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八章

顯克維奇 《洪流》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兵馬一接近村莊就放慢了騎速。他們見到烈火把寬闊的村路照得通明,哪怕是地上有根佩針都能將它撿起來,因為路兩邊有幾棟農舍正在熊熊燃燒,而其他的村屋也相繼著火。風力相當強勁,風助火勢,火助風威,捲起萬千火花——啊!那是卷掠著的一團團烈焰,這一團團烈焰有如赤色的火鳥,成群成群地落向毗鄰的房頂。燭天大火照亮了村路上大大小小的人群,他們正朝各個方向迅速奔跑。人的喊叫應和著隱藏在樹林裡的教堂的鐘聲,夾雜著牛吼、犬吠,摻和著稀稀落落的火器射擊聲。 當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騎兵來得更近一點兒時,人們一眼便看到頭戴圓檐帽的瑞典騎兵,但他們人數並不太多。有的正在跟成群操大鐮、鐵叉的農民廝殺,用手槍向莊戶人射擊,將他們逼到房舍後面,逼進菜園;有的則用長劍把犍牛、奶牛、綿羊往路上趕。再有些瑞典兵被裹在成團的家禽羽毛中,形體只是依稀可辨,因為他們渾身掛滿了家禽,那些雞、鵝在垂死掙扎中不停地拍打著翅膀,弄得羽片四處飛。有十幾名大兵每人手裡牽著兩三匹馬站立一旁,那些馬匹顯然都是他們那些正忙著打家劫舍的夥伴們的坐騎。 通向村莊的路穿過樺樹林,略微由高向低處延伸,因此隱蔽在樹林裡的勞烏達人才不致被人發現,卻能看到一幅展示敵軍襲擊村莊的畫面,慘烈的場景被劫火照得通明,在火光里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些是外國兵,哪些是村民。他們見到被外國兵拉拽的婦女,也見到混殺成團的保家的男人。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動,形態有如大箱木偶戲中蹦跳的木偶,與之相伴隨的是一片呵喝、咒罵和呼天搶地的哭聲。 村莊的上方騰起整片雞冠狀的烈焰,大火燒得呼呼作響,那場面越來越嚇人,令人心悸。 伏沃迪約夫斯基率領他的團隊接近村口敞開的旋轉柵門,便下令放慢速度。他本可發動奇襲,出敵不意一舉殲滅入侵者,但是小個子騎士決心「領教領教瑞典人」,想打一場公開的整體戰,因此故作聲勢,讓敵人發現他的兵馬已從天而降。 幾名站在旋轉柵門旁的瑞典騎兵首先發現了逼近來的團隊。他們中的一人縱身跳到軍官跟前,對他說著什麼,同時用手指著伏沃迪約夫斯基率領兵馬走下坡地的方向。那軍官正舉著出鞘的長劍站立在路中央,由好幾名騎兵環侍著,這時他手搭涼棚張望了片刻,接著打了個手勢,立刻在一片雜亂的人吼獸號聲中響起了響亮的軍號聲。 我們的眾位騎士對瑞典軍人的訓練有素不得不發出驚嘆:可以說剛吹響頭聲軍號,就有一些騎兵拚命地從房舍里沖了出來,另一些人則火速扔下了搶劫的財物,扔下了牛羊,奔向了戰馬。 轉眼之間他們就排好了戰鬥隊列,嚴陣以待。見此場景,一股讚嘆之情在小個子騎士心裡油然而生:這是經過何等精選的兵馬!但見這些人個個都是高大、強壯的漢子,穿一式的束腰長衣,斜掛著背帶,清一色的帶有左側上翹的圓檐的黑制帽;所有人都騎著同樣的棗紅戰馬,站得像一堵牆,手持緊靠肩膀的長劍,朝道路的方向機警地張望,但神色從容。 這時那名軍官帶著號兵出列,看來他是想詢問如此緩慢接近的是哪路兵馬。 顯然他認定這是拉吉維爾的某個團隊,指望他們不會來找麻煩。軍官開始揮著長劍,搖著制帽,號兵則一再鳴號,示意他們想要對話。 「誰沖他放一槍,」小個子騎士說,「好讓他知道能從我們這兒指望到什麼!」 砰地一聲槍響,可霰彈落點近,兩軍相距較遠,沒有打著。顯然這軍官還是確信對方鬧了誤會,於是他開始大聲喊話,一個勁兒地搖他的制帽。 「開火!再給他放一槍!」伏沃迪約夫斯基喝令道。 第二聲槍響後軍官撥轉馬頭回歸本隊,動作仍是不慌不忙,他的部下也快馬迎上,跟他會合。 勞烏達兵馬的頭排已進入旋轉柵門。 瑞典軍官回歸本隊後當即下令,迄今一直緊靠騎兵們肩膀戳著的長劍嗖的一聲落下,掛在了背帶上,跟著所有士兵齊刷刷地從固定在馬鞍上的皮套里拔出手槍,讓它們靠著馬鞍的前鞽,槍口朝上。 「理想的兵!」伏沃迪約夫斯基看到對方的動作如此迅速、一致,簡直像機械一般地準確,不禁嘟噥了一句。 然後他回頭朝自家兵馬瞥了一眼,看隊列是否整齊,又在馬鞍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發出了號令: 「前進!」 勞烏達人俯下身子貼近馬頸,旋風般地沖了過去。 瑞典兵放他們接近,然後猝不及防地所有的手槍一齊開火,但齊射的殺傷力很小,因為勞烏達兵都隱蔽在馬頭後面,傷他們不著,只有少數幾個人撒手鬆韁,滾鞍落馬,其餘的都縱馬直衝,一眨眼就到了瑞典騎兵跟前,彼此開始了一場幾乎是胸貼胸的短兵相接的較量。 立陶宛輕騎團隊當時還使用矛,而在王軍中則只有鐵甲驃騎兵才用,但伏沃迪約夫斯基預料到仗打起來會擠成一團,事先已下令將矛插在路邊,因此一開始便是掣刀衝殺。 頭一陣衝鋒沒能打散瑞典兵的隊伍,但逼得他們後退了,他們用長劍連戳帶劈,招架著後撤,勞烏達兵則步步進逼,凌厲地一路砍殺。倒地的屍體開始密集起來。鏖戰的兵馬越來越擁擠了。刀劍的格擊聲鏗鏘作響,嚇得莊戶人都逃離了寬闊的村路,路兩邊燃燒的房舍火勢熾烈,酷熱難當,雖說房舍跟大路是隔開的,中間還隔著帶籬笆的果園。 瑞典兵受到越來越猛烈的攻擊,他們緩慢後退,卻始終保持著良好的隊形。再說他們也難以被打散,因為兩邊都是堅牢的籬笆,封住了他們的退路。有時他們也想壓住陣腳,頂住勞烏達兵馬凌厲的攻勢,但幾次嘗試都不管用。 這是一場奇怪的戰鬥,原因是戰場相對窄小,兩軍狹路相逢,鏖戰的僅僅是雙方的前排兵馬,居後的士兵只能是推擠著身居前沿的。這樣一來戰鬥就變成了殘酷的屠戮。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已預先作了全面安排,他請幾位老團隊長和楊·斯克熱圖斯基只等進攻的戰鬥一打響,就照管後續的兵馬,他本人則率前隊打衝鋒,在第一線殺個痛快。他所到之處,迎面不時便有頂瑞典圓檐帽落入了人群之中,仿佛鑽進了地下;不時就有把從瑞典騎兵手中打落的長劍呼嘯著從人們的頭頂飛過,而與此同時便又聽到一聲人的尖叫,於是又有一頂圓檐帽落地,接著又是第二頂、第三頂瑞典制帽飛起,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則一直在向前移動,他那兩隻小眼睛熠熠閃光,宛如兩粒不祥的火星。他沉著鎮定,不慌不忙,從不像揮動連枷那樣揮舞戰刀,一劈一砍都能做到穩、准、狠,以至刀刀不落空。有時他那馬刀長度所能達到的前方已殺得沒有一個敵人,他便調轉臉,刀鋒略微向右或向左,於是頃刻間又有某個瑞典騎兵滾鞍落馬。他那整個動作表面看並不起眼,然而他的可怕之處恰恰在於這些細膩而迅如閃電的劈砍,在於他的機智靈活,使他在鏖戰中簡直不像個凡人,而像個臨世的天神。 如同那割麻的農婦鑽進了麻叢之中,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只有等到麻稈紛紛倒地才能清楚地看出她的去向。我們這位小個子騎士也是剎那間便潛入了人高馬大的瑞典兵的群體裡面,隱身不見,可只要看到哪裡有瑞典兵成片地倒下,就像麻稈被收割者的鐮刀從下面齊根砍斷那樣,那麼在那兒刈割的就不會是別人,而正是他米哈烏騎士。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和被稱為「瘸腿」的陰鬱的尤茲瓦·布特雷姆也都在他身後奮力拚殺。 終於瑞典兵的後隊開始跨越籬笆撤退到教堂和鐘樓前邊的那片寬闊的草坪上,隨之它的前隊也向這邊撤來。響起了瑞典軍官的口令,顯然他是想將全部兵馬同時投入戰鬥,作孤注一擲。只見迄今一直保持矩形陣列的瑞典騎兵迅速橫向展開,轉眼之間就變為一字長蛇陣,全線正面迎擊勞烏達兵。 關注戰鬥的整體進程並統領後續部隊的楊·斯克熱圖斯基卻採用了與瑞典尉官迥然不同的陣法,他以密集縱隊猛衝敵方薄弱環節,轉眼之間便以楔形攻勢分割了敵方防線,接著又快捷地轉向右翼,朝教堂的方向衝鋒,這一陣勢卷殺著半數的瑞典兵,而對付另一半瑞典兵的則是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率領的後備隊,他們手下是部分勞烏達兵和科瓦爾斯基的全部龍騎兵,這時也已一齊撲殺上來。 此刻已是沸騰著兩場廝殺,但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受到斯克熱圖斯基強攻的左翼敵兵,來不及重新編隊就首先四散奔逃;右翼敵兵是由瑞典軍官親自率領的,抗擊的時間略久一點兒,但由於戰線拉得太長,也開始亂了陣腳,被分段擊破,最後也學左翼士兵的樣五離四散,狼奔鼠竄。 草坪方圓很大,但不幸它四面都被高籬笆封鎖著,教堂僕役見草坪成了戰場,便將迎面的旋轉柵門關閉,還上了頂槓。 被打散的瑞典兵只得在草坪上兜著圈子奔跑,勞烏達兵則窮追不放。有的地方時而出現較大的群體,十幾號乘騎用馬刀和長劍混殺成團;在一些地方鏖戰則變成了一連串的決鬥,人跟人廝殺,長劍和馬刀交鋒,時而還能聽見砰的一聲火槍開火。這裡那裡常有一名瑞典騎兵剛躲過一刀,正撥馬奔跑,可卻像給人牽著韁繩似的,在另一把戰刀下喪命。這裡那裡常有名瑞典兵或有個立陶宛人剛從被砍倒的戰馬下爬起,迎頭又受到正等待著他的刀劍的劈砍而倒地身亡。 沒有騎者的脫韁戰馬在草坪中央奔跑,由於驚恐它們都翕張著鼻孔,鬃毛散亂,有的互相踢咬,有的則被嚇昏了頭,發狂地胡蹦亂躥,或轉過臀部衝著斗殺的士兵,抬起馬蹄踹踢他們。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瞪大了眼睛滿草坪尋找瑞典軍官,同時下意識地揮舞戰刀將遇上的瑞典騎兵砍落馬下;終於他發現那個瑞典尉官正在跟兩名布特雷姆族人拚命苦鬥,於是朝他縱馬馳去。 「讓開!」他向兩名布特雷姆族人喝令道,「讓開!」 兩名聽話的士兵立即策馬跳開,小個子騎士拍馬上前,跟瑞典人戰在了一處,彼此用力之猛竟使兩匹馬都前蹄騰空,臀部幾乎著地。 瑞典軍官顯然是想用長劍的尖端把對手挑下馬,可伏沃迪約夫斯基卻握住自己龍騎兵雙刃刀的刀柄,閃電般地劃了個半圓,瑞典軍官的長劍立即從手中飛了出去。這軍官正彎腰去抽皮套里的手槍,可就在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砍中了他的面頰,他左手的韁繩撒落了。 「抓活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對兩個布特雷姆族人喝令道。 兩名勞烏達兵上前揪住了負傷的軍官,將搖搖晃晃的俘虜按定在馬鞍上;小個子騎士策馬躍進了草坪深部,繼續收拾瑞典騎兵,就像吹滅蠟燭似的,將他們一個個砍落馬下。 整個戰場瑞典騎兵已敵不過在刀法和單兵決鬥中更勝一籌的波蘭貴族。有些瑞典兵握住劍身,把劍柄伸向了對手,另一些瑞典兵則扔掉了兵器,戰場上越來越頻繁地響起了「饒命」的呼號。可是,無人理睬這一套,因為米哈烏騎士只是下令留下幾個活口。一些求饒的瑞典兵被砍殺,其他的見此狀況又重新奮起投入戰鬥,像軍人應有的那樣,進行了絕望的抵抗,想以對手大量流淌的鮮血作為對自己死亡的補償。 一個鐘頭後瑞典騎兵殘部被徹底消滅。 戰鬥剛結束,就有成群的農民從村路上擁進了草坪奪取馬匹,砍殺傷者,掠取死者的財物。 立陶宛兵同瑞典兵的第一次交鋒就這樣結束。 扎格沃巴爵爺押著大車站在遠處的樺樹林中,羅赫軍官就躺在大車裡。老爵爺不得不捺著性子聽羅赫苦澀的抱怨,說他儘管是親戚,卻坑蒙自己的晚輩,行事實在太不合情理。 「表叔,你這下可把我徹底毀了。因為在凱代尼艾等待我的不光是一顆子彈射進我的腦袋,而且還得讓我的名字永遠蒙受羞辱,從此誰想說就可以說:羅赫·科瓦爾斯基是個大蠢貨。」 「這倒是真的,確實找不出有多少人會反駁這話,」扎格沃巴回答,「最好的證明就是,你竟然會大驚小怪,說我怎麼能讓你上鉤。殊不知,我耍起克里木汗來,也如同耍木偶一般。你這個小傻瓜蛋,你怎麼不想想,難道我能讓你把我和這些正直的人一起押解到比爾瑞去?難道我能讓你把我們這些大英雄,把整個共和國的瑰寶往瑞典佬的狗嘴裡送?」 「押解你們去那兒又不是我的本願!」 「可你是劊子手的僕從,而這對於一個貴族是件丟臉的事,是一種莫大的恥辱。你必須洗刷這奇恥大辱,將功贖罪,否則我就不承認你是我的親戚,還要宣布與所有姓科瓦爾斯基的人脫離關係。當一名賣國賊比當一名劊子手下賤,而當一名比劊子手更下賤的人的幫凶,那就是最卑賤的賤貨了!」 「我是在為統帥效力!」 「可統帥是在為魔鬼效力!現在你明白了吧?……你是個傻瓜,羅赫,你要永遠吸取這個教訓,別來跟我辯論,只要你抓住我的衣擺跟我走,我還能讓你出息成一個人,因為你要知道,由於我的提攜而步步高升的人不止一個。」 噼啪的槍聲中斷了他們的交談,因為這時村莊裡的戰鬥已經打響。後來槍聲止息,但喧囂聲始終不斷,人們的吶喊一直傳到了樺樹林那個僻靜的角落。 「米哈烏騎士已在那兒幹起來了。」扎格沃巴說,「別看他個頭兒不大,可咬起人來像條長蟲。他會在那兒剝那些洋鬼子的皮,就像剝豆莢一般。我寧願在那兒忙活,也不願呆在這裡,都是為了你,我才只好在這樺樹林豎起耳朵聽別人打仗。你就這麼答謝我?這難道是一個親戚應有的行為?」 「可我為什麼要答謝你呢?」 「就為賣國賊不能把你當一頭犍牛用來耕田犁地。雖說幹這種耕地的活兒你最有能耐。你又笨又壯,你明白嗎?……嗨!那兒可是幹得熱火朝天呢!……你聽見了嗎?像牧場上的牛犢拚命吼叫的多半是那些瑞典佬。」 扎格沃巴說到這裡,表情嚴峻起來,因為他有點兒惴惴不安;突然,他嚴厲地盯著羅赫的眼睛問道: 「你希望哪一邊獲勝?」 「自然是我們這一邊。」 「你瞧!可你為什麼不希望瑞典人獲勝?」 「因為我也想去揍他們。自己人終究是自己人!」 「你總算是天良發現了……可你怎能押解自己的骨肉同胞去送給瑞典佬?」 「因為我有令在身。」 「現在你就沒有命令啦?」 「可不是,沒有了。」 「你現在的上司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嗯……這倒也是!」 「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命令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懂嗎?」 「懂,因為我必須服從命令。」 「這會兒他要命令你首先拋棄拉吉維爾,再也不給他當差,只能為祖國效命。」 「那怎麼行?」羅赫搔著腦袋問道。 「這是命令!」扎格沃巴大喝一聲。 「我服從!」羅赫軍官回答。 「那好!一有機會你就去揍瑞典佬!」 「軍令如山,理應照辦!」科瓦爾斯基答道,他舒了一口長氣,仿佛是心中的一塊沉重石頭落了地。 扎格沃巴也感到滿意,因為他對羅赫軍官已經看清楚了。於是他們開始和諧地一起諦聽戰場傳來的殺聲,又聽了約摸一個鐘頭,直到聽不見任何動靜。 扎格沃巴卻越來越忐忑不安。 「他們該不會沒有得手吧?」 「表叔是位老軍人,怎麼講出這種話!設若他們給打垮了,那還不三五成群地向我們這兒擁來……」 「言之有理!……我看,就連你的聰明才智也增長了。」 「你聽見馬蹄聲了嗎?表叔!你聽,馬走得很慢。他們定是把瑞典佬消滅了。」 「哎,來的就必定是我們的人嗎?我是不是迎上去瞧瞧?」 扎格沃巴爵爺說著便將戰刀掛在身邊,把手槍握在手上,踢馬前行了。不久他便見到前方黑壓壓的一群沿著坡路慢慢向他這邊移動;與此同時,嘁嘁喳喳的談話聲也傳到了他的耳中。 騎馬走在前面的幾個人正在互相交談,很快扎格沃巴爵爺的耳朵就捕捉到他熟悉的米哈烏騎士的聲音: 「他們都是很不錯的小伙兒!我不知道他們的步兵如何,可騎兵真是棒極了!」 扎格沃巴踢馬疾馳,迎上前去,問道: 「各位可好?各位可好?!我都開始著急了,真想飛到火線去……該沒有受傷吧?」 「讚美上帝!大家都好,」米哈烏騎士回答,「可惜我們損失了二十幾名優秀的士兵。」 「瑞典人呢?」 「我們把他們成排地放倒了。」 「米哈烏閣下,你在那兒定像狗掉進了井裡,不會有什麼好感覺。可你把我留下,讓一個老兵在這兒站崗,這合適嗎?我想嘗嘗瑞典佬的滋味,都想得有點兒神魂顛倒了。就是生的我也能吃!」 「閣下不用吃生的,只要樂意,閣下能嘗到烤熟了的,因為那兒已有十幾名瑞典兵在火里烤煳了。」 「讓狗去啃他們吧。抓到俘虜了嗎?」 「一名尉官,七名士兵。」 「你打算把他們怎麼辦?」 「我本想把他們統統絞死,他們襲擊無辜的村莊,屠戮無辜的百姓,燒殺搶掠無所不為,完全可以把他們當作強盜法辦……可是楊說,這樣做不合適。」 「各位請聽我說說,這段時間我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絞死他們沒有任何意義,相反,應該放了他們,讓他們儘快回比爾瑞去。」 「為什麼這樣做?」 「你們知道我是一名軍人,這會兒你們該知道我還是一位政治家。我們釋放這些瑞典佬,但不告訴他們我們是什麼人。當然,我們要有個交代,就說我們是拉吉維爾的兵馬,是奉統帥之命砍掉了他們這支隊伍的,今後凡是遇到瑞典部隊,我們都將照砍不誤,因為統帥只是出於策略才佯稱他站在瑞典一邊。他們一聽說這個情況,在那裡定要氣炸腦袋。這樣一來,我們也就損害了他們對統帥的信任。我敢說,如果我這策略不比你們的勝利更有價值,就讓我跟馬一樣長出尾巴來。你們不妨想想,我這可是一石二鳥,既擊中瑞典佬,也擊中拉吉維爾。凱代尼艾距比爾瑞迢迢路遙,而拉吉維爾跟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隔得更遠。等他們雙方解釋了誤會,說明出事的經過,早該相互打得頭破血流了!各位騎士,我們離間賣國賊和侵略者的關係,讓他們去狗咬狗,最占便宜的又是誰呢?難道不是共和國嗎?」 「這可是絕妙的主意,跟我們這場勝利的意義堪稱頡頏,這個挨槍子兒的!」斯坦凱維奇說。 「閣下真有一副宰相的頭腦,」米爾斯基在一旁加碼道,「因為這樣就會打亂他們的陣腳,把他們搞得焦頭爛額。」 「當然,是該這麼辦。」米哈烏騎士說,「明天我就釋放他們,不過今天我可不想去動那份腦筋,我實在累得要命……那村路上熱得就像在烤爐里一樣……哎喲,真累!我的兩隻手都發麻……再說那軍官今天也走不成,因為他臉上給砍了一刀。」 「只是我們用哪種語言向他們說明這一切呢?老爺子,你有什麼主意?」楊·斯克熱圖斯基問。 「這件事我也考慮過了。」扎格沃巴回答,「科瓦爾斯基曾對我講過,他的龍騎兵里有兩個普魯士人,都很精明強幹,都能嘰里咕嚕地講德語,而且都講得不錯。瑞典人既然在德意志打了那麼些年的仗,想必也學會點兒德語,何不讓那兩個普魯士兵把我們要告訴他們的話用德語翻譯給他們聽。科瓦爾斯基已經全身心都是我們的人了。這是條勇猛的漢子,對我們會大有用處。」 「好!」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各位,能否請你們中哪位多費心來辦好這件事,因為我已經是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已經向眾人宣布,我們將在這樺樹林裡呆到天亮。村民會給我們送來吃的,現在睡覺!派崗值夜的事由我委託的人負責。天啦,我都看不清各位的臉了,我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各位,」扎格沃巴爵爺說,「樺樹林後邊不遠有個乾草垛,我們到那兒去,像旱獺那樣鑽進去美美地睡上一覺,明天再上路……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這兒來了,除非是跟薩皮耶哈總督一起來收拾拉吉維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