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八章

顯克維奇 《洪流》
這種思緒使他當晚一夜輾轉反側,不能成寐。此後一連幾天他還在想著亞歷山德拉小姐,並且意識到姑娘已深深銘刻在他的心坎上。須知勞烏達貴族都從中說合要讓他倆結為連理!誠然,她曾不假思索地斷然拒絕過,可那時她既不認識他,也沒見過他。而今就完全不同了。是他按騎士的方式把她從暴徒手裡營救了出來,全然不顧槍彈和戰刀可能危及自己的性命;簡直就像奪取一座要塞那樣解救了她……如果她再不是屬於他的,那又該是誰的呢?她還能拒絕他什麼?即便是求婚她又怎能拒絕?難道不值得去試試嗎?興許出於感激之情她在心中已對他產生愛戀。在人世間,被營救的姑娘當即把自己的身心託付給施救恩人的事屢見不鮮!如果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對他也沒有產生愛慕之情,那他就更該去作一番努力,以期贏得她的芳心。 「可是,她會不會還記著並眷戀著那一位呢。」 「不可能!」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暗自一再酌量,「如果她不曾對他拒婚,他又何必要用暴力劫持呢?」 不錯,她對他確實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仁慈,可婦女一般都心軟,往往對受傷者會產生惻隱之心,哪怕是對敵人。 她青春年少,無依無靠,是到了該出閣的時候了。她不會有出家的意向的,否則早就進了修道院。她要這樣做是有足夠的時間的。如此一位天姿國色的小姐,定會引起形形色色的騎士對她朝思暮想,神魂顛倒:一些人為她的財富,另一些人為她的花容月貌,也有一些人會為她的門第、血統。喔唷!在狂蜂浪蝶向她撲來之際,她能有人保護,並且能親眼見到效果,那該是件多麼美的事! 「可你也到了該正經過日子的時候啦,親愛的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暗自說道,「是的,你還年輕,可光陰似箭,歲月如流。橫刀躍馬,你能得到的恐怕只有更多的傷疤,而不是好運。從前那種風流韻事也該結束了。」 想到此,便有一長串他生平曾為之長吁短嘆過的年輕姑娘的倩影從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腦海中掠過。她們中既有國色天香的嬌麗,也有出自簪纓世族的千金,但比這位更可愛、更卓越、更值得為之傾倒的一個也沒有。整個鄉紳村落,人人都對這個家族和這位小姐讚不絕口,從她那雙明眸里射出的也是如此誠摯的光。上帝啊,你還能對誰恩賜比這更理想的嬌妻!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覺得,他這次可真是巧遇良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尤其是他已為小姐效過不一般的汗馬之勞。 「我還在這兒磨蹭什麼!」他思忖道,「我還能期盼到什麼比這更好的?得趁熱打鐵,趕緊行動。」 哎,可這會兒戰爭迫在眉睫,臂傷已經痊癒。當祖國伸手求援之際,身為騎士不去馳騁疆場而角逐於閨門之間卻是可恥的。米哈烏騎士有種高尚的軍人氣質,有一顆愛國的心,儘管他幾乎是從少年時代就開始了行伍生涯,儘管他參加過他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的征戰,可他深知,他應為祖國鞠躬盡瘁,優哉閒哉的事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他不為邀名射利,不為貪功求賞,不為混口飯吃,只圖腰下寒芒三尺劍,丹心碧血保江山。正因如此,他才覺得問心無愧,才意識到自身的價值,才感到由衷的欣慰。 「別人鬧糾紛,搞內訌,而我卻在為祖國戰鬥。」他心想,「上帝會犒賞忠誠的戰士的,而今也自會助他一臂之力。」 他認識到,既然沒有工夫去玩那種情場角逐的遊戲,那就應該迅速行動,快刀斬亂麻,孤注一擲:這就去當面向她提親,或者在倉促宣告訂婚後立即完成大禮,或者吃她一次西瓜。 「我已吃過不止一次西瓜,如今頂多再吃它一次!」伏沃迪約夫斯基抖動著黃色的八字鬍嘟噥道,「對我又有何妨!」 他一方面倉促作出決斷,另一方面又對自己的決定不以為然。他腦子裡翻騰著的問題是:我在營救了姑娘之後立刻就去求婚,會不會像個纏人的討債鬼在要求欠債儘快歸還,而且還要高利盤剝? 「也許這不符合騎士精神?」 咳!可若不是有功於人,又憑什麼去要求別人報答?如果這份兒倉促不合姑娘的心意,如果她會因此而對他不屑一顧,難道他就不能這樣說:「尊敬的小姐,倘若環境允許,我也會像別人一樣纏磨閨門,經年不倦;我也樂於花前月下,侍應左右。可我是個軍人,前方已吹響軍號,召我去戰鬥!」 「就這樣啦,我騎上馬就走!」伏沃迪約夫斯基自言自語說。 但片刻之後,他腦海里又出現了另一個想法。如果她回答:「閣下去打仗吧,可敬的戰士,打完仗你再經年累月不辭辛苦到我這兒來吧,因為我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是不能草率以身相許的。」 那時可就一切都落空了! 「落空」,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非常明確的感覺,因為就算姑娘在這段時間裡不會被別人娶走,騎士對自身感情的穩定性也沒有把握。良心提醒他說:愛情之火在他身上往往像乾草一樣熊熊燃燒,可也像燃燒的乾草一樣迅速熄滅。 到那時可就一切都落空了!……你這個軍人,流浪漢,你只好繼續浪跡天涯,從一個兵營到另一個兵營,從一個戰場到另一個戰場;大千世界,你無室無家,舉目無親。等你打完仗,你環視四周,除了兵器庫,你不知該把自己的腦袋擱在什麼地方!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完全亂了套,不知如何是好。 他覺得帕楚內里的莊園宅第似乎變得狹窄了,悶得他透不過氣來,於是他抓起帽子,想到路上去逛逛,去享受一下五月的陽光。走到門口,他碰上一個克密奇茨手下被俘為奴的人,他給分到了帕科什老人家裡。哥薩克在曬太陽,同時還在彈撥著一隻班杜拉琴。 「你在這兒幹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我在彈琴,大人。」哥薩克抬起一張憔悴的臉回答。 「你是從哪兒來的?」米哈烏接著問,因為他心煩意亂,很想找點兒事兒打打岔。 「從很遠的地方,大人,我是從茲維亞赫爾附近來的。」 「你怎麼沒學你那些夥伴兒的樣腳底抹油呢?啊,這些龜兒子!在盧比奇,貴族饒你們的命,是因為需要幹活兒的人,可剛把你們的綁繩解開,你們立刻就溜光了。」 「我沒溜。我會死在這裡,像條忠實的狗。」 「這兒有什麼討你這麼喜歡?」 「誰更喜歡戰場誰就溜,可我覺得呆在這兒更愜意。我的一隻腳給子彈打穿了,可這兒的貴族小姐給我包紮了起來,她是老主人的女兒,說話很和氣。這麼漂亮的姑娘,我還從未見過……我幹嗎要走?」 「是哪一位這麼合你的心意?」 「瑪雷霞。」 「這麼說,你就永遠留下啦?」 「如果我死了,他們就會把我弄走;如果不死,我就呆在這兒。」 「莫非你是想好好干,從帕科什那兒得個閨女?」 「我不知道,大人。」 「像你這樣的窮小子想得人家的閨女,還不是找死?」 「我在林子裡埋有金幣;足有兩大捧呢。」 「搶劫來的?」 「搶劫來的,大人。」 「哪怕你有一罐金幣也是白搭,你是農奴,人家帕科什是貴族。」 「我出身於自由農民,不是農奴。」 「如果你出身自由農民,那你就比農奴更壞,因為你是叛徒。你是怎麼投敵的呢?」 「我可沒有投敵。」 「那麼克密奇茨是從哪兒把你們招來的?」 「從大路上。我原在副大統帥麾下服役,後來我們的團隊給打得七零八落,沒吃沒喝的。我又沒法兒回家,我的家被燒毀了。別人都去攔路搶劫,我也就跟他們一起去了。」 這話使伏沃迪約夫斯基吃驚匪淺。他迄今一直認為,克密奇茨是帶領從敵人方面借來的兵力去劫持奧倫卡的。 「那麼克密奇茨不是從特魯貝茨基那兒招到你們的?」 「我們的人當中大部分先前在特魯貝茨基和霍萬尼斯基手下干過,不過他們早就開了小差,干起了攔路打劫的買賣。」 「為什麼你們都願跟克密奇茨走呢?」 「因為他是位有名的首領。有人對我們說,他若召喚誰跟他一道走,那就等於源源不斷地往那人的錢袋裡裝塔勒。所以我們都願跟他。唉,上帝沒讓我們交好運!」 伏沃迪約夫斯基開始直搖頭,他心想,看來這個克密奇茨倒是給人抹得太黑了。然後他又朝那個面色蒼白的自由農民瞥了一眼,又搖了搖頭,說道: 「你是那麼喜歡她嗎?」 「啊,是的,大人。」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走開了,可他邊走邊想道:「瞧,這倒是個果斷的人。這個人用不著左思右想、絞盡腦汁,他愛上了這兒的姑娘,就留下不走。這種人日子過得最輕鬆……設若他果真是自由農民出身,那麼他跟偏遠的小貴族倒是同一等人,稱得上是門當戶對。等他把自己埋在林子裡的金幣挖出來,興許帕科什老人真會把瑪雷霞給他。為什麼?因為他沒有猶猶豫豫,只是橫下一條心非娶她不可,我也得這麼幹!」 伏沃迪約夫斯基就這麼尋思著走上了一條灑滿陽光的路。他時而站住腳,眼睛盯著地面或抬頭仰望天空;再繼續往前走,直到突然看到一群凌空飛翔的野鴨。 於是他開始看野鴨是否降落,並暗自占卜:去?還是不去?最終野鴨飛走了。好兆頭,可以去! 「我這就去,不能三心二意!」 說著他轉身朝住屋的方向走,可順路又去了馬廄,他的兩名侍從正在馬廄前邊擲骰子。 「塞魯奇,」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那匹狼馬的鬃毛編好了辮子沒有?」 「編好了,團隊長大人。」 伏沃迪約夫斯基走進馬廄。狼馬從馬槽抬起頭來迎他。騎士走到它跟前,拍了拍它的腰,接著便開始數起了馬頸背上的辮子: 「去……不去……去!……」 占卜又是吉兆。 「鞴馬,你們自己也打扮得像樣兒點兒!」伏沃迪約夫斯基下令說。 然後他便反身快步回屋,開始著裝打扮。他足蹬一雙僱傭騎兵的黃色長統馬靴,那馬靴帶小翻褶的皮襯裡和鍍金的踢馬刺;身穿嶄新的紅色制服;佩一把帶有鋼鞘和赤金護手盤的寶劍;披一副由發亮的鋼鍛制的半胸甲,齊頸遮住了胸上部;他有頂飾著美麗的白鷺翎的猞猁皮尖頂帽,可這種帽子只能配波蘭服裝,他不得不把它留在了箱子裡,順手拿了頂有護面甲的瑞典頭盔戴在了頭上。穿戴完畢,他走到門廊前。 「尊敬的閣下這是要到哪裡去?」坐在牆根土台上的帕科什老人問。 「到哪裡去?我這是要去拜訪你們的小姐,去向她問安。要不,她會把我看成個粗魯無禮的人。」 「閣下渾身上下明光耀眼,梅花雀都比不上啦!除非我們小姐沒長眼睛,要不她准得立刻愛上閣下。」 這時,帕科什的兩個小女兒剛擠罷正午的牛奶,一人拎一個擠奶桶往家裡走來。她們一見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都驚詫地站住一動不動,像釘在了地上似的。 「呀!是不是國王駕到啦?」佐妮婭說。 「閣下打扮得就像去參加婚禮。」瑪雷希卡補充道。 「沒準兒這一去就會有場婚禮呢!」帕科什老人笑著說,「因為他是去拜望我們小姐的。」 沒等老人把話講完,盛滿牛奶的擠奶桶已從瑪雷霞的手中掉了下去,傾潑出的牛奶小河淌水般地一直流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腳前。 「注意點兒你手上拎的東西!」帕科什生氣地說,「瞧,真是頭山羊!」 瑪雷霞一聲不吭,撿起擠奶桶悄悄走開了。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上馬,跟著他的兩名侍從也都跨上了馬背,三人並轡而行,朝沃多克蒂進發。天氣晴朗,風和日麗。五月的艷陽照在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胸甲和頭盔上,折射出燦爛的光華,遠遠看去,輝光在垂柳間閃爍,宛若又一輪太陽順著大路移動。 「我多想知道,此去是帶回一枚戒指,還是一個西瓜?」騎士自言自語地說。 「大人在說什麼?」侍從塞魯奇問。 「說你是個蠢材!」 侍從勒住坐騎,而伏沃迪約夫斯基繼續策馬向前,還在自言自語: 「幸好,不是黃花閨女出閣頭一遭。」 這個想法給了他莫大的慰藉。 抵達沃多克蒂時,亞歷山德拉小姐剎那間竟沒有認出他來,使他不得不自報家門。她對他的歡迎客客氣氣,禮數周全,但神態莊重,且帶有幾分拘謹;他倒是應付裕如地自我介紹。雖然他是名軍人,不是內臣,可他畢竟經常出入宮廷王府,跟上流人士交往已久。於是他畢恭畢敬地向小姐行禮,然後把一隻手按在胸口這樣說道: 「我是來看望女恩主向小姐問安的,但願上次驚嚇不致有傷玉體。我本應在第二天就登門請安,可又不想煩擾小姐。」 「閣下真不愧是位仁人君子,從那樣的深淵中搭救了我,還一直惦念著……請坐呀,閣下,你可是位貴客。」 「我尊敬的小姐!」米哈烏騎士回答,「若是我不惦記小姐,那我就不配上帝的恩寵;正是上帝垂恩,才讓我能為小姐這樣有價值的人聊盡綿薄。」 「快別這麼說!倒是我應首先感謝上帝,然後感謝閣下……」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倆一同感謝上帝吧,因為我不向上帝乞求別的,只求賜我機遇,讓我能在每逢小姐需要時都能出手相助。」 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完此話便抖了抖他那塗了蠟的八字鬍,它兩邊彎彎的已翹過了鼻樑。他對自己感到滿意,因為立刻就進入in medias res;而她侷促地坐著,默默無語,可姣美宛如春日。她的兩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長睫毛蓋住了一雙明眸,在臉蛋兒上投下了一道陰影。 「她侷促是個好兆頭。」伏沃迪約夫斯基思忖道。 於是他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又接著說道: 「小姐是否清楚,繼令先祖之後勞烏達兵馬是由我統領的?」 「我清楚。」奧倫卡回答,「我過世的爺爺未能親自參加最近的那次征戰,當他聽說維爾諾總督王公將這個團隊付託給什麼人時,他感到由衷的高興。他曾說,他深知閣下作為一位傑出軍人的名望。」 「他曾經這樣說起過我?」 「是我親耳聽見他是如何把閣下捧上天的。後來,在戰役結束後,勞烏達人同樣對閣下讚不絕口。」 「我是普通一兵,不僅不值得被捧上天,也不配被抬得比別人高。不過,令我欣喜的是,畢竟對於小姐我不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否則,小姐沒準兒會想,隨著最近一場春雨,竟從雲端掉下一個素昧平生、來歷不明的客人!清楚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總是一件有益的事。許多人闖蕩江湖,口口聲聲總是說自己出自名門望族,總是用爵祿裝飾自己,吹得神乎其神,可上帝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常常可能連小貴族都不是。」 伏沃迪約夫斯基有意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以表白自己究竟是何等人物,可奧倫卡當即接茬說: 「誰也不會懷疑閣下,因為在立陶宛就有同樣姓氏的貴族。」 「不過那些人用的印章是奧佐里亞,而我的印章用的是科爾恰克·伏沃迪約夫斯基。我們家族起源於匈牙利,老祖宗是阿提拉王朝的一名內侍官。這位內侍官在受到敵人追擊之時,曾對最神聖的聖女許願:如果他能逃生,就皈依天主教。後來他平安渡過了三條河,並且信守了諾言,那三條河也就留在了我們家族的紋章上。」 「那麼,閣下的家族不是源於立陶宛的這一支?」 「不是,尊敬的小姐。我是出自烏克蘭羅斯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家族,時至今日我們的田莊還在烏克蘭,只是現已被敵人占領。可我少小投軍,關心自家產業遠不如關心鄰邦對我們祖國的侵犯。我自少年時代就在羅斯總督、我們永誌不忘的耶雷梅王公麾下效力,跟他一起經歷了所有的戰爭。我參加過馬赫魯夫卡戰役,康斯坦丁諾夫戰役,在茲巴拉日戰役中我和別人一樣忍飢挨餓,在別列斯捷奇科戰役之後,我們至仁至愛的國王擁抱了我,親吻了我的頭。上帝明鑑,我尊敬的小姐,我來這兒並非為了自吹自擂,可我想讓小姐知道,我不是個酒囊飯袋,那種人唱高調氣壯如牛,可遇到須要流血犧牲的時候便膽小如鼠。而我的歲月則是在為國家竭誠效命中度過的,戎馬倥傯中也贏得了小小的名望,我不曾因任何事玷污過自己的良心。全憑上帝助我!除此之外,許多仁人志士都可為我作證。」 「要是所有的人都跟閣下一樣該有多好!」小姐感嘆道。 「小姐這會兒準是想起了那個暴徒,他竟敢對小姐採取傷天害理的舉動。」 亞歷山德拉小姐眼睛盯著地板,一聲不吭。 「他也受了點兒報應,」伏沃迪約夫斯基繼續說了下去,「儘管有人對我講,他會康復,可畢竟難逃懲處。所有正直的人都譴責他,甚至有些過分,說他與敵人勾結,向敵軍求援,其實這倒不確,因為他帶來劫持小姐的那些人,完全不是出自敵營,都是他從路上招攬來的。」 「閣下這是從哪裡打聽到的?」姑娘急忙追問,同時抬起她那雙蔚藍色的眼睛望著伏沃迪約夫斯基。 「是從他們自己人那裡得知的。克密奇茨真有點兒古怪,在決鬥之前我就罵過他是叛賊,這顯然是冤枉了他,可當時他沒有辯駁。他身上有股驚人的傲氣。」 「閣下是不是到處說他不是個叛國者?」 「我沒說過,因為我自己原先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會說,他不是個叛國者。即便是對最大的仇家也不該拿這種話去誹謗。」 亞歷山德拉小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小個子騎士,這一次是帶著好感和謝意。 「閣下是個正直的人,像閣下這樣正直的人實屬罕見!……」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開始滿意地一次又一次抖動著八字鬍。 「不要離題太遠,親愛的米哈烏!不要離題太遠!」他在心裡對自己提了個醒兒。 然後他高聲對小姐說: 「尊敬的小姐,我還想說!……我譴責克密奇茨騎士的方式方法,可他想奪得小姐這一點,我並不奇怪,因為跟小姐相比,就是維納斯也只配當個丫環。是絕望驅使他出此下策,如果他能找到機會,無疑還會幹第二次、第三次。像小姐這樣風華絕代的紅粉佳人,身邊怎能沒有個保護?像克密奇茨這樣的人世上多的是,你會在更多的人心中激起慾念,也就會有更多危及你冰清玉潔之身的驚險。上帝垂憐,派了我,也惟有我能解你之危,可是戰神已在吹號召喚我……我走後還有誰來守護你呢?我尊敬的小姐!世人都指責軍人輕浮,可這種見解是錯誤的。我又不是鐵石心腸,對於這樣的仙露明珠、無雙佳麗,又豈能無動於衷……」 說到這裡,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雙膝落地,跪倒在奧倫卡面前。 「我尊敬的小姐!」他跪著說,「我已繼承了令祖的團隊,那就讓我也繼承他的孫女吧。請允許我來關懷你,讓我能嘗到相互愛戀的甜蜜,請把我當作你永遠的監護人,即使我去打仗,我的名望也足以構成對你的庇護,你將過得平平靜靜,安安穩穩,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姑娘從椅子上跳將起來,愕然地聽著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傾訴,可他還在一個勁兒地往下說: 「我是名清貧的大兵,可我是個貴族,是個誠實正派的人。我向你起誓,無論是在我的盾牌上,還是在我的良心上,你都找不到些微污點。我的過錯或許是操之過急,但我求你諒解,因為祖國在召喚我,甚至為了你我也不能作忤逆之徒……你就不肯遂我的心愿?不給我點兒慰藉?你就不肯說句親切的話?」 「閣下要求我的是件不可能的事……我的上帝!這不可能!」奧倫卡回答,語調里流露出驚惶。 「這要看你的心愿……」 「正因為如此,我只好斷然回答閣下!不!」 說到這裡,姑娘皺起了眉頭。 「尊敬的騎士!我欠你的很多,絕不賴賬。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準備一一滿足,除了婚事。」 伏沃迪約夫斯基站了起來。 「小姐不肯要我?嗯?」 「我不能。」 「這是小姐最後的回答?」 「最後的和不可更改的。」 「或許只是由於我的倉促行事讓小姐不喜歡?請你給我點兒希望!」 「我不能,我不能……」 「我在這兒找不到幸福,正如我在別處找不到幸福一樣!我尊敬的小姐,你無需對我知恩圖報,因為我不是為此而來,我是來求婚,不是來尋求報償,而婚姻需要雙方自願,我就是來尋找這個自願的。如果你答應嫁我,是為了報恩不得不嫁,我絕不會接受。沒有自願,也就沒有幸福。你瞧不起我……但願受到你青睞的人會比我更強,而不是比我更差。我怎麼走進這間屋子的,就怎麼出去……只是,我再也不會登門了。這兒把我不當一回事。那就聽其自然吧。祝你幸福,哪怕你就是跟那個克密奇茨,興許正是因為我在你倆之間橫插一刀,你才這麼惱我。既然你認為他比我好,那你可就真是配不上我了。」 奧倫卡雙手抱住太陽穴,反覆說: 「啊,上帝,上帝,上帝!」 她的這種痛苦沒能使伏沃迪約夫斯基產生點兒同情,他冷冷地鞠了一躬便氣呼呼地走出了屋子,立刻上馬,揚長而去。 「我的腳再也不會踏上這家的門檻!」他大聲說。 騎馬走在他後邊的侍從塞魯奇趕緊跟上,問道: 「大人在說什麼?」 「說你是個蠢材!」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這話在我們來的時候大人就已對我說過了。」 出現了瞬間的沉默。然後米哈烏騎士又開始喃喃自語: 「哼!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用藐視報答情愛……我恐怕只有一輩子打光棍兒了。這也是上天註定,命該如此!動不動就是拒婚……人世間沒有公道!……可究竟是什麼促使她拒絕我呢?」 伏沃迪約夫斯基雙眉顰蹙,絞盡腦汁尋求答案,驀地他用手在大腿上一拍。 「我明白啦!」他喊出了聲,「她還在愛著那一個……不會是別的。」 可這發現並未使他的臉色豁朗些。 「這樣一來對我就更糟,」他尋思道,「因為如果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她仍然愛他,那就絕不會放棄對他的愛。他能幹出的最壞的事已經干過了。日後他要去打仗,去建功立業,自會聲譽鵲起……誰也不應阻止他這麼做……倒是該助他一臂之力,因為這對國家有利……瞧!事情就是如此!他是個好軍人,這不假……可他又有什麼絕招兒讓她如此迷戀呢?誰又猜得著……別人就是這麼走運,隨便哪個女子只要讓他瞥上一眼,就會跟著他赴湯蹈火而在所不辭。人哪,但願能弄懂此中奧秘,說不定找到什麼法寶就有可能奏效。靠救助之恩跟女人打交道什麼結果也不會有!還是扎格沃巴爵爺說得對,世上最慧黠的生物是狐狸和女人。令我傷心的是,一切都落空了!這麼一個美得驚人的尤物,正如大家所說,品德高尚。顯然也是心高氣傲得嚇人……雖說她愛他,可誰知她是否會嫁他呢?畢竟他冒犯了她,使她失望透頂……他本可以平平靜靜地迎娶她,而他卻要任性胡來。顯然,她是準備捨棄一切,再也不會出嫁、生兒育女……我是心痛欲裂,她也同樣傷心,可憐的人,或許比我還要傷心……」 想到此,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對奧倫卡的命運充滿了同情,只見他又是搖頭,又是咂嘴,最後終於說道: 「願上帝助她!我不見怪!登門求婚遭到拒絕對我並非頭一次,可為她這麼痛心卻是前所未有。可憐的姑娘,由於憂煩已是奄奄一息,我還拿克密奇茨去刺激她,給她黃連之上加苦膽!我本不該這麼做,可我做了,這下我得去認錯。但願我吃槍子兒,因為我實在幹得太莽撞。我要給她寫封信,求她寬恕,今後我一定要竭盡所能幫她一把。」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沉思默想給他的侍從岔斷了。但見塞魯奇又催馬向前,說道: 「看呀,大人,那邊山上好像是哈爾瓦姆普校尉帶著個什麼人騎馬來了。」 「哪兒?」 「瞧,就在那兒!」 「不錯,是來了兩個騎馬的人,可哈爾瓦姆普校尉是留在了維爾諾王公總督身邊的呀,你憑什麼隔這麼遠就能認出他來?」 「憑那匹淺黃馬。全軍誰都認得它。」 「可不,是看見了淺黃馬……不過,也許是別人的呢。」 「可我還認得那匹馬走路的架勢……肯定是哈爾瓦姆普校尉,錯不了。」 於是他倆催馬向前,對面的騎者同樣催馬來會,眨眼間伏沃迪約夫斯基便認出,來者果然是哈爾瓦姆普。 此人是立陶宛軍隊編制的輕騎兵校尉,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故舊,一個老軍人,也是個好軍人。當年他和小個子騎士之間曾有過很厲害的衝突,可後來他們一起服役,一道打仗,彼此非常要好。伏沃迪約夫斯基躍馬上前,張開雙臂喊道: 「你好嗎,大鼻子?!你是從哪兒來的?」 這位軍官果真不負大鼻子的綽號,因為他的鼻子確實奇大無比。他一下投入了團隊長的懷抱,彼此噓寒問暖,高興得不得了;然後他喘了口氣說: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帶著公文和錢款。」 「帶著公文和錢款?從誰那兒來的?」 「從維爾諾王公總督,我們的統帥那兒來的。他給你一道國王徵兵詔書,要你從速徵集兵馬;第二道詔書是給克密奇茨的,他也應該是在這一帶。」 「也有一道給克密奇茨的詔書?兩個人怎能在一處徵兵?」 「他應去特羅基,而你留在這裡,在這一帶的鄉紳村落徵兵。」 「你怎麼知道在這兒找我?」 「統帥親自到處打聽你的消息,直到那些還在他麾下服役的這一帶的人告訴他,說在這兒能找到你。我是有把握才來的……你這個人總是得寵!我就聽見我們的王公親口講過,說他並未期盼能從羅斯總督那兒繼承到什麼,不意卻繼承了一位最了不起的騎士。」 「願上帝保佑他也能繼承羅斯總督的彪炳戰功……派我徵集兵馬,對我當然是莫大的榮耀,我會立即著手……這兒不乏能征慣戰的人,只要有足夠的裝備就能使他們行動起來。你帶的錢款多嗎?」 「到了帕楚內里你自己去數。」 「這就是說,你已經去過帕楚內里?只是,你得小心點兒,那兒的漂亮妞兒多得就像園子裡的罌粟花。」 「所以你在那兒過得才這麼有滋有味兒!瞧,差點兒忘了,我這兒還有封私信,是統帥給你的。」 「快拿來!」 哈爾瓦姆普校尉掏出一封蓋有拉吉維爾小印章的書信,伏沃迪約夫斯基拆開讀了起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團隊長閣下: 有鑒於閣下效命祖國的忠誠意願,特地給你送來國王徵兵詔書,以便能開展徵召工作。這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招募兵員,而是十萬火急!因為periculum in mora。你若願給我們一點兒寬慰,就在七月底集結好團隊,至遲不得超過八月中旬配備齊全,準備開拔。我們感到焦慮的是,閣下從哪裡能購得良馬,尤其是我們送來的錢款少得可憐,因為從財政大臣那兒再也擠不出更多的錢來,此君一如既往跟我們作對。這筆款項中的一半請轉交尊貴的克密奇茨騎士,哈爾瓦姆普校尉也給他帶去了一道國王徵兵詔書,期盼他能熱忱為我們效力。但他在烏皮塔恣意妄為的事我們也有所聞,因此閣下最好是把要給他的詔書從哈爾瓦姆普校尉手中取走,並自行決定是否將詔書給他。如果你認為對他的gravamina過於嚴重,使他名譽掃地,那就別給!因為我們擔心,像財政大臣和維捷布斯克總督之流,作為我們的仇家會藉機大叫大嚷,說我們起用了不配當此重任的人。但是,如果你認為他那些行為並無大礙,就請把詔書交給他,讓克密奇茨竭盡所能,努力報效,將功補過。對法院的任何傳喚他都可以不出庭,因為他歸我們統帥的司法管轄,他的案子將由我們,而不是別的任何人審理,並且得在他完成任務以後進行。此托務請照辦,並視為我們信賴閣下的智慧和忠誠的證據。 雅努什·拉吉維爾 比爾瑞和杜賓基王公 維爾諾總督 小個子騎士讀罷信,哈爾瓦姆普校尉對他說:「統帥大人對你的馬匹問題非常擔心。」 「可不是!馬匹將是個難題。」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這兒的小貴族多的是,只要一聲號令他們就會前來集結,但他們只有矮小的日姆茲役馬,打仗不怎麼頂用。說實話,該給他們都換上高頭大馬。」 「可日姆茲馬都是寶馬良駒,這是我早就知道的,它們非常耐勞,而且動作敏捷。」 「哎!」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你說得不錯,可它們體形太矮小,而這兒的貴族又都是彪形大漢。如果他們騎上這樣的馬匹組成隊列,你準會說:『這是個騎狗的團隊。』瞧,這該多麻煩!……我會加緊去辦的,因為我自己也著急。把要給克密奇茨的詔書給我留下,按照統帥大人的指令,我親自去交給他。這詔書來得正是時候。」 「為什麼?」 「因為他在這兒按照韃靼的習俗,劫持了一位小姐。他惹下的官司和麻煩多得就像他腦門兒上的頭髮。我跟他刀對刀決鬥至今還不滿一個禮拜。」 「哎喲!」哈爾瓦姆普說,「若是你跟他動了刀,那他這會兒定是躺倒了。」 「不過他這會兒已經好多了。再過一兩個禮拜就能康復。你們那兒的de publicis究竟如何?」 「糟,一如既往……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總是在跟我們王公較勁兒。既然正副統帥失和,事情還有個條理嗎?好在最近有所改善,因此我想,只要統帥們能齊心協力,對付外敵我們是有辦法的。上帝保佑,我們還可騎在他們的脖子上一直到他們的國家去。一切都是財政大臣的過錯。」 「可別人都說,是大統帥的過錯。」 「那都是些叛徒。維捷布斯克總督也這麼說,因為他和財政大臣早就臭味相投了。」 「維捷布斯克總督可是位正直的公民。」 「莫非你也是站在薩皮耶哈一邊反對拉吉維爾的?」 「我站在祖國一邊,所有的人都應站在祖國一邊。事情糟就糟在連軍人都得分派,不是去打仗,而是忙於朋黨之爭。至於薩皮耶哈是位正直的公民,此話就是當著王公本人的面我也敢講,雖說我是在王公麾下效力。」 「一些有資格的人士曾試圖讓他們和解,卻是白費勁兒!」哈爾瓦姆普說,「如今國王的特使來找我們王公的次數多得嚇人……他們說,外面世界上又在醞釀什麼新陰謀。我們都期盼過招募貴族民團,由國王御駕統領,卻沒有實現!他們說,或許別的什麼地方還有這種需要。」 「除非是烏克蘭。」 「我怎麼知道?有一回布羅赫維奇校尉給我講了件他親耳所聞的事。蒂曾哈烏茲從國王那兒來找我們統帥,兩人關起門來談了很久,談些什麼布羅赫維奇沒聽見,可當他們出門的時候,他親耳聽見統帥說:『由此或許就要打一場新的戰爭。』我們挖空心思怎麼也猜不透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多半是聽錯了!這場新戰爭是跟誰打呢?皇帝如今對我們的態度比對我們敵人的態度要好得多,他為像我們這樣的文明國家鳴不平是值得的。跟瑞典停戰協定尚未到期,還有六年時間,而韃靼人這會兒在烏克蘭正幫我們打仗,若未得到土耳其的首肯他們是絕不會這麼做的。」 「我們即便搜索枯腸也同樣想不出個道道兒來!」 「因為,天下本無事。而我倒要讚美上帝,有了一份新工作。我已經巴不得去打仗了。」 「你想親自把國王的徵兵詔書交給克密奇茨嗎?」 「我已對你講過,這是統帥大人的指令。再說我也該去探望克密奇茨,這樣做才合乎騎士習俗,有了詔書我就會有更好的藉口。至於詔書是否給他,那是另一回事;既然由我決定,就得讓我仔細想想。」 「這倒也正合我意。我忙於趕路,不能耽擱。還有第三道詔書要送給斯坦凱維奇;然後還得去凱代尼艾,那兒要到一批火炮,我奉命將其帶走;再後就是去比爾瑞,看看城堡的防務是否已一切準備就緒。」 「還要去比爾瑞?」 「不錯。」 「這我就鬧不懂了。敵人並沒有贏得任何新的進展,因此他們離地處庫爾蘭邊境的比爾瑞還遠著哩。我看,新團隊一旦組成,不僅能抵擋敵人進攻,就連被敵人占領的地區也能奪回。庫爾蘭人並不想跟我們開戰。他們是不錯的士兵,可人數太少,僅一個拉吉維爾抬手就能把他們按住。」 「我也感到奇怪,」哈爾瓦姆普回答,「尤其是要我辦的事刻不容緩,還給我下了這樣的指令,說是如果我發現什麼地方不對頭,就要立即報告博古斯瓦夫王公,他會派彼得森工程師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願不是在準備一場內戰。上帝保佑我們吧!凡是有博古斯瓦夫王公染指的事,都是糟得只有魔鬼才高興。」 「快別說他壞話。這可是個勇敢的人!」 「我不否認他的勇敢,可是在他身上德意志人或法蘭西人的氣質比波蘭人的氣質要多得多……他壓根兒就不關心共和國,只關心拉吉維爾家族,只想把他們一家抬得最高最高,把其他所有的人都壓在下面。維爾諾王公總督,我們的這位統帥本來就自命不凡,經他一攛掇,就更加傲慢。那些跟薩皮耶哈和戈謝夫斯基之間的齟齬都是他栽的樹結出的惡果。」 「我看,你倒成了個國務活動家了。了不起呀,親愛的米哈烏,你得趕快結婚,別浪擲了這股聰明勁兒。」 「結婚?……嗯?」 「正是!興許你就是到哪兒去求婚的吧,因為我瞧你這身打扮,活像是去接受檢閱。」 「你呆一邊兒去!」 「哎,你就承認吧……」 「最好各人去吃自己的那份兒西瓜,別人的事莫打聽,你吃西瓜也不止一次。再說,這會兒哪是想老婆的時候,我滿腦子裝的全是徵兵。」 「七月份你能準備就緒嗎?」 「七月底我會組好團隊,哪怕是從地下刨出軍馬來。感謝上帝,你給我帶來了這份兒差事,要不憂鬱症會把我吃掉。」 統帥那兒傳來的信息,繁重工作的前景,給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以莫大的慰藉,尚未抵達帕楚內里,他就幾乎不再去想一個鐘頭前遇到的那件憾事了。有關國王徵兵詔書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小貴族莊園。貴族們紛紛前來詢問消息是否屬實,當伏沃迪約夫斯基作了肯定的答覆,立刻群情激昂。自願應徵的情緒是普遍的,也有些人表示為難,因為七月底秋收在即卻要開拔。伏沃迪約夫斯基派專使到其他鄉紳村落四處傳信,去烏皮塔,也去某些更像樣的貴族大戶。傍晚時分,便來了十幾個布特雷姆族人、斯塔克楊族人和陀馬舍維奇族人。 他們彼此激勵,爭相表示應徵願望,說盡了威懾敵人、深信必將凱旋的話。惟有布特雷姆族人沉默不語,但誰也沒有怪罪他們,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行動起來就會齊心得像一個人。次日,所有的小貴族莊園都像蜂房似地喧鬧了起來。人們談論的已不再是克密奇茨和亞歷山德拉小姐,而是未來的遠征。伏沃迪約夫斯基打心底里原諒了奧倫卡的拒婚,同時他也自我安慰地想到,這不是最後一次拒婚,當然,他的愛情奇遇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只是,怎麼帶著詔書去見克密奇茨,卻讓他頗費了一番心思。 [73] 據烏克蘭–波多萊一帶的習慣,對不喜歡的求婚者用西瓜招待,表示拒絕他的求婚。​ [74] 班杜拉琴是烏克蘭哥薩克的一種三弦彈撥樂器。​ [75] 原文是烏克蘭語。​ [76] 瑪雷霞和瑪雷希卡都是瑪麗亞的愛稱。​ [77] 原文是烏克蘭語。​ [78] 參加當時哥薩克叛亂的多是農奴;而哥薩克中的自由農民多是在冊哥薩克,有的擁有貴族特權,有的在波蘭軍隊或波蘭各王公府邸服役。​ [79] 原文是烏克蘭語。​ [80] 憑飛鳥占卜是波蘭民間習俗,如果鳥群降落就是不吉,鳥群飛走就是吉兆。​ [81] 波蘭在16-17世紀僱傭了一些外國輕騎兵團隊,團隊長多為波蘭騎士。​ [82] 拉丁語,意為:直談事物本題。​ [83] 阿提拉(約405-453),匈奴帝國國王,在位時占有裏海至波羅的海和萊茵河間廣大地區,東、西羅馬帝國均被迫納貢,為匈奴帝國極盛時期。後病死於其根據地班諾尼亞,即今匈牙利。史稱上帝之鞭。​ [84] 三場戰役均為亨·顯克維奇在《火與劍》中描寫過的波蘭王軍同哥薩克–韃靼聯軍之間展開的著名戰役。​ [85] 維納斯即希臘神話中的阿佛洛狄忒,是司愛情的女神。她的形象是一個韶華正茂、容光煥發的女人,因而也是美女的同義語。​ [86] 拉丁語,意為:危險在於遲延。​ [87] 拉丁語,意為:指責、非議。​ [88] 拉丁語,意為:公眾事務。​ [89] 指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費爾迪南三世(1637-1657年在位)。​ [90] 瑞典與波蘭於1629年訂立停戰協定,1635年又將停戰協定再延長26年。這樣,到了1655年時還有6年時間的有效期。​ [91] 1654年俄軍入侵立陶宛和烏克蘭,波蘭收買了韃靼人,在其幫助下抗擊俄國軍隊和赫麥爾尼茨基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