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九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這樣一來在立陶宛便打起了內戰。而此時共和國境內正進行著兩場反侵略的戰爭,在烏克蘭同赫麥爾尼茨基之間的戰爭也愈演愈烈。至此苦難之杯也就斟滿了。 立陶宛的正規軍本來就兵微將寡,單獨對任何一個來犯之敵都無法作有效的抵抗,而今又分裂成兩個陣營。若干團隊,尤其是外籍僱傭兵團隊都站在了拉吉維爾一邊,而另一些人,他們是多數,在宣布統帥為賣國賊的同時,則奮起武裝反抗同瑞典的聯盟。但是這部分的兵馬不統一,沒有領袖,缺乏通盤的謀劃。維捷布斯克總督帕維爾·薩皮耶哈本可成為領袖人物,無奈當時他正忙於守衛貝霍夫,忙於在內地進行絕望的戰鬥,自不能立時站在護國運動的前列,對抗拉吉維爾。 同時,兩個侵略國每一方都把整個地區視為自己所有,開始彼此派遣使團,互相威脅,各不相讓。從這兩個入侵國的相互對立中,有可能在未來出現某種拯救共和國的機遇,但在他們彼此之間採取敵對步驟之前,在整個立陶宛已出現了極其可怕的混亂。拉吉維爾對全軍的如意算盤落空之後,決心通過武力逼迫他們就範。 就在伏沃迪約夫斯基打過克萊瓦內一仗,率領自己的隊伍來到波涅維耶熱的時候,有關統帥消滅了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的團隊的消息就傳進了他的耳中。兩個團隊的部分兵馬已被強行編入拉吉維爾的隊伍,部分則被殲滅或被驅趕得四散逃亡。倖存者單個地或三五成群地在農村或森林裡漂泊流浪,尋覓一處安身之地,以求能從拉吉維爾的報復和追擊中得以保住自己的腦袋。 每天都有逃亡者擁來投奔米哈烏騎士的部隊,這增強了他的兵力,同時也帶來了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信息。 其中最重要的是關於駐紮在波德拉謝地區沿比亞維斯托克和蒂科青一帶的正規軍團隊譁變的消息。在莫斯科大軍占領維爾諾之後,那些團隊本應從那裡阻擋敵軍進入共和國腹地各區。但他們得知統帥叛國的消息後,便建立了同盟,為首的是兩位團隊長:霍羅特凱維奇和雅庫布·克密奇茨,後者乃是拉吉維爾最忠實的追隨者安德熱伊·克密奇茨的堂兄。 最後提到的這個名字被士兵們恐怖地口口相傳,都把他視為喪門星。主要是他造成了斯坦凱維奇和米爾斯基兩團隊的覆滅,是他無情屠戮了兩個團隊被擄獲的軍官。統帥對他盲目信賴,最近又派遣他去討伐涅維亞羅夫斯基的團隊。這個團隊不肯跟自己的團隊長走,拒絕服從任何叛國軍令。 伏沃迪約夫斯基非常專注地聽取了有關這一情況的報告,然後轉向被召集來商議軍務的各位軍官,說道: 「各位,請大家講講你們的想法,假若我們不忙著去貝霍夫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而是去波德拉謝,跟那些建立了同盟的團隊會合,你們以為如何?」 「你講出了我已到嘴邊的話!」扎格沃巴說,「那兒離我們的家鄉更近。自古道,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在自家人中間日子總要過得輕快點兒。」 「逃亡者們還講過,」楊·斯克熱圖斯基插言道,「他們聽說國王陛下似乎已頒旨,從烏克蘭調出若干團隊回師維斯瓦河,以便在那裡阻擊瑞典部隊。如果這消息屬實,那麼我們又能跟老夥伴兒們一起戰鬥,省得像眼下這樣從一個角落闖蕩到另一個角落……」 「各位是否清楚,那些團隊是由什麼人指揮的?」 「據他們講,是由王國軍需官大人指揮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不過人們是猜測的多,真正知道的少。應該說,準確的消息眼下還傳不到這兒來。」 「不管如何,」扎格沃巴堅持道,「我還是奉勸各位,應該馬不停蹄直取波德拉謝。到了那裡我們興許能吸引拉吉維爾那些譁變的團隊到我們的隊伍中來,並把他們帶去送給國王陛下,到那時決不會是沒有犒賞的。」 「就這麼辦!」奧斯凱爾科和斯坦凱維奇都表示贊成。 「這可是一樁不容易做到的事。」小個子騎士說,「挑選去波德拉謝這條路可說是困難重重,因為我們不得不從統帥的手指縫裡鑽出去。不過我們可以試試。倘或碰上好運氣,沿途能順便逮住克密奇茨,我可就要衝著他的耳朵嘀咕兩句,他聽了渾身的皮膚不變得蒼白無血色才怪。」 「他是罪有應得!」米爾斯基說,「要說一些老兵一輩子在拉吉維爾手下服役,他們離不開統帥,還情有可原,沒什麼好奇怪的,可這個惹是生非的傢伙為拉吉維爾賣命,只不過是為了一己之私利,以賣國換取個人的享樂罷了。」 「那麼就決定去波德拉謝吧?」奧斯凱爾科問。 「去波德拉謝!去波德拉謝!」大家異口同聲叫喊說。 事情的難度絲毫不亞於伏沃迪約夫斯基的估計。要去波德拉謝,不得不從凱代尼艾附近經過,這就如同沿著獅穴的邊兒上走,而洞穴里的猛獅正在打轉兒,待機出擊。 道路、林帶、城鎮、村莊統統都在拉吉維爾的掌握之中,離凱代尼艾後面不遠又有克密奇茨統領的騎兵、步兵和炮兵鎮守。統帥已經獲悉團隊長們逃逸、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造反和克萊瓦內戰鬥的事,尤其是後者更是使他無名火起,怒氣攻心,以至有人怕他有性命之虞,因為一陣可怕的哮喘正憋得他差點兒魂歸地府。 他的震怒,甚至是絕望確有充分的理由,因為隨著克萊瓦內之戰,向他兜頭蓋臉襲來的是瑞典方面問罪的風暴。先是那場戰鬥結束之後,這裡那裡立刻便開始砍殺瑞典小股部隊。幹這種事的是農民和單個的貴族,他們隨心所欲,自行其是,有機會就下手,殺它個痛快淋漓,而瑞典人卻把這筆賬算到了拉吉維爾頭上,尤其是伏沃迪約夫斯基故意釋放的瑞典官兵返回比爾瑞後,在司令官面前告了惡狀,說是拉吉維爾的一路團隊奉統帥之命進攻他們,把他們殺得人仰馬翻的。 沒出一個禮拜,比爾瑞司令官就致書王公,沒出十天他又接到了瑞典軍隊總司令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的親筆書信。後者的信里是這麼說的: 或者是王公殿下沒有力量,沒有權威,不能控制局面。可既然如此,你又怎能以整個國家的名義簽訂條約!或者你是心懷叵測,設下騙局,妄圖用陰謀詭計滅我王陛下兵馬!若是如此,則殿下必將失去我王恩寵,懲罰必將隨之而至,除非殿下明確表示誠心悔過,謙卑恭順,盡忠效力,洗刷罪愆…… 拉吉維爾立刻派出急使向瑞軍方面解釋事態因何發生及其經過,但箭鏃已插入他那驕傲自大的心靈,灼痛的傷口使他受到愈來愈難以忍受的煎熬。他,曾幾何時只須隻言片語就能震撼這個比瑞典全部國土還要大的地區,他的巨大財富只消拿出一半就足以收購瑞典所有王公貴族的地產!他之所以對抗自己的君主,那是因為他自視甚高,能與天下帝王平起平坐;他曾以勝利飲譽世界,飄飄然如同沐浴在陽光里一般。想不到現在他卻不得不聆聽一名瑞典將軍的恫嚇,不得不聆聽他有關恭順和忠誠的訓誨。誠然,那位將軍門第不俗,是瑞典國王的姻親,可那位國王本身又算得什麼?只不過是一名僭位者罷了;瑞典的王位無論從法律還是從血統上看都是應由波蘭國王楊·卡齊米日承襲的。 但是大發雷霆的統帥首先把自己的狂怒轉嫁到使他受辱的肇事者身上,他暗自賭咒發誓,定要踩爛伏沃迪約夫斯基,踩爛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結夥兒的那些團隊長,踩爛整個勞烏達團隊。為此他決心親自披掛上陣對付這些不共戴天的仇敵,要將這些人團團圍住,開始無止無息的追擊,就像獵人那樣先遍布獵網包圍松林,再去掏狼窩,把它們斬盡殺絕。 這時傳來了消息,說克密奇茨已擊潰涅維亞羅夫斯基的團隊,所有軍官不是被砍殺就是被打散,同時將一般騎兵收編入自己的團隊,因此統帥下令,要克密奇茨給他撥出部分兵馬,以便他動起手來更有把握。 「你曾為之固執求情,要留下他們性命的那些人,」統帥在書信里寫道,「主要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幾名流浪漢,在去比爾瑞的途中逃跑了。我們有意派一名最愚鈍的軍官押送,為的是無論他們怎樣巧舌如簧都不能說服他,誰知就連這樣的人也背棄了我或受騙上當。今天伏沃迪約夫斯基統領著整個勞烏達團隊,而且逃亡的兵馬還在日益擴充他的勢力。克萊瓦內一仗,一百二十名瑞典騎兵被他們消滅乾淨,同時他們還宣稱,是受我之命才這麼幹的,從而導致了我們和蓬圖斯之間的極大誤解。整個事業可能由於這些叛逆而毀於一旦。若沒有你的庇護,我早已下令將他們梟首示眾了。事已至此,我們為自己的仁慈已後悔莫及,雖說我希望他們不久將受到報復。此外,我還得到消息,說在比萊維切,在魯斯涅的持劍官那兒,貴族正在聚集,密謀反對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故命你火速派出所有騎兵給我增援,並將步兵調回凱代尼艾,以加強城堡和城市的守備,因為可以預見這些叛逆什麼禍事都幹得出來。我還要命你親自率領數十乘騎即刻啟程去比萊維切,把持劍官和他那位親屬一起接到凱代尼艾來。此事如今不僅對你至關緊要,對我亦然,因為誰若掌握他們二人,誰就掌握了整個勞烏達地區,那一帶的貴族正追隨伏沃迪約夫斯基造我們的反。我已派遣哈拉希莫維奇去扎布武杜夫,並指示他應如何跟那些結成同盟的團隊長打交道。你的堂兄雅庫布在他們中享有極高的威望,如果你認為給他寫封信能起到點兒什麼作用,你就寫封信給他。 「我再次宣布,我們家族對你的恩澤可昭日月,世代綿延;同時,我們要把你的安危託付給上帝。」 克密奇茨讀完這封信,不免由衷地慶幸團隊長們總算成功地逃出了瑞典人的魔掌,又暗自祝願他們能從拉吉維爾的手中溜掉。不過他還是執行了王公所有的命令:他派出了增援騎兵,讓步兵進駐凱代尼艾,甚至著手沿城堡和城市挖掘壕溝,構築壁壘,他在心裡暗自許諾,只等城防事務一結束,就立即動身去比萊維切接持劍官和姑娘。 「我決不使用強制手段,除非是萬不得已。」他思忖道,「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對奧倫卡動武。再說這也不是出於我的意願,只是王公的命令!她不會熱情接待我,對此我心知肚明,但我祈求上帝保佑,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有一天我能讓她相信我的意圖,讓她知道我為拉吉維爾效力,不是為了反叛祖國,恰恰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 他一邊這麼思量,一邊熱忱地為加強凱代尼艾的防務而工作,須知這兒將來就有他和奧倫卡居住的府邸。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兵馬正在統帥的前頭開溜,而統帥則是瘋狂地窮追不捨。不管這位小個子騎士如何機敏,可他得以迴旋的餘地畢竟太窄,因為從比爾瑞已開出了相當可觀的瑞典部隊向南挺進,國境東部已被沙俄大軍占領,而統帥則在去凱代尼艾的路上窺伺著。 扎格沃巴爵爺對事態的這種進展越來越心灰意冷,因而也就愈來愈頻繁地向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提出問題: 「米哈烏閣下,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倒說說,我們究竟能不能突圍?」 「到了這兒,突圍的事最好免提,根本是不可能的!」小個子騎士回答,「閣下清楚,我可不是那種膽小如鼠的人,你想要我打誰,我就打誰,哪怕是要我去打魔鬼……可是統帥我對付不了,因為我跟他沒法相提並論!……你自己也說過,我們是鱸魚,而他則是狗魚。我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那就是避實就虛,千方百計尋找縫隙溜之乎也。如果不得不跟他對陣,我坦率地說一句,他會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他還會下令把我們剁成碎塊兒拿去餵狗哩!上帝保佑!落到誰的手裡都成,只是千萬別落到拉吉維爾手裡!……既然如此,是不是回頭去薩皮耶哈總督那兒更好?」 「現在已經為時晚矣,這會兒是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統帥的部隊和瑞典的部隊已經把我們的路封死了。」 「是魔鬼誘我作孽,讓我慫恿斯克熱圖斯基兄弟來投奔拉吉維爾!」扎格洛巴爵爺悲觀絕望地說。 好在米哈烏團隊長還沒有完全失去希望,因為這一帶所有人的心都背離了拉吉維爾,尤其是貴族和農民,甚至都在不斷向他發出警告,給他送來有關統帥活動的信息。於是米哈烏騎士便竭盡所能尋找出路,擺脫困境,而他確實也很會想辦法跟敵人周旋,須知他幾乎從孩提時代起,就習慣了跟韃靼人和哥薩克打仗,什麼險情都遭遇過。曾幾何時,在耶雷梅的部隊里,他曾以避開韃靼部隊之鋒芒、率領神出鬼沒的騎兵偵察隊、猝不及防的奇襲、風馳電掣般的迴旋、靈活機動的戰術勝其他軍官一籌而聲譽卓著。 如今他被封鎖在一個狹小的地帶里,一邊是烏皮塔和羅戈夫,另一邊是涅維亞扎,在方圓幾波里的空間東躲西閃,竭力避免作戰,還要使拉吉維爾的團隊左追右堵,疲於奔命,遇到得便的時機,甚至還要拔他幾根虎鬚,這就好比一頭狼受到獵犬追逐,有時會出其不意在獵人的面前溜掉,而當獵犬追得離它太近時,它會猛地回頭亮出閃光的白色獠牙。 當克密奇茨的騎兵到達後,統帥就拿它堵塞了最狹窄的縫隙,而且親自上陣督戰,要將撒下的大網兩翼銜接起來,形成包圍圈。 這個銜接點選在涅維亞扎。 米耶萊什科和甘霍夫的兩個團隊,還有王公親自統領的兩個騎兵團隊,形成了一個半圓,仿佛是一張弓,弓弦就是涅維亞扎河。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率領自己的團隊就處於這弓和弦的中間地帶。誠然,他面前有個渡口,也是渡過這條多沼澤的河流的唯一渡口,可就在這渡口對面,敵方紮下了兩個蘇格蘭團隊和兩百名拉吉維爾的哥薩克兵,還有六門野戰火炮,炮口正衝著對面的渡口。形勢變得如此危急,不僅整個團隊無法渡河,即便是單個人在敵方炮火封鎖下想渡到對岸都是難上加難。 當時弓已開始收縮,而它的中路兵馬正是由拉吉維爾親自統領的。 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走運的是,夜裡來了一場暴風雨,滂沱大雨中斷了敵方的行軍,可這也使被困兵馬的迴旋餘地只有方圓不超過幾斯塔耶的牧場。牧場上長滿了柳樹,地處拉吉維爾兵馬形成的半環和對岸有蘇格蘭兵把守的涅維亞扎河之間。 翌日凌晨,曙光剛照亮柳梢頭,各路追兵繼續前進,他們走呀,走呀,一直走到河邊才站定,吃驚得啞口無言。 伏沃迪約夫斯基連同他的團隊就像鑽入了地下,柳樹林裡見不到一個活人。 統帥自己也為之愕然,接著真正的雷霆怒火劈頭蓋腦地落到了指揮監視渡口的各路團隊軍官身上。他的哮喘病再次發作,來勢之猛,使所有在場的人都為他的生命膽戰心驚。但是狂怒甚至壓過了哮喘。兩名受命在河岸上設崗放哨的軍官,由於疏忽大意,統帥要將他們就地槍決,但甘霍夫一再請求王公,至少先要研究一下,查清野獸是如何得以逃出陷阱的,須知他在這兒布下的天羅地網是任何人都插翅難飛的。 可事實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憑藉黑夜和狂風暴雨,率領整個團隊開出柳樹林進入河中,泅水或涉水——近岸處是淺水的泥濘沼澤,只能是涉水——從貼近河床的拉吉維爾部隊右翼附近溜走了。是幾匹被泥濘陷到腹部的馬點明了他們渡河的地方,他們就是在那裡登上右岸的。 根據進一步的足跡分析,不難得出結論,伏沃迪約夫斯基正以全速朝凱代尼艾方向馳驅去了。統帥立刻就猜到,他這是打算突圍去投奔在波德拉謝的霍羅特凱維奇和雅庫布·克密奇茨的。 一旦他從凱代尼艾附近經過,會不會放火焚城?會不會去搶劫城堡? 極度的擔憂緊緊地擠壓著王公的心。他的大部分現款和珠寶首飾都在凱代尼艾。不錯,克密奇茨能用步兵確保安全,可是如果他沒有這麼做呢?那麼不設防的城堡就很容易成為這個刁蠻狂妄的團隊長的擄獲物。拉吉維爾毫不懷疑,伏沃迪約夫斯基不會沒有膽量去攻打凱代尼艾王府,而且能夠一鼓而下之。襲擊城堡的時間也綽綽有餘,因為那人是剛入夜便溜走了的,給身後的追兵至少留下六個鐘頭的路程。 無論如何,他必須十萬火急不喘氣兒地趕去馳援凱代尼艾。於是王公留下了步兵,率領所有騎兵飛馳而去。 到達凱代尼艾後,克密奇茨蹤影全無,遍尋不著,而周圍一切也顯得很平靜。眼見已竣工的縱橫壕塹和架在壁壘上的火炮,他在心裡對這位年輕團隊長的組織才能倍加讚賞。當天他還跟甘霍夫一道再次巡視了這些壕塹和森嚴壁壘,到了晚上,他這樣評論說: 「這可是他別出心裁自己這麼幹的,我並未對他下過命令,而工事卻修得這麼好,哪怕面對火炮強攻,這兒甚至都能長久堅守。這個人若不過早腦袋搬家,興許還能青雲得路,展翅高飛呢。」 可統帥同時又想起了另一個人,而且一想到他就無法不產生某種讚嘆之情,只不過這種讚嘆是跟惱怒混雜在一起的,因為這個人正是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我們得儘快收拾掉這個叛逆!」王公對甘霍夫說,「我若是有他們這樣的兩個奴僕……克密奇茨或許更機靈一點,但還缺乏他那種經驗,那一個可是在第聶伯河外耶雷梅的學校里訓練出來的。」 「王公殿下不下令追擊他?」甘霍夫問。 王公瞥了他一眼,加重了語氣說: 「他會揍你一頓,再從我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可是過了片刻王公又蹙起了眉頭,說道: 「這裡現在一切風平浪靜,我們得趕緊去波德拉謝。兵貴神速,必須儘快解決掉那些人。」 「王公殿下!」甘霍夫說,「恐怕只要我們一腳離開此地,所有的人都會拿起武器來跟瑞典人幹仗。」 「所有的人?是哪些人?」 「貴族和農民。他們不會滿足於只揍瑞典人,同時還會轉而來揍那些脫離國教的人。他們把這場戰爭的全部過錯一股腦兒都推到了我們的教友身上,說什麼我們轉到了敵人一邊,甚至還說是我們把敵人引進了國門。」 「我關心的是我的兄弟博古斯瓦夫,不知他在波德拉謝的情況如何?不知他能否對付那些結成同盟的團隊長?」 「該關心的是立陶宛,得讓立陶宛對我們和瑞典國王俯首帖耳,惟命是聽。」 王公在房間裡踱起了方步,邊走邊說道: 「要是有什麼辦法能把霍羅特凱維奇和雅庫布·克密奇茨弄到手!……他們在那裡會襲擊我的田莊,毀掉我的產業,會把一切洗劫一空,會弄得沒有一塊石頭留在石頭上不被拆毀了。」 「假如跟蓬圖斯將軍達成協議,在我們離開凱代尼艾期間他能儘量多派些部隊到這兒來,我們就可以去波德拉謝。」 「跟蓬圖斯……決不!」拉吉維爾回答,同時感覺到熱血一下湧上了腦袋,「倘若必須跟誰打交道,那只能是跟瑞典國王本人。我既然能跟主子締約,就無需去找他的奴才。若是國王降旨,命蓬圖斯給我派來兩千騎兵,那就是另一碼事……可我是不會去乞求蓬圖斯的。得派個人去覲見瑞典國王,是到該直接跟他本人談判的時候了。」 甘霍夫瘦削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眼睛裡射出貪婪的光。 「倘若王公殿下授命……」 「你就會去,這我知道;不過你是否能到達那兒,就是另一回事了。閣下是德意志人,而進入一個兵戈擾攘之境,對於外國人是危險的。誰知此刻國王陛下駐蹕何處?誰知半個月後,或者一個月後他又在何方?想找到他除非是你騎馬走遍全國……何況……這根本辦不到!閣下去不了,因為要去也得派一名本國人去,派一個出身名門望族的人去,以便讓國王陛下相信,並非所有的貴族都離開了我。」 「一個沒有經驗的人興許會成事不足而敗事有餘。」甘霍夫小心翼翼地說。 「一名使節到了那裡無需做多少事,只要呈上我的書信,然後給我帶回respons就行。至於去解釋一下,說在克萊瓦內並非我授命打瑞典人,這一點誰都能辦得。」 甘霍夫沉吟不語。 王公以不沉穩的步態重又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從他額頭上可以看出他內心一直在鬥爭。其實自他跟瑞典人締約以來就不曾領略過片刻的平靜。傲慢在吞噬他,良心在咬齧他,國內民眾和軍人出乎意料的反抗在刺痛他,未來的變幻莫測和滅頂之災的威脅在煎熬他。他搏鬥過,掙扎過,他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他已是重病纏身。他眼睛瞘陷,人變瘦;昔日紅潤的面孔,如今變得發青,他的鬍鬚和頭髮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增添銀絲。一言以蔽之,他是生活在苦難里,被重負壓彎了腰。 甘霍夫貪婪的目光始終伴隨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的統帥;他還心存一線希望,企盼王公會改變主意,派他出使覲見瑞典國王。 但是王公猝然站住了,用手掌拍了拍額頭,斷然說: 「傳令,讓兩個騎兵團隊立即上馬!我親自統領。」 甘霍夫驚愕地朝他瞥了一眼。 「出征?」他下意識地問。 「快去!」王公說,「上帝保佑,千萬別為時太晚。」 [251] 貝霍夫在烏克蘭第聶伯河右岸,莫吉廖夫的南邊。​ [252] 同盟是古代波蘭常出現的政治性組織,常在貴族、僧侶、部隊、城市間建立,旨在提出政治要求或保護共同的利益。​ [253] 第聶伯河外指第聶伯河左岸,即東烏克蘭。耶雷梅的大本營盧布內即在於此。​ [254] 指新教的教徒。波蘭的國教是天主教。拉吉維爾也信奉新教。瑞典是信奉新教的國家。​ [255] 拉丁語,意為:回信,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