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七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克密奇茨無論是當天還是次日都沒有動身,因為令人恐懼的消息開始從四面八方向凱代尼艾傳來。傍晚時分,一名急使匆匆忙忙趕來報信,說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的團隊擅自開拔,直搗統帥官邸,準備用武力營救他們的團隊長;說部隊出現了可怕的騷動,軍官們派出代表奔赴於駐紮在凱代尼艾附近的所有團隊之間,遠至波德拉謝和扎布武杜夫,到處傳播大統帥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的消息,並且呼籲各路團隊聯合起來,同心協力保衛祖國。從而不難預見,會有大批貴族投奔各路舉義的團隊,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若想依仗不設防的凱代尼艾去跟這股力量對抗是困難的,尤其是拉吉維爾王公手裡掌握的所有團隊,未必都十分可靠。 統帥的打算和一切計劃都落了空,但這非但沒有削弱,反而似乎更增強了他的鬥志。他決定親自帶領忠於他的各路蘇格蘭團隊,僱傭騎兵以及火炮部隊去收拾那些造反的官兵,以便在叛逆之火剛剛燃起之時就把它撲滅。他深知失去團隊長的官兵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一聽到統帥的威名就會嚇得作鳥獸散。 他決意不惜流血,援例大張殺伐,以震懾全國,懾服所有的貴族,哼!他要讓整個立陶宛聞風喪膽,使之在他的鐵腕統治之下甚至連打顫都不敢。他籌劃的一切必須實現,而且靠他自己的兵力就能實現。 就在當天便有幾名外籍軍官去了普魯士,以便在那裡徵集新兵,而凱代尼艾則是一片武裝人員的喧囂。那些蘇格蘭團隊、外國僱傭騎兵、米耶萊什科和哈爾瓦姆普的龍騎兵、文登總督科爾夫的「火神爺」都已整裝待發。為加強兵力,王公的侍衛、僕役和凱代尼艾的市民都已應徵入伍。最後決定儘快把被囚禁的幾位團隊長押解去比爾瑞,把他們囚禁在那裡比留在不設防的凱代尼艾要安全得多。王公預計,瑞典人想必已根據條約進駐那偏遠的要塞,這就可使譁變士兵想解救他們的全部希望徹底破滅,從而也就掃除了士兵造反的一切因由。 扎格沃巴爵爺、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就與其他人犯共命運,同屬被押解轉移者之列。 時已入夜,有名軍官手提燈籠進入城堡地牢,說道: 「各位,跟我走!」 「去哪兒?」扎格沃巴爵爺忐忑不安地問。 「到時候就知道……快點兒!快點兒!」 他們出了地牢。到了走廊就有許多裝備著火槍的蘇格蘭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扎格沃巴越來越不安。 「總不該不派個神甫,不讓懺悔就押我們去赴死吧?」他衝著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耳朵悄聲說。 然後他又轉身對軍官說: 「敢問閣下貴姓?」 「我的姓氏與閣下何干?」 「只因我在立陶宛有許多親眷,自然也就樂於知道,我有幸結識的是什麼人。」 「沒工夫閒談,不過除非是糊塗蟲誰也不會羞於通報自己的姓氏。如果閣下真想知道,不妨相告,敝姓科瓦爾斯基,名羅赫。」 「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家族!貴門男子個個都是優秀的軍人,女子個個都是品德高尚的閨秀。鄙人的祖母娘家正是姓科瓦爾斯基,不幸在我出世之前她就撒手人寰,扔下我孤苦無依……那麼閣下是出自維耶魯舒夫的科瓦爾斯基?還是科拉布的科瓦爾斯基?」 「怎麼閣下想在這裡連夜盤查我?倒像我是犯人似的!」 「閣下言重了!只是我覺得閣下定是我的一位至親,因為我倆連身架兒都是一模一樣的。閣下粗骨骼,寬肩闊背,膀大腰圓,跟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我的這副長相兒正是因承於祖母。」 「好吧,要拉扯,等上了路再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上了路!」扎格沃巴嘀咕了一句。 他心頭的一塊沉重石頭落了地。接著就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氣,像拉風箱似的。不一會兒腦中便閃現出一個奇妙的想法。 「米哈烏閣下,」他悄聲說,「我不是跟你講過,說他們萬不會隨便砍我們的頭嗎?」 這時他們已來到城堡庭院。夜幕已完全籠罩著一切。只是這裡那裡燃燒著的紅色火炬或點亮的燈籠閃爍著時明時暗的光,照映出成群結隊的各色騎兵和步兵,照映出他們形形色色的甲冑和兵器。整個庭院擠滿了軍人。顯然他們是準備開拔,因為隨處都顯得異常忙亂。這裡那裡都有長矛在黑暗中閃現,火槍管映射出熠熠寒光,馬蹄踹踏著石板發出鏗鏗的聲響。有些人單人獨騎奔忙於各團隊之間,他們多半是到處發布命令的軍官。 在一輛帶柵欄車幫的大車前面,科瓦爾斯基喝令押送隊和囚犯止步。這輛大車碩大無朋,由四匹馬拉拽。 「上車吧,各位!」他說。 「這車上已經有人坐著哩。」扎格沃巴一邊吃力地往車上爬一邊說,「我們的行囊呢?」 「行囊都在麥秸下邊。」科瓦爾斯基回答,「動作快點兒,快點兒!」 「是誰坐在這兒?」扎格沃巴注視著麥秸上戳著的黑色人影問道。 「米爾斯基,斯坦凱維奇,奧斯凱爾科!」幾個聲音回答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楊·斯克熱圖斯基,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扎格沃巴!」我們的騎士也通報了姓名。 「向各位致敬!致敬!」 「致敬!我們可是跟一群卓越的夥伴兒同行。各位是否清楚他們要把我們押解到哪裡去?」 「你們各位是去比爾瑞!」科瓦爾斯基宣布說。 說完這話他便下令啟程。一支五十名龍騎兵的押送隊立即將大車圍住。他們出發了。 囚徒們於是開始低聲交談。 「他們要把我們出賣給瑞典人!」米爾斯基說,「這是我早已料到的事。」 「我寧願呆在敵人中間也不願跟賣國賊呆在一起。」斯坦凱維奇回應道。 「我倒情願腦袋上挨顆槍子兒,」伏沃迪約夫斯基高聲說,「就是死也比在這場不幸的戰爭里抄著手、無所作為地坐著強。」 「少安毋躁,米哈烏閣下,請別詛咒命運,」扎格沃巴勸他說,「只要能碰上個便當的時機,沒準兒我們從這大車上還能溜之大吉;就是到了比爾瑞也不是不能開溜。可若是腦袋上挨顆槍子兒,想溜也就難了。不過我早已料到,這賣國賊是不敢隨便讓我們腦袋開花的。」 「拉吉維爾還有什麼不敢做的事!」米爾斯基說,「顯然,閣下是遠道而來,對他這個人還不了解。他若是發狠要對誰進行報復,那麼這個人就等於進了墳墓。誰對他哪怕只有一點小小的輕慢,他是非報復不可的。我不記得他一生寬恕過誰,這一次可是史無前例了。」 「隨他怎樣,諒他也不敢對我下手!」扎格沃巴回答說,「誰知,是不是多虧了我各位才得以保全腦袋,各位可得謝我哩。」 「怎麼會是閣下保全了我們,用的是什麼辦法?」 「這話說來就長了,因為克里木汗對我很寵愛,為的是當年我作為戰俘呆在克里木時曾揭發出一樁危及他的性命的陰謀,我對他算是有救命之恩。再說我們仁慈的君主楊·卡齊米日同樣也喜愛我。諒他拉吉維爾,這個龜兒子是怎麼也不願惹這兩位大人物生氣翻臉的,因為他即便是在立陶宛,他們也會找上門來跟他算賬。」 「哎!閣下在說些什麼!他仇恨國王猶如魔鬼之仇恨聖水,假若他知道閣下是國王的親信,他對閣下定然是加倍殘酷無情。」斯坦凱維奇作了不容樂觀的評論。 「而我的想法是,」奧斯凱爾科說,「統帥不想讓自己的雙手沾染上我們的鮮血,為的是不給他自己招惹odium。可我敢賭咒,他耍的是借刀殺人的花招兒;這名軍官必定帶有指令給在比爾瑞的瑞典人,讓他見到我們便立即槍決。」 「啊呀!」扎格沃巴發出一聲驚叫。 好一陣兒他們都沉默不語;這時大車已經駛進了凱代尼艾市場。城市正在酣睡,所有的窗口都沒有燈光,到處一片漆黑,只有市民門前的狗在衝著這一行人馬撲跳狂吠。 「反正都一樣!」扎格沃巴說,「我們總歸是爭取到了時間,興許我們能碰上個什麼偶然機會,興許腦子裡還能想出個什麼妙計。」 說到此他又調頭對立陶宛的幾位資深的團隊長言道: 「你們各位對我不熟悉,不過你們可以問問我的老戰友,我曾多次陷入過怎樣的困境,而由於我的智謀,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平安脫身。請你們說說,指揮押送隊的這名軍官究竟是何許人物?能不能給他做點兒工作,勸說他不要跟賣國賊混在一起?能不能爭取他為祖國矢忠效命,跟我們同心同德聯合起來?」 「他是科拉布的科瓦爾斯基族人,」奧斯凱爾科應道,「這個羅赫·科瓦爾斯基我熟悉,閣下不妨像去說服他胯下的坐騎一樣去試試能否說服他。我真不知他和他的馬究竟哪一個更蠢。」 「既然如此,他們怎麼會讓他當上軍官呢?」 「他是米耶萊什科的部下,是在他的龍騎兵里掌軍旗的,幹這樣一份差事不需要多高的智力。至於說怎麼讓他當上了軍官,那是因為王公欣賞他的拳頭。他的力氣能掰碎馬蹄鐵,跟馴養的熊較量能把熊攔腰抱起來,不能被他仰面朝天放倒的人至今還找不到一個。」 「他竟是這麼一個大力士?」 「說他是大力士,這不假,確實力大無窮,他同時還是個俯首聽命、不分皂白的主兒,如果上司對他說:用你的腦袋去撞坍一堵牆,他連想都不想一下,馬上就會把腦袋咚咚地往牆上撞。既然有人命令他押解我們去比爾瑞,那他就會盡全力押解到,哪怕天崩地裂他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瞧,」扎格沃巴說,他一直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人們的談話,「這可是條果敢的漢子!」 「沒錯兒,不過在他身上果敢同愚蠢是融為一體的。再說,他若有閒工夫,不是吃,就是睡大覺。有些事古怪得讓各位簡直無法相信,比方說,有一次他在軍械庫里,一倒頭就足足睡了四十個小時,等到別人把他從板床上拉起來時,他還在睡眼矇矓地打呵欠。」 「這名軍官讓我太喜歡了。」扎格沃巴說,「我若要動什麼腦筋,總愛事先知道我要打交道的是何等樣人。」 說完這話他便轉身向著科瓦爾斯基。 「喂,靠近點兒吧,閣下!」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口氣招呼道。 「有什麼事?」科瓦爾斯基邊問邊帶過坐騎。 「你身邊可帶著燒酒?」 「帶著。」 「拿來!」 「什麼叫『拿來』?」 「你瞧,科瓦爾斯基閣下,若是你有軍令不給我們酒喝,那就不能給,既然你無有軍令,沒叫你不給,那就該拿來。」 「嗯?」羅赫軍官大惑不解地說,「是這樣!但這莫不是在強迫我給?」 「強迫不強迫並不重要,不過你給一位姻親長輩行點兒方便並不違紀,而且應該。其實,他若是跟你娘結婚,就該是你的老子,這道理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閣下是我的哪門子親戚?!」 「科瓦爾斯基家族分兩支。維耶魯舒夫那一支用的是維耶魯舒夫印章,印章的圓盤上是一頭有一條高高抬起的後腿的山羊圖案;而另一支科瓦爾斯基家族將科拉布作了自己的紋章,那正是科瓦爾斯基家族的祖上從英格蘭漂洋過海來到波蘭時乘坐的一條海船。這一支的後人通過我的祖母的關係成了我的親戚。所以我用的印章的圖案也是一條海船。」 「上帝!閣下可真的是我的親戚!」 「那麼你是科拉布這一支的?」 「是的,是科拉布。」 「天啦!我們正是血統至親!」扎格沃巴咋呼道,「我們相逢,可真是老天有眼,因為我就是千里尋親來到立陶宛的,我正是專程來看望科瓦爾斯基家族的人的。雖說我如今身陷困境,而你則騎在馬上,有充分的自由,可我還真想張開雙臂擁抱你,因為親人畢竟是親人。」 「我能幫閣下做點兒什麼呢?他們命我把你押送到比爾瑞,我就得送去……血統歸血統,公務歸公務。」 「你該叫我:表叔!」扎格沃巴說。 「表叔,給你燒酒!」羅赫軍官說,「這是我能做到的。」 扎格沃巴高高興興地接過軍用水壺,盡情地喝了起來。不久便有一股愜意的暖流滲入了他的四肢,他的頭腦變得更清楚了,思路也明晰多了。 「嗯,你該下馬,」他對羅赫軍官說,「到我們大車上來坐一坐,讓我們敘談敘談,我很想聽你講講家裡的事。我尊重你的公務,拉拉家常又不違紀,也沒有人不允許你跟我聊聊。」 科瓦爾斯基好一陣子沒有回答。 「倒也沒有人禁止我談家務。」他終於這麼說了一句。 隨之他就爬上了大車坐到扎格沃巴爵爺身旁,或者更準確點兒說,他是攤開手腳半躺在鋪滿了大車的麥秸上。 扎格沃巴爵爺親親熱熱地擁抱了他。 「你的老父親身體可好!……你瞧我這記性!……怎麼一樂就忘了他的名字。」 「他也叫羅赫。」 「不錯,不錯。羅赫生羅赫……這是奉上帝的聖訓行事。你也該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叫羅赫,就如每隻戴勝雞都有個漂亮的鳳頭一樣,科瓦爾斯基家族的好漢代代都有個響亮的名字。可你結婚了嗎?」 「當然,結婚了!我是科瓦爾斯基,而這就是科瓦爾斯基夫人,別的妻子我不要。」 年輕軍官說完這話便將一把沉甸甸的龍騎兵馬刀舉到扎格沃巴眼前,又重複了一遍: 「別的妻子我不要。」 「好樣兒的!」扎格沃巴說,「你太叫我喜歡了,羅赫,羅赫的兒子!一名軍人如果找不到像馬刀這樣形影不離的妻子,對於他這就是最好的伴侶;而我還想對你說的是,恐怕在你成為鰥夫之前,她就已成了寡婦。不過遺憾的是,你跟馬刀即便朝夕相處也生不出個小羅赫來,因為據我看,你是個挺機靈的騎士,如果這樣的家族斷了香火,那就太可惜了。」 「哪兒的話!」科瓦爾斯基說,「我們是兄弟六個。」 「六兄弟都叫羅赫?」 「表叔似乎早就知道我們六兄弟都叫羅赫。如果不把羅赫作為教名,那麼本名肯定也叫羅赫。因為羅赫是我們家族特殊的保護神。」 「那就讓我們再喝一口!」 「好!」 扎格沃巴再次把軍用水壺舉到嘴邊,不過他並沒喝光壺裡的酒,就把水壺還給了軍官,說道: 「干!干!」 「可惜,我看不清你的臉!」他接著說,「夜這麼黑,哪怕你仰臉跟我親吻我也看不清你。真是伸手看不見自己的五指!你聽我說,羅赫,我們離開凱代尼艾時,那些部隊好像也要開拔,他們是要到哪裡去的?」 「他們要去彈壓造反的部隊。」 「至高無上的天主知道,究竟是誰在造反,是你,還是譁變的部隊?」 「我是造反者?怎麼會呢?我可是統帥命令幹什麼就幹什麼的。」 「而統帥卻不是國王陛下命令他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可以肯定,國王絕沒有命令他去勾結瑞典人。難道你不願去打瑞典人,倒寧願把我,你的親人,交到他們手裡?」 「我當然想打瑞典人,可是既有命令,就得服從!」 「不過,科瓦爾斯基夫人倒是寧願去砍殺瑞典人。我了解她。我們私下說一句:統帥是在反對國王,叛賣祖國。這話你不要對別人講,但事實確是如此。所以你們,凡是為他效命的,同樣也是在叛賣祖國。」 「這話我可不該聽。統帥有他統帥的上司,而我的上司就是統帥。如果我反抗自己的上司,天主會懲罰我。這是不可想像的事!」 「你講的倒也是老實話……但你不妨想想,羅赫,假若你落到了譁變部隊的手中,那麼我就自由了,而你也不擔過咎,因為nec Hercules contra plures!……寡不敵眾嘛。我不清楚那些譁變的團隊在哪裡,但你該知道……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稍微向他們靠攏點兒呢?」 「那又怎樣?」 「你或許還可以故意朝他們的方向走?如果他們得便解救了我們,也就不是你的過錯。你在良心上也就不會對我負疚……而良心上對一個親人負疚,請相信我,那可是很可怕的精神負擔!會叫你一生一世寢食難安!」 「唉!表叔,你淨講些什麼!你再說我可就要下車騎馬去了。我在良心上不會對表叔負疚,要負疚也得讓統帥大人去負疚。只要我活著,就得執行命令,你怎麼講都沒有用!」 「沒有用?沒有用就沒有用!」扎格沃巴說,「我倒寧願你開門見山說實話,儘管你一出娘胎,我便是你的表叔,而拉吉維爾成為你的統帥是在你長大成人之後,因此我在前,他在後。你可知道,羅赫,表叔是什麼意思?」 「表叔的意思嘛——就跟舅舅一樣。」 「太對啦!你很精明,一下就算出了輩分。而聖典有言:人若喪父,必以舅父父之。這就是說,舅父享有做父親的權力,你得聽他的。羅赫,你若違背這種常理,就是有罪……你還可以這樣考慮,做個父親是自然而然的事,誰結婚成家,誰就可做父親;而你舅父身上流的跟你母親身上流的是同樣的血,他們是出自一個血統。誠然,我並不是你母親的兄弟,但我的祖母必定是你祖父的姑姑。現在你該明白,這長輩權威到我已延續了好幾代。因為我們大家在這人世間都不是長生不死。所以長輩的權力也是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無論是統帥的權力還是國王的權力都不能否定這種長輩的權力,誰也不能強迫晚輩忤逆長輩。千真萬確,這種長幼輩分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一位戰地統帥,或者甚至是全軍大統帥,莫說是無權命令一名貴族,一名軍官去忤逆他自己的長輩,哪怕就是隨便一名什麼兵卒,他也無權令其去忤逆父母、祖父、或是瞎眼的老祖母,難道統帥就能濫施淫威,命人不孝嗎?你回答我,羅赫!他有這個權力嗎?」 「嗯?」科瓦爾斯基用昏昏欲睡的聲音應付了一下。 「他有權命令別人去忤逆瞎眼的老祖母嗎?」扎格沃巴爵爺重複了一句,「要是那樣的話,誰還願意結婚、生孩子?誰還眼巴巴地盼望兒孫滿堂?……你回答我,羅赫!」 「什麼結婚?我是科瓦爾斯基,而這是科瓦爾斯基夫人……」軍官越來越睡意矇矓地喃喃說。 「如果你決心忤逆長輩,悉聽尊便!」扎格沃巴道,「你不會有孩子,反倒好,這樣人世間也就少了幾個蠢貨到處禍害人。不是嗎,羅赫?」 扎格沃巴側耳細聽,但已聽不到任何回答。 「羅赫!羅赫!」他輕聲叫喚道。 可羅赫已沉沉入睡,如同死人一般。 「你睡著啦?……」扎格沃巴嘟噥道,「你等著,讓我把這隻鐵鍋給你從頭上摘下來,你戴著這玩意兒不舒服;這大斗篷卡著你的脖子,沒準兒還能讓你中風。如若我不來救你,還算是你的什麼親人?」 扎格沃巴說著便開始伸手輕輕搬動科瓦爾斯基的腦袋,並在他的腦袋和脖子周圍摸索。大車上所有的人都已熟睡,坐在鞍鞽上的士兵也都在點頭磕腦地打盹兒;一些騎馬走在前面的人則在低聲哼著小曲兒,同時也在專心地看路,因為這雖說不是個雨夜,卻是漆黑一片。 然而沒過多長時間,跟在車後給科瓦爾斯基牽馬的那名士兵,在黑暗中見到了他的長官身披斗篷,頭戴閃亮的頭盔。科瓦爾斯基沒讓停車就從車上溜了下來,沖士兵點了點頭,示意把馬匹給他。 轉眼間他就騎上了馬。 「指揮官閣下,我們該在哪兒歇腳餵馬?」騎兵司務長策馬靠攏他問道。 羅赫長官一聲不吭,徑直策馬向前,漸漸超過了騎馬走在前面的那些士兵,消失在一團漆黑的遠方。 突然一陣縱馬急馳的嘚嘚蹄聲傳進了龍騎兵們的耳中。 「指揮官倒是縱馬飛馳起來了!」他們彼此議論道,「他準是想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酒店。該是餵馬的時候了,是時候了!」 這時已過了半個鐘頭,接著又過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而科瓦爾斯基似乎總是在向前奔跑,因為一直看不到他回來。馬匹都累得夠嗆,尤其是那幾匹拉車的馬,都開始掙扎著走得很慢,星星也漸漸從天空消失。 「喂,誰肯快馬加鞭去追趕指揮官,」騎兵司務長說,「得告訴他馬匹幾乎邁不開腿了,而拉車的馬匹則累得站住不動了。」 一名士兵策馬向前,可一個鐘頭後他單人獨騎返回來。 「指揮官連個影子都見不著,連一丁點兒塵土都見不著。」他說,「他至少往前跑了一波里遠。」 士兵們開始不滿地嘮叨起來。 「他倒好,白天睡足了覺,這一路又是坐在車上,當然舒服啦。而你,當兵的,你只有連夜騎馬趕路的份兒,連人帶馬都累得只剩最後一口氣!」 「前面兩斯塔耶遠的地方有個小酒店,」那名曾去追趕指揮官的士兵說,「我本以為在那兒能找到他。沒有的事!我豎起耳朵聽,看是否聽得見馬蹄聲……什麼也沒聽見。鬼曉得他到哪裡去了。」 「我們就到那裡歇腳,就這樣!」騎兵司務長說,「該讓馬匹緩口氣。」 他們總算把大車停在了小酒店前面。士兵們都下了馬,一些人跑去擂門,另一些人就去解吊在鞍鞽上的草料袋,打算給馬餵點兒草料,哪怕是用手拿著餵。 大車一停止顛簸,囚徒們也都醒了。 「我們到了哪裡?」斯坦凱維奇老人問。 「夜裡我看不清。」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何況又不是走通往烏皮塔的那條熟路。」 「從凱代尼艾去比爾瑞得走烏皮塔嗎?」楊·斯克熱圖斯基問。 「不錯,是該走烏皮塔。但是在烏皮塔駐紮著我的團隊,王公顯然是擔心我的團隊造反,因此命科瓦爾斯基走了另一條路。剛出凱代尼艾,我們就拐彎朝達爾努夫和克羅基去了,從那裡我們肯定是向貝伊薩戈瓦和沙弗萊方向走。這一來稍微偏了點兒路,而烏皮塔和波涅維耶熱也就落在我們右邊。這一路沒有任何團隊駐紮,因為王公把各路兵馬都調到了凱代尼艾,放在自己手邊以防萬一。」 「扎格沃巴爵爺怎麼啦,」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他答應說要想點子,可什麼點子也沒想,卻睡得這麼香甜,還打呼嚕呢。」 「讓他睡吧……顯然是跟那個傻乎乎的指揮官談話太費精神了。他跟那人耍嘴皮子,攀親戚,無非是想爭取押送隊的頭目,但這只能是枉費心機,不會有任何結果。試想誰若不肯為了祖國背棄拉吉維爾,這個人又怎會為了一個遠房親戚而背棄他呢?」 「他倆果真是親戚嗎?」奧斯凱爾科問。 「他倆?他們的親戚關係就如同我跟閣下的關係一樣。」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說,「至於扎格沃巴爵爺說的他們有什麼共同的紋章,這完全是瞎扯淡,因為我很清楚,他的紋章應是『在額頭上』。」 「那麼科瓦爾斯基這會兒又在哪裡呢?」 「他定是跟他手下的人在一起,或者是在小酒店裡。」 「我想請求他,讓我騎上某個士兵的馬走。」米爾斯基說,「因為我窩憋在這大車裡,渾身的骨頭都僵硬了。」 「他肯定不會同意你的請求。」斯坦凱維奇說,「夜這麼黑,只消一踢馬刺,很容易逃之夭夭。你一溜誰還能追得上!」 「我以騎士的榮譽向他擔保,說絕不會逃跑。再說,天就要亮了,誰肯往龍騎兵的槍口上撞?」 「士兵!你們的指揮官在哪裡?」伏沃迪約夫斯基向站在近旁的一名龍騎兵問道。 「誰知道他?」 「怎麼是『誰知道他』?既然我對你說,讓你把他叫來,你就得乖乖地去叫。」 「怎麼去叫來?團隊長大人,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裡。」龍騎兵回答,「他溜下大車,騎馬往前走了,至今還沒有回來。」 「他若是回來,你告訴他,說我們要找他談談。」 「遵命,團隊長大人!」龍騎兵回答。 囚徒們都沉默了。 時不時只聽得大車裡傳出的響亮的打呵欠聲和那車旁馬匹咀嚼乾草的沙沙聲。圍押囚車的士兵都靠在鞍鞽上打瞌睡。另外有些人在悄聲閒聊或吃東西,用隨身攜帶的食物打尖兒。原來小酒店是一被棄置的空屋,裡面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稠濃的夜色開始漸漸變淡,東方幽暗的天幕上略微顯現出一點兒魚肚白。點點晨星漸次消隱,閃著搖曳不定、時明時暗的光。於是,小酒店的屋頂變得灰白,屋旁生長的樹木似乎被鑲上一圈銀邊兒。人和馬匹都從陰影里顯露出來,變得越來越清晰了。過了片刻就能辨認出各人的面孔,看出斗篷的黃顏色。一副副頭盔也開始反射曙光。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嘴巴張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朝熟睡的扎格沃巴爵爺瞥了一眼,突然他身子向後一仰,驚叫道: 「我的天!這個挨槍子兒的!各位!你們瞧呀!」 「出了什麼事?」團隊長們都睜開了睡眼,驚問道。 「你們瞧瞧!瞧瞧吧!」伏沃迪約夫斯基手指著酣睡的人影兒嚷道。 囚徒們都把目光轉向了他指著的那邊,所有人的臉上都顯露出驚詫不迭的神色:蓋著一件氈斗篷、戴著扎格沃巴爵爺的帽子在酣睡的不是別人,正是指揮官羅赫·科瓦爾斯基,扎格沃巴竟然不在大車上。 「親愛的上帝,他溜掉了!」驚詫不迭的米爾斯基說,同時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仿佛難以相信這會是真的。 「嚯,這可算是個名副其實的老江湖!真該死!」斯坦凱維奇嚷道。 「他摘下了這傻瓜的頭盔,披上了他的黃斗篷,跨上了他的坐騎,溜之乎也啦。」 「如石沉大海,杳無蹤影。」 「他預先就說過,要想點子開溜。」 「他們再也別想見到他了。」 「各位!」伏沃迪約夫斯基興奮地說,「各位不了解這位老爵爺,我敢用人格向各位擔保,他今天還會來把我們救出去。他怎麼來,何時來,用什麼辦法搭救我們,這我不清楚,但我敢保證他一定會來救的!」 「老天爺!我簡直沒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這時士兵們也都發現已出了什麼事。彼此間嘁嘁喳喳吵成了一團。人們爭先恐後向大車奔去,見到自己的指揮官裹著一件駝毛氈斗篷,頭戴猞猁皮尖頂帽,正呼呼大睡,都驚得瞪圓了眼睛。 騎兵司務長開始毫不客氣地對他又推又拉,嘴裡一個勁兒地喊叫: 「指揮官!指揮官!快醒醒!」 「我是科瓦爾斯基……而這是科瓦爾斯基夫人。」羅赫還在徑自嘟囔。 「指揮官大人,有名囚犯逃跑了。」 科瓦爾斯基霍地在車裡坐起,睜開了眼睛。 「什麼?……」 「有名囚犯逃跑了。就是一路上跟指揮官閒扯的那個大胖子貴族!」 軍官終於清醒過來,睡意全消。 「這不可能!」他吼叫著,聲音里蘊涵著恐懼,「怎麼會是這樣?!出了什麼事?他是用什麼辦法開溜的?」 「他戴上指揮官大人的頭盔,披著指揮官大人的斗篷;士兵們沒有認出他,夜色漆黑,誰也看不清。」 「我的坐騎在哪兒?」科瓦爾斯基叫嚷著。 「指揮官的坐騎也不在。他就是騎上那匹馬跑掉的。」 「騎我的馬?」 「正是。」 科瓦爾斯基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拿撒勒的耶穌!猶太人的王!……」 「把那個狗東西叫來,把那個給他馬匹的龜兒子叫來!」指揮官暴跳如雷,連聲呼喝。 「指揮官大人!士兵是無辜的。夜色是那麼黑,伸手不見五指,而那貴族戴的又是大人的頭盔,披的是大人的斗篷。他騎馬從我身邊走過,我也沒認出來。若是大人沒有坐到車上去,他絕不能做到這一點。」 「你要我的命啦!要我的命啦!」倒霉的軍官在喊叫。 「怎麼辦,大人?」 「抓住他,揍他一頓!」 「要抓住他,休想!他騎的是大人的馬,是最好的寶馬良駒。我們的馬匹都累垮了,他在雞叫頭遍的時候就溜掉了。我們追不上!」 「你去追他,猶如在野地里追風!」斯坦凱維奇說。 科瓦爾斯基帶著狂怒沖囚徒們吼叫: 「都是你們各位幫他逃跑,我要讓你們嘗嘗這個!」 他舉起了一隻碩大的拳頭,開始向他們走去。 這時米爾斯基厲聲喝道: 「別嚷嚷,閣下,記住,你是在跟軍階比你高的人講話。」 羅赫軍官嚇得一激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立正。可不是嗎,他這點兒權威在米爾斯基此等人物面前又算得什麼,何況所有這些囚徒論職位和聲望都比他高出一頭。 斯坦凱維奇又說: 「他們命令閣下把我們送到哪裡去,閣下只管送,可別抬高嗓門兒瞎嚷嚷,因為明天你興許就要在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的指揮下服役。」 羅赫軍官瞪大了眼睛,啞口無言。 「沒說的,羅赫閣下,都是閣下這副腦袋瓜子鬧出的笑話。」奧斯凱爾科道,「至於閣下所說的我們幫他逃跑,這實在是無稽之談。首先是因為我們都睡著了,跟你一樣睡得很熟;其次,我們若想逃跑,每個人都會先幫自己而不是幫別人。這不過是閣下這副腦袋瓜子做了一次蠢事罷了!這兒誰也沒有過錯,過錯全在你。若是追究罪責,我頭一個就會下令槍斃你,因為你身為押送隊軍官,卻像只獾一樣呼呼大睡,竟讓一名囚犯戴上你自己的頭盔,披上你自己的斗篷,哼,還騎上你自己的馬,溜得無影無蹤。這是破天荒的事,自創世紀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是一隻老狐狸騙了一隻小狐狸。」米爾斯基說。 「耶穌馬利亞!瞧我,連佩刀也沒啦!」科瓦爾斯基嚷道。 「難道說佩刀對他沒有用處?」斯坦凱維奇笑著問道,「奧斯凱爾科團隊長說得對,都是你這副腦袋瓜子做的蠢事,我的騎士爺!你掛在馬鞍上的手槍皮套里想必還有支手槍吧?」 「有的,可是怎麼也沒啦!」科瓦爾斯基說,他仿佛已有點兒神志不清。 驀地他用雙手抱住了頭。 「還有王公殿下給比爾瑞要塞司令寫的信,也沒啦!我這不幸的人,現在可怎麼辦?!……我是死定了!……但願這會兒就有一顆子彈打進我的腦袋!」 「你是逃不脫吃槍子兒的!」米爾斯基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你怎麼把我們押送到比爾瑞去?……你沒了書信,情況會是怎樣呢?如果你說,是你把我們作為囚犯押送去的,可我們這些地位比你高的軍官,我們也會說,該把你塞進地牢。你想想,那時他們究竟會相信誰?……你以為瑞典司令官會單憑你科瓦爾斯基閣下空口請求就把我們關起來嗎?你以為你說什麼他就信你什麼嗎?他倒是更容易相信我們,而把你關進地牢的。」 「我死定了!我死定了!」科瓦爾斯基喃喃說。 「蠢話!」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 「怎麼辦?指揮官大人!」騎兵司務長問。 「見你一百個鬼去!」科瓦爾斯基吼道,「我哪知道該怎麼辦?……該向何處去?……但願雷劈了你!」 「你去呀,你去比爾瑞呀!……到了那裡自見分曉。」米爾斯基說。 「你去傳令,回凱代尼艾!……」科瓦爾斯基吼叫著。 「回去?他們在那裡若不把你推到牆邊槍斃,就讓我長一身豬毛!」奧斯凱爾科說,「你將怎麼面對統帥?你又將怎麼向他交差?呸!等待著你的是恥辱,是一顆子彈打穿你的腦袋,再沒有別的!」 「因為我除此以外不配有別的結局!」倒霉的年輕人叫嚷說。 「蠢話,羅赫閣下!只有我們這些人才能救你。」奧斯凱爾科說,「你清楚,我們原本是準備追隨統帥的,哪怕是到天涯海角,哪怕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我們比你立過更多的戰功,我們的軍銜比你的高得多。為了祖國我們都不止一次流過血,而且還總是心甘情願去繼續為國流血;可正是這位統帥叛賣了祖國,把我們的大好河山拱手交給了敵人,與敵國結盟,反對我們矢忠效命的仁慈君主。難道你以為,像我們這樣的軍人會輕易抗上不遵,違反軍紀,悖逆自己的統帥?可是今天誰若追隨統帥,誰就是反對祖國!誰就是反對君權!誰站在統帥一邊,誰就是叛逆國王和共和國的奸賊!……正因如此我們才把權標扔到統帥腳前,是道德、天職、信仰和榮譽要求我們跟叛賊決裂,義無反顧。是誰這麼做了呢?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扔出了權標?不!還有米爾斯基團隊長和斯坦凱維奇團隊長,他們都是這麼做的,他們是最優秀的軍官、最可敬的騎士、最高尚的人!……是誰留在了統帥身邊呢?那是一些愛鬧事的盲從者!……而你為什麼不沿著這些比你聰明、比你年長的好人的足跡走呢?莫非你情願讓自己的名譽掃地?莫非你情願被人稱為賣國賊?……你要認真思量,你要問問自己的良心,你究竟該怎麼辦?是留在賣國賊拉吉維爾身邊,當一名賣國賊?還是跟我們走?我們這些人情願為祖國戰鬥到最後一息,情願為祖國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們寧願大地把我們吞沒,也不肯對統帥惟命是從,也不肯跟賣國賊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可如果我們為了拉吉維爾的一己私利而叛賣國王,叛賣祖國,那就讓我們的靈魂永墜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這番話給羅赫軍官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直眉瞪眼,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過了好一陣子才說: 「各位,你們想要我怎麼辦?」 「希望你跟我們一道去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他是站在祖國一邊反對賣國求榮的拉吉維爾的,他定會不惜一切抗戰到底。」 「哦!可我有軍令在身,要押送各位去比爾瑞,怎麼辦?」 「你這是跟他白費口舌!」米爾斯基說。 「我們是想讓你不聽命令!……要你離開統帥,跟我們走,你該有頭腦!」奧斯凱爾科不耐煩地說。 「各位,你們愛講什麼隨你們的便,可你們怎麼講都是白搭……我是軍人!假若離開了統帥,我還有什麼價值?不是我該有頭腦,只是他該有頭腦;不是憑我的意願,只是照他的意願行事。如果他犯罪,他就得為我,也為他自己承擔罪責;而我對他就該惟命是聽,像狗一樣的忠實!……我是個粗人,凡是我用手辦不成的事,動腦子也是白費勁……我只知道我的責任是服從,就這麼多。」 「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米爾斯基吼叫了起來。 「我下令返回凱代尼艾,這已經是罪過,」羅赫仍在喋喋不休地說,「因為我原本是奉命去比爾瑞的……只是我被那個貴族捉弄得糊塗了,他雖說是我的親戚,卻對我干出這種事來,即便是毫不相干的外人也不至如此坑害我……我寧願他不是我的親戚!可他偏又是我的親戚!他心裡沒有上帝,干出這號坑蒙拐騙的事,偷走了我的坐騎,剝奪了王公對我的恩寵,還讓我面臨掉腦袋的懲罰……這樣的親戚!各位,你們還得去比爾瑞,到了那裡再說,不管會出現什麼情況,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別說了,奧斯凱爾科閣下,跟這傢伙說也是白耗時間。」伏沃迪約夫斯基嘆道。 「調頭,去比爾瑞,你們這些狗東西!」科瓦爾斯基沖龍騎兵們吼叫道。 他們再次調頭向比爾瑞進發。羅赫軍官命令一名龍騎兵坐進囚車,他騎上那人騰出的馬,緊挨著囚徒們向前走去,不時還嘮叨一句: 「親戚!竟干出這號事!」 囚徒們聽到這番嘮叨,彼此相視而笑,儘管他們命運不濟,前途未卜,不免心煩意亂,可聽見這呆人呆語還是忍不住要笑,終於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開口道: 「你該感到寬慰,科瓦爾斯基閣下,那漢子不止是讓閣下這號人上鉤,乖乖受騙……他用起狡計來都勝過赫麥爾尼茨基。若論花花點子多,誰也不能跟他匹敵,更何況是閣下!」 科瓦爾斯基一言不發,他受不了那些冷嘲熱諷,只好帶馬離開大車稍稍遠一點兒。他為自己在眾囚徒和自己的士兵面前丟盡了面子而羞愧難當,他顯出的那麼一副狼狽相,也真讓人不忍心看他。 這時團隊長們把話鋒轉向了扎格沃巴爵爺,談起了他那神奇的逃遁。 「這等奇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世上沒有哪種困境是他這個人所無法擺脫的。每逢遇到不能以勇敢和力量取勝的情況,他總能靠計謀脫身。別的人每到生死關頭,就會失去想像力,不知隨機應變,或只會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上帝,束手待斃,而他就會立刻動腦筋,也總能想出些妙計化險為夷。在需要膽量的時候,他能像阿喀琉斯一樣英勇,可他更願仿效烏呂塞斯以智謀克敵。」 「我可不願做他的看守,即使是用鐵鏈將他鎖住。」斯坦凱維奇說,「對他無論採用怎樣的方法,他都能溜之大吉,而且還叫那看守他的人永遠留下笑柄,一輩子沒臉見人。」 「可不是!」米哈烏騎士說,「這下科瓦爾斯基就得一輩子遭他取笑。他譏笑起人來,誰也受不了。上帝保佑,千萬別在他面前丟臉,因為全共和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尖酸刻薄的舌頭了……而當他開口嘲笑誰,向來總是添枝加葉,大肆渲染,非要把聽者逗得笑破肚皮不可……」 「閣下是說,在必要的時候,他也善於耍刀弄劍?」斯坦凱維奇問。 「可不是!當年就是他在茲巴拉日,在全軍將士眾目睽睽之下刀劈哥薩克的團隊長布爾瓦伊的。」 「嚄!我的天!」斯坦凱維奇驚叫道,「這樣的人我還從未見過!」 「他這一溜可是給我們幫了大忙,」奧斯凱爾科說,「因為他帶走了統帥的書信,誰知那書信里都寫了些什麼於我們不利的話……我不相信能讓比爾瑞的瑞典司令官聽我們的話而不聽科瓦爾斯基的話。絕不會是這樣,畢竟我們是作為囚徒去那裡的,而他則是押送隊的指揮官……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裡的人將不知怎樣處置我們,最重要的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砍掉我們的腦袋。」 「方才我那麼說,只不過是為了使科瓦爾斯基張皇失措,想不出對付我們的計策罷了。」米爾斯基應道,「但是,即使依閣下所言,他們不會砍掉我們的腦袋,那也沒有什麼值得寬慰的。事已至此,天曉得一切都搞得有多麼糟。人最好是別活,因為有一點已是確鑿無疑,那就是如今還要打一場戰爭。一場內戰已勢不可免,且很快就會到來,而這將意味著徹底毀滅,國破家亡。我,一名老軍人,眼看著這場悲劇,又能作何感想?」 「難道我就好受?對過去榮耀的時代我可是記憶猶新!」斯坦凱維奇說。 「你們二位不該講這種泄氣話,上帝的慈悲總是勝過人的敵意,當我們深感希望渺茫時,沒準兒上帝全能的手就能把我們拉出災難的深淵。」 「這話說得好!」楊·斯克熱圖斯基插言道,「就說我們吧,我們這些人當年在仙逝的耶雷梅王公麾下屢戰屢捷,是何等揚眉吐氣,如今身陷困境,誠然令人傷懷,可我們並未喪失獲取勝利的信心,我們仍希望能為祖國效命,只求上帝能賜我們一位領袖人物,一名別人能全心全意依賴的統帥,而不是一名賣國賊。」 「啊,說得有理,說得有理!」伏沃迪約夫斯基嚷道,「如若果真出現這樣的統帥,人將樂於日以繼夜地馳騁疆場,殺敵立功。」 「不過,各位,恕我講一句不中聽的話,最叫人絕望的是,」米爾斯基說,「由於當前這種局面,每個人都像在黑暗中徘徊,每個人都在自問:該怎麼辦?……他們心神不定,如同噩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各位心裡的感受如何,我自己可是給擺弄得六神無主……每當我想到我把權標扔到了統帥腳前,想到我的這一舉動竟成了抗上和造反之因由,我腦袋上剩下的不多的白髮就被嚇得根根豎立起來。情況就是如此!……但是面對明目張胆的賣國行徑,我又該怎麼辦?有福的是那些無需給自己提出類似問題,無需在靈魂深處尋找答案的人!」 「我們需要領袖,領袖,慈悲的上帝,請賜我們一位領袖!」斯坦凱維奇抬眼望天祈求道。 「人們都說,維捷布斯克總督是位特別高尚的正人君子。是這樣嗎?」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問。 「是這樣!」米爾斯基回答,「可他既沒有大統帥的權杖,也沒有副大統帥的權杖,在國王詔封他任統帥之前,他只能靠自己的雙手行事。他無權去打瑞典人,也不能離開自己的防地到別處去,這是肯定的。」 「戈謝夫斯基財政大臣倒是副大統帥,可他卻被拉吉維爾囚禁在凱代尼艾。」 「因為他也是個高尚的人,」奧斯凱爾科說道,「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著急上火,並且立刻就預感到形勢不妙。」 米哈烏騎士沉思了片刻,然後說道: 「有一次我到了華沙,進宮朝見國王,我們仁慈的君主可是愛兵如子的,由於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後他曾當面嘉獎過我,故而一見面他立刻就認出了我,並且賜我赴宴。就在那次午宴上我見到了查爾涅茨基大人,那次午宴正是專門為他舉行的。國王陛下不勝酒力,微帶點兒醉意,突然抱住了查爾涅茨基的頭,親熱了好一陣子,最終說道:『即使有朝一日大難臨頭,所有的人都背棄我,你對我也要堅信不疑。須知時危見臣節,亂世識忠良!』這是我親耳聽見的,仿佛是預言性的讖語。查爾涅茨基大人激動得不知所以,只是一個勁兒地反覆說:『只要我一息尚存,必將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那時國王陛下竟然淚流滿面……」 「誰知這些話是不是讖語,反正大難臨頭是已經應驗了的!」米爾斯基說。 「查爾涅茨基可是位偉大的軍人!」斯坦凱維奇說,「今天舉國上下對他有口皆碑。」 「聽人講,」斯克熱圖斯基說,「增援雷韋拉·波托茨基總督征討赫麥爾尼茨基的那些韃靼人都如此熱愛查爾涅茨基大人,乃至總想跟隨著他,他不去的地方他們也不願去。」 「一點兒不假,」奧斯凱爾科說,「在凱代尼艾當著王公統帥的面我也聽說過。當時在場所有的人對查爾涅茨基都讚不絕口,讓王公聽了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皺起了眉頭說:『此人不過是國王的一名軍需官,若到了我這裡,同樣可以在蒂科青給他安排個副市政長官的職務。』」 「顯然這是invidia。」 「眾所周知,邪惡往往經不起道德之光的照耀。」 失去了自由的團隊長們就這麼議論著;後來話題又轉到了扎格沃巴爵爺身上。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一再擔保,說他們能指望從老爵爺那兒得到幫助,因為他絕不是那種拋棄朋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人。 「我敢肯定,」米哈烏說,「他準是跑到烏皮塔去了,到了那裡他就能找到我的人馬,只要他們沒有被打垮,或是沒被強迫調往凱代尼艾。他會帶領那些人來搭救我們,除非是他們不肯來,但我估計不至如此,因為團隊里絕大部分人是勞烏達貴族,而他們都是喜愛我的。」 「可他們不也是拉吉維爾的老部下嗎?」米爾斯基提醒說。 「是的,不過只要他們一聽拉吉維爾把立陶宛出賣給了瑞典人,監禁了副大統帥和尤迪茨基騎士,囚禁了各位和我,他們的心就會背離拉吉維爾。勞烏達貴族都是很正派的人,而扎格沃巴爵爺也會使出渾身解數,把統帥塗抹得不像個人兒。幹這種事他比我們都強。」 「噢!」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不過等他趕來搭救,恐怕我們早已到了比爾瑞。」 「這不可能。我們正是為了避開烏皮塔,才兜了個圈子,而從烏皮塔去比爾瑞是一條直路,筆直得就像是用刀切的。哪怕他們遲一天,甚至遲兩天動身,他們到比爾瑞都會趕在我們前面,從而也就能截斷我們的去路。我們這會兒才朝沙弗萊走,到了那裡才能取直路去比爾瑞。閣下該知道,從烏皮塔去比爾瑞要比從沙弗萊去比爾瑞更近。」 「一點兒不錯,不光是更近,而且也更好走,因為那是一條大路!」米爾斯基說。 「是這麼回事。何況我們現在還沒到沙弗萊呢。」 一直到了傍晚他們才瞥見薩烏圖韋斯–卡烏納斯山,沙弗萊就坐落在這山腳下。沿途他們注意到,經過的所有城鎮、村莊都籠罩著一種惶悚不安的氣氛。顯然統帥投降瑞典人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日姆茲地區。這裡,那裡,老百姓見到兵就問:傳說這個地區將被瑞典人占領,是不是真的?這裡那裡都能見到成群結隊的莊戶人挈婦將雛,帶著牲畜和家財逃往大森林深處——在那兒有大片地域為森林所覆蓋。在許多地方,見到的莊戶人的神態差不多都是惶遽的,顯然他們是把龍騎兵當成了瑞典人。在那些偏遠的貴族莊園裡,總有人直截了當地追問他們是什麼人,要到哪裡去?而當科瓦爾斯基不願回答問話,並喝令讓道時,人們便亂成一團,大呼小叫,圍得水泄不通,士兵們只好舉起火槍作瞄準狀,才勉強闖出一條路來。 一條大路從科甫諾經沙弗萊通向密塔瓦,路上擠滿了大車和輕便馬車,車裡坐著的都是逃往庫爾蘭蒂的田莊躲避戰火的貴族的妻兒老小。沙弗萊是國王地產,這兒既沒有駐紮統帥的私人團隊,也沒有駐紮正規軍;然而失去自由的團隊長們卻在這兒首次見到了一支瑞典部隊,那是從比爾瑞派出的由二十五名僱傭騎兵組成的騎兵偵察隊。聚集在市場上的大群猶太人和市民對這些不速之客都瞠目而視,團隊長們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尤其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他迄今尚未見過瑞典兵。他瞪著一雙貪婪的眼睛從頭到腳端詳著他們,那目光活像是一隻狼在打量一群綿羊,同時他又抖動起那兩撇八字鬍兒。 科瓦爾斯基上前跟瑞典軍官打起了交道,說明自己是何許人物,要到哪裡去,押解的又是什麼人;他還要求瑞典兵馬跟他的龍騎兵合兵一處,以保證一路更加安全。但是瑞典軍官回答說,他奉命儘可能向遠處推進,深入這個地區腹地,以便摸清這個地區的情況,因此他不能擅自返回比爾瑞;但他保證說,這一路到處都很安全,因為從比爾瑞派出了許多小股部隊,在這個地區的四面八方巡邏、偵察,有些部隊甚至一直深入到凱代尼艾。羅赫軍官這才吩咐他的人馬休息,餵飽了那些疲憊不堪的馬匹,直到午夜時分,他才帶著自己的囚徒繼續登程。他們從沙弗萊拐彎向東,經過約哈尼什凱萊和波斯武特向比爾瑞進發,以便走上從烏皮塔和波涅維耶熱來的那條筆直的驛道。 到了天快亮時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如果扎格沃巴爵爺來解救我們,在這條驛道上攔路截住最為便當,因為他已經來得及從烏皮塔趕到那裡。」 「興許他正在那邊的什麼地方窺伺著呢!」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在見到瑞典兵之前,我還抱有希望,」斯坦凱維奇說,「可現在我已覺得,要解救我們是難上加難了,簡直可說是沒有辦法……」 「扎格沃巴的頭腦就在於能想出點子避開他們,或是把他們捉弄一番。他做得出來。」 「只是他對這一帶不熟悉……」 「可勞烏達人熟悉,因為他們經常運麻紗、板料和焦油到里加去賣,走的都是這條路,而在我的團隊里,這樣的人多的是。」 「瑞典人想必已經占領了比爾瑞附近所有的城鎮。」 「好漂亮的兵,」小個子騎士讚嘆說,「我們在沙弗萊見到的那些瑞典兵,不得不承認,個個都是棒小伙子,就像精挑細選出來的,看著都讓人眼饞!……各位注意到沒有?他們的馬匹餵養得多麼壯!」 「那都是些因弗蘭蒂馬,特別有勁。」米爾斯基說,「我們的驃騎兵和鐵甲騎兵軍官都到因弗蘭蒂去挑選馬匹,因為我們這邊的馬個頭都太小。」 「閣下還是給我講講瑞典的步兵吧!」斯坦凱維奇插言道,「他們的騎兵是繡花枕頭,模樣兒很漂亮,其實並不管用。常常是我們的騎兵團隊,尤其是精銳的主力團隊沖向他們那些僱傭騎兵時,他們連念兩遍主禱文的時間都頂不住。」 「各位早先就已試過他們的能耐,」小個子騎士說,「而我只好往肚子裡咽唾沫。不妨對各位講,當我在沙弗萊見到他們,見到他們那麻絲一般的黃鬍子,我的手就痒痒,好像有許多螞蟻在指頭上爬似的。唉,我這個人真是心比天高,命如紙薄,我多想去領教領教瑞典騎兵,卻讓我坐在這大車上去送死!……」 團隊長們都默然不語,顯然這兒不光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一個人對瑞典人燃起了如此強烈的「感情」,因為不久押解囚車的龍騎兵們的談話就傳進了囚徒們的耳中: 「你們瞧見那些異教的狗崽子沒有?」一個士兵說,「我們本該跟他們拼殺,這下倒好,只落得給他們洗馬刷鬃的份兒……」 「但願天降雷霆劈死他們!」另一名龍騎兵嘟囔道。 「安靜點兒!要不瑞典人會用掃帚敲你的腦袋,教訓教訓你,讓你懂得點兒規矩。」 「或者是讓我去教訓教訓他!」 「你這蠢貨!想去揍瑞典佬的可不是像你這號人物,你瞧,結果會是怎麼樣!」 「我們這會兒正把最偉大的騎士押解給他們,就像是把珍珠往狗嘴裡送。那些異教崽子準會折磨死他們。生出那些異教崽子的準是猶太婆。」 「沒有猶太人你跟那幫惡棍就談不通。就連指揮官在沙弗萊時還不是立刻就派人去找猶太人當翻譯。」 「但願他們都得瘟疫死掉!」 說到這兒,頭一個發表議論的士兵略微壓低了嗓門兒,問道: 「你們知道嗎?據說所有優秀的士兵都不願為他們效力反對自己的國王。」 「怎麼不知道!難道你沒見到那些匈牙利兵?難道你沒見到統帥大人怎樣派兵收拾那些造反的部隊?只是還不清楚事態將會如何發展。我們龍騎兵里就有許多人為匈牙利兵鳴不平,那些人當時好像統統都給打死了。」 「瞧,這就是對忠誠服役的犒賞!」 「讓這種服役見鬼去!」 「這是猶太人的差事!……」 「停止前進!」突然傳來了騎馬走在前邊的羅赫的聲音。 「但願一顆子彈落進你的豬嘴裡!」囚車旁有個聲音嘟噥道。 「前面出了什麼事?」士兵們在互相探問。 「停止前進!」又傳來第二聲口令。 大車停止前進。士兵們都勒住了坐騎。天色晴朗,明亮。旭日已經東升,在晨曦照耀下,可以看到驛路的前方煙塵滾滾,仿佛對面有群牲畜或是一支兵馬正馳驟而來。 不久便見到在煙塵里有什麼在閃閃發光,你也許會說,是誰在塵霧中播撒無數的星火。那些閃爍的亮點越來越清晰,宛如燃燒的蠟燭被煙霧繚繞。 「那是矛刺在閃光!」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脫口嚷道。 「是部隊在前進!」 「定是一支瑞典兵馬。」 「瑞典軍隊只有步兵才有矛,可那兒的塵霧移動得多麼快。這是騎兵,是我們的人!」 「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龍騎兵們也一再這麼說。 「整隊!」響起了羅赫軍官的口令。 龍騎兵立刻將大車團團圍住。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眼裡射出了烈焰。 「這是我的勞烏達兵馬跟扎格沃巴一起來了!不可能是別的!」 這時逼近的來騎離囚車只有一斯塔耶遠,而且距離每分每秒都在飛快縮短,因為對面的兵馬正在全速前進。終於在塵霧中躍出一支龐大的隊伍,以嚴整的隊形馳驟而來,勢如疾風。霎時間,他們來得更近。在隊伍頭排,稍微偏右的方位,在飄揚的馬尾旌下,一位身材魁偉的漢子手擎權標,正威風凜凜策馬向前。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幾乎是剛一瞥見他,立刻便叫喊起來: 「這是扎格沃巴爵爺!親愛的上帝,是扎格沃巴爵爺!」 楊·斯克熱圖斯基的臉上綻露出粲然的微笑。 「是他!不會是別人!」楊興奮地說,「而且還擎起一竿馬尾旌!他竟自封起統帥來了。就憑這異想天開的舉動,不論在哪裡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他這個人生就的脾性,死也難改。」 「願上帝賜他健康長壽!」奧斯凱爾科說。接著他便把雙手放在嘴邊,合成個喇叭形,縱聲喊叫道: 「科瓦爾斯基閣下!這是你的親戚來看望你啦!」 但是羅赫軍官並沒聽見這喊聲,他正忙著整頓自己的龍騎兵隊伍。應該為他說句公道話,儘管他只有一小撮兵馬,而面對的卻是整整一個團隊的兵力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他壓了過來,可他既沒有忙亂,也沒有心慌。他把龍騎兵分為兩列,扼立於囚車之前,這時對方兵馬則向兩翼展開,按韃靼陣法從兩邊的田野向他包抄合圍,構成一個半月形。顯然他們是打算先禮後兵,希望用談判解決問題,因為有人已在搖一面旗,同時高聲喊話: 「站住!站住!」 「緩步前進!」羅赫不予理睬,發令道。 「投降吧!」路旁的人在喊。 「開火!」科瓦爾斯基以命令作為回答。 出現了一片深沉的寂靜:沒有一名龍騎兵聽令開槍。 片刻間羅赫軍官也啞口無言;接著他便像瘋子似地向自己的龍騎兵沖了過去。 「開火!狗崽子!」他扯起可怕的嗓門兒吼叫道,同時掄起了拳頭,一拳就把離他最近的一名龍騎兵擊下馬。 在這狂怒的漢子面前,其他的龍騎兵紛紛後退,卻沒有一個聽他的命令。轉眼間所有的龍騎兵突然一鬨而散,像群受驚的山鶉。 「這號士兵,要我就得下令槍斃!」米爾斯基嘟噥道。 這時科瓦爾斯基眼見自己的部下已經五離四散,就撥轉馬頭沖向進攻的隊伍。 「讓我到那邊去死!」他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大聲喊道。 他一踢馬就猛撲向來者,其勢有如雷電。 但是沒等他衝到一半距離處,扎格沃巴的隊伍里就有人放了一銃,碎鉛片兒呼嘯著落到了驛道上,羅赫的坐騎鼻子著地,一個倒栽蔥撲落塵埃,騎者跟著翻身落馬。 就在同一瞬間,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里衝出一名士兵,動作迅如閃電,一把就揪住了正從地上爬起的軍官的後脖梗兒。 「這是尤茲瓦·布特雷姆!」米哈烏騎士叫喊道,「這是瘸腿的尤茲瓦!」 羅赫軍官卻乘勢抓住了尤茲瓦的長袍下擺,死死地抓在手裡不放;緊接著他們就像兩隻暴怒的雄鷹斗在一處,由於他倆都是天生的大力士,誰也不讓誰。布特雷姆的馬鐙斷裂了,他飛身落地,打了個滾,可他並沒鬆手,仍然死死揪住羅赫軍官,兩人滾成了一個大球,在驛道上翻來滾去。 眾人一擁而上。有二十來只手伸出去抓羅赫軍官,科瓦爾斯基掙扎著,撕扯著,像一頭落入陷阱的巨熊,他衝撞眾人,像頭野豬在衝撞一群獵狗,他給壓倒在地,跟著又翻身躍起,決不認輸。他想豁出命干,這時卻聽到周圍有幾十條嗓子在反覆吶喊:「抓活的!抓活的!」 終於他精疲力竭,暈厥了過去。 這時扎格沃巴爵爺已來到了大車旁,不,應該說已經蹦到了車上,落進了斯克熱圖斯基兄弟的懷抱。他又輪流擁抱了小個子騎士和米爾斯基、斯坦凱維奇以及奧斯凱爾科三位團隊長。他一邊跟難友們擁抱,一邊氣喘吁吁地咋呼: 「哈!扎格沃巴還有點兒用處吧!現在我們要叫拉吉維爾有好看的了!要他嘗點兒苦果!各位,我們自由了,並且有了自己的兵馬!我們這就去把他的莊園鬧個底朝天!怎麼樣,各位,我的計謀成功了吧?……只要我扎格沃巴開動腦筋,總有辦法,不是用這一種,就是用那一種巧計脫身,還能救出各位來!……我都快憋死了,累得我連氣都喘不過來!我們去搗毀拉吉維爾的莊園,各位,到拉吉維爾莊園去!對於他幹的壞事各位並不是什麼都知道,可我知道!……」 老爵爺的咋呼被勞烏達人岔斷,他們都爭先恐後擁上前來跟自己的團隊長見面。布特雷姆家族的人、「煙熏的」戈希切維奇家族的人、陀馬舍維奇家族的人、斯塔克楊家族的人、加什托夫特家族的人——他們將大車團團圍住,擠得水泄不通,那些粗壯的喉嚨在不停地歡呼、吼叫: 「Vivat!vivat!」 「各位爵爺!」當歡呼聲稍許低落之後,小個子騎士大聲說道,「最親愛的夥伴們!我感謝各位的錯愛!……我們不得不拒絕服從統帥,並且舉手反對他,這是件可怕的事,但是,既然他已明目張胆背叛祖國,我們就別無他法!我們絕不能背棄祖國,絕不能背棄仁慈的君主……Vivat Joannes Casimirus rex!……」 「Vivat Joannes Casimirus rex!」三百條嗓子齊聲歡呼。 「去襲擊拉吉維爾的莊園!」扎格沃巴吆喝道,「去吃光他的糧倉,喝光他的酒窖!」 「給我們鞴馬!」小個子騎士喝令道。人們紛紛跑去牽馬。 這時扎格沃巴說: 「米哈烏閣下!我代替閣下統領過這批人馬,我得愉快地承認,他們都表現得很英勇……但是現在既然你已獲得自由,我就該把指揮權交還給你。」 米哈烏騎士卻轉身對米爾斯基說: 「閣下職位最高,該由閣下來擔任指揮官。」 「我連想都不想!我怎能來指揮!」老團隊長急忙應道。 「那就讓斯坦凱維奇團隊長指揮……」 「我有我自己的團隊,我不要從別人手裡接管別人的隊伍!」斯坦凱維奇推辭說,「還是由閣下指揮好。請不要拘禮,重要的是事物的實質,而不是表面形式!你了解這些人,這些人也了解你,在你的統率下,他們會表現得最為出色。」 「你就指揮吧,米哈烏,就這麼辦,當這個指揮也不是什麼美差!」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這話米哈烏騎士便從扎格沃巴手裡接過權標,轉眼間他就整頓好了團隊,作好了出發準備,他和他的夥伴們策馬走在隊伍前列,率部開拔。 「我們到哪裡去?」扎格沃巴問。 「不妨對各位實話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因為我還沒想好。」米哈烏騎士回答。 「最好是商量商量,我們究竟該怎麼辦,」米爾斯基說,「我們必須毫不延宕地想出個辦法來。不過,首先請允許我代表我們大家向扎格沃巴爵爺閣下深表謝忱,感謝他沒有忘記我們,in rebus angustis如此有效地出手相救。」 「怎麼樣?」扎格沃巴自豪地說,同時高昂著腦袋,得意地捻著八字鬍,「若是沒有我,你們各位這會兒就該在比爾瑞!……說句公道話,各位都該承認,誰也想不出的點子,扎格沃巴卻想得出來……米哈烏閣下,我們可不止一次陷入過這樣的險境,你該記得,當年我們帶著海爾什卡逃跑遭到韃靼人的追趕時,我是怎麼搭救你的?」 米哈烏騎士本可回答:當時在那危急關頭,不是扎格沃巴爵爺救了他,而是他搭救了扎格沃巴爵爺。可他卻保持緘默,任這老頭兒大吹法螺,只是他那兩撇小鬍子又抖動了起來。老貴族徑自講了下去: 「感謝倒不必,因為今天我幫各位,明天各位也會幫我,在危難時刻各位肯定也不會棄我而去。看到你們都恢復了自由,我真高興,簡直就像我打了個大勝仗。看來無論是我的腦袋瓜子還是我的手腳都還並不見老哩。」 「敢問閣下,你是怎麼立刻就摸到了烏皮塔的?」米哈烏騎士問。 「我又能摸到哪裡去呢?去凱代尼艾?往狼的喉嚨口爬?自然得去烏皮塔。你們各位該相信,我是快馬加鞭,片刻不停,不惜坐騎累死趕著去的,而這匹馬確實也是好樣兒的!昨天早上我就趕到了烏皮塔,中午我們就向比爾瑞進發,我料定在這個方向能遇上各位。」 「可我的人怎麼立刻就相信了閣下呢?」米哈烏騎士說,「因為只有兩三個人曾經在我那兒見過你,其他人都不認識你。」 「說句實話,要他們相信,對我並不費吹灰之力。首先,我有你的戒指,米哈烏閣下,其次,你的這些人恰好剛剛得知你被捕的消息,也知道統帥叛國。我遇到了米爾斯基團隊和斯坦凱維奇團隊派到他們那裡去的代表,他們是去串聯大家團結一致,共同反對賣國統帥的。當我一開口向他們說明你們正被押解去比爾瑞,立地就像有人用棍子捅了螞蟻窩似的。當時馬匹都在牧場上,他們立即就派出馬童把馬趕了回來,中午時分我們就上路了。當然是我掌握了指揮權,因為本來就該由我指揮。」 「可是,老爺子,你是從哪兒弄到那馬尾旌的?」楊·斯克熱圖斯基問,「我們從遠處看,還以為是一位統帥呢。」 「當真?確實,我這副模樣兒絕不會比哪位統帥差!至於我是從哪兒弄到馬尾旌的?這話說來就長了,就在起事的團隊派去代表的同時,大統帥也派什奇特到了烏皮塔,向勞烏達貴族傳令,要他們去凱代尼艾集結,他帶去了一竿馬尾旌,目的在加強他所傳軍令的分量。我及時下令將他拘捕,而我自己也就打出了這統帥的旗號,無非是為了迷惑瑞典兵,一旦遇上了他們也好順利脫身。」 「天啦,他把一切都考慮得多麼周到,這是個多麼聰慧的人!」奧斯凱爾科大聲稱讚道。 「儼然一個所羅門!」斯坦凱維奇補充說。 扎格沃巴爵爺搖頭晃腦,自豪感像發酵似地迅速膨脹。 「現在我們來商量商量,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他終於憋不住說,「如果各位願意耐心聽我講,那我就說說這一路我是怎麼考慮的。若要我出點子,我是不主張跟拉吉維爾開火的。這有兩層理由:首先,不客氣地說,他是一條狗魚,而我們是鱸魚,對鱸魚而言,游水時最好是永遠也別把頭衝著狗魚,因為那樣很容易被狗魚一口吞下,只要把尾巴朝向狗魚,那時它那又尖又硬的尾鰭便成了防身的武器。但願魔鬼儘快把拉吉維爾這條狗魚穿在鐵扦子上烤,如若怕它烤煳,不妨給它抹上一層焦油。」 「其次呢?」米爾斯基問。 「其次,」扎格沃巴回答說,「設若遇到什麼casus我們不幸落到他手裡,他定會揭我們一層皮,讓全立陶宛所有的喜鵲有得好喳喳叫的……各位請看看,科瓦爾斯基帶給比爾瑞的瑞典司令官的書信里寫的都是些什麼,你們就會認識這位維爾諾總督大人,如果你們迄今還不了解他!」 他說著便解開長袍的紐扣,從懷裡掏出那封書信,交給了米爾斯基。 「哦!書信是用德文還是用瑞典文寫的?」老團隊長說,「各位,你們中有誰能讀懂這封信?」 看來,只有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一人懂得點兒德語,因為他在家時經常去托倫,可他不認識德文。 「讓我來給各位講講這信中的tenor。」扎格沃巴說,「在烏皮塔由於得派人到牧場趕馬,就有了點兒空歇時間,我便下令去找那個大家都說是聰明絕頂的猶太人,我要他們揪著他的長鬢髮牽來見我,那人見刀擱在自己的脖子上,就飛快地把書信讀過一遍,再一五一十給我解釋清楚。你們瞧,這位統帥大人是怎麼拜託比爾瑞司令官的,他要這位司令官為了瑞典國王陛下的利益,在打發押送隊返回之後,立即下令把我們所有的人統統槍決,一個不饒,只是希望他們千萬不要走漏風聲。」 團隊長們竟然拍起了巴掌,惟有米爾斯基例外,他點了點頭說: 「我本來就覺得蹊蹺,據我對他的了解,我腦子裡怎麼也想不通他會放我們活著離開凱代尼艾。這中間必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緣故,使他不能親手處死我們,而要借刀殺人。」 「他考慮的莫非是公眾輿論?」 「也許是吧。」 「這位統帥大人的殘酷無情,著實讓人吃驚!」小個子騎士說,「且不論他殺人的託詞多麼荒唐,就拿我來說吧,前不久我還跟他的僱傭騎兵團隊長甘霍夫一起救過他的命,他就這麼忘恩負義!」 「而我先是在他父親的手下,然後又在他手下服役整整三十五年!他講半點兒情分嗎?」 「真是個可怕的人!」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對這號人,最好是不要落入他的虎口。」扎格沃巴說,「讓魔鬼把他抓了去!我們最好是避開他,不去跟他打仗,但沿途得便遇上他的莊園,對他的家財倒可來個accurate順手牽羊。我們可去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這樣就有個安身之地,而且還能找到個作後盾的人。沿途遇上了糧倉、馬廄、牛欄、儲藏室、酒窖,能撈著點兒什麼就撈點兒什麼,用來作給養。一想到這一點我心裡就樂開了花。我敢說,幹這種事,誰也別想勝過我。即便在王家地產能搞到錢,我們也照樣拿。總之,我們去維捷布斯克總督那兒,隊伍越是聲勢浩大,裝備越是精良,他接納我們就越是誠心。」 「就是沒有這一切,他照樣會誠心誠意接納我們。」奧斯凱爾科說,「不過,去投奔他的確是個好主意,眼下恐怕誰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主意來。」 「大家都會同意的。」斯坦凱維奇補充說。 「決定了!」米哈烏騎士說,「就去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就讓他成為我們向上帝祈求的那種領袖。」 「阿門!」其他人同聲說。 他們策馬前行,好一陣子都沉默不語,米哈烏騎士坐在鞍鞽上開始心緒煩亂地扭動著身子,終於把眼睛轉向了夥伴們,問道: 「這一路難道就不能在哪兒拔他瑞典人的毛?」 「我的意見是,如果在哪兒碰上瑞典佬,為什麼不?」斯坦凱維奇回答,「拉吉維爾肯定向瑞典人保證過,說整個立陶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說所有的人都心甘情願離棄楊·卡齊米日;那就讓他們瞧瞧,事情並非像他講的那樣。」 「言之有理!」米爾斯基說,「如果有支什麼瑞典部隊擋住我們的去路,就從它的肚皮上踩過去。我也同意,別去跟王公本人較量,因為我們干不過他。他可是個了不起的將領!不過在避免交戰的同時,值得圍著凱代尼艾轉它幾天。」 「以便搗毀他的莊園,奪走他的財富?」扎格沃巴問。 「那倒不是!只是為了集結更多的兵馬。我的團隊和斯坦凱維奇團隊長的人馬都會來跟我們會合。如果那些團隊已被打垮,這是很可能的,即便如此,那些人也會單個兒來投奔我們。向我們方面集結的貴族,斷然也不會少。我們也就能給薩皮耶哈總督帶去更大的兵力,他動起手來也就更加方便。」 顯然,這是很不錯的盤算,羅赫的龍騎兵開了個好的先例,除指揮官本人之外,余者皆義無反顧地加入了米哈烏的團隊。在拉吉維爾的部隊中更不乏愛國的官兵。因此可以設想,只要跟瑞典人打過頭一仗,就能在立陶宛全境一呼百應,來個總起義。 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決定夜裡朝波涅維耶熱方向進發,以便在烏皮塔一帶儘量徵集更多的勞烏達貴族,再從那裡進入羅戈夫原始森林。照他的設想,被打垮的譁變部隊殘部會到那裡隱蔽,也就能跟他會合。這時他下令沿瓦維察河休息,讓人和馬匹吃飽喝足,恢復元氣。 他們在那裡停留到入夜,透過稠密的榛樹林望著寬敞的驛路,只見路上成群結隊的莊戶人川流不息地逃往森林,躲避瑞典人的襲擊。 被派到路上放哨的士兵時不時領來單個兒的農民,想從他們嘴裡打聽點兒有關瑞典兵的動向,但是從他們那裡能探聽出的消息不多。 莊戶人都被嚇破了膽,他們各說各的,這個說瑞典兵在這兒,那個說在那兒,但是誰也不能作出詳盡的解釋。 天完全落黑時,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命令人們上馬,但是在出發前就有一陣鐘聲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這是怎麼回事?」扎格沃巴問,「早已過了作天使晚禱的時間!」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全神貫注地聽了一會兒,說道: 「這是報警的鐘聲!」 隨之他就策馬順著隊伍一路走去。 「隊伍里有誰知道,」他問,「那邊是個村莊還是城鎮?叫什麼名字?」 「那邊是克萊瓦內,團隊長閣下。」戈希切維奇族人中有一個這麼回答,「我們做鉀鹽買賣常經過那裡。」 「你們聽見了鐘聲嗎?」 「聽見了!這事非同一般!」 米哈烏騎士向號手點頭示意,頃刻間在幽暗的密林深處響起了低沉的號聲。團隊向前進發。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傳來鐘聲的方向,鐘聲一陣兒緊似一陣兒,越來越響亮;果然,他們注目凝望並沒白費力氣,因為不久地平線上就閃耀起紅光,且時時刻刻都在擴大。 「是火光!」隊伍里有人悄聲說。 米哈烏朝斯克熱圖斯基探過身子。 「是瑞典人!」他說。 「我們這就去領教一番!」楊回答。 「只是我覺得奇怪,他們怎麼會放火。」 「如果他們襲擊教堂,貴族定會反抗,農民也會出動跟他們幹起來。」 「嗯,讓我們去瞧瞧!」米哈烏騎士說。 接著他滿意地喘了口粗氣。 這時扎格沃巴卻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 「米哈烏閣下!」 「什麼事?」 「我看,瑞典佬的肉味兒已讓你的鼻子痒痒了。准有一場仗好打,不是嗎?」 「天賜良機,有仗就打!」 「誰看管俘虜?」 「什麼俘虜?」 「當然不是我,而是科瓦爾斯基。你瞧,米哈烏閣下,這可是件極要緊的事,千萬別讓他逃跑。你記住,統帥對路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如果科瓦爾斯基不去向他報告,那就沒有人會對他講,他也就永遠不會知道。得派幾名可靠的士兵看管科瓦爾斯基,因為仗打起來,他要開溜就很方便,何況他興許也會想出什麼花花點子。」 「他能想出的花花點子就跟他坐的那輛大車所能想出的一樣多。不過你說得也有理,得派個人留在他身邊看住他。這段時間閣下願意看管他嗎?」 「哼!不讓我去打仗實在使人遺憾!……當然,在夜裡憑藉火光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若是在白天打仗,任你怎麼求我都不成……不過既然publicum bonum要求這麼辦,那就只好這麼辦了!」 「好,那就這麼辦。我給你留下五個人當助手,設若他想逃跑,你們就沖他的腦袋開槍。」 「我會把他像團蠟一樣捏在手裡揉搓,你放心!……可你瞧,那邊火勢在不斷擴大。我帶著科瓦爾斯基呆在哪裡?」 「閣下想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眼下我沒有時間!」米哈烏騎士說。 他催馬向前走了。 火勢蔓延迅猛,火帶越來越寬。風從火場的方向吹來,帶來報警的鐘聲,還夾雜著陣陣槍聲。 「快馬加鞭!」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喝令道。 [220] 13世紀中葉蒙古大汗窩闊台派遣拔都進行第二次西征,失利後退回伏爾加河下游草原地帶,建立金帳汗國,定都薩萊。後來西南羅斯和東北羅斯一部分土地歸立陶宛和波蘭所有。15世紀中葉金帳汗國分裂為幾個汗國,克里木汗國是其中之一。克里木汗是克里木汗國的最高統治者。​ [221] 拉丁語,意為:仇恨。​ [222] 科拉布在波蘭語中的意思就是海船。​ [223] 按波蘭習俗,男孩生下來受洗時常以基督教聖徒的名字作教名,此外還有一個本名。本名可採用家族長者的名字。​ [224] 在古波蘭習俗中,聖徒羅赫是守護人、畜不受瘟疫傳染的保護神,誰用羅赫這個名字,就意味著誰是有抵抗力的人,像岩石一樣堅實的人。​ [225] 拉丁語,意為:就是赫拉克勒斯遇到多數人反抗的情況也沒有辦法。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負盛名的英雄。​ [226] 地名,正確叫法應為多特努瓦,它在日姆茲地區,凱代尼艾西北約10公里處。​ [227] 地名,克羅基在凱代尼艾西北約20公里處。​ [228] 地名,貝伊薩戈瓦在凱代尼艾西北約40公里處。​ [229] 地名,沙弗萊在凱代尼艾西北約80公里處。​ [230] 扎格沃巴額頭上有個塔勒大小的洞,露出白色的骨頭,因此他一向稱自己的紋章是「在額頭上」。詳見顯克維奇三部曲第一部《火與劍》。​ [231] 拿撒勒是加利利的名城,在巴勒斯坦北部,據傳該城是馬利亞從聖靈懷孕之地,也是耶穌度過童年的地方,是耶穌在迦拿變水為酒的出發地點。耶穌後被猶太當局以「誘惑國民」、「僭稱猶太人的王」的罪名處死。​ [232] 據荷馬史詩《伊利昂紀》,阿喀琉斯是希臘聯軍中最勇武的英雄,在決鬥中殺死特洛伊英雄赫克托爾。​ [233] 烏呂塞斯即奧德修斯在羅馬神話中的稱呼,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特洛伊戰爭的參加者,史詩《奧德修紀》的中心人物。他以勇敢、機智、狡猾出名,諢名為「智多星」,特洛伊木馬計的策劃者。​ [234] 斯泰凡·查爾涅茨基(1599-1665),波蘭名將,參加過反哥薩克、韃靼和莫斯科的戰爭,1657年起任羅斯總督,後任波蘭王軍副大統帥。1655-1660年瑞典入侵波蘭期間,領導遊擊戰爭,最後大敗瑞典侵略軍。​ [235] 斯坦尼斯瓦夫·雷韋拉·波托茨基(1579-1667),自1631年起先後任波蘭布拉茨拉夫省總督、波多萊省總督、基輔省總督,1654年起任王軍大統帥,1658年起任克拉科夫總督。​ [236] 1648年赫麥爾尼茨基勾結克里木汗國的韃靼人起兵叛亂,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中大敗;1654年沙俄勾結赫麥爾尼茨基入侵立陶宛和烏克蘭,波蘭收買了韃靼人共同抗擊俄軍,征討赫麥爾尼茨基。​ [237] 拉丁語,意為:嫉妒。​ [238] 波蘭的驃騎兵原先是按匈牙利建制的輕騎兵,16世紀以後就成了持矛的重甲騎兵。​ [239] 拉丁語,意為:萬歲!萬歲!​ [240] 拉丁語,意為:楊·卡齊米日國王萬歲!​ [241] 拉丁語,意為:在艱難的處境中。​ [242] 海爾什卡是海倫娜的愛稱。故事參見顯克維奇三部曲第一部《火與劍》。​ [243] 拉丁語,意為:偶然情況。​ [244] 在波蘭語中喜鵲也是對年輕姑娘的謔稱。​ [245] 地名,托倫當時是波蘭自由貿易城市,那裡的市民多會講德語。​ [246] 拉丁語,意為:要旨,大意。​ [247] 拉丁語,意為:徹底。​ [248] 晚禱的時間一般是黃昏,禱詞的首句是「上帝的天使降臨……」,信徒們聽見教堂的鐘聲就開始念禱詞。​ [249] 地名,克萊瓦內在凱代尼艾北面70公里處。​ [250] 拉丁語,意為:公眾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