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五章

顯克維奇 《洪流》
在扎格沃巴爵爺當著可怕的統帥之面,一連大罵他三聲「賣國賊!」的時候,已是喝得滿腦子暈暈乎乎。一個鐘頭後,當葡萄酒從他那禿頂上蒸發消散,他已跟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和米哈烏騎士一起被關進了凱代尼艾的城堡地牢;等到發現他拿自己和戰友們的脖子作了一場怎樣的冒險時,後悔已為時晚矣。這會兒他可真是憂心如焚。 「現在可怎麼辦?」他問,同時向小個子騎士投去了呆滯的目光。每到艱難時刻,他對米哈烏總是特別信賴的。 「讓魔鬼把命奪走!對我反正是一碼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我們活到了這種倒霉時刻,經歷了如此的奇恥大辱,可算是迄今世所未見,舉國未聞!」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但願我們能活到報仇雪恥的時候,」扎格沃巴說,「到那時我們就能給別人作出個好榜樣,弘揚美德……可我們能活到那個時候嗎?這才是問題的癥結……」 「事情太可怕了,簡直是超出了人們的想像!」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像這號事別處哪曾有過?救救我吧,各位,我覺得腦子裡亂成了一團……同時打兩場戰爭,還有哥薩克作亂……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叛變賣國猶如瘟疫流行:拉傑約夫斯基、奧帕林斯基、格魯津斯基、拉吉維爾!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世界末日到了,最後審判臨頭?!但願大地在我們的腳下裂開。我親愛的上帝,我簡直要瘋了!」 他把兩手擱在後腦勺,在地牢里東走西撞,像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 「我們來禱告吧,怎麼樣?」最後他問,「慈悲的上帝,請救救我們!」 「沉住氣,閣下!」扎格沃巴說,「這會兒不是悲觀絕望的時候。」 斯坦尼斯瓦夫團隊長突然火冒三丈,氣憤地沖扎格沃巴吼道: 「但願他們宰了你!都是你出的餿點子,讓我們來投奔這個賣國賊!但願你們兩個都受到報應!」 「冷靜點兒!斯坦尼斯瓦夫!」楊口氣嚴厲地說,「發生這種事,誰也不能未卜先知……忍著點兒,難受的不單是你一個。你該明白,我們的位置不能在別處,只能在這裡……慈悲的上帝,不求你憐憫我們,但求你憐憫這個不幸的國家!」 斯坦尼斯瓦夫什麼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擰著手,弄得骨節嘎巴響。 大家都沉默不語。惟有米哈烏騎士透過牙縫吹著口哨,神色茫然,對於身邊發生的一切似乎無動於衷,而實際上他正承受著雙倍的痛苦:首先是為祖國的不幸椎心泣血,其次是為那抗命不遵心煩意亂。不服從命令對於一個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軍人來說是件極難忍受的事。他寧可去死一千次,也不願干一次這種違命抗上的事。 「別吹口哨啦,米哈烏閣下!」扎格沃巴對他說。 「對我反正是一碼事!」 「怎麼?難道你們誰也不考慮有沒有什麼解救的辦法?要知道在這件事上是值得動動腦筋想想點子的!正當祖國極需人手之時,正當一個愛國者足以對付十個賣國賊之際,我們這些堂堂七尺男兒能給白白關在地窖里發霉?!」 「老爺子講得對!」楊·斯克熱圖斯基說。 「只有你一個沒有因為傷心而變傻。你估摸會怎麼樣?這個賣國賊打算把我們怎麼辦?他總不能砍掉我們的腦袋吧?」 伏沃迪約夫斯基突然爆發出一陣絕望的狂笑。 「為什麼不能?這倒很有趣!……難道審判權不是掌握在他手裡?難道刀劍不是握在他的手中?你們大概是不了解拉吉維爾吧?」 「你都在說些什麼!他有什麼權力可以這樣做?……」 「什麼權力?對我,他有統帥大權;而對你們,他有實施暴力的權力。」 「實施暴力,他可得承擔罪責。」 「對誰承擔罪責?對瑞典國王?」 「這可是你對我的莫大安慰,沒得說的。」 「我壓根兒就沒想安慰閣下。」 他們都閉口不言,好一陣子只聽見地牢門外蘇格蘭步兵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沒什麼了不起!」扎格沃巴說,「不過這兒得用點兒計謀,耍點兒花招兒。」 沒有人插嘴,過了片刻,他又說道: 「我總不信,我們會受到審判丟掉腦袋。若是為一句半句不假思索的話,而且還是在酒後說出的就要砍腦袋,那麼在我們這個共和國,恐怕就沒有一個貴族能夠肩上扛著腦袋走路了。還有那neminem captivabimus呢?難道是不作數的廢話嗎?」 「是不是廢話閣下已在自己身上,也在我們身上找到了例證!」斯坦尼斯瓦夫·斯克熱圖斯基說。 「因為這是病急亂投醫,不過我堅決相信,王公定會省悟過來。我們,作為外來人,無論如何都不在他的司法權管轄之下。他不能不考慮輿論,他想維持局面就不能從實施暴力開始,否則就會惹惱所有的貴族。的確!我們這群人也太多了,他哪能砍掉所有人的腦袋。他有權處罰軍官,這我不否認,不過我想,他對部隊是有所期望的,不能不考慮部隊的態度,而部隊絕不會不牽掛自己的軍官……你的團隊在哪兒,米哈烏閣下?」 「在烏皮塔。」 「只是你得告訴我,你是否有把握,你的人對你都忠心耿耿!」 「我怎麼知道?他們都相當喜歡我,可他們也明白,統帥是我的上司。」 扎格沃巴思量了好一陣子。 「給我對他們下一道命令,就說若是我出現在他們中間,讓他們事事聽我的,讓我指揮他們,如你親臨。」 「閣下似乎覺得,你已經自由了!」 「這不礙事。人有時陷入比這更大的困境,可總能得到上帝的救助。你給我一道命令,也給兩位斯克熱圖斯基一道命令。誰頭一個脫身,立刻就去找你的團隊,把團隊人馬帶來搭救其他的人。」 「閣下說什麼夢話!空費時間在這兒瞎嘮叨!誰還能從這兒溜掉!再說我拿什麼給你下命令?閣下你有紙?有墨水?有筆嗎?閣下真是昏了頭。」 「好不喪氣!」扎格沃巴說,「哪怕是你把自己的戒指給我也行。」 「拿去吧,閣下,讓我安靜點兒!」米哈烏騎士把手伸給了他說。 扎格沃巴摘下他的戒指套到自己的小拇指上,便踱起了方步,沉思默想起來。 這時冒煙的油燈熄滅了,黑暗籠罩了他們大家;只從高處窗柵的縫隙里可以見到幾顆星星在晴朗的夜空閃爍。扎格沃巴的眼睛沒有離開那窗柵。 「假若歸天的波德比平塔這會兒活著並跟我們在一起,」扎格沃巴嘟噥道,「他或許就能扭斷這窗柵,一個鐘頭後我們就該在凱代尼艾城外相見了。」 「你能讓我踩著肩膀夠到窗口嗎?」楊·斯克熱圖斯基驟然問。 扎格沃巴和斯坦尼斯瓦夫並排站在牆邊,轉眼間楊就站到了他倆的肩膀上。 「喀嚓響啦!我的上帝!喀嚓喀嚓!」扎格沃巴叫喊說。 「老爺子咋呼什麼!」楊說,「我還沒動手拉呢!」 「要不你兄弟也爬上去,兩人一起干,好歹我扛得住你們……過去我常嘆惜米哈烏生得那麼纖巧,這會兒倒恨不得他再纖巧點兒,要是那樣,沒準兒就能像蛇一樣從窗柵里溜出去。」 但楊卻從肩膀上跳了下來。 「那邊站著蘇格蘭大兵。」他說。 「但願他們都化為鹽柱,像羅德之妻。」扎格沃巴說,「這兒黑得哪怕你扇他一耳光,都不知是誰打的。天就要亮了。我想,他們總得給我們送來點兒什麼alimenta,哪怕是路德宗信徒,也不興讓俘虜活活餓死。說不定上帝會點化統帥,讓他醒悟。在夜間,人有時會天良發現,魔鬼會折磨罪人。難道說,進這個地牢只有一個入口不成?天亮後讓我們查探一下,看有沒有別的。我覺得腦袋死沉死沉的,什麼點子也想不出來,但願明天上帝能幫我開點兒竅,現在讓我們祈禱吧,各位,讓我們在這異教徒的監牢里把我們的生死存亡託付給最聖潔的聖女。」 果然不久他們便念起了主禱文,又念了祈求聖母賜福的連禱。隨後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都懷著滿腔憂憤緘口不言,扎格沃巴卻還在悄聲嘮叨: 「不會是別的,一到明天他們肯定要對我們說:aut,aut!你們跟我拉吉維爾走,我對你們便一切既往不咎,還要大大獎賞!是這樣?那好!我跟拉吉維爾走!只是讓我們來瞧瞧,究竟誰騙得過誰。你不是把貴族塞進了地牢嗎?你不是既不考慮年歲,也不考慮功勞嗎?那好!誰吃虧,就該誰哭!笨伯活該在人下,而智者總是占上風。你想怎麼幹,我都答應奉陪,不過我對你許下的諾言一個大子兒都不值,連給皮靴打個補丁都不配。既然你對祖國不履行諾言,那麼對你不履行諾言的人就算有德。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共和國必是末日到了,連第一流的達官顯貴都跟敵人沆瀣一氣……這可是人世間曠古未聞。想想這種事真叫人喪失mentem。讓此等賣國賊受盡地獄裡所有的煎熬都嫌太便宜了他們。這樣一個拉吉維爾究竟還缺少什麼?國家給他的恩惠難道還少嗎?為什麼他偏要在大災大難之時,在三場戰爭一齊壓來之際像猶大那樣出賣祖國?……啊,上帝,你的震怒是公平的,請趕快降下你的懲罰吧!讓賣國賊得到應有的報應!阿門!只要我能儘快從這兒出去,只要我能獲得自由,我一定要組織游擊隊收拾你,統帥閣下!我一定要叫你嘗嘗賣國的苦果。你還得把我當成朋友,比我更好的朋友你到哪兒去找?你千萬別去獵熊,除非你不珍惜自己身上的那張皮……」 扎格沃巴就這麼自言自語地嘟囔著。時間過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透過窗柵射進來的灰濛的曙光,逐漸驅散了籠罩著地牢的黑暗,顯露出坐在牆邊的騎士們幽暗的身影。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實在太疲乏都在打瞌睡。可是到了天色更亮點兒的時候,當軍人的腳步聲、兵器的鏗鏘聲、馬蹄的嘚嘚聲和大門口的號聲從城堡的庭院傳進地牢時,騎士們都霍地站立起來。 「這一天開頭對於我們可不怎麼順利!」楊說。 「上帝保佑,但願結束得順利點兒。」扎格沃巴回答,「你們可知道,各位,我在夜裡想些什麼?我想,他們定會向我們提出,如果我們肯為拉吉維爾效勞,幫他賣國,他就會賞我們一條活命,我們索性同意,爭取獲得自由,好為祖國效命。」 「願上帝保佑我,千萬別讓我在降書上簽字。」楊回答,「否則,即便事後離開這個賣國賊,我的姓氏仍會留在賣國賊們中間,讓我的兒孫後輩蒙受恥辱。我寧願死,也絕不這麼做。」 「我也不干!」斯坦尼斯瓦夫說。 「我對各位有言在先,我會幹。不過是一條計策罷了。以後怎麼樣,全憑上帝安排。誰也不會認為我這麼幹是出於自願,是真心誠意。但願魔鬼抓走拉吉維爾這條惡龍!我們走著瞧,看究竟誰占上風。」 他們的交談被庭院裡傳來的吶喊聲打斷。可以聽到兇狠的怒喝、激動的咒罵,同時又有短促的口令、整群整群的人的腳步聲,還有低沉的隆隆聲,仿佛是在拖曳火炮。 「那邊出了什麼事?」扎格沃巴問,「我的天,興許是有人來搭救我們?」 「的確,這喧囂不尋常。」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你們扛著我到窗口看看,我立馬就能判斷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斯克熱圖斯基抓住他的腰部,就像舉個娃娃似地把他舉了起來,米哈烏抓住窗柵,急忙朝庭院裡張望。 「是出了事,是的!」他猝然激動地說,「我看到了奧斯凱爾科指揮的王府匈牙利步兵團隊。士兵們都非常喜歡他,而他也同樣被關了起來;可以肯定,他們是來要人的。我的天!他們都排好了戰鬥隊列。斯塔霍維奇校尉跟他們在一起。他是奧斯凱爾科的朋友。」 這時吶喊聲更大了。 「甘霍夫騎馬來到了他們面前……正在跟斯塔霍維奇說什麼……好厲害的鼓譟!……我看到了,各位,斯塔霍維奇帶著兩名軍官離開了團隊。他們肯定是作為代表去晉見統帥的。我的天!準是部隊譁變。火炮都對準了匈牙利步兵,蘇格蘭團隊也擺好了陣勢。波蘭團隊的貴族也紛紛向匈牙利人靠攏。沒有匈牙利兵他們不會這麼大膽。匈牙利步兵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 「上帝啊!」扎格沃巴咋呼道,「我們的得救就在此一舉!……米哈烏閣下,波蘭團隊的勢力大嗎?若是他們起來,那準是一場兵變!」 「斯坦凱維奇的驃騎兵和米爾斯基的鐵甲騎兵駐防地離凱代尼艾有兩天路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假若那些團隊在這裡,就沒人敢逮捕他們倆。等一等……哈爾瓦姆普的龍騎兵來了,整整一個團隊,第二個是米耶萊什科的團隊;這兩個團隊是站在王公一邊的……涅維亞羅夫斯基也宣布擁護王公,不過他的團隊離得很遠……兩個蘇格蘭團隊……」 「站在王公一邊的是四個團隊。」 「還有科爾夫指揮的炮兵,兩個團隊。」 「啊!怎麼這樣多!」 「還有克密奇茨的團隊,裝備極好……有六百人。」 「克密奇茨站在哪一邊?」 「我不知道。」 「你們沒見到他嗎?他有沒有扔出權杖?」 「我們不知道。」 「是誰在對抗王公?是哪些團隊?」 「首先是那些匈牙利兵。二百人。其次是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指揮下的少量鬆散騎兵。還有一些貴族……以及克密奇茨,但這個人說不準。」 「就算他靠得住!……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兵力太小了!太小!……」 「匈牙利兵算是兩個團隊的兵力。都是老兵,訓練有素!你們等一等……他們在點火炮上的引信,似乎要大幹一場……」 斯克熱圖斯基兄弟倆都沉默不語,扎格沃巴急得團團轉,像發燒似的。 「打那些賣國賊!打那些惡棍!嗨,克密奇茨,克密奇茨!一切就看他的了。他是名勇敢的軍人嗎?」 「就像個魔鬼……無所畏懼。」 「這樣,他準是站在我們這一邊。」 「部隊造反!瞧!這就是統帥幹的好事!」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誰是造反者?是部隊,還是背叛自己君主的統帥?」扎格沃巴問。 「對此上帝自有公斷。莫忙,那邊又有動靜。哈爾瓦姆普的龍騎兵中一部分站到匈牙利步兵一邊。在這個龍騎兵團隊里服役的全部是優秀的貴族。你們聽見了嗎?叫喊得多麼厲害!」 「要我們的團隊長!要團隊長!」庭院裡響徹了威嚴的吶喊聲。 「米哈烏閣下!看在受難的天主面上,你沖他們喊喊,叫他們去把你的團隊招來,去把鐵甲騎兵和驃騎兵團隊招來!」 「安靜點兒,閣下!」 扎格沃巴自己咋呼開了: 「你們快去把其餘的波蘭團隊招來,徹底消滅賣國賊!」 「安靜點兒,閣下!」 驟然間,不是在庭院,而是在城堡後邊,響起了短促的火槍齊射聲。 「耶穌馬利亞!」伏沃迪約夫斯基驚叫道。 「米哈烏閣下,怎麼回事?」 「他們準是槍殺了當代表的斯塔霍維奇和另外兩名軍官。」伏沃迪約夫斯基焦急地說,「不會是別的。」 「我的天呀!那就別指望什麼緩和了。」 嗒嗒的槍聲淹沒了他們的談話。米哈烏騎士痙攣地抓住窗柵,儘量把前額緊貼窗口,可是好一陣兒除了站立在窗外的蘇格蘭步兵的腿,他什麼也看不到。火槍的齊射越來越密,最後火炮也響了。砰砰響的槍彈冰雹似地撞擊在地牢上邊的牆壁上,聽得一清二楚。城堡在基座上瑟瑟發抖。 「米哈烏,快跳下來,你在那兒會給打死的!」楊叫嚷說。 「沒事兒。子彈飛得高,而火炮正是向對面射擊。無論如何我都不下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雙手緊緊抓住窗柵,把整個身子都吊到了窗台上,已完全用不著斯克熱圖斯基的肩膀支撐了。地牢里變得漆黑,因為窗子本來就小,米哈烏騎士雖說生得瘦小,可還是把整個窗口都遮住了。但這樣一來留在下邊的夥伴們便每時每刻都能聽到新的戰報。 「現在我看到啦!」米哈烏騎士叫嚷道,「匈牙利步兵都靠著牆,從那裡開火……嗨!我還擔心他們會被逼到一個角落,要是那樣,轉眼之間火炮就會把他們消滅。多麼好的兵!我的上帝!沒有軍官,他們都知道該怎麼打。又是濃煙!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射擊聲開始變弱。 「慈悲的上帝!千萬別延宕懲罰!」扎格沃巴咋呼著。 「怎麼樣,米哈烏?」斯克熱圖斯基問。 「蘇格蘭兵開始進攻。」 「讓雷劈了他們!可我們卻不得不在這裡呆坐著!」斯坦尼斯瓦夫嚷道。 「他們也來了!城堡執戟侍衛隊!匈牙利步兵正在用刀挑他們!啊!上帝!你們是沒法看到啊!多麼好的兵!」 「在這兒自相殘殺,而不是去打敵人。」 「匈牙利步兵占了上風!左翼的蘇格蘭兵在後撤。一點兒不錯!米耶萊什科的龍騎兵掉轉了槍口在打他們!……蘇格蘭兵正兩面受敵。科爾夫沒法兒開炮,因為火炮也會打中蘇格蘭兵。我見到甘霍夫的制服在匈牙利步兵里閃來閃去。他們在攻打大門。他們想從那裡衝出去。他們簡直像暴風雨!真是所向披靡!」 「嗯?怎麼樣?我巴不得他們奪下城堡!」扎格沃巴一個勁兒地咋呼。 「這有什麼!他們明天就會回來,還要帶回米爾斯基和斯坦凱維奇的團隊……嗬!哈爾瓦姆普死了!……不!他沒死,又站起來了,只是受了傷……瞧,他們已經到了大門口……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是大門口的蘇格蘭哨兵轉到了匈牙利步兵一邊,他們竟然打開了大門……大門外邊塵沙滾滾。我看到了克密奇茨!克密奇茨!克密奇茨領著騎兵從大門沖了進來!」 「他站在哪一邊?究竟是在哪一邊?」扎格沃巴不停地叫嚷。 有那麼一會兒米哈烏沒有回答;可就在這時傳來了加倍激烈的兵器的格擊聲和吶喊聲。 「他們完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誰完了?誰完了?」 「匈牙利步兵完了!騎兵打垮了他們,正在踐踏他們,劈砍他們!他們的軍旗落入了克密奇茨的手中!……完了!完了!」 米哈烏騎士這麼說著就從窗口上栽了下來,落入楊·斯克熱圖斯基的懷中。 「你們揍我吧!」他喊道,「你們狠狠地揍我吧!因為這個人曾落在我的刀下,是我放了他一條活命的,是我把徵兵的詔書送給了他的!由於我他才徵集了這個團隊,如今正是要率領這個團隊向祖國開戰!他清楚,他徵集的都是些什麼角色,都是些惡棍、絞刑犯、強盜、歹徒,都是跟他一樣的人。但願我能再次跟他拔刀相遇……上帝!求你讓我活得長點兒,求你讓我結果了這個叛徒!我發誓,他再也不能從我手裡溜走……」 這時吶喊聲、馬蹄聲、火槍的排射聲還在喧囂,仍異常猛烈;不過已在逐漸變弱,一個鐘頭後凱代尼艾城堡便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只聽見蘇格蘭哨兵有節奏的腳步聲和發出各種口令的回聲。 「米哈烏閣下,你再去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扎格沃巴懇求說。 「幹嗎?」小個子騎士回答,「凡是軍人都能猜到這是怎麼回事。再說我已看到他們被打得潰不成軍。克密奇茨勝了!」 「但願給他萬馬分屍!這個混蛋,地獄的魔鬼!但願把他弄去當侍奉韃靼後宮的太監!」 [214] 拉丁語,意為:我們不監禁任何人。這是瓦迪斯瓦夫·雅蓋沃國王保障貴族人身不可侵犯宣言的頭一句話。​ [215] 典出《聖經·創世記》第19章。上帝要毀滅所多瑪城,因羅德曾禮遇兩位天使,天使把他們夫妻和兩個女兒領出所多瑪城,並囑咐他們不可回頭。上帝將硫磺和天火降向所多瑪城時,羅德之妻回頭看了,立即化為鹽柱。​ [216] 拉丁語,意為:吃食。​ [217] 拉丁語,意為:或者,或者!​ [218] 拉丁語,意為: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