。你可以對他承認,我原本判處了那些人的死刑,是你為他們求情放了他們一條生路。這麼講對你不會有什麼事,相反,或許還能以你的誠實博得他的歡心。你在御前不可直接告馬格努斯伯爵的狀,他們畢竟是姻親……如果國王問你,瞧,就這麼捎帶問一句,這兒百姓在想些什麼,你就可以稟明,就說百姓感到遺憾,因為馬格努斯伯爵沒有相應回報統帥對瑞典國赤誠的情誼;就說王公本人(也就是我)對此深表痛心。倘若國王接著問,是否所有正規部隊果真全部背棄了我,你要告訴他,這不是真的。你要以自身來證明傳言不確。你要稟明,你的軍階是團隊長,實際也是如此……你可以講,是副統帥,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的支持者曾煽動部隊譁變,不過你還得講,我和他之間勢不兩立。你得說,若是馬格努斯伯爵給我增援少許火炮和騎兵,我早就消滅了那些同盟分子……你要說,這是普遍的輿論。總之,你要事事留心,豎起耳朵聽聽國王的近臣們在講些什麼。這些無需向我報告,但如果有機會就去普魯士向博古斯瓦夫王公報告,也可以通過選帝侯的人代傳,如果能遇上他們的話。你好像也會德語?」
「我手下曾有過一名軍官,是一位庫爾蘭貴族,叫曾德什麼的,他不幸被勞烏達人殺害了。我從他那兒學過德語,還算不錯。我以前也常去因弗蘭蒂……」
「這就好。」
「可是,王公殿下,我能在哪兒找到瑞典國王呢?」
「他在哪兒你就去哪兒找。這是戰時,今天他可能在這兒,明天又可能去了那兒。如果你能在克拉科夫附近遇上他,當然更好,因為還有些書信要你去送給居留在那一帶的其他人。」
「這麼說,我還得去找其他人?」
「不錯。你必須去找王國元帥盧博米爾斯基大人,爭取他參與我們的行動計劃,這對於我非常重要。此人權傾朝野,威名遠播,在小波蘭力量的消長以他為轉移。假如他肯真心誠意站在瑞典人一邊,那麼楊·卡齊米日在共和國就會一籌莫展,束手待斃。對瑞典國王無需隱瞞,是我考慮到瑞典的利益派你去爭取他的……但又不可直通通地自我誇耀,得講點兒策略,最好是裝作不留神說走了嘴,這樣就能贏得國王陛下的大大好感。上帝保佑,但願盧博米爾斯基大人能跟我們站在一起。他會猶豫不決,這我知道,但我仍指望我的書信能促使他下決心。他之所以不得不特別重視我的好意,其中自有緣故。我在這裡把來龍去脈向你和盤托出,以便你知道在那裡該如何隨機應變。事情是這樣的:許久以來元帥大人出門總要繞道,圍著我轉,就像在密林中圍著一頭熊打轉轉一樣。他是竭力想從遠處探察,看我是否樂意把自己的獨生女嫁給他的兒子赫拉克利烏什。雖說兩個孩子年紀尚幼,但先訂下婚約是可以的。元帥大人對此事的重視勝過於我,因為在共和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小女這樣的繼承人。一旦兩家的財富合而為一,那麼在人世間就再也沒有能與之相匹敵的了……這簡直是炸麵包塊兒抹上了黃油!更何況,說不定元帥大人還暗懷希望,以為他的公子一旦與小女結為連理,興許能從她的妝奩贏得一頂大公的冠冕……你要喚醒他潛藏的這種希望,他會受到誘惑,真的,因為他關心自己的家族遠勝於關心共和國。」
「我該對他講些什麼?」
「就講那些我不便寫在書信里的話……不過你的措詞得委婉些,這種開導是很微妙的。願上帝保佑,你千萬別泄漏說你從我口中得知我是如何渴望加冕成為君主的。這件事現在說起來為時尚早……不過你可以講,在日姆茲,在立陶宛,所有的貴族眾口一詞,都樂於見到拉吉維爾加冕;你可以說,瑞典人也在公開議論這件事。就說,你是聽見國王陛下親口講的……你得留意,那兒的侍從中誰是元帥的心腹,你就向誰暗示如下的設想:讓盧博米爾斯基與瑞典修好,而作為報答,他可以要求赫拉克利烏什與拉吉維爾小姐結親,然後讓他支持拉吉維爾登上大公的寶座,這樣赫拉克利烏什日後就能繼承。這還不夠,你還得暗示,設若赫拉克利烏什一旦戴上了立陶宛大公的冠冕,日後他還能被選為波蘭國王,這樣在兩個家族中,兩頂王冠又重新合而為一。如果這種設想他們不雙手接納,那就表明他們都是些不成大器的人。誰不想往高處走,誰不敢有偉大的設想,就讓他去滿足於擁有權杖、權標、當個總兵什麼的好了,就讓他去摧眉折腰侍候別人,從別人的寢宮侍役手裡去得點兒小恩小惠好了,因為這種人不配有更大的作為!……上帝造就我是要我去干一番大事業,所以我敢於伸手去抓人的力量所能抓及的一切,達到上帝給人的權威所規定的最高極限。」
說到這裡王公果真伸出雙手,仿佛真的想去抓取某頂看不見的王冠。但見他滿面通紅,目光灼灼,整個人儼如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可由於過度的激奮,他喉嚨裡頭又再次喘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稍許平靜了些,便以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你瞧……當靈魂……好像就要……飛向太陽的時候……病痛卻說出了memento……管它病不病……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寧願死在國王的寶座上……也不願在王宮前廳……侍候哪家的國王……」
「要不要叫醫生來?」克密奇茨問。
拉吉維爾直搖手。
「不要……不要……我已然好多了……你瞧!我要對你講的話,都講過了……除此之外,你的眼睛要睜得大大的,耳朵要豎起來……你要留心,看看波托茨基家的人都在幹什麼。他們可是一大幫,而且忠於瓦薩家族……權勢顯赫……科涅茨波爾斯基和索別斯基家族向哪邊倒尚不得而知……你要多觀察,多研究……好啦,憋悶過去了……一切都清楚了嗎?」
「是的。如果還有什麼弄不清,那是我自己的過錯。」
「書信我已陸續寫好,只是還要寫幾封。你打算何時動身?」
「巴不得今天就走!越快越好!……」
「你對我沒有什麼要求嗎?」
「王公殿下!……」克密奇茨開了口。
但他又突然打住了。
他就這樣欲言又止,好像有話難出口,臉上浮現出窘迫和侷促的神情。
「大膽講!」統帥說。
「我請求,」克密奇茨說,「讓魯斯涅的持劍官和她……在這兒不要受到什麼委屈!……」
「你放心。不過我看,你還在愛著這個丫頭?」
「這不可能!」克密奇茨說,「其實我哪裡知道!……頭一個鐘頭我愛她,下一個鐘頭我又恨她……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切都結束了,就像我說過的那樣……留下的只有痛苦……我不想要她,可我又不願別的什麼人把她娶走……請殿下千萬別讓發生這種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只想走,走!越快就越好!請殿下別介意我講過的話。只要我一走出城堡大門,上帝就會恢復我的理智……」
「我理解,在愛情沒有冷卻之前,往往儘管自己不想要,但一想到或許別人會娶走她,心裡就會火燒火燎。不過你儘管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來這兒,也不會讓任何人離開這兒,他們也走不了。不久以後到處都會是外國兵,不安全!……最好是我把她送到蒂爾扎附近的陶拉蓋去,這會兒王妃也在那裡……你放寬心,英德雷克!……你去吧,準備上路,回頭來我這兒用午餐……」
克密奇茨躬身行禮,走了出去。拉吉維爾深深舒了一口氣。他為克密奇茨的離去感到高興。因為克密奇茨給他留下了自己的團隊和作為他的追隨者的名聲,而作為一個人,他是無需對其過分關心的。
不錯,克密奇茨的離去能給他幫大忙,此人在凱代尼艾早已成了他的沉重負擔。統帥寧可讓他離自己遠點兒而不是近點兒,離得越遠對他越有好處。克密奇茨的粗野暴躁和膽大妄為,在凱代尼艾隨時都有可能跟統帥引起一場大衝突和最後決裂,而這對於他們兩人都是危險的。他的離去消除了這種危險。
「滾吧,你這個魔鬼的化身,你去給我辦事吧!」王公眼望著奧爾沙掌旗官走出去的那扇門,嘴裡喃喃說。
接著他就呼喚少年侍從,令他去把甘霍夫請來。
「由你接收克密奇茨的團隊,」統帥對他說,「以及他對所有騎兵的指揮權。克密奇茨要外出。」
甘霍夫冷峻的臉上仿佛掠過一道歡快的光。他失去了一次出使的機會,卻得到了更高的軍職。
他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後說道:
「我將以忠誠效命報答王公殿下的恩遇。」
他說完此話便打了個立正,直挺挺地站著等候吩咐。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王公問。
「王公殿下!今天早上從維烏科米耶日來了一位貴族,他帶來消息說,薩皮耶哈總督正率領兵馬來進攻王公殿下。」
拉吉維爾打了個冷戰,但轉眼就控制了情緒。
「你可以走了。」他對甘霍夫說。
隨之他便陷入了沉思。
[271] 馬格努斯即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
[272] 薩姆埃爾·瓦什奇(約1588-1649),波蘭歷史上著名的狂徒,曾因襲擊、搶劫和謀殺罪270次被判處流放和褫奪貴族榮譽,但受到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爾斯基(波蘭王軍統帥)的庇護;在1648年同哥薩克–韃靼聯軍進行的皮瓦夫策戰役中立了功,於1649年恢復名譽和貴族封號。
[273] 即赫瓦里布格·卡齊米日·熱羅姆斯基(?-1662),波蘭團隊校尉軍官,自1654年起任維爾諾御膳官,1657年起任奧佩斯市政長官。
[274] 斯泰凡·查爾涅茨基於1655年5月14日出任克拉科夫總兵,因而也成了一位新加入元老院的元老。
[275] 茲巴拉日保衛戰是《火與劍》中重點描寫的一場著名戰役。發生在1649年。
[276] 指當時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當權人物。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哈布斯堡王朝皇帝費迪南不支持瑞典。於1656年12月1日在維也納簽了波蘭–奧地利同盟條約,據此,波蘭得到奧地利的援軍。
[277] 拉丁語,意為:答覆,回答。
[278] 拉丁語,意為:本人,本身。
[279] 耶瑞·塞巴斯蒂安·盧博米爾斯基(1616-1667),斯坦尼斯瓦夫之子,自1650年起為王國元帥,自1657年起任王國副大統帥。參加過同哥薩克和瑞典人的戰爭。
[280] 指安娜·瑪麗亞·拉吉維爾(1640-1669)。
[281] 指赫拉克利烏什·盧博米爾斯基(1642-1702)。
[282] 拉丁語,意為:你記住!
[283] 瓦薩家族是一瑞典王族,接連出過三位當選的波蘭國王。楊·卡齊米日是出身瓦薩家族的最後一位波蘭國王。
[284] 英德雷克是安德熱伊的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