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十四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還是在這天夜裡,王公和文登總督科爾夫就跟兩名瑞典使節進行了長時間的磋商。公布條約的結果使他大失所望,而且給他揭示了岌岌可危的前景。王公是故意選擇在宴會期間公布條約的,他本指望人們在喝得暈暈乎乎、心情舒暢、頭腦不清時對什麼都會容易表示贊同。他預計不管怎樣都會有人反對,也估計到會有人擁護,然而出現的局面卻與預計出入過大,抗議的力量竟如此強勁,確實出乎他的意料。除了幾十名加爾文宗的貴族和一小撮身為外國人而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的外籍軍官,其他所有的人都宣稱反對跟查理·古斯塔夫——應該說是跟他的元帥和姻親蓬圖斯·德·拉·加爾迪耶簽訂的條約。 誠然,王公已下令逮捕了抗命不遵的軍官,可這又有什麼意義?那些在編的團隊對此又會怎麼說?……他們會不會想念自己的團隊長?會不會譁變?會不會想用武力解救自己的長官?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留在傲慢的王公身邊的除了幾個龍騎兵團隊和一個外國步兵團隊,還有什麼? 然後……他面對的將是整個國家、所有的武裝貴族和維捷布斯克總督薩皮耶哈——拉吉維爾家族最有威脅的老對頭,此人為了共和國的完整,即便是同全世界開戰也在所不惜。那些被捕的團隊長,不管怎麼說總不能砍掉他們的腦袋,那樣波蘭團隊都會聚集到薩皮耶哈的旗幟之下,他薩皮耶哈也便會成為全國武裝力量的統帥,而拉吉維爾王公則將會看到自己沒有軍隊,沒有支持者,沒有影響力……到那時事態又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是那麼令人一想就心驚膽寒,因為他的處境實在可怕。王公很清楚,到那時,他暗中耗費了那麼多心血秘密策劃出的條約勢必變成一紙空文;到那時,瑞典人就會蔑視他,甚至還會由於失望而向他報復。畢竟他已把自家的領地比爾瑞作為忠誠的保證奉送給了瑞典人,可這樣做到頭來又只能更加削弱自己的力量。 對於強大的拉吉維爾,查理·古斯塔夫會手捧榮譽以旌其美,且不惜漫撒酬報,賞不逾時;而對於虛弱並為眾人所棄的拉吉維爾,他則會視若糞土,不屑一顧。如果楊·卡齊米日時來運轉,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那時對於他這位今晨還是舉國無匹的一代天驕就是最後的毀滅。 兩位瑞典使節和文登總督離去後,拉吉維爾便雙手抱頭,蒿目時艱,憂心如焚,開始在房間裡快步來回走動,猶如困獸……外面傳來蘇格蘭哨兵的口令聲和貴族輕便馬車駛離庭院的轔轔聲。他們走得匆忙、倉促,不啻瘟疫就要降臨凱代尼艾壯麗的城堡。可怕的忐忑不安在撕裂著拉吉維爾的心。 有時他似乎覺得,在房間裡除了他以外還有個人跟著他走來走去,對著他的耳朵悄聲說:「你落得個什麼?煢煢孑立,眾叛親離,無根無蒂,遺臭萬年……」是的,他,堂堂一個維爾諾總督,立陶宛大統帥,居然被人踐踏,當眾受辱!若是在昨天,在整個王國,在全立陶宛,哼!在全世界,誰能想像還能找到一個膽敢當著他的面罵他「賣國賊!」的狂妄之徒?可是他卻聽見了這罵聲,而且至今仍縈繞於耳,那些罵他的人,也依然好好地活著。他若再度走進舉行宴會的那個大廳,他也許還能聽見那迴蕩在飛檐之間和天花板之下的一聲聲「賣國賊!賣國賊!」的唾罵的回聲! 激憤、狂怒,不時攫住了這個政治寡頭的心,他的鼻翼在鼓脹,他的眼睛冒著怒火,他的前額青筋突暴。是誰膽敢在這裡違拗他的意志?……發狂的想像在他眼前展現出一幅幅對那些竟敢不像狗兒跟在他腳後行走的叛逆者施加懲罰和酷刑的圖景。於是他看到了那些人的鮮血在劊子手的板斧下汩汩流淌,聽到了那些受車裂的人骨頭斷裂的喀嚓聲,他沉浸在血的幻象里,感受到了快慰和滿足。 然而清醒的思考也在提醒他,在這些叛逆者的背後站著軍隊,他若砍下這些人的腦袋,是不會不受到懲處的。於是那地獄般的難以忍受的忐忑不安重又湧上他的心頭,撕扯著他的心,這時又有人開始對著他的耳朵悄聲說: 「煢煢孑立,眾叛親離,無根無蒂,等待著你的是法庭和恥辱……」 怎麼?莫非他拉吉維爾無權決定國家的命運?莫非他無權在楊·卡齊米日和查理·古斯塔夫二者之間作出取捨?難道他不能把這個國家愛給誰就給誰?給也罷,轉讓也罷,贈送也罷,難道他就不能隨意處置它? 這位豪門顯貴迷惑不解地望著前方。 那麼他拉吉維爾家族又算得什麼呢?那麼昨天他們又是什麼人?在立陶宛口碑載道的又是什麼?……難道那一切都是錯覺?難道在大統帥身邊沒有站著博古斯瓦夫王公和他的各路團隊?難道他背後沒有舅父布蘭登堡選帝侯?難道這三人背後不是查理·古斯塔夫?不是這位曾以其百戰百勝的雄師銳旅在不久前還橫掃過德意志全境的瑞典國王?波蘭共和國不是也向這位新的君主伸出了求和的手?不是一聽到北方猛獅臨近的消息就舉手投降?又有誰能抗禦這支勢不可當的力量? 一邊是瑞典國王、布蘭登堡選帝侯、拉吉維爾家族,必要時還有赫麥爾尼茨基及其全部兵馬,還有瓦拉幾亞公和謝德米奧格羅德的拉科奇,幾乎是半個歐洲!另一邊則是維捷布斯克總督連同米爾斯基、斯坦凱維奇、三名剛從武庫夫來的貴族,外加幾個譁變的團隊!……這算得什麼?是開玩笑?還是演一場滑稽劇?…… 王公猝然縱聲大笑起來。 「我莫非是給盧西斐和整個地獄的議會搞昏了頭!……就讓他們所有的人都到維捷布斯克總督那兒去吧!」 可是過了片刻王公的臉上重又陰雲密布。 「可是強者只肯同強者結成同盟。把立陶宛扔到瑞典人腳前的拉吉維爾將受到歡迎……而乞求援助去對抗立陶宛的拉吉維爾則將受到蔑視。」 怎麼辦? 外國僱傭團隊的軍官們會留在他身邊,但是他們的力量遠遠不夠,如果波蘭團隊都轉向維捷布斯克總督一邊,那麼國家命運也就會掌握在他的手裡。再說,那些外國軍官雖然每個人都會執行命令,可是沒有一個人會宣誓竭誠效忠拉吉維爾的事業,沒有一個人肯不僅作為軍人,而且也作為朋黨滿腔熱情為這個事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因此,要成大事,必不可少的不是外國人,而是本國人,只有本國人才能以他們的姓氏、勇氣、名望、敢作敢為的榜樣和隨時準備豁出去的精神去吸引更多的人……因此,在國內必須有自己的朋黨,哪怕只是裝裝門面也好。 那麼,在這些本國人中誰又宣告站在他王公一邊的呢?哈爾瓦姆普,一個精衰力竭的老軍人,當兵還可以,別的什麼也不行;涅維亞羅夫斯基在軍中聲譽不好,沒有影響力;除他們之外,別的人更是撐不住台面。那些能為部隊所擁護,有可能光大他的事業的人中,沒有一個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剩下的只有一個克密奇茨,他年輕,有進取心,敢作敢為,享有極大的騎士聲譽,門第高貴,統領著一支強大的團隊,其中有一部分是由他自己出資裝備起來的;對於立陶宛所有那些隨心所欲、肆無忌憚的不安生的靈魂,此人似乎是天生的頭領,何況他又充滿了熱情。倘若他支持拉吉維爾的事業,他就會以年輕人的輕信抓住這個事業不放,就會盲目追隨自己的統帥,並以其名義把這個事業傳播到四面八方。有這麼一個衷心擁護者勝過擁有幾個團隊,勝過所有外國僱傭軍。如果他願意,他是善於將自己的信念注入年輕騎士們的心中的,他善於吸引他們跟著自己走,到那時,拉吉維爾的兵營可就要兵多將廣了。 然而他顯然是有所躊躇。不錯,他沒有把自己的權標扔到統帥的腳前,可是他起初也沒有站到統帥身邊。 「誰也不能指望,誰也不可靠。」王公這麼想著,禁不住黯然神傷,「他們所有的人都會轉到維捷布斯克總督方面去的,誰也不會來跟我分享……」 「恥辱!」他的良知悄聲說。 「立陶宛!」他的自負從另一邊回應。 房間裡變得幽暗了,因為燃燒的燭芯上結了燭花。銀白色的月光從窗口流瀉了進來。拉吉維爾凝視著那縷縷清輝,陷入了沉思。 漸漸地那清輝開始變得朦朧,月光里仿佛浮現出人影,人影越來越多,最後王公仿佛見到有千軍萬馬從幽深的天宇沿著月光鋪築的闊道向他擁來,一個個鐵甲騎兵和輕騎兵團隊,威武雄壯,如林的旗幟在飄揚,策馬在前的是個頭不頂盔的將領,一望而知,這是勝利班師的凱旋者。四周萬籟俱寂,但王公耳邊卻清晰地聽到軍隊和民眾的歡呼聲:「Vivat defensor patriae!vivat de fensor patriae!」軍隊越來越近,已經能辨認出統帥的面容。此人手執權杖;從馬尾旌上馬尾的數量可以看出,這是位大統帥。 「憑聖父和聖子之名!」王公驚叫道,「這是薩皮耶哈,這是維捷布斯克總督!可我在哪裡?給我安排了什麼?」 「恥辱!」他的良知悄聲說。 「立陶宛!」他的自負回應。 王公拍手喚人,守候在隔壁房間的哈拉希莫維奇應聲出現在門口,身子彎成了兩截。 「弄亮點兒!」王公說。 哈拉希莫維奇剪掉了燭花,隨後走出門去,過了不久他又舉著燭台返回。 「王公殿下!」他說,「該安歇啦,雞已叫了兩遍。」 「我不想睡!」王公說,「我打了個盹兒,夢魘壓得我難受。有什麼消息?」 「從涅希維耶日來了一位貴族,送來了內廷御膳官王公的書信,可我未經傳喚不敢進來稟報。」 「快把信給我!」 哈拉希莫維奇呈上一份蠟封的文書,王公拆開,讀著如下的內容: 願上帝保佑王公殿下,制止此等將給我們家族帶來永世的恥辱和萬劫不復的毀滅的圖謀。對此等圖謀,該考慮的不是統治萬民,而是一件馬鬃粗服。我心中也裝著家運昌隆,最好的證據就是我在維也納如何殫精竭慮,為我們的家族在帝國議院謀得一席之地而作的努力。可我絕不會為任何獎賞,或迫於人間權勢出賣祖國,出賣君主;我絕不願生前播種恥辱,死後遭到天譴。請王公殿下想想列祖列宗的卓著勳勞和無瑕清譽,趁時間還來得及,請王公殿下看在天主的分上,懸崖勒馬!敵人已在涅希維耶日以重兵將我包圍,不知此信能否送達王公殿下手裡。儘管我隨時面臨死亡的威脅,可我請求的不是上帝的拯救,只想制止王公殿下的此等圖謀,將王公殿下引上正道。縱然惡事既成,也還有迴旋餘地,望王公殿下迅速作出決斷,迷途知返,祛污贖罪。若是叛逆求援,請不要指望我能提供幫助。我在此事先申明:血親義小,報國義大,我將率領自己的全部兵馬與財政大臣和維捷布斯克總督聯合抗戰。與其讓我自願插手可恥的賣國陰謀,不如讓我當機立斷,百倍打擊投敵奸邪,乃至與王公殿下兵戎相見,決不姑寬。勿謂言之不預。願上帝對王公殿下作出裁斷。 米哈烏·卡齊米日·拉吉維爾 涅希維耶日和奧韋卡王公 立陶宛大公國內廷御膳官 統帥讀罷書信,便將它放在膝蓋上,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苦笑,嘆息道: 「這一個也背棄了我,自己的血親對我反戈一擊,只因我想光耀門庭,想給家族裝點前所未有的輝煌!……唉,不好辦!還剩下個博古斯瓦夫,他不會背棄我……跟我們一起的畢竟還有選帝侯,還有查理·古斯塔夫。誰不願播種,自然就不能收穫……」 「恥辱!」他的良知悄聲說。 「王公殿下樂意寫封回信嗎?」哈拉希莫維奇問。 「不!不回信。」 「我可以去喚近侍們來嗎?」 「你等一下……崗哨加強戒備了嗎?」 「加強了。」 「給各路團隊的命令下達了嗎?」 「下達了。」 「克密奇茨在幹什麼?」 「他把腦袋往牆上撞,叫喊什麼天譴。像泥鰍一樣東扭西擺。他本想跟比萊維奇一家溜之大吉,可崗哨沒放他走。後來他又抓起佩刀想自戕,不得不把他捆了。這會兒他正安安靜靜地躺著。」 「魯斯涅的持劍官走了?」 「沒有讓他留下的命令。」 「我忘啦!」王公說,「把窗子都打開,屋子裡悶得人透不過氣來。去告訴哈爾瓦姆普,讓他立即去烏皮塔,把那兒的一個團隊領到這裡來。給他錢,讓他支付部隊頭個季度的餉金,允許那些人喝點兒酒……再跟他說,叫他從伏沃迪約夫斯基手裡把迪德凱梅領地的終身使用權拿走。這哮喘讓我透不過氣來……你等一等!」 「遵命,王公殿下。」 「克密奇茨在幹什麼?」 「就如我剛才對王公殿下講過的那樣,他正安安靜靜地躺著。」 「不錯!你講過……吩咐叫人把他帶到這裡來。我要跟他談話。吩咐給他鬆了綁繩。」 「王公殿下,這個人發了瘋……」 「別怕,去傳他!」 哈拉希莫維奇走了出去;王公從威尼斯辦公桌里取出一隻裝著手槍的小盒子,打開盒蓋,放在桌上順手的地方。他就坐在這桌子旁邊。 大約過了一刻鐘,克密奇茨由四名蘇格蘭侍衛押著走了進來。王公命令士兵撤出。房間裡只留下他倆。 看上去,這條漢子面色慘白,臉上簡直連一點兒血色也沒有;只是兩眼冒火,像在發高燒,整個神情顯得平靜、沮喪,仿佛是絕望至極,對什麼都不在乎似的。 兩人相對無言,沉默了片刻之後,王公先開了口: 「你曾向耶穌受難的十字架發誓,永不背棄我!」 「一旦我寒盟背信,將受到天譴;一旦我信守誓言,也要受到天譴!」克密奇茨說,「對我反正是一碼事!」 「即便我領你做了什麼壞事,責任也不在你。」 「一個月前我曾面臨法庭審判的威脅,由於殺人罪我該服刑……今天我卻覺得,當時我倒像個孩子一樣無辜!」 「在你走出這個房間之前,你就會感到你卸掉了自己以往所有的罪過。」王公說。 驀地他改變了腔調,帶著某種信任的溫和語氣問道: 「你怎麼看,當我面對兩個力量百倍於己的敵人,又無力進行抵抗保衛這個國家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該去死!」克密奇茨粗魯地回答。 「我羨慕你們軍人那麼容易拋卻壓在自己肩上的重負。去死!誰不怕死,死對那個人來說便是世上再簡單不過的事。你們自然是不頭痛的,你們沒有一個會想到,如果我現在不訂立這個條約而去打一場惡仗,戰死沙場,那時會是個什麼局面?那時這片國土就要遭受滅頂之災,就沒有一塊石頭留在石頭上不被拆毀了。上帝保佑,但願不要如此。否則我的靈魂即使飛上天國也得不到安息。啊,你們這些可以一死了之的人真是terque quaterque beati!你以為我活得就不累嗎?你以為我就不渴望永恆的沉睡、永遠的安息?可我無權這樣奢求,既然這杯為天父所賜,那麼這杯中之物是膽汁也罷,苦酒也罷,我都必須飲干。如今當務之急是拯救這片不幸的國土,不要讓它在新的重壓下折斷了腰。讓那些嫉恨我的人指責我傲慢吧,讓他們去說我賣國求榮吧,上帝看到了我的心,上帝會評判我是否在追求出人頭地,如果不是別無他法,難道我就不肯放棄這個條約……你們這些背離我的人,你們去尋找一種救國的良方吧;你們這些加我以賣國賊頭銜的人給我指出一條救國之道吧,今天我就把這條約撕得粉碎,並把所有的團隊都從夢中喚醒,開出去打擊敵人。」 克密奇茨沉默不語。 「嗯,你為什麼默不作聲?」拉吉維爾抬高了嗓門兒嚷道,「就讓你來代替我當這個大統帥和維爾諾總督,可你不許死,因為死算不得什麼學問;你得救國,你得去光復那些淪陷的省份,你得去為被燒成灰燼的維爾諾報仇,你得去保衛日姆茲抵抗瑞典人的進攻,哼!你得去保衛整個共和國,把所有的敵人統統趕出國界之外!……大將軍出戰,一人投命,足懼千夫,可你不能死!……不能死!因為不許你死,你得活著救國!……」 「我不是統帥,也不是維爾諾總督。」克密奇茨答道,「不屬於我的權限內的事,用不著我去傷腦筋……不過,如果真是一個人投命,足懼千夫,那我定會投命!」 「你聽著,當兵的,既然救國的事用不著你去傷腦筋,那就讓我來傷腦筋吧,你要信任我!」 「我不能!」克密奇茨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 拉吉維爾直搖頭。 「我沒指望過那些人,發生的事也在我預料之中,可我對你實在是大失所望。你別打岔,仔細聽著……是我讓你站穩了腳跟,是我讓你擺脫了法庭的審判和懲罰,是我把你當成兒子貼在了心窩上,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我考慮,你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靈魂,能做一番大事業。我需要這樣的人,對此毋庸諱言。在我周圍沒有一個敢於用無畏的目光逼視太陽的人……意志薄弱,冥頑不靈者多的是。對於那種人你永遠也別想啟迪他們獨闢蹊徑,只能讓他們去走他們自己和他們的父輩走過的老路,否則他們就會叫嚷,說你把他們引入歧途。我們大家沿著那些老路又走向了哪裡呢?難道不是走向了懸崖絕壁嗎?曾幾何時,威震世界的這個共和國,如今又怎樣了呢?」 說到這裡王公雙手抱頭,連說了三遍: 「上帝!上帝!上帝!……」 過一會兒他又接著說道: 「上帝震怒的時辰已到,這種災難和沉淪的時刻曠古未有,用常規的辦法已不能治此膏肓之疾,然而當我想採用新的、也是唯一能帶來salutem的新方法時,就連那些我寄予莫大希望、理應信賴我、曾憑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向我盟誓效忠的人,也背棄了我……讓基督的血和傷口作證!你以為我會永遠屈服,求護於查理·古斯塔夫?你以為我真想把這個國家跟瑞典聯合?由於這個條約我被罵成賣國賊,你以為我會讓它經久不廢?其實它的壽命至多也不會超過一年……你幹嗎瞪著一雙驚愕的眼睛望著我?……等你聽完我的話,你會更加驚詫……你會嚇死,因為這兒將要發生的事是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無法揣測,也是普通人的頭腦所理解不了的。我告訴你,你可別發抖,因為整個國家的拯救就在此一舉;你可別退縮,因為如果無人相助,我可能就會毀滅,而這個共和國,包括你們大家,也會隨我一起毀滅,永世不得翻身!惟有我能救共和國,為了救國我必須粉碎、掃清一切障礙。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因為這是上帝假我之手去粉碎一切悖逆者。無論他是維捷布斯克總督,是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是軍隊,還是桀驁不馴的貴族。我想拯救祖國,一切道路、一切手段都為這個目的服務,都能為我所用……古羅馬在災難時刻任命了全權執政官,而我所需要的不僅是執政官,哼!而是更大、更穩固的權力……並非驕橫傲慢促使我去抓權,若是誰感覺到自身有力量,那就叫他代替我去掌權!若是沒有這樣的人,我可就要當仁不讓,哪怕這四堵大牆坍塌在我頭上!……」 這麼說著,王公就高舉起雙手,似乎真想撐住那正在坍塌的天花板,他身上顯示出某種主人的氣質,某種頂天立地的豪情,克密奇茨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仿佛迄今從未見過他似的。最後年輕人變換了口氣,問道: 「王公殿下,你奮爭的是什麼?你想得到的又是什麼?……」 「一頂王冠!」拉吉維爾吼叫道。 「耶穌馬利亞!……」 接著是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貓頭鷹在城堡塔樓上發出刺耳的笑聲。 「你聽著,」王公說,「是到了該給你講清楚的時候了……共和國會滅亡,非滅亡不可。你在人世間找不到拯救它的良方。我關心的是,首先要保全立陶宛,要使我們這片須臾不可離的故土不致分崩離析……然後……然後再使一切從灰燼里復興,如同鳳凰涅槃,火中再生……這我能辦到……我所要的這頂王冠,戴在我頭上,如同給我壓上了重負,使我感到重任在身,責無旁貸,要從那個碩大的墳墓里引出一個全新的生命……你別打哆嗦!大地沒有裂開,一切都還在原處,只是新的時代正在到來……我把這片國土交給了瑞典人,為的是要聯合瑞典武裝去抵擋另一個敵人,要把他們趕出國界之外,收復我們失去的一切,要在他們的京都用劍逼他們簽訂條約……你聽到沒有?在那個巉岩林立、土地貧瘠的瑞典,人丁稀少,國力不足,斷無那許多刀劍能統治如此龐大的共和國。他們可以一兩次戰勝我們的軍隊,可他們無法維持對我們的統治,讓我們俯首帖耳。在我們的國土上,即便是給每十個本地人派上一名瑞典哨兵看管,畢竟還有幾十個我們的人逍遙自在,因為瑞典再也派不出哨兵……查理·古斯塔夫對此是很清楚的。他不想,也不能占領整個共和國……他能占領王國普魯士,至多加上大波蘭的一部分,也就心滿意足了。為了將來能確保那份戰果,他就非要斷絕王國同我們的聯合關係不可。否則他就不能在那些占領的省份立足。設若將來立陶宛與王國分離,我們這片國土又將如何呢?他們會將這片國土交給誰呢?如果我拒絕上帝和命運賜我的這頂王冠,那時這片國土將為眼下實際統治它的人所有……這是查理·古斯塔夫極不願意見到的局面。他決不肯去養肥一個過於強大的鄰國,為自己樹一可怕的敵人。除非我拒絕這頂王冠,那時就只有順其自然了。試問,我有權拒絕嗎?試問,我能坐視徹底滅亡的威脅成為事實而聽之任之嗎?我十次百次地捫心自問:有沒有別的救國良策?可我不知何處可尋。既然如此,那就該遵從上帝的意願,由我背起這副重擔。瑞典人在我這一邊,我們家族的王親布蘭登堡選帝侯許諾給我援助。我將使這片國土擺脫戰爭!我們家族的統治將從勝利和擴大疆域開始。我們的前景是國泰民安,興旺發達,不再有戰火塗炭城鄉。會是這樣,也必須是這樣……上帝會助我,聖十字架會助我,因為我體驗到了自身的力量和受之於天的王權,因為我渴望家園幸福,因為我的宏圖大計尚未以此為極……我謹以天國的聖光,謹以閃耀的繁星盟誓,只要上天賜我足夠的力量和健康,我將重建今日正在傾圮的整座大廈,使之比迄今任何時候都更為堅牢。」 王公目光灼灼,眼裡在冒火,有道不尋常的光圈環繞著他整個的形象。 「王公殿下!」克密奇茨驚叫起來,「你展示的圖景我簡直無法想像,我的頭腦在炸裂,我的眼睛怕向前看!」 「然後,」王公似乎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了下去,「然後……瑞典人既不會奪走楊·卡齊米日的國家,也不會褫奪他的王位,但是只給他留個小朝廷,讓他在馬佐夫舍和小波蘭立足。上帝沒有賜給他後嗣。然後定會選舉國王……如果人們想繼續維持同立陶宛的聯合,會擁戴誰登上大寶呢?過去那個國王是從何時開始走向國運昌隆,並一舉粉碎了十字軍騎士團的強大勢力呢?瞧,豈不正是瓦迪斯瓦夫·雅蓋沃登上寶座開創的盛世王朝嗎?如今也會依例而行。波蘭人選舉的國王不會是別人,只能是立陶宛的統治者。他們不能不作出這種選擇,否則必是死路一條。因為他們夾在德意志和土耳其之間,胸腔里能夠自由呼吸的空氣已不多,何況哥薩克這隻螃蟹又在他們胸口橫行無忌!他們不能不作出這種選擇!誰若看不到這一點,誰就是瞎子;誰若不理解這一點,誰就是白痴!到那時波蘭和立陶宛重新聯合,融成一個強大的國家,而這就始於我的家族!到那時我倒要看看,這些斯堪的納維亞頭領還敢像今天這樣賴在普魯士和大波蘭的占領區不走!到那時我就會對他們說:『quos ego!』還要用這隻腳去踢他們乾瘦的肋骨。我要創立一個舉世未見、青史未書的強大國家,興許我還能高擎聖十字架,帶著火與劍去造訪君士坦丁堡。我要叫外敵聞風喪膽,我要讓國內海晏河清!偉大的上帝,你有回天之力,請助我保全這片不幸的國土;為你的榮耀,也為整個基督教世界的榮耀,請賜我力量,請賜我英才,願他們理解我的心意,肯參與救國之大業。這就是我的願望!……」 王公說著便張開了雙臂,抬眼望天: 「上帝!你看到了我的心!你會對我作出評判!」 「王公殿下!王公殿下!」克密奇茨叫喊道。 「你走吧!離開我吧!把權標扔到我的腳下!背棄你的誓言!罵我賣國賊吧!……就讓戴在我頭上的這頂荊冠,一根小刺也不少!你們去毀掉這個國家吧!你們去把它推進萬丈深淵!你們去推開那只能拯救它的手!你們去接受上帝的審判吧!……就讓上帝去裁定我們究竟誰是誰非……」 克密奇茨撲通一聲跪倒在拉吉維爾面前。 「王公殿下!我生生死死跟你在一起!祖國之父啊!大救星啊!」 拉吉維爾把雙手放在他的頭頂,又是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有貓頭鷹仍在塔樓上發笑。 「你所渴望和要求的一切,你都能得到,」王公鄭重允諾,「你什麼也不會缺,而且比令尊令堂所期望的還要多得多……起來吧,未來的大統帥和維爾諾總督!……」 這時天剛破曉。 [196] 此人的真正姓氏應為馬格努斯·加布雷爾·德·拉·加爾迪耶(1622-1686),瑞典元帥,自1660年起任瑞典首相。​ [197] 瓦拉幾亞是歷史地名,它後來與摩爾達維亞合併為羅馬尼亞國。​ [198] 謝德米奧格羅德是歷史地名,包括今羅馬尼亞的特蘭斯瓦尼亞和匈牙利的埃爾德里。拉科奇即耶瑞二世(1621-1660),謝德米奧格羅德大公,1648年與查理·古斯塔夫結盟進攻波蘭。​ [199] 盧西斐即撒旦,魔鬼。​ [200] 拉丁語,意為:祖國的捍衛者萬歲!祖國的捍衛者萬歲!​ [201] 指米哈烏·卡齊米日·拉吉維爾(1635-1680),1653年起為內廷御膳官,1661年起為維爾諾總兵,1667年後為維爾諾總督。​ [202] 據波蘭古代習俗,人在懺悔時要赤身穿馬鬃織的粗服以示悔罪。​ [203] 最後一句典出《聖經·馬太福音》第24章,它是耶穌預言耶路撒冷聖殿被毀時所說的話。​ [204] 拉丁語,意為:三倍、四倍地有福!​ [205] 典出《聖經·路加福音》第22章。耶穌在被猶大出賣之前,在橄欖山跪地祈禱說:「父啊,你若願意,就把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206] 拉丁語,意為:拯救。​ [207] 王國普魯士即西普魯士。​ [208] 指當時占領了立陶宛大部分地區的沙皇俄國。​ [209] 指1569年波蘭與立陶宛合併為波蘭共和國以前的波蘭王國。這個王國自1386年起與立陶宛結成王親聯盟。​ [210] 指1410年波蘭–立陶宛聯軍在格倫瓦爾德同十字軍騎士團進行的決戰,騎士團軍隊幾乎全軍覆沒。​ [211] 瓦迪斯瓦夫·雅蓋沃(1348-1434),立陶宛大公,1386年與波蘭女王雅德薇嘉結為伉儷,加冕成為波蘭國王,稱瓦迪斯瓦夫二世(1386-1434年在位),開創了波蘭歷史上著名的雅蓋沃王朝。​ [212] 拉丁語,意為:我讓你們瞧瞧!​ [213] 君士坦丁堡是當年的土耳其首都,現稱伊斯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