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二十章
克密奇茨構築完工事,確保凱代尼艾能頂住意想不到的襲擊之後,便再也不能延宕去比萊維切接魯斯涅的持劍官和奧倫卡之行,特別是王公的指令非常清楚,一定要把他們帶到凱代尼艾來。可安德熱伊騎士還是磨蹭了一陣子,直到最後率領五十多名龍騎兵上路,心裡仍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仿佛對此行有一種凶多吉少的預感。他深知此去不會受到熱情歡迎,而一想到那位貴族可能會抗命不遵,甚至採取武力抵制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因為遇到這種情況他就不得不使用暴力。
但他決心先用好言勸說,請求,敦促。為此目的,他得給自己的到來儘量消除任何武裝侵犯的表象,因此他把龍騎兵留在了路邊的小酒店裡,這家酒店離村莊半斯塔耶遠,而與貴族府邸則有兩斯塔耶的距離。他跟騎兵司務長一起上路,身邊只帶一名隨從。他還有意吩咐隨行的輕便馬車稍微滯後一點,他自己在前頭先行。
時間已是午後,太陽已西斜,在經過一夜的暴風雨之後,白天顯得很美,蒼穹澄潔,只是西邊天際這裡那裡點綴著一小朵一小朵玫瑰色的浮雲,這些浮雲正緩緩移動,漸漸消失在地平線後面,宛如離開牧場的羊群回歸它們歇夜的欄圈。克密奇茨揣著一顆怦怦跳動的心策馬穿過村莊,那種忐忑不安,像個走在騎兵隊的前邊頭一個進入村莊探路的韃靼兵,不斷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提防著是否有武裝的民眾藏在什麼地方打他的伏擊。然而三名騎者並不引人注目,只有幾個農家孩子為躲避他們的坐騎赤著腳從路上跑開;一些莊戶人見到漂亮的軍官都沖他深深鞠躬,還摘下帽子作掃地拂塵狀。他策馬前行,穿過村莊便見到一座宅第,那正是比萊維奇家族祖居的老屋。宅第後邊有座龐大的果園,延伸得很遠很遠,直到低處的牧場。
克密奇茨勒馬更加放慢了速度,嘴裡開始嘟嘟噥噥自言自語,顯然他是在為自己編排對各種可能出現的質問的應答,同時以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著屹立在面前的房舍。這完全不是什麼豪門的宅第,但一眼望去就能猜到,住在這裡的貴族的產業必在中等以上。房舍背靠果園,前臨驛道,規模龐大,但都是木質結構。作牆壁的松樹原木因年深月久已經發黑,相形之下窗戶上的玻璃看起來倒像是白色的。在牆壁的構架上聳立著巨大的屋頂,屋頂中央伸出四根煙囪,屋角上有兩個鴿子窩。白色的鴿群像雲朵似的在屋頂上方盤旋,時而騰空,把翅膀拍得噼啪響,時而下降,雪片般地落到黑色的木瓦上,時而又圍繞著支撐門廊的柱子振翮飛翔。
那門廊裝飾著一個尖頂,上面繪有比萊維奇家的族徽。可那座門廊卻破壞了整座建築物的比例,因為它不是在正中央,而是偏在一邊。顯然早前宅第比較小,後來對它的一翼又進行了擴建,擴建部分也由於年代久遠,牆壁同樣變得灰黑,與原來老屋的牆壁毫無二致。宅第正房的兩邊有兩排廂房,是連著正房兩翼興建的,鋪展得很長,很長,狀如一塊馬蹄鐵的兩臂。宅第兩廂內設置有許多客房,是專為盛大集會時用的,還有廚房、儲藏室、車庫和馱馬的馬廄。主人們喜歡把馱馬留在手邊,以便出行時能立時車馬齊備,隨叫隨到。兩廂還有辦事人員、僕役和哥薩克親兵的住房。
寬闊的庭院中央生長著多棵古老的椴樹,樹上有些鸛鳥築的巢;椴樹的中間蹲著一頭鎖在木樁上的棕熊。庭院兩邊有兩台井架,入口處有兩支矛彼此交叉,正中是個耶穌受難十字架,整個景象顯示出一種富有貴族府第的氣派。宅第右邊,在稠密的椴樹叢中立著若干茅草頂的房舍,那是草料房、牛欄、羊圈和糧倉。
克密奇茨進了大門,兩扇門都敞開著,儼如貴族張開雙臂迎候客人的到來。在庭院裡遊逛的幾條獵犬頓時狺狺地吠叫起來,通報有生客臨門,於是從廂房跑出兩名僕役,來給客人牽馬。
與此同時,在正房的門口閃現出一個姑娘的倩影,克密奇茨立刻認出她就是奧倫卡。他那顆心不由自主地更加怦然狂跳,他把韁繩朝小廝手上一扔,光著腦袋就走進了門廊,一手握著佩刀,一手捏著制帽。
她站立了片刻,宛如嫵媚的幻象,手搭涼棚迎著西下的夕陽,可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是一見到來客就給嚇跑了。
「不妙!」安德熱伊騎士心想,「她在躲避我!」
這場面實在使他掃興。尤其是在此之前,還是那樣的落日明輝,那樣的斷霞散彩,天外雲峰,是這座府邸和周圍瀰漫著的那種恬靜氣氛,使他心中充滿慰藉,雖說安德熱伊騎士自己或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仿佛產生了一種幻覺:他這是去造訪自己的未婚妻,她會熱忱地接待他,那雙迷人的明眸會閃爍著歡樂,那姣麗的面頰會泛起紅暈。
幻覺消逝了,如同被一陣冷風吹得四散。她剛一瞥見他就像見到惡魔,逃之猶恐不及,而這時出來跟他見面的是持劍官,也是一臉的恓惶神色,滿面疑雲。
克密奇茨向他鞠了一躬,說道:
「我早就想來向恩公大人奉獻一片孝心,可在此金革之世,風塵之際,我無法早點兒前來拜見大人,也算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非常感謝閣下光臨寒舍,請進屋吧。」持劍官回答,同時用手撫摩頭頂上的一綹頭髮,他每逢局促不安或躊躇不決、舉棋不定時都習慣做這個動作。
於是他側身挪到門邊,恭迎客人進屋。
克密奇茨禮讓了一下,不肯頭一個進去,他倆在門檻旁相互躬身謙讓,終於安德熱伊跨出一步,在持劍官前頭走了進去,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客廳。
只見客廳里已有兩位貴族在座:其中一人年富力強,是比萊維奇家的近鄰,普萊姆堡的陀夫吉爾德,另一個是埃伊拉戈瓦田莊的承租人胡津斯基。克密奇茨注意到,那兩人一聽他通名報姓,頓時就變了臉色,如同不列顛看家狗猛然見到一頭狼,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他挑釁地沖他倆瞥了一眼,隨後就裝作對他們視而不見。
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安德熱伊騎士漸漸不耐煩起來,嚼起了鬍鬚,兩位客人一直皺眉蹙額地盯著他,持劍官又在撫摩頭頂上的那綹頭髮。
「閣下可樂意跟我們一起喝杯淡而無味的貴族蜜酒?」持劍官終於開了口,同時指了指酒瓶和玻璃杯。
「我很樂意跟主人閣下干一杯!」克密奇茨相當粗率地回答。
陀夫吉爾德和胡津斯基都喘起了粗氣,都把克密奇茨的回答視為對他們的輕蔑,只因是在朋友家他們才不想一開口就跟他頂撞,何況這個人在整個日姆茲地區是以惹不起的莽漢聞名的。然而這種輕蔑確實激起了他們的惱怒。
這時持劍官拍手招來一名僕役,吩咐再給他添只玻璃杯,接著他親自斟滿了酒,舉到唇邊,說道:
「為閣下的健康……在家裡見到閣下,我很高興。」
「我也由衷地高興。但願是這樣!」
「客人總歸是客人……」持劍官言簡意賅地回答。
過了片刻,他顯然覺得作為主人有責任把談話維持下去,不叫冷場,於是問道:
「凱代尼艾的情況如何?統帥大人的身體可好?」
「不怎麼好,我的恩公持劍官大人,」克密奇茨回答,「在此天下多事之秋,哪能好得起來……王公有一大堆的操心事兒和苦惱。」
「這我信!」胡津斯基插言道。
克密奇茨把他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又轉向持劍官,繼續說:
「王公獲得瑞典國王陛下許諾的auxilia,打算立即開赴維爾諾去進攻敵人,那邊劫火方熄,灰燼未冷,他要去報仇雪恨。想必閣下已經知道,如今恐怕得到維爾諾去尋找維爾諾了,因為那兒整整燒了十七個晝夜。人們說,在廢墟里已見不到一幢房屋,只有地窖黑糊糊的洞口還在冒煙……」
「災難哪!」持劍官說。
「可不,就是一場災難!既然無法制止這樣一場災難,就該為之復仇,去把敵人的都城變為同樣的廢墟。要做到這一點本該不是太難,若不是那些惹是生非的人懷疑有德王公最高尚的意圖,宣稱他為賣國賊,對他進行武裝反抗,而不是跟他一起去打擊敵人。這樣一來,王公健康受損也就不足為怪了。他,一個天降大任的人,眼睜睜地看著世間邪惡勢力正給他準備著種種新的impedimenta,致使他的全部宏圖大業都可能化為烏有。王公的那些至交好友都辜負了他,那些他寄望最深的人都離棄了他,甚至乾脆去投奔了他的仇家。」
「是這樣!」持劍官嚴肅地說。
「這也使他痛心疾首,」克密奇茨接著侃侃而談,「我親耳聽見王公說過:『我知道,許多正直的人都在譴責我,可他們為什麼不到凱代尼艾來?為什麼不向我當面說出他們反對我的話?為什麼他們不肯聽聽我的理由?』」
「王公講這話時心裡指的又是誰呢?」持劍官問。
「首先指的是我的恩公,大人您閣下。王公對閣下懷有誠摯的敬意,可他猜疑,閣下是否也把自己算在了他的仇家之列……」
持劍官又開始急速撫摩頭頂上的那綹頭髮,終於他發現,談話發生了不合他心意的轉折,於是又拍了拍巴掌。
僕役立即出現在客廳門口。
「你沒見到天黑了嗎?……掌燈!」持劍官呵喝道。
「上帝明鑑,」克密奇茨還在一個勁兒地說下去,「我本有意來向閣下奉獻一片孝心,不過此次登門拜訪同時也是奉王公之命,如果時機稍為合適點兒,他是會親自駕臨比萊維切的。」
「我這門檻太低!」持劍官說。
「閣下請別這麼講,鄉鄰之間彼此拜訪是常有的事,只是王公這會兒不得空,所以才對我說:『你去給我向比萊維奇解釋一下,我實在無法親自去拜訪他,只好請他帶著親屬到我這兒來,而且得馬上來,刻不容緩,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明後天究竟會在哪裡!』閣下,您瞧!我是帶著王公的邀請來的,我感到高興的是,二位都很健康。我進入庭院時,在門口見到了亞歷山德拉小姐,只是她轉眼就不見了,像牧場上的晨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這樣,」持劍官說,「是我讓她出去看看來的是什麼人。」
「我的恩公,持劍官大人!我在等您的答覆!」克密奇茨說。
這時僕人送來燭台擺在了桌子上,在燭光照耀下可見到持劍官一臉慌亂的神色。
「王公邀請我是莫大的榮幸。」他說,「但是……我不能立刻就去……閣下也見到,我這會兒有客人……請閣下在王公統帥面前替我多多美言,求他恕我不恭……」
「這點兒理由,持劍官大人,實在是不礙事,因為在座的二位會服從王公的願望。」
「我們嘴裡有舌頭,會替自己說話!」胡津斯基說。
「用不著別人替我們做決定!」普萊姆堡的陀夫吉爾德補充了一句。
「您瞧,持劍官大人,」克密奇茨迅速作出反應,裝作從好的方面理解兩個貴族夾槍帶棒的話,「我知道,二位都是有分寸、識大體的騎士。再說,為了不致冷落他們,我以王公的名義也請他們二位到凱代尼艾去。」
「多謝盛情!」他倆回答,「只是我們有別的事要辦。」
克密奇茨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瞥了他們一眼,然後就像對第四個人講話似的冷冷地說:
「王公邀請,是不能拒絕的!」
那些人一聽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麼說,是強迫?」持劍官問道。
「持劍官大人,」克密奇茨當即回答,「他們二位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因為我樂意這麼辦。至於閣下,我可不願強迫,我只是最謙恭地懇求,希望閣下能滿足王公的願望。我這是公事公辦,我帶來了王公的指令,不過,只要我不失去希望,只要我認為懇求能奏效,我就會一直懇求下去……我向閣下發誓,保證你到了那裡連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會掉落。王公想跟你談談,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甚至農民都成群結隊武裝了起來,到處搶劫,他是想讓你住到凱代尼艾去。瞧,就這麼回事!閣下在那裡會受到應有的尊重,作為客人和朋友會得到禮遇,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
「我以貴族的身份抗議!」持劍官說,「我有法律保護!」
「還有戰刀!」胡津斯基和陀夫吉爾德叫嚷起來。
克密奇茨噗嗤一笑,接著又皺起了眉頭,說道:
「二位,收起你們的戰刀吧,要不我就下令把你們送到草料房牆下,沖每人的腦袋給一顆子彈!」
那兩位給嚇著了,彼此默默無言地望了望,又望了望克密奇茨,而持劍官卻咋呼起來:
「這是壓制貴族自由,侵犯貴族特權的最令人震驚的暴力!」
「如果閣下自願服從,就不會使用暴力。」克密奇茨回答,「閣下能見到的證據就是,我把龍騎兵都留在了村子邊兒,獨自到這裡來請你,作為鄉鄰來邀請鄉鄰。你千萬別拒絕,因為如今這種時勢,對拒絕是很難寬容的。王公會親自就這件事對閣下作出解釋,你大可放心,你將會作為鄉鄰和朋友受到接待。你該明白,倘若是有另一種接待方式,我寧願腦袋上挨一百顆子彈,也決不肯前來接閣下的。只要我活著,就傷不了比萊維奇家的人一根毫毛!閣下請想想,我是誰,請別忘了海拉克利烏什大人,請記住他的遺囑;請考慮一下,王公統帥如果打算對閣下耍什麼陰謀,他會挑選我來嗎?」
「那為什麼要使用暴力?為什麼要強迫我去?……既然整個立陶宛都說一些正直的公民在凱代尼艾陷入了困境,在王公的地牢里呻吟,我又怎能相信他呢?」
克密奇茨鬆了一口氣,因為從這些話語和聲調里他覺出持劍官已經開始動搖,不那麼固執了。
「我的恩公大人!」他差不多是開心地說,「在鄉鄰之間強迫經常是出自強烈的愛。當閣下為了挽留一位喜愛的貴客,有時會吩咐僕役摘下人家轎式馬車的輪子,或把人家的行李車鎖在糧倉里,這難道不是強迫?而當你向貴客勸酒,雖說葡萄酒已從他的鼻孔溢出,可你還在一個勁兒地要他喝,這難道不是強迫?話說回來,閣下要知道,即使我不得不把你五花大綁,讓龍騎兵團團圍住押送到凱代尼艾去,那也是為了你好……請你想想,如今叛亂的士兵在到處闖蕩,無法無天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農民在拉幫結夥,瑞典軍隊在步步逼近,難道閣下以為在這種混亂的漩渦里能躲得過各種風險?沒準兒今天或明天,不是這種人便是那種人會來襲擊你,搶劫你的家財,焚燒你的宅第,危及你的性命……難道你以為他們做不出來?難道你不圖自保嗎?可你又如何自保?比萊維切是座要塞嗎?在這兒你能抵抗多久?王公為你考慮的是什麼?是確保你的安全!因為只有在凱代尼艾才沒有什麼能威脅到你。這兒,王公會派支人馬來駐紮,要他們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看守你的家產,防止叛亂士兵的任何為非作歹,倘若你損失了一把木杈,閣下儘管去扣押我的全部產業。」
持劍官沉吟不語,在房間裡踱起了方步。
「閣下的話我能相信嗎?」過了片刻他問道。
「就像相信扎維沙!」克密奇茨回答。
就在這時亞歷山德拉小姐走進了客廳。克密奇茨快步朝她走了過去,可他陡然想起在凱代尼艾發生的事,還有她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他卻步了,就像釘在了地上一般,從遠處默默無言地沖她鞠了一個躬。
持劍官走到姑娘跟前。
「我們得去凱代尼艾!」他說。
「為什麼?」她問。
「因為王公統帥邀請……」
「非常客氣!……按照鄉鄰的方式!……」克密奇茨連忙補充說。
「不錯!非常客氣。」持劍官帶著點兒苦澀說道,「但是如果我們不肯自願前去,這位騎士奉命要用龍騎兵將我們團團圍住,強行押解我們去。」
「願上帝保佑,千萬別走到這一步!」克密奇茨說。
「我不是對叔叔講過了嗎,」亞歷山德拉小姐說,「我們得儘量逃得遠遠的,因為在這兒他們不會讓我們安靜……瞧,我的話現在可不是應驗了!」
「怎麼辦?怎麼辦?對暴力你無藥可救!」持劍官叫嚷道。
「可不是,」姑娘說,「但我們絕不應該自願進入那幢可恥的房子。就讓匪徒把我們捉去,捆綁去,押解去……受迫害的將不僅是我們,賣國賊的報復不僅僅是落在我們的頭上;但是得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寧死也不願受辱的。」
話至此已經說絕,姑娘帶著極度鄙夷的表情轉向克密奇茨說:
「把我們捆起來吧,軍官老爺,或者該稱為劊子手老爺!請將我們五花大綁,拖在馬後帶了去,否則我們是絕對不會去的!」
熱血一下涌到了克密奇茨的臉上,看樣子他頃刻之間便會爆發出潑天大怒,但是他卻把滿腔怒火按捺住了。
「嚯,尊貴的小姐!」他回答說,由於過度的激動,他的嗓門兒變得喑啞,「在你的眼裡我是得不到一絲兒恩典的。既然你把我當成了強盜、土匪、賣國賊、暴徒,我也就不配跟你交談。就讓上帝來評判我們,究竟誰有道理:是我堂堂正正為統帥效力,還是你對我像對條狗似地蔑視。上帝賜了你花容月貌,可也賜了你一副鐵石心腸。你那顆心竟是如此頑梗不化,如此冷酷無情。你自己樂於受苦,是為了給別人造成更大痛苦。你太過分了,小姐,的確,你不知分寸,而這是沒有好下場的!」
持劍官驟然增添了勇氣,喊叫道:
「姑娘說得好!我們決不會自願!……閣下用你的龍騎兵押解我們吧。」
但克密奇茨對他完全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因為年輕騎士的自尊心受到深刻觸犯,此時已激憤得忘乎所以。
「你愛的是人世的苦難。」他對奧倫卡一直說了下去,「你對我破口大罵,不作判斷,不問緣由就罵我是賣國賊,你不肯聽我一句話,你不許我為自己辯解。那好,就算我是你說的那種人!……可你一定得去凱代尼艾……自願也罷,不自願也罷,反正都一樣!到了那兒我的意圖也就不言自明,到了那兒你就會知道,你這樣侮辱我有沒有道理,到了那兒你的良心自會告訴你,我倆之中到底誰是誰的劊子手!我不想用別的報復手段……願上帝保佑你,可這種報復手段我必須有。我對你別無所求,只想奉勸你不要把弓拉得太滿,否則定會折斷……在你的姱容修態下藏著一條蛇,就像在鮮花下藏著一條蛇一樣!你呀,你!讓你見鬼去!」
「我們決意不去!」持劍官更為堅定地重複了一遍。
「不去,就是不去!」埃伊拉戈瓦的胡津斯基和普萊姆堡的陀夫吉爾德同時喧嚷起來。
克密奇茨調頭瞧著他們,可他臉上已是蒼白得沒有一點兒血色,因為憤怒在窒息他,牙齒氣得直打戰,像發瘧子似地咯吱響。
「啈!」他說,「你們不用試,不會有好結果!聽見馬蹄聲了嗎?我的龍騎兵到了!誰敢再吭一聲,說不去!」
果然,窗外響起了眾多乘騎的馬蹄聲。大家看出已無法抗拒,而克密奇茨卻說:
「小姐!給你念兩遍主禱文的時間考慮好了,乖乖坐到輕便馬車裡去,否則你那親愛的叔父的腦袋上就要挨子彈!」
看得出來,憤怒使他越來越陷入了一種野性的瘋狂。因為他突然大喝一聲,震得窗上的玻璃都瑟瑟發抖:
「上路!」
但與此同時,通向前廳的門悄悄打開了,有個陌生的聲音問道:
「到哪裡去?騎士爺?」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門口,那兒正立著一位小個子軍人,身披鎧甲,手擎一把出鞘的戰刀。
克密奇茨後退了一步,仿佛見到了幽靈一般。
「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他大叫一聲。
「謹候差遣!」小個兒回答。
他走進了客廳;緊隨其後又進來一群人,他們是:米爾斯基、扎格沃巴、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斯坦凱維奇、奧斯凱爾科和羅赫·科瓦爾斯基。
「哈!」扎格沃巴說,「哥薩克到處抓韃靼,卻給韃靼揪住了腦袋,抓了個正著!」
魯斯涅的持劍官急忙說:
「各位騎士,無論你們是什麼人,救救一個公民吧!他們無視法律,不顧門第和官職,要逮捕這個公民,要囚禁他。各位爵爺,各位兄弟,求你們保護貴族自由!」
「別害怕,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這位騎士的龍騎兵已經都當了俘虜,這會兒他比閣下更需要人來拯救。」
「最需要的是位神甫!」扎格沃巴爵爺說。
「騎士爺!」伏沃迪約夫斯基轉身對克密奇茨說,「你跟我打交道總是不走運,這是我第二次擋住了你的路……你沒料到是我吧?」
「不錯!確實沒料到。」克密奇茨說,「我以為閣下已經落到王公手上了。」
「我正是從他手裡溜出來的……你也清楚,去波德拉謝這兒順路……不過這並不重要。記得頭一次你劫持這位小姐,那時我曾向你挑戰比試刀藝……是吧?」
「是的。」克密奇茨回答,同時下意識地用手心摸了摸腦袋。
「現在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會兒你不過是條莽漢,劫持姑娘的事在貴族中時有發生,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恥辱……今天你已沒有資格讓正直的人在決鬥場上跟你交手了。」
「可這是為什麼?」克密奇茨問。
接著便昂起了他那高傲的頭,逼視著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眼睛。
「因為你是賣國賊,因為你是內奸!」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回答,「因為你充當劊子手,屠戮了那些為救國而譁變的高尚的士兵;都是由於你們幹的好事,這片不幸的國土才在新的桎梏下呻吟!……簡而言之,你挑選死的方式吧,因為事情明擺著,你的最後時刻到了。」
「你有什麼權力審判我、處死我?」克密奇茨問。
「騎士閣下,」扎格沃巴鄭重地回答,「與其問我們有什麼權力,不如念一遍主禱文……不過如果你有什麼可為自己辯解的,就快點兒講,因為你是找不到一個活人會替你說情的。我曾聽說,有一次,正是在場的這位小姐把你從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手裡搭救了出來,而今在你做過這一切之後,肯定她是再也不會替你說情的了。」
這時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轉向比萊維奇小姐,她那張面孔此刻就像木雕石刻一般。她站著一動不動,低垂著眼瞼,冷若冰霜,既不前進一步,也不說一句話。
是克密奇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我不求這位小姐庇護。」
亞歷山德拉小姐一聲不吭。
「來人!」伏沃迪約夫斯基沖門口喊了一嗓子。
門外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與之相伴的是踢馬刺沉悶的鏗鏘聲,以尤茲瓦·布特雷姆為首的六名士兵走進了客廳。
「把他拿下,」伏沃迪約夫斯基發令道,「拉到村外,朝他腦袋開槍!」
布特雷姆一隻沉重的手一把揪住了克密奇茨的衣領,隨後又有另外兩隻手如法炮製。
「別讓他們把我當狗那樣撕扯!」安德熱伊騎士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自己走。」
小個子騎士向士兵們點頭示意,他們立刻鬆開了手,但把他團團圍住。克密奇茨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句話,只是在悄聲地念主禱文。
亞歷山德拉小姐也從對面的那道門走向了鄰近的房間。她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著穿過了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驀地感到一陣頭暈,胸口喘不過氣來,便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板上,如同死去一般。
聚集在客廳里的人彼此間誰也不說話,屋子裡籠罩著深沉的寂靜,最後魯斯涅的持劍官開了口:
「對他難道就不能發點兒善心?」
「我為他感到惋惜,」扎格沃巴回答,「他去赴死態度是多麼從容!」
對此,米爾斯基說:
「他槍殺了我團隊里十幾名軍官,在交戰中他放倒的還不算在內。」
「我的團隊也是一樣!」斯坦凱維奇說,「涅維亞羅夫斯基的人幾乎被他殺光!」
「他肯定是奉王公之命這麼做的。」扎格沃巴爵爺分辯道。
「各位爵爺,你們會讓拉吉維爾的報復落到我的頭上!」持劍官提醒說。
「閣下應該遠走高飛。我們要去波德拉謝,因為在那兒各路團隊都已起事反對賣國賊。閣下可以馬上跟我們一道走。沒有別的辦法。你們可以在比亞沃維耶扎藏身,斯克熱圖斯基有位親戚,王家狩獵長就住在那裡。到了那邊誰也找不到你們。」
「可我的家產就要丟啦。」
「共和國會償還閣下。」
「米哈烏閣下,」扎格沃巴忽然說,「我得趕去瞧瞧那個不幸的人身上有沒有帶著統帥的什麼指令,你們該記得,我在羅赫·科瓦爾斯基身上搜到了什麼?」
「上馬吧,閣下。趁時間還來得及,晚了文書就沾了血。我有意命人把他帶到村外去處決,是怕在這兒火槍聲會驚嚇了小姐。女人通常是既多情又膽小的。」
扎格沃巴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傳來了馬蹄聲,他正疾馳而去。伏沃迪約夫斯基回頭對持劍官說:
「閣下的侄女在幹什麼?」
「她準是在做禱告,為那個正走向上帝法庭的靈魂祈禱……」
「願上帝賜他永遠安息!」楊·斯克熱圖斯基說,「如果他不是自願為拉吉維爾賣命,我頭一個就想替他求情;而他,縱令不想站在祖國一邊,至少也不該把靈魂出賣給拉吉維爾。」
「正是如此!」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他遇到這等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我倒寧願處決的不是他,而是拉吉維爾或是奧帕林斯基!……啊!奧帕林斯基!」
「他的罪過有多大,眼前的事就是最好的說明,」奧斯凱爾科插言道,「這位小姐還是他的未婚妻,竟找不到一句話為他求情。我看得很清楚,她很痛苦,可她一聲不吭,她又怎能替一個賣國賊說情呢?!」
「可當初她是那樣真心誠意地愛他,這一點我清楚!」持劍官說,「各位,請允許我去看看她那兒的情況。對於一個女子,這種處境是很艱難的。」
「閣下該去準備一下上路!」小個子騎士叫喊道,「因為我們,只等馬匹喘口氣,還得繼續往前走。這兒離凱代尼艾太近,拉吉維爾想必已回到那裡去了。」
「好吧!」貴族說。
於是他走出了客廳。
不一會兒便傳來了他的一聲驚叫。眾騎士都順著那聲音的方向沖了過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僕役們也都舉著點亮的蠟燭跑過來了,人們見到持劍官正在把奧倫卡扶起來,他遇到的是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省的姑娘。
伏沃迪約夫斯基一步躥過去給他幫忙,兩人將她抬到沙發上,看不到半點兒活著的跡象。人們開始想法兒使她恢復知覺。老管家婆拿來了甘露酒,給她灌了下去,終於使姑娘睜開了眼睛。
「各位爵爺在這兒幫不上忙,」老管家婆說,「請各位到客廳去吧,我們已經能夠對付了。」
持劍官領走了客人。
「我真不願發生這種事。」憂心忡忡的主人說道,「各位原本可以把那個倒霉鬼帶走,在路上隨便找個地方把他解決了,而不是在我這兒。現在怎麼能走?姑娘只有一口氣兒了,怎麼能逃難?在路上她會大病一場,叫我怎麼辦?」
「事情已經發生了,埋怨也無用。」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們可把小姐安置在輕便馬車裡,你們二位無論如何都得遠走高飛,一旦拉吉維爾報復起來,對任何人都不會手軟。」
「說不定小姐很快就會恢復體力呢?!」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舒適的輕便馬車是現成的,還套好了馬匹,是克密奇茨帶來的。」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去吧,持劍官閣下,去告訴小姐,要認清形勢,得趕緊走,不能耽擱。就讓她在路上恢復體力吧。我們必須立即開拔,明天一早拉吉維爾的兵馬就可能趕到這裡來。」
「不錯,」持劍官說,「我這就走。」
他去了,可沒過多久他就帶著侄女回到客廳,姑娘不僅恢復了體力,而且換成出門的裝束,準備上路了。只是她的臉上泛起很深的紅暈,二目熠熠閃光,像是在發燒。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姑娘一跨進客廳就連聲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到前廳去了片刻,派人去把輕便馬車趕來,隨之他又回到客廳,所有的人都在準備上路。
沒過一刻鐘,窗外就傳來了轔轔的車聲和馬蹄踩踏在石板路面上發出的硜硜聲——從進庭院一直到門廊地上鋪的全都是石板。
「我們走吧!」奧倫卡說。
「上路!」眾位軍官齊聲嚷道。
這時兩扇門突然洞開,扎格沃巴爵爺像炮彈一般落進了客廳。
「我阻止了行刑!」他咋呼道。
奧倫卡的臉由緋紅一下變成了蒼白,白得像粉筆一般,仿佛她又要暈倒了,但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扎格沃巴,他為了吸口氣,像鯨魚那樣張大了嘴巴呼吸。
「閣下阻止了行刑?」伏沃迪約夫斯基驚詫地問,「可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讓我喘口氣兒……就因為,假如沒有那個克密奇茨,假如沒有那位正直的騎士,我們大家,就是此刻在場的所有的人,早就給開膛破肚吊在凱代尼艾的樹上了……噯!……我們竟然打算殺死自己的恩人,各位爵爺!……噯!……」
「這怎麼可能呢?」所有的人異口同聲呼噪著。
「怎麼可能?請你們讀讀這封書信吧,你們自會找到答案。」
扎格沃巴說著便把信遞給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那位開始讀一會兒,停一會兒,不時朝他的夥伴們打量一下,因為這就是那封拉吉維爾苦澀地指責克密奇茨的書信。統帥在信里說,正是由於聽從了克密奇茨執拗的求情,才在凱代尼艾免他們一死,以致留下後患。
「怎麼樣?」每次停頓扎格沃巴爵爺都要這麼問一句。
正如人們所知,這封書信結尾,拉吉維爾委派克密奇茨到比萊維切把持劍官和奧倫卡接到凱代尼艾去。安德熱伊騎士之所以要把書信帶在身邊,是為了在必要時拿給持劍官看,可他畢竟還是沒拿出來。
毫無疑問,這封書信首先說明,如果不是克密奇茨求情,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早已在凱代尼艾被無情地殺害了。那時拉吉維爾與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剛簽訂那個出了名的賣國條約,正可殺一儆百,嚇唬愛國官兵。
「各位!」扎格沃巴說,「如果你們現在還想下令槍決他,那我就發誓,定要跟你們散夥,再也不跟你們打交道了!……」
「既然是這麼個情況,槍決的事提都不該提。」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
「喲!」斯克熱圖斯基雙手抱頭讚嘆道,「多麼走運!若不是老爺子在那兒及時讀了書信,而是帶著它回到我們這兒來,結果就不堪設想……」
「閣下想必自幼就是用椋鳥餵大的,要不哪能這樣機敏!」米爾斯基叫嚷說。
「哈!怎麼樣?」扎格沃巴咋呼道,「換了別人或許就會先回來跟你們大家一起讀信,而在這段時間內,那位的腦袋恐怕早已給鉛塞滿了。可我見到士兵從他身上搜出的這封書信,立刻心裡就不由一動。我這個人天生是對什麼都好奇,非看個究竟不可的。兩個士兵在前面提著燈籠,那會兒已經到了牧場,眼看就要行刑了。於是我對他們說:『二位給我照照亮,讓我瞧瞧,這裡面寫的是些什麼?……』他們送來了燈籠,我就開始讀信……不妨對各位直說,我讀著讀著眼前就發黑,好像有誰衝著我這禿腦袋擂了一拳頭。『上帝!』我說,『騎士爺,你為什麼不把這封信拿出來?!』可他說:『因為這樣做不合我的心意!』這麼個高傲的魔障!甚至死到臨頭還不肯放下架子。而我,當時又怎能不上前抓住他,又怎能不擁抱他呢?『恩人哪,』我說,『要不是你,我們早就餵了烏鴉!』這樣我當時就下令把他帶回,徑直領到這裡來了。而我則撒韁狂奔,跑得馬兒幾乎都沒了命,為的是能儘快告訴你們,出了怎樣的奇事……咳!……」
「他真是個怪人,這麼多的善和這麼多的惡竟能融於一身。」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假使這種人不肯……」
他的話沒講完,客廳的門就打開了,幾個士兵把克密奇茨領了進來。
「你自由啦,騎士爺!」伏沃迪約夫斯基當即說道,「我們這些人只要三寸氣在,誰也不會要你的命。你怎麼這樣自暴自棄,為什麼不立時把書信拿出來給我們看?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不會讓你受驚。」
說到此,他轉向了士兵們:
「退出去,叫大家上馬!」
士兵們退了出去,安德熱伊騎士獨自留在了客廳中央。他神態自若,但顯得悒鬱,不無傲氣地望著站在他面前的眾位軍官。
「你自由啦!」伏沃迪約夫斯基重說了一遍,「你愛去哪兒隨你的便,哪怕是回到拉吉維爾身邊都成。當然,見到一位血統高貴的騎士輔弼賣國賊背叛祖國,是令人痛心的。」
「閣下可要想好,別放了我又後悔。」克密奇茨說,「我有言在先,除了回到拉吉維爾身邊,我哪兒也不去!」
「你站到我們這邊來,讓凱代尼艾那個暴君天打雷劈!」扎格沃巴嚷道,「你會成為我們最親密的朋友和夥伴,祖國母親會寬恕你對她犯下的所有過咎。」
「怎麼說都是白搭!」克密奇茨有力地說,「讓上帝來評判,誰能更好地效忠於祖國,是你們擅自發動內戰,還是我給唯一能拯救這個不幸的共和國的有識之士當差。我們只好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現在還不是能使你們回頭的時候,怎麼勸你們都是徒勞,只是我從內心深處想對你們說:你們這樣做會毀掉這個國家,你們是在阻擋救國事業。我不會把你們稱為賣國賊,因為我知道,你們的意圖是高尚的。可是,你們瞧!祖國在沉淪,拉吉維爾向她伸出了救援之手,而你們卻要用劍斬斷這隻手,還自鳴得意地把他和所有擁戴他的人一股腦兒都罵成賣國賊。」
「天哪!」扎格沃巴說,「要是我沒見到閣下是怎樣從容不迫地走向刑場,我就會以為你是給嚇昏了頭。你向誰盟過誓要忠貞不貳?是向拉吉維爾還是向楊·卡齊米日?是向瑞典還是向共和國?閣下簡直是發了昏!」
「我知道,勸你們回頭完全是白費勁!……那就再見吧!」
「莫忙!」扎格沃巴說,「這兒有件重要的事得弄清楚。請你說說,騎士爺,當你在凱代尼艾為我們求情時,拉吉維爾是不是答應過你,要放我們一條生路?」
「是的!」克密奇茨回答,「他說要讓你們在比爾瑞度過戰爭時期。」
「現在叫你認識認識你的拉吉維爾,他不僅背叛了祖國,不僅背叛了國王,也背叛了自己的僕從。瞧,這就是他寫給比爾瑞司令官的書信,是我從指揮押送隊的軍官身上弄到的。你看看吧!」
扎格沃巴說完這話就把統帥的信遞給了克密奇茨。那一位接過信就開始匆匆讀了起來,可他讀著讀著,血就涌到了他的臉上,他為自己的主子羞得滿面通紅,連額頭都紅了。驀地他把信在手中揉成一團,拋到了地上。
「再見吧,各位!」他說,「我不如死在你們手裡更好!」
隨後他就走出了客廳。
「各位爵爺,」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斯克熱圖斯基說,「跟這個人打交道是件難事,因為就像土耳其人信仰自己的穆罕默德那樣,他把自己的拉吉維爾也奉為至尊。我和你們大家一樣,原本以為此人是為了一己私利,或是出於野心才替拉吉維爾賣命,可實際上並非如此。他不是個壞人,只是迷失了方向。」
「如果說迄今他一直信仰自己的穆罕默德,」扎格沃巴說,「那麼我就像魔鬼破壞了他心中的信仰。你們都見到,他看完那封信後是怎樣深惡痛絕地把它往地下一扔的。從此他們之間會鬧得天翻地覆,因為這位騎士不僅敢於跟拉吉維爾吵鬧,即便是魔鬼他也不在乎。說真的,能救他一命實在令人高興,縱令有誰送我一群土耳其寶馬良駒,也沒有這件事讓我稱心。」
「確實,」持劍官說,「他該感謝閣下救命之恩,誰也不會否認這一點。」
「願上帝與他同在!」伏沃迪約夫斯基說,「現在我們得商量商量,看下一步怎麼辦?」
「怎麼辦?騎上馬,開路……好在馬匹也歇了一會兒。」扎格沃巴回答。
「是的,我們得趕緊離開此地!閣下跟我們一起走嗎?」米爾斯基問持劍官。
「呆在這兒,我是不會太平無事的,我也不得不走……不過,如果各位馬上就要開拔,坦白講,我還不便跟你們同行。既然那位是活著離開的,想必他們也就不會馬上到我這兒來殺人放火,而出這樣的遠門我也得有所準備。上帝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需要作這樣那樣的安排,貴重物品得收藏好,農具、役畜得送給鄰人,箱籠也得收拾。我還有點兒現款,也打算隨車帶走。到明天黎明我會準備就緒,像這樣倉促上路,我不成。」
「我們也不能等,因為我們頭頂上懸著一把利劍。」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閣下準備到哪裡去藏身?」
「到原始森林去,就按各位的主意辦……至少我把姑娘留在那裡,因為我自己還不算老,我這把戰刀對祖國和國王陛下還有點兒用處。」
「那就再見吧,閣下……上帝保佑,但願我們能在好點兒的時刻重逢。」
「願上帝報答各位趕來救我。我們肯定還能在哪兒的戰場上見面。」
「祝你健康!」
「一路順風!」
他們開始彼此道別,然後眾騎士又輪流走到亞歷山德拉小姐面前,向她躬身行禮。
「小姐在原始森林會見到我的妻子和幾個小傢伙,請代我擁抱他們。祝小姐健康,如鮮花綻放!」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請不要忘記一個軍人,他雖然無福受到你的青睞,卻總是樂於為你上天入地!」這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在向奧倫卡道別。
人們一一道別,最後輪到了扎格沃巴爵爺:
「迷人的鮮花,請接受一個老頭兒的告別!請代我擁抱斯克熱圖斯基夫人和我那幾個小頑皮,他們個個都是百分之百的棒小伙兒!」
奧倫卡沒有致答詞,只是低頭抓住了他的手,默默無言地緊貼在唇邊。
[256] 拉丁語,意為:援助。
[257] 拉丁語,意為:障礙。
[258] 扎維沙·恰爾內是波蘭歷史上著名的無瑕騎士,1410年在同十字軍騎士團進行的格倫瓦爾德戰役里立了大功,1428年被土耳其人殺害。人們認為對扎維沙可以毫無保留地相信。
[259] 暗示克密奇茨會被殺,死前需要有位神甫作懺悔。
[260] 甘露酒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強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