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六章

顯克維奇 《洪流》
米哈烏騎士說得對,克密奇茨果然是旗開得勝。匈牙利步兵、米耶萊什科的部分龍騎兵以及跟他們聯合的哈爾瓦姆普的部分兵馬被殺得七零八落,屍體密密麻麻布滿了凱代尼艾城堡庭院。只有數十名倖存者衝出了大門,逃散到城堡和城市附近各處,受到騎兵的追捕。又有許多人被生擒活捉,餘下的也無力抵抗,只好倉皇逃命,一直跑到了維捷布斯克總督帕維爾·薩皮耶哈的大營。正是他們最早帶去了可怕的消息,使總督得以知道大統帥已叛變投降了瑞典人、監禁了各路團隊長並鎮壓了波蘭團隊的反抗的事。 這時,渾身是血和塵土的克密奇茨手執匈牙利步兵團隊的軍旗,站到了拉吉維爾面前,大統帥張開雙臂迎接他。但是安德熱伊並未被勝利所陶醉。相反,他面色陰沉,心情沮喪,態度生硬,像是做了一件違心的事。 「王公殿下,」他說,「我不想聽讚揚的話,我寧願跟祖國的敵人拼殺一百次,也不願跟這些士兵較量一次,他們本該是對祖國有用之人。流他們的血,我感到就像流自己的血一樣難受。」 「可這是誰的過錯,難道不是這些造反者咎由自取嗎?」王公回答,「我也寧願把他們帶到維爾諾去復仇,我本來也是打算這麼做的……可他們卻偏要犯上作亂。過去了的事已無法挽回,不得不如此,也算是前車之鑑吧。」 「王公殿下打算把俘虜怎麼辦?」 「十個中挑一個槍斃。其餘的跟別的團隊混編。今天你就到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的團隊去,給他們送去我的命令,讓他們準備出發。我任命你為副統帥,指揮這兩個團隊,還有第三個團隊,也就是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各團隊校尉都屬你管轄,一切聽命於你。我原本想派哈爾瓦姆普去指揮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可他這個人不中用……我只好改變了主意。」 「如果他們反抗呢?因為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里都是勞烏達貴族,他們都把我恨得咬牙切齒。」 「你就宣布,米爾斯基、斯坦凱維奇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將馬上槍決。」 「這樣他們就很可能全副武裝到凱代尼艾來解救他們的團隊長。米爾斯基部下的官兵全都是很出色的貴族。」 「你帶去一個蘇格蘭步兵團隊和一個德意志步兵團隊。先把他們包圍,然後再宣布命令。」 「謹遵王公殿下意旨!」 拉吉維爾把兩手撐在膝上,陷入了沉思。 「我也很想槍決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假若不是由於他們不僅在自己的團隊,而且在全軍,哼,甚至在全國都受人愛戴……我擔心會發生騷動和公開叛亂,我們眼前就擺著這麼個活生生的例子……所幸的是,多虧你給了他們一個極好的教訓。今後每個團隊在譁變造反之前,就不得不思之再三。只是我們的行動要迅速,要快刀斬亂麻,要讓反叛者來不及去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 「王公殿下說到的只是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而沒有提到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奧斯凱爾科。」 「奧斯凱爾科我也必須饒恕,因為他是個著名人物,門第高貴,廣有戚黨;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卻是來自羅斯,在這裡沒有姻親關係。他是個英勇的軍人,不錯!我也曾器重他……可他卻使我大失所望。這就更糟。假如魔鬼沒讓他帶來那幾個流浪漢,他的朋友,興許他會另有一番表現;可是在發生這一切之後,等待他的便只有腦袋上挨一顆槍子兒。還有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和那頭第一個沖我吼叫『賣國賊!賣國賊!』的公牛,統統都得槍斃!」 安德熱伊騎士一聽便跳將起來,像給燒紅的鐵烙著了似的。 「王公殿下!士兵們都說,伏沃迪約夫斯基在齊比霍夫城下救過殿下的命。」 「那是他的職分,為此我才把迪德凱梅領地的終身使用權賞給了他……現在他背叛了我,所以我要下令把他槍決。」 克密奇茨兩眼冒火,鼻翼開始翕動。 「王公殿下!不能這樣干!」 「為什麼不能?」拉吉維爾問道,同時皺起了眉頭。 「我懇求王公殿下,」克密奇茨激動地說,「千萬別傷伏沃迪約夫斯基一根毫毛。請王公殿下寬恕我……我求求殿下!伏沃迪約夫斯基當時本可不把徵兵詔書交給我的,殿下是派人把詔書送到他手上的,並說一切由他做主。可他給了我!……是他把我拖出深淵……因此我才能接受殿下的法律保護……他毫不猶豫地救了我,雖說他跟我都在追求同一位小姐……我欠他的情,並且暗自發過誓,一定要報答他!……我懇求王公殿下法外施仁,為了我的緣故,讓他和他的幾位朋友不要受到任何懲處,不傷他們一根毫毛。我向上帝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能傷他們一根毫毛!我懇求王公殿下!」 安德熱伊騎士懇求著,雙手合攏,猶如禮拜上蒼,但他的求告卻出乎意料地融進了一種惱怒、脅迫和激憤的語氣。他那桀驁不馴的天性占了上風。他兀立在拉吉維爾面前,橫眉怒目,兩眼炯炯發光,那副面孔活像一隻被激怒了的猛禽在發威。統帥此刻也是鐵面秋霜,殺氣騰騰。到目前為止,在立陶宛和羅斯,人們面對他的鋼鐵意志和專橫霸道無不摧眉折腰,卑躬屈節,從來沒有誰敢於違拗他,沒有誰敢於為被判死刑者向他乞求恩赦。他向來是說一不二、令不虛行的。而此時克密奇茨表面上是在向他求情,實際上則是在對他提要求,這使他陷入了一種尷尬的處境:想拒絕而又不太好拒絕。 這位獨斷專行的王公自從走上叛國之路,已不止一次感到自己不得不屈從於別人的專橫;為環境所迫,他不得不為自己的追隨者所左右,哪怕有些人的分量比克密奇茨要小得多。他原本是想把克密奇茨培養成一條忠實的狗,可現在看來是在豢養一條狼,稍被激怒,便要齜牙咧嘴來咬自己主人的手。 所有這一切使拉吉維爾驕橫傲慢的血勃然上涌。他決心抗拒,因為他那睚眥必報的個性逼得他非抗拒不可。 「伏沃迪約夫斯基和那另外的三個人非掉腦袋不可!」他提高了嗓門兒說。 這一下可真是往火里添了炸藥。 「若不是我擊潰了那些匈牙利步兵,掉腦袋的可不是他們!」克密奇茨吼叫起來。 「怎麼?你這是在拒絕為我效力?」王公威嚴地問。 「王公殿下,」安德熱伊騎士煩躁地說,「我不是拒絕……我是在乞求,是在央告……求殿下收回成命。那些人的名聲在整個波蘭都是如雷貫耳……不能這麼辦!絕對不能!……對於伏沃迪約夫斯基,我決不做猶大。我願隨王公殿下赴湯蹈火,可這點兒恩澤我不能不求。」 「若是我駁回呢?」 「那就請王公殿下下令槍斃了我!……我不想活了!……但願雷劈了我!……但願魔鬼把我活生生拖進地獄!」 「你清醒一點兒,不幸的人,你是在對誰講話?」 「王公殿下,請別把我逼到絕路!」 「請求我可以聽聽,威脅我可不會理睬。」 「我請求……我央告!……」 說至此安德熱伊騎士雙膝跪倒在地。 「王公殿下,請允許我衷心為你效命,而不是被迫服役,否則我會發瘋!」 拉吉維爾一言不發。克密奇茨跪著,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如閃電般交替出現。看得出來,再過一會兒,他就會以極可怕的方式發作起來。 「起來!」拉吉維爾說。 安德熱伊站了起來。 「你善於保護朋友,」王公說,「這也算是對你的考驗,證明你也會保護我,永不背棄。上帝創造你想必用的是硝石而不是血肉,你得當心,千萬別著火,一著火就會灰飛煙滅。我對你什麼事也不能回絕。你聽著:我打算把斯坦凱維奇、米爾斯基和奧斯凱爾科送到比爾瑞交給瑞典人,那就讓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和伏沃迪約夫斯基跟他們一起走。到了那兒瑞典人必不會砍他們的頭。就讓他們平靜地度過戰爭時期,這樣更好。」 「多謝王公殿下,我的慈父!」安德熱伊騎士歡叫起來。 「慢著!……」王公說,「我尊重你的誓言,現在請你也尊重我的……我在心裡已發了誓,定要處死那個老傢伙……他的姓氏我倒忘了……就是那個咆哮的魔鬼,那個跟斯克熱圖斯基兄弟一起到這兒來的狂徒。是他頭一個罵我賣國賊,是他懷疑我拿了瑞典人的賄賂,是他煽動別人……如果不是那樣肆無忌憚,興許就不會對抗到這般地步!(說到這裡王公攥起拳頭,悻悻地擂了一下桌面。)即便我能預料自己的死期,即便我能預料世界的末日,我也料想不到有誰敢指著我拉吉維爾的鼻子罵我『賣國賊!』而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咆哮連聲。真是豈有此理!似此滔天罪行,萬死不足以償其辜,萬種酷刑不足以銷其過。你可別替他求情,求也沒用。」 然而安德熱伊一旦決心幹什麼事,可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只是他已不生氣,也不發火。但見他重又抓住了統帥的手,吻了又吻,吻了個遍,然後使出渾身解數,熱忱地求告: 「無論用什麼繩索,用什麼鎖鏈都捆不住我,王公殿下卻用這份恩典籠住了我的心,我懇請王公殿下千萬不要將此格天善舉半途而廢,但凡行善總要求個功德圓滿。那位貴族昨天講的,都是眾人心裡想的。我自己也曾這麼想過,直到殿下給我開了竅。在讓我睜開眼睛之前……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如果不是如此,就讓我葬身烈火!……人不能因為愚昧而罪不容誅。再說那位貴族當時已喝得醉醺醺的,心裡怎麼想,也就嚷了出來,就算他是酒後失言吧。他還以為自己是在捍衛祖國呢,人是不能因為愛國而受到懲罰的。他明白,這樣做會性命難保,而他卻捨死忘生,把心裡想的嚷了出來。他對於我無關痛癢,但他於伏沃迪約夫斯基卻情同手足,或者可以說是情同父子。設若處死他,伏沃迪約夫斯基必定痛不欲生,而這是我所不願見到的。我已是生性如此,希望誰好就恨不得把靈魂都給了他。設若有人只寬赦了我,卻殺了我的朋友,這種恩典我寧願讓魔鬼叼了去。王公殿下!我的慈父,我的恩主,但求殿下功德圓滿,就算為我赦了那位貴族吧,我會把自己的滿腔熱血奉獻給殿下,哪怕就是明天,哪怕就是今日,哪怕就是現在。」 拉吉維爾咬著唇髭。 「昨天我在心裡就已給他判了死刑。」 「那是統帥和維爾諾總督做的判決,今天殿下已是立陶宛大公,而將來,奉天承運,殿下還將榮登大寶,尊為波蘭國王,仁慈的君主自然是要大赦天下的……」 安德熱伊騎士態度誠懇,說出了自己的感受,說出了心裡想說的話。即便是最巧舌如簧的廷臣也無法找到更強有力的論據來保護自己的朋友。聽他這麼一說,王公的那張驕矜的面孔頓時容光煥發起來,這位權貴眯縫著眼睛,似乎正為那些尚未擁有的頭銜而陶醉,聽到這種稱號就足以令他心曠神怡。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說道: 「你這麼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些,使我簡直無法拒絕你的任何請求。那就讓他們統統都去比爾瑞,讓他們呆在瑞典人那裡設法贖罪。今後,如果你講的那一切都變成事實,你再為他們求得新恩吧。」 「的確,我是會提出請求的,但願這一天能儘快到來。」克密奇茨說。 「現在你去吧,給他們送去好消息!」 「對我而言這是好消息,但對他們則非如此。他們多半不會領情,特別是他們並未料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我不能去,王公殿下,我一去,看起來倒像我急於向他們邀功,吹噓我是如何袒護他們的。」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不過眼下時間緊迫,片刻也不能浪費,你要立即趕去把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的團隊領回來,隨後你還得去作一次遠征,對此你是絕不會嫌累的。」 「什麼遠征,王公殿下?」 「你要以我的名義去請魯斯涅的持劍官比萊維奇,讓他帶著親屬到凱代尼艾來,讓他們在戰時住在我這裡,你明白嗎?」 克密奇茨一下慌了神兒。 「他不肯這麼辦的……離開凱代尼艾時他可是氣得發狂。」 「我想他的狂怒諒必已成過去。不管怎樣你都得帶兵馬去,如果他們不情願,就把他們塞進輕便馬車,用龍騎兵把他們圍著帶來就是了。那麼一個軟綿綿的貴族,像團蠟似的;每次我跟他談話,他總是像個大姑娘一樣臉漲得通紅,鞠躬時幾乎把頭低到地;一提到瑞典人的名字便嚇得要死,猶如魔鬼害怕聖水。可他竟然敢於拂袖而去。我定要他來這兒,為我自己,也為你。我希望把這團蠟捏成一支蠟燭,想為誰點燃就把它點燃。倘若他百依百順,自然更好……如果他不肯服從,我手上也就有了一名人質。比萊維奇家族在日姆茲是有影響的大戶,因為他們幾乎跟所有的貴族都沾親帶故。若把他們中間最年長的一個攥在我手心裡,別人就是想跟我作對也不得不三思而行。要知道在他們背後,在你那位小姐背後站著勞烏達貴族,他們人多勢眾,一旦他們投奔維捷布斯克總督的大營,他定會張開雙臂歡迎……這可是件緊要的事,惟其緊要,我才再三考慮是否從比萊維奇家族下手。」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里是清一色的勞烏達貴族。」 「也有你那位姑娘的監護人。既然如此,你就更該把她接到這裡來。只是,你聽著,我負責讓持劍官皈依我們的信仰,但姑娘你得自己去爭取,要竭盡所能籠絡姑娘的心。等我說服了持劍官,他自會幫你去說服姑娘。她若願意,我馬上就給你倆完婚……她若不願,你就強娶,反正是要得到她。等生米煮成熟飯,也就萬事大吉……對付女人這是最好的辦法,別人拽她去聖壇時,她會哭哭啼啼,尋死覓活,可是到了第二天她自會回心轉意,認為魔鬼並不像人們畫的那麼可怕,第三天她就會喜笑顏開。你倆昨天分手時情況怎樣?」 「就像她扇了我一記耳光。」 「她說了些什麼?」 「她罵我賣國賊……我差點兒沒中風癱倒在地。」 「她竟是如此倔強?等你做了她的丈夫,就該開導她,弄張紡車紡麻線才是女人的本分,對公眾事務最好別多嘴多舌。你可要把她管嚴點兒。」 「王公殿下並不了解她。凡事是善是惡她心中分得清清楚楚,並據此作出判斷;她的才智令許多堂堂鬚眉嫉羨。別人瞻前顧後說不到點子上的事,她一開口便一語破的,鞭辟入裡。」 「她射中了你的心……你也得努力去射中她的心。」 「但願上帝賜我這本領,王公殿下。我曾用武力強奪過她,可後來我發過誓,再也不這麼做了……殿下說什麼讓我哪怕是用暴力把她領到聖壇前,這不合我的心意,因為我已暗下決心,也向她作過保證,再也不對她使用暴力。全部希望在於王公殿下能使持劍官信服,我們非但不是賣國賊,而且還想要拯救祖國……一旦他被說服了,她自然也能被說服,到那時她就會用另一種眼光看待我。我這就去比萊維切,把他們接到這裡來,我最怕的是她躲進了什麼修道院……不過我對殿下實話實說,雖然去看望姑娘對我是莫大的幸福,可我寧願去跟整個瑞典大軍廝殺也不願現在就站在她面前,因為她並不知我崇高的願望,只把我當成一名賣國賊。」 「如果你想讓我派別的人到那裡去,我可以派哈爾瓦姆普或者是米耶萊什科。」 「不!最好還是我親自去……再說,哈爾瓦姆普又負了傷。」 「這樣更好……昨天我本打算派哈爾瓦姆普去指揮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團隊,在必要時迫使他們服從。但他這個人蠢頭蠢腦,竟然連自己的人馬都掌握不住。我對他不作指望。所以你得先去把持劍官和姑娘接來,然後去指揮那些團隊。在迫不得已時你要不惜流血,該讓瑞典人瞧瞧,我們有力量,我們並不害怕叛逆。我馬上就派押送隊,把那幾個團隊長解走。我希望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會把此舉視為我的坦誠的明證……由米耶萊什科負責押解。萬事開頭難,難哪!我已經看到,半個立陶宛都會起來跟我作對。」 「這沒什麼,王公殿下!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我原以為至少拉吉維爾家族所有的人都會站在我這一邊,可現在,你瞧,內廷御膳官王公從涅希維耶日寫給我的是什麼。」 說到此,統帥把米哈烏·卡齊米日寫來的信遞給了克密奇茨。 克密奇茨把書信匆匆瀏覽了一遍,說道: 「我若是不清楚王公殿下的意圖,就會認為他說得有理,就會認為他是世上最有德之人。上帝,保佑他各事順遂吧!……我是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的。」 「你該走了!」統帥帶著有點兒不耐煩的心緒說。 [219] 指今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地區,那一帶古稱小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