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二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魯斯涅的持劍官跟亞歷山德拉小姐進行了一場言詞激烈的談話,勸說她同意出席統帥為自己的屬下舉辦的宴會。他幾乎是眼含熱淚乞求這位固執而又大膽的姑娘的,甚至賭咒發誓,說此事關係到他的腦袋,還說不僅僅是軍人,而且居住在凱代尼艾周圍,凡是拉吉維爾的影響能達到的地方,所有公民都懾於王公的淫威,有請必到,何況他們完全受制於這個可怕的人物,吉凶禍福全繫於統帥一念之間,又怎能抗命不遵呢?姑娘不想殃及叔父,只好讓步。 宴會的規模確實不小,因為王公強令四鄰的貴族帶著妻子和女兒準時赴宴。當然賓客中絕大部分是軍人,尤其是外籍團隊的軍官,他們幾乎百分之百站在王公一邊。拉吉維爾在和眾賓客見面之前,已準備好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似乎這一陣子並沒有什麼操心的事兒令他不安。他渴望通過這次聚宴不僅在自己的追隨者和軍人們中間建立信心,鼓起勇氣,同時也炫耀一下地方貴族從總體上講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只有那些胡作非為的搗蛋分子才反對跟瑞典結盟;他渴望藉此表明,整個地區都跟他一起為這種結盟而興高采烈。因此他不憚操勞,揮金如土,把宴會辦得極其排場,為的是使其反響能遠遠傳揚,遍及全國。天剛落黑,便點燃了數百桶焦油,把通向城堡的道路和庭院都照得亮如白晝,時不時還禮炮齊鳴,震天價響,士兵們則奉命扯開嗓子歡呼。 一輛接著一輛的輕便馬車、帶篷大車、四輪馬車載著鄰近的世家顯要或是門第略低的貴族絡繹於道。庭院裡擠滿了車輛、馬匹和僕役,他們有的是隨賓客一起來的,有的則是王府家奴。身著絲絨錦緞以及貴重裘皮的人群把一個被稱為「金殿」的大廳塞得滿滿當當。王公終於露面了,他華裝盛服,珠寶鑽石交相輝映,光耀奪目,在那張一向陰沉,更由於疾病而變得憔悴的臉上,浮現出了慈祥的微笑。軍官們首先異口同聲發出了歡呼: 「王公統帥萬歲!維爾諾總督萬歲!」 拉吉維爾驀地將目光投向了蒞場的貴族,想證實一下他們是否附和軍人向他歡呼致敬。只見從那些比較膽小怕事的胸腔里,的確有那麼十幾個嗓子在重複著歡呼喝彩,王公立即躬身答禮,感謝人們誠摯和「一致」的敬愛。 「各位爵爺,」他說,「有了各位的扶持,我們就有辦法收拾那些禍國之徒!願上帝報答各位!願上帝報答各位!……」 他繞著大廳走了一圈,在相識的人面前留步,在談話中不惜使用奉承的稱呼:叫這個「貴族兄弟」,叫那個「親愛的鄉鄰」,以致在這位豪門權貴垂恩的熱流里,不止一副陰沉的面孔豁然開朗起來,連那些迄今對他的行為側目而視的人都說: 「這怎麼可能,像這樣一位權豪,像這樣一位高貴的元老怎麼會對祖國懷有二心?怎麼會讓國家遭難?或者他這樣行事是出於萬不得已,或者其間有什麼最終能導致對共和國有利的arcana?」 「我們確實從另一個敵人那裡得到了更多的喘息機會,那個敵人不想為爭奪我們而同瑞典佬大動干戈。」 「上帝保佑,但願一切都能逢凶化吉!」 然而也還有人在搖頭,或者相互遞眼色,示意:「我們之所以在這裡,那是因為有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 當這些人緘口不言時,另一些容易改變主張以求諒解的人則在高談闊論,並且故意讓王公聽見他們說的話: 「與其毀掉共和國,還不如另立新王。」 「讓王國考慮王國的問題,而我們考慮我們的問題。」 「再說是誰給我們作出了榜樣,難道不是大波蘭?」 「Extrema necessitas extremisnititur rationibus!」 「Tentanta omnia!」 「我們的全部希望應寄托在我們王公身上,我們信賴他,一切聽他的。就讓他把立陶宛和全國政權都抓在自己手裡。」 「無論得到前者還是後者,他都是當之無愧的。假若他不拯救我們,我們都得死……我們的salus寄托在他身上。」 「比起楊·卡齊米日來,他跟我們更親,因為他是我們血統的人!」 拉吉維爾豎起耳朵貪婪地捕捉這些隱含著畏懼或阿諛的聲音。他沒考慮到,這些聲音都是出自怯弱者之口,這些人一遇到危險都會首先離開他;說這些話的都是些性柔如水的人,每一陣輕微的風都會在他們中吹起一陣波浪。他陶醉於這些表白,自己欺騙自己,或是欺騙自己的良心,他聽到的那句格言式的話似乎最能為他開脫罪責,因此他一再反覆誦念: 「Extrema necessitas extremis nititur rationibus!」 當他從大群貴族身旁經過時,正好從尤瑞茨爵爺嘴裡聽到「比起楊·卡齊米日來,他跟我們更親!」這句話,他立刻容光煥發起來。這種比較和將他與國王相提並論本身就使他的妄自尊大之心得到滿足,於是他立即來到尤瑞茨爵爺跟前,說道: 「您講得很對,貴族兄弟,因為在楊·卡齊米日的血管里流的每一升血中只有四分之一是立陶宛的,而在我身上流著的卻沒有半點兒別的血液……如果說迄今只有四分之一立陶宛血統的人就能對純血統的立陶宛人發號施令,那麼,兄弟們,要改變這種情況,就全仗各位了。」 「我們準備拿那一升血為王公殿下的健康乾杯!」尤瑞茨回答說。 「啊,閣下可是說到我的心坎兒上了。祝大家喝得高興,貴族兄弟們!我真想把整個立陶宛都請到這兒來。」 「要是這樣就得把立陶宛再切得更碎一些。」達爾努夫的什恰涅茨基說,此人膽子大,舌頭和戰刀同樣鋒利。 「閣下對這話怎麼理解?」王公盯住了他的眼睛問道。 「我的理解是王公殿下的心比凱代尼艾還要大些。」 拉吉維爾帶點兒勉強地淡淡一笑,繼續往前走去。 這時王府總管來到他跟前報告說晚宴已準備就緒。人群開始像河水一般跟著王公擁進了前不久宣布與瑞典結盟的那個宴會廳。王府總管在那裡根據被邀請者的地位尊卑安排入席,對每位賓客點名報職,順序就座。但是看得出來,席次的安排是王公事先就吩咐過的,因為克密奇茨的座位恰好在魯斯涅的持劍官與亞歷山德拉小姐之間。 當聽到自己的姓名被一起提到時,他倆的心同時打了個哆嗦,開頭兩人都猶豫了一下,但他們肯定都想到,若不按序就座,必會招來在場所有人的注目,因此只好相挨著坐下了。他倆對這次歡宴都興味索然,而且心情沉重。安德熱伊騎士決意擺出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態,仿佛坐在他身邊的是個陌生人。然而,他很快便意識到,在這芸芸眾生里,在這感情不一、職業不同、愛好殊異的人們中間,他心裡想的只是她,而她想的也只是他,他們根本無法像陌生人那樣作一般性的客套交談。正因如此,他們都感到彆扭。在這種情況下,他倆都不願,也不能把各自裝在心裡的話懇切地、明確地、開誠布公地說出來。他們有共同的過去,卻沒有未來。昔日的感情、信賴,以至相識相知和各種繾綣情愫都給攪得紛亂如麻。他倆之間,除了失望和悲哀再也沒有什麼共同的情感,假如這最後一環也徹底地斷裂了,他們或許反倒舒暢得多。但是只有時間能帶來忘卻,眼下想變成陌路之人還為時尚早。 克密奇茨難受至極,簡直是在忍受煎熬,但是無論給他人世間何等瑰寶,他都不會讓出總管給他安排的這個席位。他用一隻耳朵捕捉她衣裙的窸窣聲,窺察她每個細小的動作,卻佯裝根本沒有在意;他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熱氣,所有這一切使他體驗到某種痛徹肺腑的滿足。 過了片刻,他發現她是同樣的敏感,儘管表面上似乎對他毫不在乎。他心頭湧起了一種想瞧瞧她的不可克制的欲望,於是便斜著眼睛,用眼角一再朝她那邊掃視,直到看清她那亮麗的前額,看清她那雙掩映在如黛的長睫毛下的明眸,看清她那姣妍的面容。跟所有濃妝艷抹的女子迥異,她不施脂粉,卻天生麗質,光彩照人。 那張臉上總有點兒什麼在吸引著他,以至讓這可憐騎士的一顆心一直在幽幽顫動。是悲涼,也是酸楚。 「似這等天使般的仙姿玉貌,又怎能容得下如許冷卻無情?」他暗自思忖道。然而他的怨艾畢竟太強烈,因此立刻便在靈魂深處發狠說:「我是枉織雙飛夢,空斷九迴腸,就讓別的人把你娶走吧!」 可他猛地意識到,倘若果真有個什麼「別的人」,哪怕只是試試利用他的許可,他定會將其碎屍萬段。剛想到這一層他便怒火中燒,難以自制。等他記起坐在她身邊的並非什麼「別的人」而是他自己,這才漸漸平靜下來,慶幸至少此時此刻還沒有任何人在打她的主意。 「讓我再瞧她一眼,然後就轉臉朝別處看。」他這麼對自己說。 於是他又斜著眼睛向她投去匆匆的一瞥,而此時恰好她也斜著眼睛打量他,目光這一接觸,兩人都迅疾地垂下了眼睛,兩人都覺得太自貶自己的身價,不禁都羞得面紅耳赤,都像是犯了什麼罪過被當場抓獲似的。 亞歷山德拉小姐內心也在進行鬥爭。從以往發生的一切,從克密奇茨在比萊維切的行為,從扎格沃巴和斯克熱圖斯基的言談,她認識到克密奇茨是迷失了方向,但他的過錯並沒大到該受她如此輕蔑,受到她如此無情譴責的地步,從而也說明自己先前的判斷有失偏頗。他畢竟挽救了那些正直的人的性命,他畢竟能處變不驚,表現出一種令人讚嘆的自尊;當他落入那些人的手中時,他身邊攜帶的那封信本可宣告他無罪,至少能救他免於一死,可他並未出示這封書信,而是一聲不響,高昂著頭從容赴死,維護了作為騎士的尊嚴。 奧倫卡是由一位老軍人養育大的,自幼受到他向來把不怕死視為一切美德之冠的薰陶,因此打心眼兒里崇拜勇敢剛毅,崇拜視死如歸的精神,因此她無法抗拒對這種有稜有角的騎士品格的情不自禁的讚美。這種騎士品格成了他靈魂的組成部分,除非是跟他的靈魂一起從他的肉體中被驅趕出來,否則跟他的生命是不會分離的。 同時她也理解到,克密奇茨如果為拉吉維爾效力,也一定是出於某種完全真誠的信仰,那麼判定他蓄意賣國對他又是何等的不公!然而她卻頭一個委屈了他,對他既不惜凌辱,也不惜輕蔑,甚至在他面臨死亡之時對他也不肯原諒! 「你要對他所受的委屈給予補償,」姑娘心想,「你們之間一切都結束了,但你應該向他承認,你對他的判斷是不公正的。你不僅對不起他,也同樣對不起你自己……」 但是這姑娘身上的傲氣同樣不少,甚至還頗有些固執,因此她立刻便想到,騎士大概已經根本不在乎這種補償。她那嫵媚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既然他不在乎,那就不必多此一舉!」她在內心深處這麼嘀咕道。 可良心依舊在對她說,無論被傷害者在乎還是不在乎自己所受的委屈,都應予以補償;而從另一方面,傲氣又在不斷提出新的論點: 「如果——這很可能——他根本不想聽什麼道歉的話,那她自己就只好白白吞下羞辱。再說,不管他是有罪還是無罪,不管他是蓄意還是盲從,算他跟賣國賊和敵人同流合污可是一點兒也不過分,須知他是在幫助他們毀滅這個國家。無論他是缺乏理性,還是缺乏誠實,反正他這麼做給祖國造成的危害都是一樣的。或許上帝會宣告他無罪,但世人必須而且應該譴責他,賣國賊的惡名總歸要落到他的頭上。就是如此!如果他無罪,那麼她蔑視這樣的人確實有失偏頗,不過,難道他就該連想都不想,糊裡糊塗以至連善與惡、對與錯、罪孽與美德都分不清?……」 這時姑娘不禁無名火起,她的兩頰開始火燒火燎起來。 「我就是不開口!」姑娘暗自說,「讓他去受煎熬,他是罪有應得。在我沒見到他悔過之前,我有權譴責……」 接著她就把目光轉向了克密奇茨,似乎是想證實一下,他臉上是否已顯露出某種悔過之意。正是在這時他倆目光相遇,兩人才變得那麼面紅耳赤難為情。 奧倫卡從騎士的臉上或許並未見到悔恨的神情,卻看到了一種極度的痛楚和疲憊;她看到那副面孔蒼白得沒有一點兒血色,宛如剛得過一場大病;她的心中不由產生了深切的憐憫,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為了不致暴露自己的激動,她更加把頭低向了桌面。 而此刻宴會卻逐漸活躍了起來。 開頭大家顯然都有些心情沉重,但是隨著觥籌交錯,三杯兩盞下肚,人們的興味就愈來愈濃,氣氛也愈來愈熱烈了。 最後王公從座位上站立起來,說道: 「各位爵爺,請允許我講幾句話!」 「王公要講話!……王公要講話!」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嚷。 「首先我舉杯敬祝瑞典國王陛下聖躬安泰,是國王陛下援助我們抗擊仇敵,並暫時統治這方國土,在整頓好秩序,使一切恢復平靜之前,他不會返駕迴鑾。請起立,各位爵爺,恭祝健康是應站著乾杯的。」 參加盛宴的人除了女賓都站了起來,他們斟滿了酒杯,但是沒有歡呼,顯得缺乏熱情。達爾努夫的什恰涅茨基對鄰座嘟囔了句什麼,那些人為了不笑出聲來全都咬緊了嘴唇,顯然他是在嘲諷瑞典國王。 直到王公再次舉杯祝「親愛的賓客們」健康,感謝大家光臨凱代尼艾——有些人甚至遠道而來,從而表明自己對宴會主人真誠的信賴——這時才有一陣高聲喝彩回應他: 「我們衷心感謝,感謝!」 「祝王公殿下健康!」 「祝我們立陶宛的赫克托爾健康!」 「萬歲!我們的王公、統帥、總督萬歲!」 已有些醉意的尤瑞茨爵爺鼓起肺里的全部力量狂呼道: 「立陶宛大公,雅努什一世萬歲!」 拉吉維爾滿面通紅,紅得就像見到有人來做媒的少女。可他注意到,聚宴的人都沉默不語,而且都驚詫地望著他,於是便說道: 「這也得仰仗各位的努力。不過你的祝賀為時過早,尤瑞茨爵爺,為時過早!」 「立陶宛大公,雅努什一世萬歲!」醉醺醺的尤瑞茨爵爺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什恰涅茨基爵爺跟著站起身來,舉起了酒杯: 「不錯!」他冷靜地說,「為立陶宛大公、波蘭國王和德意志皇帝乾杯!」 又出現了片刻的冷場,突然歡宴的人們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一雙雙眼睛都瞪得凸出了眼眶,一張張面孔都湧起了紅潮,直笑得鬍子打顫,直笑得渾身哆嗦。笑聲響徹廳堂的穹窿,激起了回聲,久久繚繞不絕。但見到統帥的面孔有如天上的霓虹變幻,這笑聲就像驟然爆發那樣,也驟然在所有人的嘴角唇邊凝固了。 拉吉維爾強壓住滿腔怒火,說道: 「別開玩笑啦,什恰涅茨基爵爺!」 這貴族噘著嘴巴,沉著鎮定地說: 「德意志皇帝也是經過選舉登上寶座的,而我對王公殿下也不能有比這更大的祝願了。如果王公殿下作為一名貴族可以成為波蘭國王,那麼作為德意志帝國的一位王公,自然也能榮登大寶,成為德意志皇帝。這兩個寶座或遲或早都會屬於殿下,誰若不期望殿下如願以償,就請他站出來,我當即就在這裡向他挑戰決鬥,比試比試刀藝。」 說著他又轉向宴席上的人們,叫嚷道: 「誰不期望德意志皇帝的皇冠戴到維爾諾總督大人的頭上,就請他站出來!」 自然誰也不會站出來。同樣再也沒有人鬨笑,因為什恰涅茨基爵爺的話里包含了那麼多肆無忌憚的惡作劇,以至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忐忑不安,生怕會出什麼事。 但什麼事也沒出。只是破壞了宴會的氣氛。即便王府僕役隨時為大家斟滿酒杯,也是徒勞。玉液瓊漿既不能驅散聚宴的人們陰鬱的思緒,也不能驅散人們越來越加劇的惴惴不安。拉吉維爾同樣也難以掩飾心頭的怒火,因為他感覺到,由於什恰涅茨基的祝酒,他在參宴貴族們的眼中變得渺小了,不管那貴族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畢竟給在座的貴族心中注入了一種信念,那就是:維爾諾總督離大公的寶座並不比離德意志的皇冠近多少。一切都變成了滑稽劇,一切都變成了笑話。而他之所以要舉行這一豪宴,大部分原因是想讓人們接受他拉吉維爾未來的統治。再者,拉吉維爾之所以惱怒這種對他的企望的挖苦和嘲笑,是擔心這樣一來會對那些接觸機密的軍官產生不良影響。事實上,當時在這些人的臉上也都浮現出一種深沉的失望神情。 甘霍夫在一杯接著一杯地往嘴裡灌酒,並且極力迴避王公的目光,而克密奇茨則滴酒不沾,皺眉蹙額,眼睛緊盯桌面,好像在想什麼心事,又像在進行自我鬥爭。拉吉維爾一想到可能會出現的不測便打了個寒噤。他擔心此人的頭腦里隨時都會閃出一束亮光,穿透迷霧照出事實的真相,到那時這位軍官就會砸斷這連接殘存的波蘭團隊和拉吉維爾的事業的唯一環節,哪怕在砸斷這環節的同時也把自己和自己的心砸得粉碎。 其實克密奇茨早已成了拉吉維爾的沉重負擔,如果不是由於事態的巧合賦予了他此等奇特的作用,使他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他早就做了犧牲品;光為他對王公的冒犯,光為他自己的狂妄和統帥的睚眥必報,他早就該命赴黃泉。不過此刻王公對他的判斷卻是錯誤的,因為安德熱伊騎士這會兒考慮的並非什麼與統帥為敵的事,而是在全神貫注地琢磨奧倫卡的心態,以及阻隔了他倆的那種深刻的紛爭。 時而他覺得,他愛坐在他身邊的這個姑娘,愛得銘心刻骨,愛得超過人世間的一切;時而又覺得他恨這個姑娘,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置她於死地,恨不得能跟她同歸於盡。 生活對於他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像他這樣單純的天性竟給纏繞在如此複雜的糾葛之中,叫他束手無策。他感受到的艱難,跟一頭被纏繞在大網中無法掙脫的野獸的感受毫無二致。 整個宴會不安而又悒鬱的氣氛對他的刺激達到了頂點。他簡直無法忍受。 隨著時間的推移宴會變得越來越沉悶。在場的人們似乎都覺得他們是在一個鉛的屋頂下傳杯弄盞,而這個鉛屋頂就擱置在他們的頭上。 這時有位新的賓客走進了宴會廳。王公一見到他就大聲招呼: 「啊,蘇哈涅茨閣下,是從我的兄弟博古斯瓦夫那兒來的!莫非送來了書信?」 新來者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是的,王公殿下……我是直接從波德拉謝來的。」 「請閣下把書信交給我,自己找個席位坐下。各位貴客請原諒,雖說我們是在宴會上,但書信也不能放在一旁等以後再看,因為信里說不定有什麼消息我願告訴諸位的。總管,請多多關照這位可愛的使者。」 王公說著就從蘇哈涅茨使者手裡接過一沓書信,匆匆撕開了最上面一封信的印封。 所有在場的人都瞪著眼睛好奇地注視著王公的臉,極力想從他的面部表情猜度信里的內容。頭一封信顯然並沒帶來什麼好消息。因為王公的臉突然變得血紅,眼睛裡射出狂怒的兇惡的光。 「貴族兄弟們!」統帥說,「據博古斯瓦夫王公報告,那些不願進兵維爾諾打擊入侵之敵而寧願結盟造反的人,如今正在波德拉謝洗劫我的莊園。在鄉間跟村婦們交戰自然容易得手!……可敬的騎士們!……沒得說的!……這算什麼!他們必將得到報應!……」 接著他又拿起了第二封信,剛投去匆匆的一瞥,立刻就轉嗔為喜,露出一副得勝和歡樂的笑容。 「謝拉茲省向瑞典人投降了!」他叫喊道,「步大波蘭的後塵接受了查理·古斯塔夫的庇護。」 過了片刻他又嚷道: 「啊,這是最近的一封書信!好消息,各位爵爺!楊·卡齊米日在維達瓦和扎爾努夫吃了敗仗……部隊紛紛離他而去!他正向克拉科夫撤退,瑞典人跟蹤追擊。舍弟在信里說,克拉科夫的陷落指日可待!」 「讓我們高興吧,各位爵爺!」什恰涅茨基用一種奇特的語調說。 「不錯,讓我們高興吧!」統帥重複了一遍,完全沒有注意什恰涅茨基話里的含意。 王公簡直是欣喜若狂,他那張臉似乎一下變得年輕了許多,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他用兩隻快活得發抖的手撕開了最後一封信的印封,瞥了一眼,立刻滿面生輝,像太陽一般光芒四射,他大聲叫嚷道: 「華沙給奪下了!……查理·古斯塔夫萬歲!」 至此他才注意到,那些消息在到場的人們中所引起的心理反應與他自己感受到的截然不同。因為所有的人都默默無言地坐著,同時都以游移不安的目光望著前方。有些人愁眉緊鎖,有些人以手遮面。甚至那些王府侍從,甚至那些生性軟弱的人,聽說華沙陷落,克拉科夫岌岌可危,一個接一個的省區背離自己的合法君主向敵人投降,誰都沒有效法王公表現出歡欣鼓舞,笑逐顏開。何況像王公這樣一位最高將領,擁有共和國一半的兵力,身為元老院至尊元老中的一員,竟以如此得意忘形的神態宣布共和國的敗績,確實也反常得駭人聽聞。王公總算明白了這一點,認為有必要緩和一下人們的這種心緒,於是說道: 「各位爵爺!假如共和國要受到傷害,我頭一個就會跟你們一起大哭一場,但共和國並不會受到傷害,只不過是換一個君主而已。共和國失去的是個不走運的國王楊·卡齊米日,卻會有一位有福的偉大戰士取而代之。我看,一切戰亂立時都會了結,所有的仇敵都將被掃蕩一空。」 「王公殿下言之有理!」什恰涅茨基說,「跟拉傑約夫斯基和奧帕林斯基在烏伊希切城下所說的一模一樣……讓我們高興吧,各位爵爺!讓楊·卡齊米日滅亡!……」 什恰涅茨基說完此話便哐啷一聲推開坐椅,站起身,揚長而去。 「把窖藏的最好的酒拿來!」王公叫嚷道。 總管火速跑去執行王公指令。宴會廳里像蜂房一樣喧鬧了起來。當最初的心理反應消失之後,貴族們便開始對那些消息議論紛紛,各抒己見。有人向使者蘇哈涅茨打聽波德拉謝的詳細情況,也有人問起緊靠波德拉謝的已被瑞典人占領的馬佐夫舍。 不久便有人將幾隻烏黑髮亮的橡木酒桶滾進了宴會廳,有人動手打開桶上的蓋子。人們的情緒活躍了起來,宴會的氣氛也逐漸變得熱烈了。 越來越經常聽到的聲音是: 「事已至此,毫無辦法!」 「說不定還會好點兒!就聽天由命吧!」 「王公不會讓我們受欺侮的!」 「比起別人來我們的日子要好過得多……雅努什·拉吉維爾萬歲!我們的總督、統帥、王公萬歲!」 「立陶宛大公萬歲!」尤瑞茨又吆喝起來。 但這一次回答他的已不再是沉默,也不再是鬨笑,相反,竟有十幾條沙啞的嗓子一齊吼叫起來: 「這是我們的祝願!我們誠心誠意的祝願!我們祝他萬壽無疆!我們祝他榮登大寶!」 這位豪門顯貴起身答謝,那張臉紅得發紫,像塊紫紅色的抹布。 「我感謝諸位,貴族兄弟們!」他鄭重地說。 整個宴會大廳由於燈燭高燒,由於人們呼出的熱氣,變得像澡堂一樣又熱又悶。 亞歷山德拉小姐探身繞過克密奇茨對魯斯涅的持劍官說: 「我頭暈,趕快離開這兒吧。」 果然,她臉色煞白,額頭上閃著晶瑩的汗珠。 魯斯涅的持劍官卻向統帥投去了不安的一瞥,擔心擅自離席可能會被他視為不願捧場。這位持劍官雖說向來作戰身先士卒,是名勇敢的軍人,但在內心深處還是懼怕拉吉維爾三分。 尤其糟糕的是,恰好在這時統帥高聲地說: 「今天我高興,要痛飲一場!誰若不肯跟我一起乾杯,誰就是我的敵人!」 「你聽見了嗎?」持劍官說。 「叔叔,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頭暈!」奧倫卡以乞求的語氣說。 「那你就自己走。」持劍官回答。 姑娘站起身,本想偷偷溜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她已渾身乏力,由於虛弱,她不得不去抓椅子的扶手。 突然一隻強壯的騎士的胳膊摟住了她,使幾乎昏厥的姑娘不至跌倒。 「我領小姐出去!」安德熱伊騎士說。 他未徵得姑娘許可就像一道鐵箍摟住了她的腰,而她在他手上也顯得越來越沉。終於,他們還沒走到門邊,她已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胳膊上。 於是他用兩手將她托住,輕得有如捧著一個孩童,就這樣把她送出了宴會廳。 [262] 拉丁語,意為:秘密,奧秘。​ [263] 1655年正當俄軍侵入立陶宛,赫麥爾尼茨基的軍隊繼續向西推進時,瑞典軍隊進犯立陶宛。此處指瑞軍的行動阻止了俄國和哥薩克軍的前進。當時俄軍採取觀望態度,同時對立陶宛實行半停戰狀態。​ [264] 拉丁語,意為:人在萬不得已時會採取最後手段。相當於一般所說的人在溺水時會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265] 拉丁語,意為:一切都可以試試。​ [266] 拉丁語,意為:得救。​ [267] 楊·卡齊米日是齊格蒙特三世的兒子,齊格蒙特三世是瑞典瓦薩家族國王約翰三世和卡捷林娜·雅蓋隆卡的兒子,卡捷林娜·雅蓋隆卡是波蘭國王齊格蒙特二世·雅蓋沃的妹妹。雅蓋沃家族出身立陶宛,是波蘭著名的雅蓋沃王朝(1386-1572)的歷代君主。故有楊·卡齊米日只有四分之一立陶宛血統之說。​ [268] 赫克托爾是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英雄,特洛伊戰爭期間,他是特洛伊人的統帥。後死於希臘英雄阿喀琉斯之手。​ [269] 1655年9月16日楊·卡齊米日的部隊在扎爾努夫戰敗。​ [270] 1655年9月8日華沙未經抵抗就被瑞典軍隊占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