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六章
天亮了,蒼白的晨曦照耀著沃烏蒙托維切的瓦礫堆,照耀著被焚燒的房舍的廢墟,照耀著被燒焦的或被刀劍砍死的人馬屍骸。成群面無人色的倖存者在灰燼里,在尚未熄滅的炭火中尋找死者的遺體或是殘餘的財物。對於整個勞烏達地區,這是個悲傷和災難的日子。誠然,為數眾多的貴族戰勝了克密奇茨的兵馬,但這種勝利是沉痛的,是付出了慘重的血的代價的。除死傷最為慘烈的布特雷姆家族之外,沒有一座小莊園不是寡婦在哭丈夫,雙親在哭兒子或是孩子們在哭雙親的。使勞烏達人戰勝突襲者尤為艱難的是,他們最精壯的男子都不在家,惟有老人和乳臭未乾的青少年參加戰鬥。但是克密奇茨的人已一個不剩,有的在沃烏蒙托維切就送了命,他們打得那麼酷烈,受了傷還豁命死戰;有的於次日在森林裡被抓獲,被毫不留情地斬盡殺絕了。克密奇茨本人卻如石沉大海,杳無蹤影。他的下場究竟如何?各種揣測都找不到答案。有人認定他已在盧比奇被砍死,可不久便證明這消息不確;於是又紛紛猜測,說他逃進了傑龍卡原始森林,從那裡又去了羅戈夫原始森林,那兒恐怕只有陀馬舍維奇家族的人才能覓到他的行蹤。也有不少人認定,他會逃往霍萬尼斯基處,把敵人招引來,可這種擔心至少是為時過早。
布特雷姆家族的倖存者暫時都搬到了沃多克蒂,像是在那兒紮下了營盤。府邸里住滿了婦女和兒童。安置不下的都去了米特魯內,亞歷山德拉小姐把那座莊園全部交給了房屋被焚毀的人家。除此之外,在沃多克蒂還留有近百名武裝人員,輪流站崗放哨,因為人們預料克密奇茨不會認輸,說不定哪一天就會來武裝劫持小姐。附近一些較大的家族,如斯黑林格家、索沃胡布家和其他人家都派來了看家護院的哥薩克和隨從。沃多克蒂看起來就像座預料會受到圍困的城市。亞歷山德拉小姐就生活在這些武裝人員、貴族和成堆的婦女中間。她身著喪服,面色蒼白,滿臉悲戚、痛苦的神情,聽著人們的哭訴和對克密奇茨的詛咒猶如萬箭穿心,因為她把自己看成引起這一切不幸的間接原因。正是為了她,那個瘋狂的漢子才會到這鄉紳村落來,破壞了他們的平靜生活,並在自己身後留下血的記憶。他踐踏法律,屠戮民眾,像異教徒那樣用火與劍使村莊遭劫。使人難以相信的是,他一個人怎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干下這麼多的壞事,何況他這個人既非稟性極惡,更非喪盡天良。如果說有誰跟他最相知,最了解這一切,那麼此人就該是亞歷山德拉小姐。於是在克密奇茨本人和他的行徑之間就出現了一道鴻溝。正因為如此,才使亞歷山德拉小姐每每想起這個人便感到一種鑽心的痛苦,她以一個初戀少女的全部激情深愛著的這個人,本該是另一種形象;因為他身上確有一些長處能使他成為騎士的典範,成為一名驍勇的戰將,成為一位好鄰居;他本該得到人們的讚揚和愛戴而不是輕蔑,他本該受到祝福而不是詛咒。
於是,姑娘時不時就會覺得,定是冥冥之中有某種災星,某種強大的邪惡魔力促使他干出這一切暴行。每想到此,姑娘心中對這個不幸者的真摯的無比的痛惜之情便油然而生,沒有熄滅的愛情又重新在她心中掀起狂濤,特別是每當她想起他的騎士風采,他的一些話語,他的賭咒發誓和他那些對愛的表白的時候。
可眼下上百張控告他的狀紙已遞進了城裡,等待著他的是上百場打不完的官司,市政長官赫萊博維奇也已派人把他當作逃犯緝捕。
法律定然對他嚴懲不貸。
不過由判刑到執行中間還隔著很遠的一段距離,因為共和國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時局動盪與日俱增。洶洶戰禍正懸於國土之上,並以帶血的步伐向日姆茲逼近。只有一位威靈顯赫的王爺,比爾瑞的拉吉維爾能靠武力執行法律,可他有太多的公務纏身,尤其是醉心於振興自己家業的宏圖。他一心要使自己的家族雄踞國內其他所有家族之上,哪怕損害公眾利益也在所不惜。別的豪門顯貴也都是考慮自身得失遠勝於考慮共和國的前途。這個共和國的巍巍大廈所有的接縫自哥薩克戰爭以來就已開裂,而今袞袞諸公仍在蠅營狗苟各謀私利,豈有不加速它的分崩離析之理。
一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兵強馬壯的國家已淪為鄰國的戰利品,而專橫跋扈、恣意妄為之徒卻愈來愈昂首天外、趾高氣揚,只要他們身邊擁有足夠的武力,便可全然不把法律放在眼裡。
受壓迫者反抗壓迫者的最好的、幾乎是唯一的方式也只能是持刀在手進行自衛;因此,全體勞烏達貴族在到各城堡狀告克密奇茨的同時,還長時間刀不入鞘,馬不離鞍,準備隨時以暴抗暴。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克密奇茨依舊杳無音信。人們也就鬆了一口氣。比較有權勢的貴族撤走了派到沃多克蒂站崗放哨的武裝僕從;而次一等的貴族則渴望回去干自家的農活兒,在小莊園裡過安閒的日子,因之他們也就漸漸地星流雲散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的戰鬥激情日趨淡弱,那些寒微貴族愈來愈希圖靠法律來懲辦在逃的克密奇茨,在法庭上為自己的損失求得賠償。雖說無法對克密奇茨本人執行判決,可他畢竟留下了盧比奇,如此一處美好的大地產是足以對受害者給予報償的。亞歷山德拉小姐對於勞烏達兄弟們的訴訟願望總是設法阻止。勞烏達的老人們曾兩次來她家會商,她不僅兩次都參加了,而且兩次都作了主持人。她那完全超出了女性所有的智慧和精確的判斷,使所有的人都感到驚詫,簡直能叫不止一個辦案律師對她表示欽佩。當時,勞烏達的老人們曾打算用武力占領盧比奇,並把它交給布特雷姆家族,但是這位小姐作了堅決的勸阻。
「各位請別以暴力還報暴力,」她說,「因為這樣一來你們的事情就會變糟;願一切清白無辜都在你們一邊。他,是個有勢力的人,有自己的關係網,他在法庭上都能找到庇護者,即便你們給他抓到一點兒小小不言的口實,你們也有可能受到新的傷害。但願所有無可爭辯的道理都在你們這一邊,以至任何法庭,哪怕是由他的親兄弟組成的法庭,判決也只能是對你們有利而不能是別的。請各位轉告布特雷姆族人,要他們不要擅自去取那兒的家什器皿,別牽走那兒的牲口,就讓盧比奇保持平靜吧。他們需要什麼,由我從米特魯內莊園撥給,那裡的財富多的是,沃烏蒙托維切就是過去也無法與之相比。若是克密奇茨騎士再度在這兒出現,也請他們別去騷擾他,在判決下來之前,請他們不要傷害他的性命。請各位記住,只有他活著,你們才能找到被告,你們的損失才能得到補償。」
睿智的小姐從穩定局面的意願出發說出了這番話,而他們也都讚揚她的聰慧,全沒注意到延宕對安德熱伊同樣也有利,至少是保全了他的性命。說不定奧倫卡的本意就在於想保住這個不幸者的一條命,以使他免遭突然襲擊?不管怎樣,貴族們畢竟都聽了她的話,因為自古以來,他們已經習慣於把比萊維奇家人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當作福音。就這樣,盧比奇完好無損,而安德熱伊騎士即使這會兒出現,也能安安穩穩呆在盧比奇直到法庭作出判決。
他沒有出現。不料在一個半月後來了名專差,給小姐送來一封信。信是克密奇茨寫的,他在信中寫道:
我心中最親愛、最珍貴、永生永世不能忘懷的奧倫卡!以怨報怨,以惡還惡,此乃一切生物之天性,何況是人,即便是最懦弱的人也概莫能外。當一個人遭受欺凌,對欺凌者他必定以火攻火,有仇不報非丈夫!我砍殺那些桀驁不馴的貴族,上帝可以作證,我絕非出於殘暴,而是因為,他們殺害了我的戰友。他們屠戮我的屬員,既違國法又違天道。他們全不考慮那些軍官年輕而且出身高貴,他們那樣殘忍的虐殺,在任何地方,甚至在哥薩克或韃靼人那兒都找不到。不可否認,當時確有一股幾乎是超越常人的怒火控制了我,但若考慮到這種憤怒是由於朋友的流血,誰又會對其大驚小怪呢?願科可辛斯基、拉尼茨基、烏赫利克、雷庫奇、庫爾維耶茨和曾德諸人的靈魂安息!他們正處韶光年華,又剛從抗敵前線載譽而歸,卻慘遭屠戮!正是他們的精神武裝了我的臂膀,我敢以上帝的聖名發誓!當時我正想遵從你的諄諄告誡,徹底改變我的生活,跟所有的勞烏達貴族和睦相處。當你聽到對我的控訴時千萬別拋棄我,也請對我的辯解作出公正的評判。現在我對小貴族莊園的那些人感到惋惜,因為他們可能是無辜受過,但是一名軍人在為戰友復仇時,是難以區分無辜者和戴罪者的,遇到敵方的人往往是殺無赦,對誰也不會細加思量。要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該有多好!發生的一切使我在你的眼中變得一文不值。為了別人的罪惡和過錯,為了我的義憤,使我如今後悔莫及,受苦良深。打自失去你以來,我一直在絕望中掙扎,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我無法把你忘懷,也忘不了對你的愛。對我這個不幸的人,就讓法庭作出判決,就讓議會批准對我的懲罰吧!讓他們把我塞進黑牢,褫奪我的貴族榮譽,讓大地在我腳下崩裂!這一切我都能承受,這一切我都能忍受!只求你,天啦!只求你別把我從你心中拋卻!他們要求什麼,我全照辦,盧比奇給他們,敵人撤走後我在奧爾沙的產業給他們;我繳獲的大量盧布都埋在森林裡,讓他們全拿去就是,我只求你給我句諾言,說你將遵守仙逝的令祖從那個世界發出的指令,對我矢志不渝。你救過我的命,那就請你也拯救我的靈魂,讓我能彌補過失,痛改前非,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因為我認定,若是你見棄我,上帝一定也會對我見棄,絕望就會促使我採取更壞的行動……
在奧倫卡心靈的深處湧起了多少憐恤的聲音在為安德熱伊辯護,誰能猜得透,誰又能說得清!愛情猶如森林裡的種子隨風遠颺,可一旦在心靈里長成了樹,恐怕只有連同那顆心一起才能挖出它。比萊維奇小姐屬於那種痴情的姑娘,心地至誠,愛得熾烈。她讀著克密奇茨的信,在上面灑下了斑斑淚痕。但她又不能為此寥寥數語便忘記一切,寬恕他的所作所為。克密奇茨的悔恨固然真摯,可他的靈魂依舊是那麼粗野,他的天性依舊是那麼狂放不羈;經過那些事件,他也未必就已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可使姑娘在考慮未來時沒有後顧之憂。對於安德熱伊騎士,談論未來需要的不是言辭,而是行動。須知他是個闖下了彌天大禍的人,是血洗了鄉紳村落、在勞烏達兩岸提起他的名字沒有誰不咒罵的人,對這樣一個人她又怎麼能說:「來吧,面對那些屍體、烈火、鮮血和眼淚,我把自己的愛奉獻給你,把自己的手伸向你!」
於是,她作出了另一種答覆:
如同我對閣下已經講過的那樣,我既不想了解你,也不想見到你,我仍然決意如此,儘管我這顆心如同刀剜。閣下在這兒給人們造成災禍,既不是用產業,也不是用金錢所能抵補的,因為產業和金錢不能讓死者復活。閣下喪失的不是產業,而是名望。只要有哪個房屋被你焚毀,親人被你殺害的貴族說他寬恕你,那我也就寬恕你;有哪個貴族肯接納你,那我也就接納你;有哪個貴族先來給你講情,那我自然也會聽從他的說項。可這是永遠也辦不到的。請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尋找幸福吧,閣下,你應首先求得上帝的寬恕,而不是人的寬恕,因為就你而言,更需要的是上帝的寬恕……
亞歷山德拉小姐信上的每個字都灑滿了淚水。封好信後她加蓋了比萊維奇家族的印章,又親自把信交給了專差。
「你是從哪兒來的?」她問道,同時朝那個半像農民、半像僕役的古怪形象瞥了一眼。
「從森林裡來的,小姐。」
「你的主人在哪兒?」
「這是我不能講的……不過他離這兒很遠;我騎馬走了五天,把那匹駑馬都累壞了。」
「這枚塔勒給你!」奧倫卡說,「你的主人該沒生病吧?」
「他很健康,是個壯得像頭野牛的英雄。」
「他沒挨餓?沒受窮?」
「他可是位富有的爵爺。」
「去吧,願你與上帝同在。」
「我謹躬身到小姐腳前。」
「告訴你的主人……唉,讓我想想……告訴你的主人……願上帝助他……」
專差走了。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克密奇茨又是音信全無;公事方面的消息倒是接二連三地傳來,一個比一個不幸。霍萬尼斯基的隊伍猶如洪水泛濫,侵占的共和國土地愈來愈寬廣。不算烏克蘭地區,僅是受立陶宛大公統轄的波洛茨克省、斯摩棱斯克省、維捷布斯克省、姆斯季斯拉夫爾省、明斯克省和諾沃格魯德省都相繼淪陷;只有維爾諾省的一部分、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省以及日姆茲地區還能自由地呼吸,可就連這些省區也預計不日便會有「貴賓」登門。
看來,共和國的衰微已達到了頂點,因為它已無力抵抗那些迄今一直被人們所輕視、常常能戰而勝之的敵兵。不錯,外敵力量的加強是由於赫麥爾尼茨基叛亂之使然,此人可謂是真正的百頭許德拉,他掀起的叛亂至今未被徹底撲滅,而是經常死灰復燃;儘管有叛亂,儘管共和國已在先前的歷次戰爭中被弄得精疲力竭,然而,無論是政府要員,還是各路戰將都一再聲稱,只要有大公國在,就有足夠的力量抵擋外敵進攻,而且還能高舉勝利的旗幟打出國門之外。不幸的是,內部的紛爭使其兵力不能發揮作用,甚至也使那些隨時準備獻出生命、財產保家衛國的公民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
這時,那些尚未被占領的地區不得不接受數以千計的逃亡者前來避難,其中既有貴族,也有普通百姓。日姆茲的城市、小鎮、鄉村,到處都是飽經戰亂、一貧如洗、悲痛欲絕的人。當地居民既無法安置所有的難民,也無法給他們提供足夠食物,因此不時有人餓死,死者自然都是下層民眾;有時在無人賑濟的情況下,他們便用暴力奪取,從此騷亂、械鬥、搶劫便屢見不鮮。
這年的冬天是史無前例的嚴寒。雖說終於熬到了四月,可是厚厚的積雪仍不僅覆蓋著森林,也覆蓋著田野。去年的存糧已耗盡,尚無新糧遞補,在此青黃不接之時,飢餓——戰爭的兄弟——便開始肆虐,而且波及的範圍愈來愈廣。出門人在田野、路旁不難見到餓殍枕藉,屍體凍得僵硬,被豺狼啃齧,而豺狼則以驚人的速度繁殖,成群結隊逼近村落和莊園。狼嗥與人乞求憐恤的哀告混成了一體;在森林、田野,在鄉村周邊,每到夜晚便是一片篝火,那些窮人圍坐在篝火旁邊,烘烤他們凍僵了的四肢,此時若有誰從他們身邊騎馬經過,他們便立刻跟在馬後奔跑,呻吟著、詛咒著、連帶也威脅著討一個銅子兒、一塊麵包、一點兒施捨。迷信的恐懼侵襲了人們的心。許多人說,戰爭之所以如此失利,災難之所以曠古未有,都是與國王的名諱相關。有人解釋說,鑄在硬幣上的字母:J.C.R.不僅意味著Joannes Casimirus Rex,也意味著Initium Calamitatis Regni。既然在那些戰火尚未蔓延到的省份就已出現了如此的恐怖和混亂,那就不難猜到,在那些已受到敵人鐵蹄踐踏的省份景況如何。整個共和國都渙散了,派系林立,爭吵不休,宛如一個病入膏肓、發燒垂死的人。有人還預言了各種新的外戰和內戰。確實也不乏開戰緣由。共和國各權豪勢要之家互相傾軋,龍爭虎鬥,彼此視為「敵國」,隨之而來的是整個縣,整個地區形成敵對陣營,爭奪天下,干戈擾攘。在立陶宛就是如此。在大統帥雅努什·拉吉維爾和副大統帥兼立陶宛大公國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之間就出現了激烈的紛爭,雙方幾乎要刀兵相見,打一場公開的內戰。站在財政大臣一邊的是早已把拉吉維爾家族的權勢看成眼中釘、肉中刺的煊赫的薩皮耶哈家族。這類朋黨對大統帥聲罪致討,說他剛愎自用,渴望邀功揚己,結果在什克沃夫一役損兵折將,丟城失地;說他置共和國的禍福於不顧,希求自己的家族能在德意志帝國議院占一席之地;甚至說他想成為藩王,割據一方;還指責他迫害天主教徒……
雙方朋黨已不止一次裝作瞞過各自的主子而兵戎相見,而主子們則到華沙狀告對方,把他們的紛爭帶到中央議院,彼此唇槍舌劍,各不相讓。因此,像克密奇茨這樣的人,只要支持一方反對另一方,就能得到這些大封建主中的某一方的關照,從而也就可以為所欲為,逍遙法外了。
而這時外敵也就長驅直入,除了在某些地方爭奪城堡有點抵抗之外,其餘皆是自由進軍,暢通無阻。
在這種情況下,勞烏達地區所有的人就不得不高度戒備,枕戈待旦了。尤其是因為毗鄰地帶並無兩位統帥的兵馬。兩位統帥跟敵軍作戰雖說戰績不佳,於整個形勢無補,但至少能搞點兒突襲,打亂敵軍的部署,延緩入侵,遏制他們進入尚未淪陷的省份。帕維爾·薩皮耶哈率領自己的人馬進行了抵抗,贏得了榮譽。名震一時的戰將雅努什·拉吉維爾在什克沃夫敗北之前,他的名字對於敵人也曾具威懾力量,甚至取得過幾次較大的戰果。戈謝夫斯基則是一會兒打,一會兒又試圖用和談阻止敵軍推進。兩位將領都在從冬令營調集兵馬,能調集多少就調集多少,因為他倆都知道,春天一到,免不了又要開始一場惡戰。但是部隊數量很少,國庫空虛,而從被占領省份又無法結集貴族民團,因為敵軍已為之設置了重重障礙。「早在什克沃夫戰役之前就該想到集結貴族民團,」戈謝夫斯基的人說,「而今悔之晚矣。」確實是為時太晚。王軍無法前來救援,因所有的部隊都在烏克蘭艱苦抗擊赫麥爾尼茨基、舍雷梅特和布圖爾林。
只有從烏克蘭傳來的有關英勇戰鬥、攻城奪塞和艱苦卓絕的行軍等消息略微鼓舞了此方沮喪的人們,促使他們守土抗敵。王軍各路統帥的聲譽也廣為傳揚,他們中尤其是斯泰凡·查爾涅茨基總兵的英名,更是眾口傳誦,草木知威。但是名望既不能代替軍隊,也不能代替援助,因此立陶宛的兩位統帥依舊是節節敗退,一路上也從未停止過相互指責。
終於拉吉維爾撤到了日姆茲。隨他而來的是勞烏達一帶暫時的平靜。只是加爾文宗的信徒們依仗他們的頭兒近在咫尺,都膽大起來。在各城市裡趾高氣揚,欺侮天主教徒,襲擊天主教教堂。不過有益的是各類流竄匪幫的頭領如今都比較收斂了。這些人原本不屬於任何派別,卻曾分別打著拉吉維爾、戈謝夫斯基或薩皮耶哈的旗號為害地方,如今都躲進了森林,解散了自己的隊伍,這樣,百姓們也就能輕鬆地舒一口氣了。
由於從懷疑過渡到希望總是件好事,因之在勞烏達的人們突然振作起了精神。亞歷山德拉小姐平靜地呆在沃多克蒂。一直住在帕楚內里的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如今也逐漸康復。正是他傳出消息說,春天國王將統率僱傭軍御駕親臨立陶宛,整個戰局將迅速出現轉機。受到鼓舞的貴族開始了春耕勞作,犁耙也已出現在田疇。積雪已經融化,樺樹林綻露出了第一批嫩芽。因融雪而漲滿的勞烏達河四野流溢。鄉紳村落的上方天空湛藍,艷陽高照。人們也志快意愜,喜色欣欣。
不料突然出了一件事,重又攪亂了勞烏達的寧靜,從犁耙上抽回了人們的手,也不讓戰刀蓋滿斑斑紅銹。
[51] 盧布是俄國的貨幣名稱。此處說明克密奇茨在同俄國侵略軍的作戰中繳獲良多。
[52] 博格丹·赫麥爾尼茨基(約1595-1657),烏克蘭統領。1648年領導波蘭歷史上規模空前的哥薩克暴動。1654年兵敗別列斯捷奇科。同年與沙俄簽訂協議,導致俄軍大舉入侵,引發長達13年的波俄戰爭,並讓沙俄奪走第聶伯河左岸大片土地。亨·顯克維奇在《火與劍》中描寫的就是這一段「哥薩克戰爭」的歷史。
[53] 許德拉是希臘神話中的勒耳那水蛇。有一個頭,在蛇頭被砍之處,還能長出新的頭來。
[54] 指立陶宛。歷史上立陶宛稱立陶宛大公國。她於1385年與波蘭建立王親聯盟,1569年與波蘭合併成為波蘭共和國。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波蘭部分仍稱王國,立陶宛部分仍稱立陶宛大公國。
[55] 拉丁語,意為:楊(約翰)·卡齊米日國王。
[56] 拉丁語,意為:王國進入災難時期。
[57] 加爾文宗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以加爾文宗教思想為依據。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產生於瑞士。宣稱《聖經》是啟示的唯一源泉。提出廢除所有無《聖經》根據的聖禮,僅保留洗禮和聖餐兩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