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七章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是位赫赫有名的老軍人,雖說他年紀並不大。正如前述,他住在帕楚內里帕科什·加什托夫特的府上,這位帕楚內里的族長以家道殷實見稱,在勞烏達所有小貴族兄弟中間,他是最富有的一個。他將三位千金嫁給了布特雷姆族人,每一位都給了一筆豐厚的嫁妝,除了農具耕畜,每人還外加一百塔勒銀幣,妝奩之華美為不止一個大戶貴族姑娘所艷羨。家裡還有三位待嫁的閨女,正是她們在照料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起居。他那受傷的臂膀本已逐漸康復,可遇上陰雨天,便會感到隱隱作痛。所有的勞烏達人都特別關心他這隻手,因為他們在什克沃夫和塞皮耶洛夫戰役中都見過這隻手顯示出的能耐。普遍的說法是,在整個立陶宛都難以找到比這更厲害的胳膊肘兒了。在所有的鄉紳村落,年輕的團隊長都贏得了超出常情的敬重。加什托夫特家族、陀馬舍維奇家族、戈希切維奇家族和斯塔克楊家族的人,還有別的一些人都誠心誠意地往帕楚內里送魚、蘑菇、野味,給他的馬匹送乾草,給他的馬車式雪橇送焦油作塗料,使這位騎士連同他的侍從一切應有盡有,什麼也不缺。每逢他的傷勢惡化,人們就像賽馬似地爭著快馬加鞭趕到波涅維耶熱去請理髮匠。總而言之,人們都爭著、搶著為他效勞。
伏沃迪約夫斯基在這兒過得很愜意,雖說在凱代尼艾他或許能有更好的生活條件,有隨叫隨到的名醫,可他還是寧願呆在帕楚內里;而加什托夫特老漢對能接待他也感到由衷的喜悅,諸事殷勤備至,幾乎到了親自為他撣塵、掃地的份兒上。因為能招待這麼一位卓越的貴客,就可使他本人的聲望在整個勞烏達地區大大提高——即便是拉吉維爾王爺,若能接待這樣一位名震遐邇的英雄,同樣也會身價倍增。
熱愛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勞烏達貴族,在擊敗和趕走克密奇茨之後便開始煞費苦心,多方策劃,要讓他跟亞歷山德拉小姐永結絲蘿。「我們幹嗎要滿世界去給她找夫婿!」在一次專門討論這個問題的聚會上,老人們說,「既然那個不義之徒以無恥行徑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即使他活著,也應該捉了交給劊子手,而小姐想必也已把他從心上拋棄了。這樣解決問題跟遺囑中的特別條款所預先寫明的也相符。就讓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她結親吧。作為監護人,我們對此可以同意。這樣,她嫁了一位可敬的騎士,我們也有了一位好鄰居,好首領。」
對這個動議進行了表決,大家一致贊成,老人們就先去找伏沃迪約夫斯基,他並沒有多想就滿口同意了,然後老人們又去找小姐,她卻是連想都不想便斷然拒絕。「盧比奇的產權,」她說,「只有先祖一人有權處置,除非法庭判了克密奇茨死刑,否則就不能剝奪他這份產業。至於我的婚事,更不勞各位費心。我此刻悲痛到了極點,哪有閒情去考慮這些……縱然那個人已經被我從心頭抹去,但這一位,即便是最匹配的,各位也千萬別把他帶來,因為我決不嫁他。」
對這樣的斷然拒絕無話可說,貴族們便只好憂心忡忡各自回家;不怎麼心煩的是伏沃迪約夫斯基,而最不心煩的是三位年輕的加什托夫特小姐:泰爾卡、瑪雷希卡和佐妮婭。她們都是身材頎長、體格勻稱、艷如桃李的少女,秀髮似亞麻,明眸如勿忘我花,後背寬寬的。帕楚內里姑娘一般都以美貌著稱;當她們成群結隊上教堂,你就會說,那是「牧場上盛開的鮮花!」而這三位在帕楚內里姑娘中又是壓倒群芳的;何況,加什托夫特老漢對於她們的教育又從不吝惜錢財。有米特魯內來的樂師教她們讀寫、唱教堂歌曲,而最年長的泰爾卡甚至學會了彈奏詩琴。她們個個心地善良,對伏沃迪約夫斯基照護得無微不至,一個比一個下工夫,竭力做到溫柔、殷切。有人說,瑪雷希卡愛上了年輕的騎士;其實這種說法還不夠準確,因為並非她一個,而是三姐妹全都鐵心愛上了他。而他對她們也是喜歡得沒邊兒,尤其是對瑪雷希卡和佐妮婭,因為泰爾卡過於愛埋怨男人見異思遷、薄情寡信。
不止一次,常在漫漫冬夜裡,當加什托夫特老人喝罷「粥酒」上床睡覺之後,她們姐妹便跟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道坐在壁爐旁:迷人的泰爾卡在紡績麻線,甜蜜的瑪雷希卡把麻纖維扯松,而佐妮婭則從紡錠把紗繞到線軸上。可每逢伏沃迪約夫斯基開講起他打仗的經歷,或是他在各個豪門大宅里見到的那些稀奇事,姑娘們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猶如望著天上的七色彩虹,不時便有個姑娘發出一聲驚嘆:「嗬!我簡直不像活在人間!嗬,我親愛的!」這時,第二個就會說:「今天我可要整夜都合不上眼啦!」
伏沃迪約夫斯基隨著逐漸康復,開始能自如地使刀舞劍,也越來越快活,越來越愛談天說地。一天傍晚,在吃過晚餐之後,他們像平常那樣同坐在爐前,壁爐里烈焰熊熊,火光把一個幽暗的房間照得通明。開頭,他們相互開玩笑,討價還價。姑娘們要聽故事,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卻請泰爾卡伴著詩琴給他唱上一曲。
「你自己唱吧,閣下!」她說著,同時推開了年輕騎士遞給她的樂器,「我得幹活兒。你滿世界跑,學會的歌曲還會少嗎?」
「當然,我學會了不少。今天就這樣吧:我先唱一曲,拋磚引玉,然後小姐唱。活兒誤不了。若是有個女子這麼求你,你准不會拒絕,而對男人你總是不買賬。」
「那是活該。」
「難道說,小姐對我也不給面子?」
「嗐,哪兒的話!你就唱吧,閣下!」
伏沃迪約夫斯基撥響了詩琴,裝出一副滑稽神態,用走調的嗓門兒唱了起來:
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沒有一個姑娘把我放在心上!……
「啊,這不公正!」瑪雷希卡打岔說,臉一下紅得像馬林果。
「這是首士兵小調,」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們在冬季駐地常唱這支歌,是想打動哪一顆善良的心憐惜我們。」
「我頭一個就會憐惜的。」
「多謝小姐。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用再唱下去了,也該把詩琴交到更內行的人手上。」
這一次泰爾卡沒有推開樂器,因為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歌打動了她,其實這歌里是狡黠多於真情。她立刻撥動了琴弦,微微噘起「櫻桃小嘴」,唱了起來:
你采丁香花別往森林裡走,
你別相信男人就如不要信狗!
因為每個男人心頭都是毒,
當他說愛你,你就對他說:「哎喲!」
伏沃迪約夫斯基給逗樂了,直笑得兩手捧腹,嘴裡叫嚷道:
「所有的男人都是負心漢?軍人也是嗎,我的女恩主?」
泰爾卡小姐把小嘴噘得更高,以加倍的勁兒唱道:
他們還不如狗,不如狗!
「對泰爾卡,閣下,你別計較,她總是這樣!」瑪雷希卡說。
「我沒法不計較,」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她把所有的軍人都說得如此不堪,讓我羞得眼睛都不知往哪兒瞧。」
「是閣下要我唱的,然後又挖苦我,譏笑我。」泰爾卡氣惱地說。
「我又沒說你唱得不好,只是歌詞對軍人太狠了點兒。」騎士說,「若論唱的水平,不得不承認,我在華沙都沒聽過這麼美的花腔。小姐只須換上男人的條紋花褲,就能到聖約翰大教堂去唱聖詩,那是華沙主教做聖事的教堂,國王和王后在裡面設了專座。」
「可幹嗎要她換上男人的條紋花褲呢?」最小的佐妮婭問道,聽人提到華沙、國王和王后,她的興趣就來了。
「因為在那兒是不許女人參加唱詩班的。清一色是成年或青少年男子:一些人的嗓門兒粗得就像野牛在吼叫;另一些人又細聲細氣,唱得連小提琴聲都沒那麼細弱。他們的合唱我聽過多次,當時我有幸跟隨我們偉大的、永志難忘的羅斯總督到華沙去參加當朝國王、至仁至愛的陛下的競選活動。那場面可真是人間奇蹟,能讓人驚訝得靈魂出竅!華沙是音樂家雲集之處:有著名的花腔歌手福爾斯泰爾,有第一流的詩琴演奏家卡普瓦、詹·巴蒂斯塔和埃萊爾特,有傑出的作曲家馬雷克和米爾切夫斯基。所有這些人,一旦在教堂里聯袂演出,你就像活生生聽到了六翼天使的合唱。」
「啊,可不是!太妙啦!」瑪雷希卡將雙手合掌,說道。
「閣下常見到國王陛下嗎?」佐妮婭問。
「我那時跟國王談話,就像這會兒跟小姐談話一樣。別列斯捷奇科戰役之後,他曾把我的頭摟在懷裡。他是位英主,那麼慈愛,誰一見到他就不能不愛他。」
「我們沒見過他也愛他!……他頭上總是戴著王冠嗎?」
「他要是天天戴著王冠!那他的頭就得是鐵打的。王冠總是存放在教堂里,這樣就使王冠更顯莊嚴。國王陛下平日戴一頂鑲有鑽石的黑帽子,那些鑽石的光華能把整座王宮照亮……」
「別人都說王宮甚至比凱代尼艾城堡都要壯麗得多。」
「凱代尼艾城堡?跟王宮相比它只能算是個玩意兒!王宮是座龐大的建築群,整個兒是磚石結構,連一根木頭你都見不著。周圍是兩排配殿,富麗堂皇,一排勝似一排。在宮殿里小姐們能看到各種戰爭和勝利的場面,都是用油彩畫在牆壁上的。例如:先王齊格蒙特三世打的仗和先王瓦迪斯瓦夫打的仗;真叫你怎麼看都看不夠,因為畫上的一切都跟活的一樣;你會感到奇怪的是,怎麼都不動,那些打仗的人怎麼沒有發出吶喊。當然,要讓他們動起來,讓他們發出吶喊是誰也辦不到的,哪怕是最好的畫家。有些寢宮也是耀眼奪目,靠背椅和長凳都蒙上了維松布或錦緞,桌子用大理石和雪花石膏精工製作,而那些雕飾華麗的箱櫃、梳妝檯、首飾盒、金銀器皿櫃、日夜報時的大鐘,就是按名目寫滿一張牛皮都寫不盡。國王和王后就住在這樣的寢宮裡,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晚上,劇院裡還有更稱心的娛樂……」
「王宮裡還有劇院?」
「該怎麼說呢……就是這麼個處所,那兒演出喜劇和精湛的義大利舞蹈。那是個大殿,就像教堂那麼大,有金碧輝煌的圓柱。一邊坐著看錶演的人,另一邊是巧奪天工的舞台,它能上升,能下降,有的部分可用滑輪拉著朝各個方向轉動:一會兒出現烏雲密布黑沉沉的天幕,一會兒又變得光華燦爛;上方,一會兒太陽當空,一會兒繁星閃爍,下方,有時你能見到可怕的地獄……」
「啊,耶穌!」帕楚內里的姑娘們驚叫起來。
「還有魔鬼哩。可有時你能見到無邊無際的大海,海上還有大船和美人魚。一些人從天上下來,另一些人則從地下冒出。」
「我可不願見到地獄!」佐妮婭嚷道,「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觀眾看到如此可怕的情景,怎麼沒被嚇跑呢?」
「不僅沒被嚇跑,還樂得直拍巴掌呢。」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因為那些魔鬼全是人扮演的,不是真的;你劃個十字它們也不會消失。那兒並沒有惡魔興妖作怪,只有人的聰明才智的發揮。甚至主教們也到那裡伴駕觀看演出,還有形形色色的達官顯貴,他們看完演出後,睡覺前還要隨侍國王共赴晚宴。」
「那他們早上和白天都在幹什麼呢?」
「這得看情緒。清早一起床就享受沐浴。王宮裡有這麼個大廳,那兒沒有地板,只有一個錫池,像銀池一樣閃閃發光,池子裡裝的是水。」
「大廳里有水……你們聽見了嗎?」
「是水……而且多少、涼熱盡隨人意,因為那兒有帶開關的管道送冷熱水。小姐只要轉動開關,水就嘩嘩地流;能在水池裡游泳,就像在湖裡一樣……人世間沒有哪位國王像我們仁慈的君主有這樣的王宮,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外國使臣也都是這麼說的。人世間雖有各色各類文明國家,但是無有哪位國王治下的人民是如此卓越,這是由於上帝對我們民族特別慈愛。」
「我們的國王有福!」泰爾卡感嘆道。
「可不,他本該是有福的,若不是那些公眾事務,若不是由於我們的罪過、我們的不和招惹了那麼多倒霉的戰爭,使共和國受盡了折磨!一切都落到了國王的雙肩上。由於我們的過錯,人們還在議會上指責他。別人都不聽他的,他又能怎麼辦?我們祖國災難的時期到來了,這種災難是曠古未有的。如今連最微不足道的敵人都敢於藐視我們,而我們不久前還在迎戰土耳其蘇丹時打過勝仗。上帝是在對傲慢進行懲罰。好在我的胳膊已能靈活轉動,讚美上帝!在這關鍵時刻,我該為親愛的祖國戰鬥,我該上戰場。在這種時候遊手好閒是一種罪過。」
「只是閣下千萬別提走的事。」
「我實在難以作出別的選擇。跟小姐們呆在一起,對於我自然是件美事,可我在這兒過得越好,我心裡就越難受。讓那些聰明腦袋在議會上爭長論短吧,軍人思念的是戰場。只要活著,就要報效國家。上帝明察人心,誰不為自己飛黃騰達,只是出於愛國動機而為國效力,這樣的人死後,就能得到上帝的獎賞……可似乎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這也是我們之所以大難臨頭的原因所在。」
瑪雷希卡的眼睛漸漸發潮,終於淚水奪眶而出,順著少女紅暈的面頰流淌。
「閣下一走,就會將我們忘於腦後,我們在這兒只好像花兒一樣地凋謝。誰還會在進攻者面前保護我們呢?」
「我是要走的,可我心中裝著謝忱。像帕楚內里這樣實心實意的人,世上難逢!……小姐們是害怕這個克密奇茨嗎?」
「當然,我們害怕。母親們拿他嚇唬孩子,就像拿狼人嚇唬孩子一樣。」
「他已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他身邊也不會再有那些狂徒。照我的理解,正如人們所說,那些傢伙比他要壞得多。像他那樣一個好軍人如此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失去了產業,實在值得惋惜。」
「也失去了姑娘。」
「也失去了姑娘。人們對她可是口碑載道,稱羨不已。」
「可憐的姑娘如今整天悲嘆嗚咽,以淚洗面……」
「呣!」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她哭,總該不是為克密奇茨吧?」
「誰知道呢!」瑪雷希卡說。
「若是為他,可就更糟,因為他不會回來了。統帥已把一部分勞烏達兵遣送回家,現在這兒貴族的力量也增強了。沒有法庭判決我們也能將他剁成肉醬。他不會不知道,勞烏達貴族已經回來,他連鼻子也不能向這兒伸一伸了。」
「我們的人似乎又要開拔,」泰爾卡說,「因為上峰只允許他們暫時回家。」
「嗨!」伏沃迪約夫斯基說,「統帥遣返他們,只為國庫空虛,發不出軍餉。真令人絕望!在最需要人的時候,卻不得不把人打發走……不過,我該向小姐們道晚安了,得去睡覺啦。但願哪一位小姐也別夢見克密奇茨舉著殺氣騰騰的利劍……」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罷便從凳子上站起身,正要離開,當他向臥室剛邁一步,驟然間前廳響起了嘈雜聲,門外有人發出了刺耳的叫嚷:
「喂,這兒!憑上帝的慈悲!快開門吧!快!……」
姑娘們都嚇壞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衝到臥室去取戰刀,可他還沒來得及綽刀回來,泰爾卡就開了門,一個陌生人闖進了客廳,跪倒在騎士腳前。
「救命啦,團隊長大人!……小姐被劫持了。」
「誰家小姐?」
「沃多克蒂的。」
「克密奇茨!」伏沃迪約夫斯基吼道。
「克密奇茨!」姑娘們同聲喊叫。
「克密奇茨!」報信人重複著。
「你是什麼人?」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沃多克蒂的總管。」
「我們認識他!」泰爾卡說,「他給閣下送過特效藥。」
這時從壁爐後面冒出了睡眼惺忪的加什托夫特老人,門口出現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兩名侍從,他們是被吵鬧聲招到客廳里來的。
「鞴馬!」伏沃迪約夫斯基喝令道,「你們一個火速去通知布特雷姆家族,另一個給我牽馬來!」
「我已去通知了布特雷姆家族,」總管說,「因為那兒離我們最近。是他們派我來向大人求救的。」
「小姐是何時被劫持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剛剛……那兒還在跟僕役幹仗……我便趕緊跳上了馬。」
加什托夫特老人揉了揉眼睛。
「怎麼回事?小姐被劫持了?」
「是的。克密奇茨劫持了她!」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們去救援!」
他又對報信人說道:
「快去通知陀馬舍維奇家族,讓他們帶著火槍。」
「喂!你們,我的小山羊!」老人驀地沖他的三位千金咋呼道,「你們火速到村子裡喚醒貴族,讓他們帶著戰刀!克密奇茨劫持了小姐……什麼?……上帝寬恕他吧!這個匪徒,惹是生非的主兒……這算什麼呀?」
「我們也去叫人,」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這樣快點兒。走吧,各位!我聽出,馬已牽來了。」
不一會兒他們都跨上了馬,跟他們一起的還有兩名侍從,奧加雷克和塞魯奇。他們一路在小貴族們的房舍間穿行,噼噼啪啪敲人家門窗,扯起嗓門兒喊叫:
「綽刀呀!綽刀!沃多克蒂的小姐被劫持了,克密奇茨就在附近!……」
聽到這叫聲,有人衝出屋子看發生了什麼事,當他一明白過來,立刻就跟著喊叫:「克密奇茨在附近!小姐被劫持了!」一邊這麼吆喝著,一邊風風火火地跑到馬廄去鞴馬,或者奔進屋子裡黑燈瞎火地去摸掛在牆上的戰刀。叫嚷聲越來越密:「克密奇茨在附近!」莊園裡鬧騰開了,開始火光閃爍,婦女的號哭和狗的吠叫混成了一片。最後貴族們都上了路,有的騎馬,有的徒步。在樹木的陰影里,人群頭頂上方閃閃發亮的是戰刀、標槍、長矛,甚至還有鐵叉。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沖隊伍瞥了一眼,立刻派十幾個人分向各方,自己帶領其餘的人馬向前奔去。
騎馬的在前,徒步的緊跟其後,向沃烏蒙托維切趕去,以便與布特雷姆家族的人會合。此刻,約摸晚間十點鐘,夜色明朗,雖說雲彩遮住了月亮。那些新近由大統帥從戰區遣返回鄉的貴族,迅速整好了隊伍;而其餘那些徒步者卻走得不怎么正規,兵器磕碰得鏗鏘作響,有的邊走邊聊天,有的高聲打呵欠,有的不時咒罵惡魔克密奇茨打擾了他們的清夢。就這樣他們抵達了沃烏蒙托維切,走到村頭,在他們對面就出現了一支武裝人馬。
「站住!來的是什麼人?」對面的部隊有人在喊。
「加什托夫特族人!」
「我們是布特雷姆族人。陀馬舍維奇家族的人已經到了。」
「你們那兒是誰指揮?」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瘸腿的尤茲瓦,願為團隊長閣下效力。」
「你們有什麼消息?」
「他把小姐劫持到盧比奇。他們是穿沼澤地來的,為了不經過沃烏蒙托維切。」
「到盧比奇去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驚詫地問,「難道他想在那裡防守?須知盧比奇並非要塞,不是嗎?」
「看來他是相信自己的力量。他身邊有兩百多人馬!他定是想從盧比奇運走家財和什物,因為他帶來了大車和馱馬。他這樣做未免是太大膽了,想必不知我們已從部隊被遣返回家。」
「太棒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這一下他休想逃出我們的手掌心。你們有多少槍支?」
「我們布特雷姆家族約有三十條大槍,陀馬舍維奇家族有這個數的兩倍。」
「好,讓五十個人帶火槍由閣下指揮,去守住沼澤上的通道,快去!其餘的人跟我走。記住帶手斧!」
「遵命!」
隊伍開拔了,小股人馬由瘸腿尤茲瓦指揮,一溜小跑直奔沼澤地。
這時不久前被派往各處通報其他貴族的十幾名布特雷姆族人趕來了。
「怎麼不見戈希切維奇族人?」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啊!我們的團隊長大人!……讚美上帝!」趕來的人歡叫道,「戈希切維奇族人正在路上……過林子時就能聽見他們的動靜。閣下知道他把她劫持到盧比奇去了?」
「我知道。他帶著她走不遠。」
果不其然,克密奇茨作此大膽的探險時,沒有估計到一種威脅,他不知有相當實力的貴族正好被遣返回家。他以為所有的小貴族莊園都是空空如也,就像他頭次到盧比奇時那樣。可是此刻,若把戈希切維奇族人計算在內,除了不能及時趕到的斯塔克楊族人,伏沃迪約夫斯基就可統領近三百把戰刀來對付他,這些人又都能征善戰,訓練有素。
越來越多的貴族趕到了沃烏蒙托維切。大家盼望的戈希切維奇族人終於來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檢查了一下隊伍,見到他們出動和迅速排好戰鬥隊形的情景,心裡樂得開了花。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軍人,不是普通的吊兒郎當的貴族。伏沃迪約夫斯基尤其感到高興的是,他認為,不久自己就能統領這批人上戰場。
他們穿行於克密奇茨冬天曾乘雪橇通過的松林,朝著盧比奇的方向急馳。此時早已是後半夜,月亮終於從雲層里鑽了出來,照亮了森林、道路和迤邐而行的戰士,被標槍矛刺扎破的清輝又反射在閃閃爍爍的戰刀上。貴族們輕聲議論著這次將他們從熱被窩裡拉出來的不同凡響的事件。
「曾經有形形色色的人在這一帶來往,」一名陀馬舍維奇族人說道,「我們原以為他們是難民,可現在可以肯定他們都是他的探子。」
「可不是,每天都有面生的賣唱瞎子到沃多克蒂,裝著是來乞討。」另一個人說。
「克密奇茨手下是些什麼樣的兵?」
「沃多克蒂的僕役們說,是些哥薩克。克密奇茨多半是與霍萬尼斯基或佐烏塔倫科勾結在一起了。在此之前他是個匪徒,而今已公然成了個叛賊。」
「可他又怎麼能把哥薩克一直帶到這裡來呢?」
「帶著這麼大一幫人馬是不容易進來的。我們隨便哪個團隊都能在路上把他截獲。」
「首先,他可以穿過森林走,其次,帶著哥薩克侍衛到處轉悠的領主還少嗎?誰能分得清他們是敵人還是自己人;若有誰問他們,他們會說是某某王府的哥薩克侍衛。」
「他會拚命抵抗的,」一名戈希切維奇族人說,「他是個勇猛而又堅毅的人。不過,我們的團隊長會有辦法對付他。」
「布特雷姆族人已發過誓,說哪怕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們也要打到底,決不讓他從他們手中活著溜掉。他們對他都憤恨到了極點。」
「哎呀!要是我們把他砍死了,還能去找誰追索我們的損失呢?最好是把他活捉,交給法庭。」
「這會兒大家都暈頭轉向,找法庭頂個屁用!各位是否知道,有人講,戰火興許要從瑞典人那兒燒來呢。」
「願上帝保佑我們!……已經有了莫斯科的大軍和赫麥爾尼茨基,就缺瑞典人了!恐怕是共和國的大限到了。」
騎馬走在前面的伏沃迪約夫斯基這時回過頭來,說道:
「肅靜!各位!」
貴族們都不吭聲了,因為盧比奇已在望。又走了一刻鐘,他們離盧比奇的府邸不足一斯塔耶的距離。所有的窗戶都是燈火輝煌,亮光直射到庭院,那裡擠滿了武裝人員和馬匹。沒有任何崗哨,沒有任何戒備——顯然克密奇茨是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了。等到再貼近一點,伏沃迪約夫斯基一眼便認出了哥薩克,早在偉大的耶雷梅生前,他就曾跟哥薩克打過那麼多的仗,後來在拉吉維爾麾下,他又跟他們交兵見陣,認出哥薩克自然不難。於是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
「如果這些哥薩克是敵對分子,那這個狂徒就出格了!」
他讓整個隊伍停止前進,繼續立馬觀望。但見庭院裡異常忙亂。一些哥薩克舉著松明火把,另一些亂鬨鬨東奔西跑,從府邸出出進進,搬出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大車上裝;還有人從馬廄牽出馬匹,從牛欄牽出牛;叫嚷、呼喝、發號施令,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交叉回應,燈籠火把競相輝耀,那場面酷似承租戶在聖約翰節的晚上搬家去新的莊園。
陀馬舍維奇家族年長些的克瑞什托夫·陀馬舍維奇催馬來到伏沃迪約夫斯基身旁。
「閣下,」他說,「他們想把整個盧比奇都裝到大車上。」
「他們運不走。」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不僅是帶不走盧比奇,就連他們身上的皮肉也帶不走。不過,克密奇茨也真叫人納悶兒,他是個有經驗的軍人,怎麼連一個崗哨也沒布設!」
「因為他兵強馬壯。據我看,有三百多號人。若不是我們從部隊回來,他在大白天就能帶著車隊大搖大擺地穿過所有小貴族莊園走掉。」
「好!」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只有一條路能進入這座府邸嗎?」
「只有這一條路,因為後面是池塘和沼澤地。」
「那好……下馬,各位!」
惟命是聽的貴族們立即跳下馬鞍;接著徒步者布成一條長線,開始包圍府邸連同它的附設建築。
伏沃迪約夫斯基帶領主力分隊徑直走向莊院的旋轉柵門。
「等候命令!」他悄聲說,「沒有命令不許開火!」
貴族們離旋轉柵門只有幾十步遠了,庭院裡終於有人發現了他們。十幾個人一同跳到了柵欄旁,伸頭探過柵欄,瞪大了眼睛向黑暗處張望,並用威嚇的嗓門兒叱問道:
「喂!那邊是什麼人?」
「不許動!」伏沃迪約夫斯基一聲斷喝,「開火!」
貴族們手裡所有的火槍一齊發射,立刻響聲一片;沒等槍聲從附屬建築上反射的回聲傳來,就聽到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發出號令:
「跑步,上!」
「打呀!殺呀!」勞烏達貴族吶喊著,浪潮似地擁向前方。
哥薩克用火槍回擊,可他們沒有時間再裝彈藥。大群貴族沖向旋轉柵門,那門在武裝壯漢們的衝擊下倒塌了。庭院裡戰鬥沸騰了,人們在大車、馬匹中間,在行囊堆上大打出手。布特雷姆族的壯漢們像一堵牆,衝鋒在前,他們在肉搏戰中殺得最兇猛,對克密奇茨仇恨最深。他們儼如一群公野豬在幼林里狂奔,折枝斷柯,踐踏一切,摧殘一切,毀滅一切,忘乎所以;緊跟其後衝來的是陀馬舍維奇族人和戈希切維奇族人。
克密奇茨的人在大車後邊,在包裹後面英勇抵抗。有人開始從府邸的所有窗口,從屋頂上射擊,但槍聲稀稀落落,因為火把被踩踏,熄滅了,難以分清敵我。不一會兒,哥薩克就從庭院被逼退向房舍的馬廄;傳來了乞求饒命的呼叫聲。貴族們勝利了。
可當庭院裡只剩下貴族時,屋子裡射出的火力突然加強。所有的窗口都伸出了大槍管,子彈冰雹般撒落到庭院中。絕大部分哥薩克躲進了屋裡。
「貼近府邸,到門邊去!」伏沃迪約夫斯基喝令道。
果不其然,一貼近牆根,無論是從窗口還是從屋頂射來的子彈都打不著人。但包圍者的處境還是艱難的。從窗口向里沖是不可想像的事,因為那兒等待他們的是迎面而來的火力;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便下令砍倒大門。
可這也絕非易事,因為那與其說是門,倒不如說是閘,它是由交錯的橡木粗塊拼綴成的,再用特大的鐵釘一個挨一個地釘牢,手斧砍在那些粗大結實的釘頭上都缺了口,卻砍不著木頭。一些力氣最大的壯漢不時用肩膀去撞門,也是徒勞!因為門後有鐵閂,除此之外,他們在裡面又加了多根頂槓。但布特雷姆族人還在發瘋地用手斧砍。陀馬舍維奇族人和戈希切維奇族人則在衝擊通向廚房和庫房的側門。
經過一個鐘頭徒然的努力,掄斧子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有幾處交錯的木頭脫落,可那兒立刻便出現了火槍管,重又嗒嗒地射擊開了。兩個布特雷姆族人胸部被射中倒地身亡;其他人沒有慌亂,倒是砍得更加瘋狂。
遵照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命令,有人拿衣服捲成筒塞住洞口。這時,從大路的方向又傳來了新的吶喊聲,這是斯塔克楊族人前來支援貴族兄弟,緊跟其後的則是來自沃多克蒂的武裝農民。
這些增援兵力的到來顯然使被圍困者驚惶,只聽門後突然響起一聲炸雷般的吼叫:
「那邊的住手!不要砍了!聽著……住手,見你們一百個鬼去!……我們來談談!」
伏沃迪約夫斯基下令停止砍門,問道:
「門後誰在講話?」
「奧爾沙掌旗官克密奇茨!」門後回答,「請問跟我說話的是什麼人?」
「團隊長米哈烏·耶瑞·伏沃迪約夫斯基。」
「向你致敬!」門後的聲音回應。
「沒時間客套……閣下想幹什麼?」
「這話由我來問更合適。請問閣下想幹什麼?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你幹嗎來進攻我?」
「叛賊!」伏沃迪約夫斯基喊叫道,「跟我一起的是從戰場上歸來的勞烏達人,他們要跟你算總賬。你殺人放火,讓無辜者流血,而今你又劫持了那位小姐!你可知道,raptus puellae該當何罪?你必須交出自己的腦袋,向這些貴族謝罪。」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警告你,別再稱我為叛賊。」克密奇茨又開了口,「若不是這道門將我們隔開,就要你的小命兒。」
「那你就打開呀……我決不阻止!」
「要我開門首先得讓不止一條勞烏達看家狗四腳朝天。只要我還有口氣,你們就抓不著我!」
「那我們就抓死的,揪住你的腦袋拖出來。反正對我們都一樣!」
「閣下,你給我聽清楚,我講的話你要牢記在心。若是你們不肯放我們一條生路,我這兒有一桶火藥,引信已經在冒煙兒啦!我要把這房子炸掉,讓這屋裡所有的人,連同我自己一齊飛上天……願上帝助我!來吧,你們來抓我吧!」
這一次,是一陣更長的沉默。伏沃迪約夫斯基在徒勞地尋找答詞,貴族們嚇得面面相覷。克密奇茨的話里蘊含著那麼多拚命的蠻勁兒,對這種威脅,所有的人都不敢不信。只要他往炸藥里投一點火星,他們的勝利便會統統灰飛煙滅,他們也就永遠失去了比萊維奇小姐。
「上帝呀!」一個布特雷姆族人喃喃說,「這是個瘋子!他是說到做到的。」
驟然,伏沃迪約夫斯基覺得自己頭腦里湧現出了一條妙計。
「有另一種解決辦法!」他隔門高叫道,「出來,你這叛賊!出來跟我比試戰刀!若是你砍倒了我,你就可以自由離開此地!」
好一會兒沒有回答。勞烏達人的心都在忐忑不安地跳動。終於傳來了克密奇茨的聲音。
「比試戰刀?」他問,「這可能嗎?」
「只要你不是膽小鬼,就這麼辦!」
「你以騎士的榮譽保證,我能自由離開?」
「我保證。」
「這辦不到!」布特雷姆族人中有幾條嗓子吼叫起來。
「安靜點兒,各位,見你們一百個鬼去!」伏沃迪約夫斯基怒喝道,「不這樣,那就讓他點燃炸藥,把他和你們一道掀上天去。」
布特雷姆族人緘口了,過了片刻,他們中有個人說:
「就這麼辦吧,就照閣下的意思……」
「那邊的,怎麼樣?」克密奇茨譏諷地問,「那些灰兔子都同意嗎?」
「都同意。如果閣下要求,他們可以按劍盟誓。」
「就讓他們盟誓!」
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就沖站在牆根圍困府邸的貴族們招呼說:
「過來,各位,到這兒集合!」
不一會兒,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大門前。克密奇茨準備點燃炸藥自爆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各個方面。人們都嚇得如石雕木刻似地站著一動不動;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抬高了嗓門兒,在墳墓一般的寂靜中說道:
「我讓所有在場的各位作證,我向奧爾沙掌旗官克密奇茨騎士挑戰,一對一決鬥,並且,我向他許下諾言,如果他砍倒了我,他就可以自由離開,絕不會受到各位阻撓。對此,各位要憑至高無上的上帝和神聖的十字架按劍盟誓。」
「且慢!」克密奇茨喊道,「讓我帶著所有的人自由離去,我要帶走小姐。」
「小姐得留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其餘的人都得作為貴族的俘虜。」
「不行!」
「那你就引爆炸藥!我們只好痛失小姐,至於你的人,你最好問問他們願意怎樣……」
又是沉寂。
「就這樣吧。」過了一會兒克密奇茨說,「今天我不能劫持她,一個月後我還要來。你們可別給我把她藏到地下去!你們盟誓吧!」
「憑至高無上的上帝和神聖的十字架,我們盟誓。阿門!」
「現在出來吧,出來,閣下!」米哈烏騎士說。
「閣下急著要到那個世界去嗎?」
「好吧,好吧!只要你快點兒出來!」
屋內頂門的鐵槓鏗鏘作響。
伏沃迪約夫斯基後退了幾步,貴族們也隨之後退,以便騰出地方。門立刻打開了,門口出現了掌旗官安德熱伊偉岸、勻稱、像白楊一樣挺拔的身姿。已是拂曉時分,頭一縷蒼白的晨曦照耀著他那張年輕、高傲而堅毅的騎士面龐。他站在門口,毫無懼色地朝雜亂的一群貴族掃了一眼,說道:
「我相信了各位……我做得是否對,只有上帝知道。可這並不重要!哪位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
小個子團隊長向前跨出一步。
「我是!」他回答。
「嗬!閣下看起來並不像個巨人。」克密奇茨說,語氣里對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身材不無挖苦之意,「我原以為會碰上一位個頭兒比較高的對手,雖說,我不得不向你承認,你看上去是個有經驗的軍人。」
「我可不認為閣下有經驗,因為你連布崗哨的事都忽視了。如果你操刀就像你當指揮官一樣,我就沒有多少活兒可幹了。」
「我們在哪兒比試?」克密奇茨輕鬆地問。
「就在這兒。這庭院跟桌面一樣平。」
「同意!你準備受死吧!」
「閣下這麼有把握?」
「看來,你是沒有去過奧爾沙地區,才會產生懷疑……我不僅有把握取勝,也為閣下感到惋惜,因為我對你早有所聞,知道你是個聲譽卓著的軍人。所以最後我要說:別鬥了,你放我走!你我素昧平生……何苦彼此擋道?你又何苦這樣對待我?根據遺囑姑娘本來就是我的,這兒的財產也是我的,上帝明鑑,我只是在維護自己的權益……不錯,在沃烏蒙托維切我是砍倒過一些貴族,可究竟是誰首先受到欺凌的,但求上帝審判。我那些下屬軍官究竟是不是胡作非為之徒,如今已沒有討論的必要,但起碼在這兒,他們不曾對任何人作惡,可他們竟被當作瘋狗一樣殺得一個不剩,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在小酒店裡想跟女娃們跳舞。既然如此,就得以血還血!後來他們又把我的士兵砍光了。我願憑受難的上帝起誓,我到這裡來絕無半點惡意,可這裡又是如何對待我的?過去的事就算以怨報怨吧。我願拿出自己的錢財賠償損失……以鄉鄰的方式,惡緣善了。我寧可這樣解決,而不是……」
「可閣下如今帶到這兒來的又是些什麼人?你是從哪兒找到這些幫手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能從哪兒找到,我就從哪兒找。我找到他們絕對不是要叛國投敵,只是為了我自己的私事。」
「怎麼?……為了一己之私利竟跟敵人串通?如果不是以叛國為代價,你又如何報償他們的效勞?……不,老弟,我不阻止你跟這些貴族談判,可招攬敵兵相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休想鑽進乾草垛里逃之夭夭,逍遙法外。現在你拉好架勢吧,否則我就要說你是膽小鬼,儘管你以奧爾沙第一高手自詡。」
「這可是你自找的!」克密奇茨說著便拉好了架勢。
但伏沃迪約夫斯基卻是不慌不忙,也沒有抽出戰刀。他朝四周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已發亮。東方出現一抹金色的朝霞,曙光舒展開一條蔚藍色的緞帶,可庭院裡依舊相當幽暗,尤其是屋前更是為昏暗所籠罩。
「會是個好天氣。」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不過太陽一時半會兒還升不起來。閣下是否希望有人給我們打個火把照亮?」
「我無所謂。」
「各位爵爺!」伏沃迪約夫斯基轉身對貴族們喊道,「快去弄幾束秸稈兒和松明來,讓我們這場奧爾沙舞亮堂點兒。」
年輕團隊長打趣的口吻,使貴族們感受到一種異樣的寬慰,他們連蹦帶跳地奔向了廚房;有些人就在剛才戰鬥的場地上拾起了被踩滅的火把,沒過多久,就有近五十支火把在黎明的半明半晦中閃耀著紅色的光焰。伏沃迪約夫斯基用戰刀指著那種場面對克密奇茨說:
「瞧瞧,閣下,多麼像是大出殯!」
克密奇茨當即答道:
「既然埋葬的是位團隊長,就得講點兒排場!」
「閣下真是條惡龍!……」
這時貴族們都肅穆地在兩位騎士周圍圍成了一個圓圈;他們都高舉著燃燒的松明,其他人則立在他們背後,既好奇又惴惴不安;圓圈中央,兩個對手在相互打量著。庭院裡鴉雀無聲,一片死寂,只有燃燒過的小炭渣子窸窸窣窣地撒落到地面。伏沃迪約夫斯基快快活活的,活像一隻紅額金翅雀遇上了晴朗的清晨。
「動手吧,閣下!」克密奇茨說。
刀對刀鏗鏘的第一聲在所有觀戰者的心中都激起了迴響;伏沃迪約夫斯基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一擊,克密奇茨一擋,接著轉手一擊,伏沃迪約夫斯基又是一擋。乾淨利落的刀刃格擊聲越來越密。所有的人都屏聲靜氣地望著。克密奇茨發了瘋似地猛劈猛砍,伏沃迪約夫斯基卻把左手放在背後,泰然自若地站立著,漫不經心地完成幅度極小的動作,那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覺察的地步;看起來他似乎只想防身,同時又憐惜對手——他時而後退一小步,時而前進一小步,顯然他是在研究克密奇茨的技藝。那一位越來越激奮,這一位越來越冷靜,儼如師父在考核弟子的刀法,越來越心平氣和。終於,他讓所有貴族吃了一驚,只聽他說道:
「慢著來,我們聊一聊,這是不會拖長時間的……嗬,嗬!這就是奧爾沙的刀法?看得出來,閣下在那兒想必是親自動手打場,因為閣下砍殺起來如同使連枷……你的劈砍功夫實在太差勁了。難道你在奧爾沙地區果真是頭名高手?……這一擊只能算是法院差人的把勢……這是庫爾蘭的刀路,用來趕狗倒是不錯……閣下,注意刀把兒……手別那麼彎,否則你瞧,會出什麼事……去撿起來!……」
最後這幾個字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得語氣很重,同時他手中的刀畫了個半圓,把手和刀往自己身邊一拽,沒等觀戰者弄懂他這「去撿起來!」的意思,克密奇茨手中的刀就像一根脫了線的編織針飛過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頭頂,跟著就在他背後落地;而他卻接著說:
「這叫:摘刀!」
克密奇茨臉色煞白,瞪著一對癲狂的眼睛搖搖晃晃地站立著,他的驚詫程度一點兒不亞於勞烏達貴族;小個子團隊長卻退到一邊,指著躺在地上的彎馬刀又說了一遍:
「去撿起來!」
剎那間人們似乎覺得,克密奇茨會徒手撲向對方……他已經準備就地一跳了;而伏沃迪約夫斯基也把刀把兒移到了胸口,伸出了刀尖,可克密奇茨卻撲向了地上的戰刀,舉著它又沖向了可怕的對手。
觀戰的人圈裡開始嘁嘁喳喳高聲議論,人圈越縮越緊,人們背後又形成了第二圈、第三圈。克密奇茨的哥薩克們把腦袋鑽到貴族們肩夾縫裡,仿佛他們跟貴族向來都是和睦相處再親密不過似的。觀眾嘴裡時而發出情不自禁的喝彩聲,時而爆發出一陣不可抑制的、神經質的大笑。所有的人都見識了高手之上的高手,大師之上的大師。
這一位只是在一個勁兒地戲耍,就像貓追耗子一般,表面上他出刀越來越漫不經心。他從背後收回了左手,插進了燈籠褲的褲兜兒。克密奇茨則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不時發出喉鳴聲。最後他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
「結束吧……閣下!少叫我丟臉!……」
「好吧!」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只聽見一聲短促的、可怕的呼嘯,然後是一聲壓抑的叫喊……與此同時克密奇茨兩手一攤,戰刀落地……他臉朝下倒在了團隊長的腳邊。
「他活著!」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他沒有仰面朝天倒下!」
說著他便彎腰撩起克密奇茨的長袍下擺,開始擦他的戰刀。
貴族們眾口一聲歡呼起來,可在歡呼聲中聽得越來越清楚的是:
「結果掉這個叛賊!……結果他!把他碎屍萬段!」
幾個布特雷姆族人舉著出鞘的戰刀跑上前來。突然發生了一件奇事。嗐,你也許會說:小個子騎士伏沃迪約夫斯基在人們眼前一下長高了,跑得最近的一個布特雷姆族人手上的刀跟克密奇茨的刀一樣飛上了天,如同被一陣旋風捲走了——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則瞪著一雙冒火的眼睛吼叫道:
「滾開!滾開!現在他是我的,不是你們的!你們滾開!」
大家一下全都靜了下來,因為都害怕這個人發脾氣。而他卻說:
「我這兒不准屠殺!……各位都是貴族,應該懂得騎士習俗,傷者不殺。對敵人都得遵守這條規矩,更何況是對在決鬥中被打敗的對手!」
「他是叛賊!」布特雷姆族人中有誰嘟噥道,「這樣的人該殺。」
「如果他是叛賊,那就該交給統帥大人依法定罪,以儆效尤。再者,我對你們說過:現在他是我的,不是你們的。如果他能活下去,你們有權上告法院為你們自己伸冤,從一個活人那裡你們得到的補償總比從一個死人那裡得到的多。這兒誰會裹傷?」
「克瑞赫·陀馬舍維奇。他早就在勞烏達給人裹過傷。」
「那就立即給他裹傷,然後把他抬到床上去,我去安慰安慰那位不幸的小姐。」
說完這話,伏沃迪約夫斯基把戰刀插進了刀鞘,通過那道被砍過的大門走進了屋子。貴族們便去捕捉克密奇茨的人,用武裝帶將他們捆綁起來,從此他們就將在小貴族莊園耕田種地。他們也都毫無反抗地投降了;只有十幾個從屋子的後窗跳走,向池塘方向逃跑,但都落入了等候在那裡的斯塔克楊族人手中。與此同時,貴族們又紛紛去搶奪大車,從中撈到了相當豐富的戰利品;有人還商量要洗劫府第,可又害怕伏沃迪約夫斯基,也可能是由於比萊維奇小姐在屋子裡才使這些狂妄之徒稍為收斂點兒。貴族們將自己方面的死者,其中有三個布特雷姆族人和兩個陀馬舍維奇族人都裝上了大車,準備按基督教的儀式將他們埋葬,至於克密奇茨方面被打死的人,他們只是吩咐農民在果園後面挖個坑一埋了事。
伏沃迪約夫斯基搜遍了整座府邸尋找小姐,總算在屋角的庫房裡找到了她。從臥室有一道厚重的小門進入這間庫房。這是個狹窄的四四方方的小房間,窗子上安裝了很粗的窗柵。伏沃迪約夫斯基從那厚而堅實的牆壁立刻便看出,即使克密奇茨用炸藥炸掉府邸,這個小房間也肯定會保存下來。這使他對克密奇茨有了較好的看法。小姐坐在離門口不遠的一隻箱子上,低著頭,臉卻幾乎全被長發遮住,她聽見騎士走進來卻沒有抬起頭。她定是以為進來的即使不是克密奇茨本人,也是他隨從中的某一個。伏沃迪約夫斯基站立在門口,摘下了帽子,乾咳了一聲,見沒理睬,便又咳了一聲,仍然沒有反應,於是開口說道:
「尊敬的小姐……你自由了!……」
這時她那雙湛藍的眼睛從垂落的秀髮下向騎士投去匆匆的一瞥,然後露出一副既蒼白又仿佛有點兒神志不清的姣麗的面容。伏沃迪約夫斯基本指望姑娘會迸發出狂喜,會向他千恩萬謝,誰知小姐卻是呆坐著,一動不動,只是茫然地望著他。於是騎士又第二次開了口:
「尊敬的小姐,請定定神兒,上帝保佑了無辜……你自由啦,可以回到沃多克蒂去。」
這一次在比萊維奇小姐的目光里多了一點兒清醒。她從箱子上站了起來,把頭髮搖向腦後,問道:
「閣下是什麼人?」
「米哈烏·伏沃迪約夫斯基,維爾諾總督龍騎兵團隊長。」
「我聽見了戰鬥……有人在開槍?……這是怎麼回事?說吧,閣下……」
「不錯,是開了槍。我們是來營救小姐的。」
比萊維奇小姐徹底清醒了。
「謝謝閣下!」她用很輕的聲音倉促地說,聲音里飽含著一個極大的不安,「那個人怎麼樣了?」
「克密奇茨嗎?小姐別害怕,他正躺在庭院裡,無聲無息,一動不動。毋庸自誇,這是我乾的。」
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這話時帶幾分自矜,可如果他指望聽到一聲驚嘆,那就大錯特錯了。比萊維奇小姐一聲不吭,只是兩腿打顫,開始用雙手在身後尋找支點,最後又重重跌坐在箱子上,片刻之前她剛從那隻箱子上站起來。
騎士一步躥到她跟前。
「小姐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閣下請稍候……這麼說,克密奇茨騎士被殺死啦?」
「克密奇茨騎士跟我不相干!」伏沃迪約夫斯基岔斷了她的話,「我關心的是小姐!」
這時她突然又有了力氣,只見她又站了起來,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帶著惱怒、焦灼和絕望叫喊道: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快說!他被殺死了嗎?」
「克密奇茨受了傷。」驚愕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他活著?」
「活著。」
「好!謝謝閣下。」
她說罷便向門口走去,依然是步履踉蹌。伏沃迪約夫斯基站立了片刻,使勁兒地抖動著他的八字鬍,又搖了搖頭;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她究竟是在謝我什麼?是謝我把克密奇茨砍傷了,還是謝我留下了他一條命?」
他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庫房。在隔壁的臥室里,但見她兀立在房的中央一動不動,宛如一座石雕。正好這時四名貴族把克密奇茨抬了進來,前面二人側著身子已出現在門口,他們中間是雙手無力地垂向地面、臉色煞白的安德熱伊騎士,他緊閉著眼睛,頭髮里結著黑色的血塊。
「慢點兒!」走在他們後邊的克瑞赫·陀馬舍維奇說,「過門檻時要慢。最好有個人在那兒托著他的頭。慢!……」
「我們的手都不得閒,怎麼能托住頭?」走在前邊的人回答。
就在這時亞歷山德拉小姐向他們走了過去,面色跟克密奇茨的一樣慘白,她把兩隻手托在他那死沉沉的頭下邊。
「是小姐!……」克瑞赫·陀馬舍維奇說。
「是我……小心!……」姑娘悄聲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望著,那八字鬍抖動得更厲害。
這時人們把克密奇茨放到了床上。克瑞赫·陀馬舍維奇開始用水沖洗他的頭,然後把事先準備好的膏藥貼到了傷口上。
「現在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躺著……嗐,這可是個鐵腦袋,那麼厲害的一刀竟沒有把他劈成兩半。他興許能康復,因為他年輕。不過這次他傷得很重。」
接著他又轉身對奧倫卡說:
「小姐洗洗手吧……這兒有水。你有顆善良的心,為了這個人不怕血弄髒了自己。」
說著他便用毛巾擦她的手掌,而她的臉在人們眼中卻變得越來越沒有血色。伏沃迪約夫斯基又躥到了她跟前:
「這兒沒有小姐的事!對這個仇家,你已顯示出基督教的仁慈……你回家去吧。」
他向她伸出了一隻胳膊,可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卻轉身對克瑞赫·陀馬舍維奇說:
「克瑞什托夫爵爺,請領我走。」
他們兩個走了出去,伏沃迪約夫斯基跟在他們身後。庭院裡的貴族見到她都歡呼,喝彩;而她面色蒼白,步履踉蹌,雙唇緊閉,目光灼灼。
「我們的小姐萬歲!我們的團隊長萬歲!」洪亮的人聲喧嚷著。
一個鐘頭之後,伏沃迪約夫斯基帶領勞烏達貴族回到各自的小貴族莊園。太陽已經升起,清晨是明媚的、歡樂的,這是真正的春晨。勞烏達貴族成堆成團地沿著大路信馬由韁,毫無秩序可言。他們交談著昨夜發生的事件,把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捧上了天,而他卻騎著馬沉默不語,陷入了深思。他頭腦里開始縈迴著那雙隱藏在散亂的秀髮下望著他的明眸,那端莊苗條的身姿,她雖受到憂傷和痛苦的折磨,卻依然是那麼雍容華貴,楚楚動人。
「神啦,簡直是人間奇蹟!」他自言自語地嘟噥道,「一位真正的郡主……哼!我保住了她不致白璧蒙玷,也挽救了她的性命,因為即便那些炸藥不會炸掀庫房,若是克密奇茨果真引爆,光是驚嚇就得把她嚇死。她理應對我感恩戴德……可是女人的心思誰能看透……她抬眼望我時的那副派頭,簡直就像在瞧一名家童,我不知道,這是出於傲慢,還是由於處境尷尬而難為情……」
[58] 在波蘭古代,理髮匠同時也是外科大夫。
[59] 馬林果又稱懸鉤子果,成熟後紅色濃艷。
[60] 羅斯總督指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1612-1651)王公,打敗哥薩克–韃靼聯軍的主帥。亨·顯克維奇三部曲第一部《火與劍》中的主人公。
[61] 六翼天使又譯撒拉弗,在《聖經》中是個有六個翅膀的生物,在上帝的寶座上飛翔,負責守衛上帝的寶座。一般被認為是象徵「愛」的天使。
[62] 齊格蒙特三世(1566-1632),波蘭國王,1587-1632年在位。
[63] 瓦迪斯瓦夫四世(1595-1648),波蘭國王,1632-1648年在位。系齊格蒙特三世的兒子。
[64] 維松布是古代歐洲帝王穿的名貴衣料。據說是用海洋軟體動物分泌的絲織成的。
[65] 1620年波土戰爭爆發,同年10月,波軍在策佐拉戰役中戰敗。1621年10月,波軍在霍奇姆獲勝,雙方簽訂了和約。
[66] 狼人出自斯拉夫人中世紀的迷信,人由於中魔會變成狼,刀劍不能傷,夜裡到處抓小孩吃。
[67] 聖約翰節在每年的6月24日,這一天村民們燃起篝火,唱歌、跳舞,辟邪驅惡。
[68] 原文是烏克蘭語。
[69] 拉丁語,意為:劫持少女。
[70] 因波蘭小貴族常穿灰色的外衣,故有此蔑稱。
[71] 克瑞什托夫是正名,克瑞赫是其暱稱。
[72] 克瑞什托夫是正名,克瑞赫是其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