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 · 第五章
就在這天傍晚,克密奇茨帶領百十號人馬從烏皮塔來到沃多克蒂,他想把這幫人馬派往凱代尼艾移交給大統帥,因為他自己也承認,在那麼一個小城鎮容不下這許多人馬,市民斷絕糧秣供應後,部隊必然會採取暴力行動,尤其是這批士兵,他們只畏懼統領,只有在他面前才受軍紀約束。誰只要對克密奇茨團隊長的這幫志願兵瞥上一眼,就會相信,在整個共和國難以找到比他們更糟的隊伍。而克密奇茨可用之兵又只有他們。大統帥潰敗後,敵軍橫行於整個地區,立陶宛編制的正規王軍殘部撤退到比爾瑞和凱代尼艾,以便集結休整。斯摩棱斯克、維捷布斯克、波洛茨克、姆斯季斯拉夫爾和明斯克的貴族或是已隨軍撤走,或是到尚未被占領的省份避難。貴族中最有膽識的人都到了格羅德諾,聚集在財政大臣戈謝夫斯基的身邊,國王詔書正是指定那兒作為徵召貴族民團的集合地點。可惜,遵旨前往的人不多!即便是那些認識到國難當頭守土有責的人,行動也非常遲緩,以致當時實際上是無人抗敵。只有克密奇茨獨自率領一彪人馬在浴血奮戰,鼓舞他的與其說是愛國情懷,莫如說是騎士的血性之勇。這就不難理解,在缺乏正規部隊和貴族民團的情況下,他就只能有什麼人收集什麼人,也就是說,他只能收集那些要麼不願遵旨到各路統帥麾下報到的人,要麼是除了腦袋之外別無他物可丟的人。結果聚集在他身邊的就都是些上無片瓦遮頭、下無立錐之地的亡命者、攔路搶劫的強人、出身低微的下等人、從正規軍開小差的兵弁、變野了的護林員、城市裡的差役或是受法庭緝捕的惡棍。這些人都指望能在克密奇茨的旗幟下受到保護,還能奪取戰利品維持生計。在克密奇茨的鐵腕下,他們都變成了勇猛的戰士,甚至勇猛到瘋狂的地步,倘若克密奇茨自己多一點兒穩健,他們或許能為共和國立下奇勳。可是克密奇茨本人放浪形骸,他那顆心總是在沸騰;再說,既然他是名志願兵的頭目,甚至連一紙允許招兵的敕令都沒有,自然不能指望共和國的國庫給他任何支持,他又能從哪裡得到糧秣、武器和馬匹呢?於是他只有用暴力奪取,經常是從敵人手上繳獲,可也常掠奪自己的同胞。他受不了半點兒違拗,常為最微不足道的抗拒橫加責罰。
在接連不斷的奔襲、戰鬥和進攻中他變得粗野了,對於流血早已司空見慣,絕非任何小小不言的事都能打動他,雖說他天性不壞,心地善良。他愛那些天不怕地不怕、一往無前、肆無忌憚的人。不久他的名字也就成了一種凶兆而四處流傳。在這支可怕的游擊隊的活動範圍內,小股敵軍都給嚇得不敢離開城市,甚至不敢走出兵營。然而飽受戰患之苦的當地百姓,害怕克密奇茨的兵馬也幾乎不亞於害怕敵人,在克密奇茨一時照管不到、不能親自控制其隊伍的地方尤為如此。一旦他的下屬軍官如科可辛斯基、烏赫利克、庫爾維耶茨、曾德,特別是儘管出自高貴血統卻最野蠻、最殘酷的拉尼茨基掌握了部隊的指揮權,人們不免就要問:這個隊伍究竟是衛國之師,還是入侵之敵?克密奇茨有時也懲罰自己的下屬,當他們有什麼地方逆著他的脾性時,他懲罰起來毫不留情;可更多的時候他站在他們一邊,無視法紀,無視眼淚,無視人的生命,跟他們沆瀣一氣,通同作惡。
他那些夥伴還不斷慫恿年輕的頭領,使他愈來愈放縱自己本來就不安生的天性。只有手上不曾沾染過無辜者的血的雷庫奇例外。
克密奇茨的隊伍就是這個樣子。
這會兒他正把他的這幫「惡徒」從烏皮塔帶出來,要將其打發到凱代尼艾去。他們剛在沃多克蒂的府邸前停下,亞歷山德拉小姐從窗口沖他們瞥了一眼,不由心驚肉跳。他們多麼像一群造反的哥薩克!每個人都是以不同方式裝備起來的:有的戴著從敵人那兒繳獲的頭盔,有的戴著哥薩克制帽,有的戴著皮帽,有的戴著風帽;一些人著褪色的大氅,另一些人穿老羊皮襖;他們的武器有火槍,有矛,有弓,有鉞;他們的馬匹瘦骨嶙峋,毛色無光,配飾的馬具有波蘭的、俄國的,也有土耳其的。直到安德熱伊騎士像往常一樣生龍活虎、興高采烈進入屋內時,奧倫卡那顆懸著的心才平靜下來。他以超常的激情沖了過來親吻她的雙手。
她呢,雖說原本打算以莊重和冷峻的態度接待他,但她無法抑制由於他的到來所激起的歡欣。同時,女性的狡黠或許也起了某種作用,因為她必須向安德熱伊說明攆走他的夥伴的事,故而這位伶俐的姑娘就想先給他點兒甜頭。再說,安德熱伊的問候是如此誠摯,顯示出如此的愛戀,使她心中所剩的那點兒惱怒,就像冰雪遇到烈焰那樣迅速消融了。
「他愛我!毋庸置疑!」她思忖著。
只聽他說道:
「我是那樣思念你,為了能儘快飛到你身邊,我真想一把火把烏皮塔燒光;讓那些小市民在那兒挨凍!」
「我也很不安,生怕在那兒打起來。讚美上帝,閣下你總算回來了。」
「嗨,打什麼!士兵們不過是給小市民找了點兒麻煩……」
「那麼閣下已把這件事平息了吧?」
「我的無價之寶,我馬上就會全部告訴你是怎麼回事,不過先讓我坐下來歇會兒,我實在累得夠嗆。嚄!這兒多暖和。嚄!這沃多克蒂多美好,就像在天堂一樣。一個人能一輩子坐在這兒,望著這雙明澈的眼睛,永遠不離開,該有多麼稱心如意……當然,再喝點兒什麼暖暖身子也不妨,外面實在是凍死人。」
「我這就吩咐給閣下準備熱的蛋黃葡萄酒湯,我親自去端來。」
「不過,請你也給我的那些吊死鬼送一小桶燒酒,吩咐讓他們到牛欄去避避寒,哪怕是靠牛呼出的熱氣暖和暖和也好。他們的老羊皮襖薄得風一吹就透,一個個都凍僵了。」
「給他們什麼我都捨得,因為他們是閣下的士兵。」
說著,她粲然一笑,使克密奇茨眼裡突然一亮,接著她便像貓似地悄然離去,到僕役的下房安排一切。
克密奇茨在屋子裡踱著方步,一會兒把頭髮向後撫平,一會兒卷卷年輕人的八字鬍,心裡在琢磨:烏皮塔發生的事,我該怎麼跟她講呢?
「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向她坦白,」他喃喃自語,「沒辦法,哪怕夥伴們笑話,說我在這兒被人牽著鼻子走……」
他又踱了幾步,又把頭髮往前額上攏,最後他有點兒不耐煩了,姑娘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這時有名小廝送燈進來,向他深深一鞠躬,頭幾乎低到了腰間,行罷禮就出去了。沒過多久,儀態萬方的女主人走了進來,親自雙手端著一隻亮閃閃的錫托盤,托盤裡有一隻小罐,罐子裡飄出加熱的匈牙利葡萄酒撲鼻的香氣,還有一隻高腳酒杯,玻璃上刻有克密奇茨家族的紋章。這是老比萊維奇當年在克密奇茨家裡做客時,安德熱伊的父親作為禮品贈送給他的。
安德熱伊騎士一見到女主人,便連蹦帶跳地來到她跟前。
「哈!」他喊道,「你兩隻手都不得閒,這下子可沒法避開我啦!」
他俯身將頭探過托盤,而她卻把自己有著一頭淡黃色秀髮的腦袋向後縮,只靠那罐子裡冒出的熱氣來防護。
「別胡來,閣下!要不,我把這酒湯都給潑了……」
他對這樣的威脅並不在乎,接著又嚷道:
「上帝明鑑,這樣的瓊漿真能叫人發瘋!」
「閣下早已發了瘋……坐下,坐下!」
他順從地坐了下來,她把酒湯給他倒進酒杯里。
「現在你說說,你在烏皮塔是如何審判罪人的?」
「在烏皮塔?我當了一回所羅門!」
「真該讚美上帝!……我一心盼望鄉紳村落的人都把閣下視為一個穩健、公正的騎士。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克密奇茨貪婪地吸了一口酒湯,又舒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得從頭講起。事情是這樣的:那兒的市民和他們的市政官一再要求提供大統帥或者是財政大臣簽發的供應糧秣的撥款單。他們對士兵們說:『各位,你們是志願兵,不能按國庫撥款行事。宿營地我們免費提供,但是糧秣只有在你們付款時我們才給。』」
「他們究竟有沒有理?」
「按照法律他們是有理的,但士兵們手上有刀,而按老規矩,誰手上有刀,誰就更有理。拿刀的士兵對那些小市民說:『我們立刻便能在你們的皮上寫出撥款單!』這樣一來就出了亂子。市政官和市民們設置了街壘,躲了起來,而我們的人就去攻他們,開槍也就勢在難免。那些背時的士兵為了嚇唬他們,放火燒了兩座糧倉,也讓幾個市民安靜了……」
「怎麼個讓他們安靜?」
「誰的腦袋給戰刀修理過,自然就會沒有半點兒聲息。」
「天啦!這豈不是濫殺無辜!」
「我正是為此才去的。我一到那裡士兵們立刻向我抱怨,訴說他們遇到的百般刁難。他們說:『我們餓著肚子,有什麼辦法?』我要見市政官,他考慮了許久,最後帶著三個人來了。免不得又是一番哭訴:『士兵們拿不出撥款單也就罷了,可他們幹嗎打人?幹嗎放火燒房子?他們要吃、要喝,好好說我們是會給的,可他們開口便要豬肉、蜜酒,美味佳肴,而我們都是窮苦百姓,這些東西自己都吃不著,又怎能給你們?我們只有求法律保護,而閣下得在法庭上為自己的士兵承擔責任。』」
「上帝會祝福閣下,」奧倫卡激動地大聲說,「如果閣下像該做的那樣,能做到不偏不倚!」
「如果我能做到?……」
安德熱伊這時就像個要承認過錯的大學生那樣撇了撇嘴,變得囁嚅起來,而且又開始用手把頭髮往額頭上攏。
「我的女王!」終於,他用悽惶的嗓門兒喊叫道:「我的無價之寶!……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呀……」
「閣下又幹了些什麼?」奧倫卡不安地問。
「我下令抽市政官和三名參議每人一百皮鞭!」安德熱伊背書似地一口氣說了出來。
奧倫卡一言不發,只是把雙手撐在膝蓋上,頭垂到了胸口,陷入了沉思。
「你砍下我的腦袋吧!」克密奇茨喊叫道,「可千萬別生氣!……我還沒把所有的都坦白出來呢……」
「還有?」姑娘痛楚地問。
「因為他們後來又派人到波涅維耶熱求援。來了一百名傻頭傻腦的小子,還有幾名軍官。我把那些傻小子嚇跑了,而那些軍官……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千萬別生氣!……我下令把他們剝光了衣服,用鞭子趕著在雪地上打滾,就像當初我在奧爾沙地區收拾圖姆格拉特爵爺那樣……」
比萊維奇小姐抬起了頭;她那雙嚴峻的眼睛裡射出憤怒的光芒,她的面頰又漲得通紅。
「閣下既不知羞恥,又沒有良心!」她說。
克密奇茨驚詫地望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一種聲調問道:
「你是在說真話還是裝的?」
「我是在說真話,因為只有那些造反的哥薩克才會有此等行為,這絕不是一位騎士該有的!我是在說真話,因為我這顆心看重閣下的聲譽,因為我感到太難為情,你一到這裡來所有的公民就都指著你的後脊樑,把你視為暴徒!……」
「你那些公民在我眼裡算得什麼!十間茅舍一條狗就能照應得過來,還沒多少事兒可干。」
「但你在這些清貧小貴族身上找不到丟人現眼的事,他們任何人的名聲都沒受到過玷污。除了閣下,法庭不會來這兒緝捕任何人!」
「唉,你也犯不著為這點兒事頭痛。在我們的共和國,誰只要手上有把刀,誰只要會拉個山頭,誰就能稱王稱霸。這兒誰又能奈何得我?我會怕誰?」
「若是閣下誰也不怕,那就該知道,我害怕上帝震怒,我害怕人的眼淚和屈辱!而我是不願跟任何人分擔恥辱的;雖說我是個弱女子,可我對榮譽的看重興許會超過不止一個自稱為騎士的人。」
「天啦!你可別拿拒婚威脅我,因為你對我還不夠了解……」
「啊,我相信,不了解閣下的是我的祖父。」
克密奇茨的眼睛在冒火星,而姑娘身上比萊維奇家族的血也在沸騰。
「閣下盡可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她繼續放膽說了下去,「但我不會被嚇倒,雖說我是個伶仃孤女,而閣下手邊有整整一個團隊的強盜;我的清白會保護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盧比奇朝我祖先的肖像射擊,還跟婢女們放蕩無行的事嗎?……若是你以為我會忍氣吞聲,一聲不吭,那就是閣下不了解我。我要求閣下行為端正,為人厚道,這不為過,任何遺囑都不能剝奪我這點兒要求……何況,我祖父的遺願是,我只能成為一個正派人的妻室……」
克密奇茨顯然為盧比奇的那些蠢事感到羞慚,只見他垂下了頭,並且用比較溫順的語氣問道:
「是誰把那些射擊的事告訴你的?」
「鄉紳村落所有的貴族都在講這件事。」
「我會報答這些窮酸,這些告密者,為他們的好意!」克密奇茨陰鬱地說,「可那是在發酒瘋……大伙兒乾的……軍人喝醉了便難以控制自己。至於那些婢女,我可沒跟她們放蕩過。」
「我知道,是那些無恥之徒,那些土匪在慫恿閣下做一切壞事。」
「他們不是土匪,是我的下屬軍官。」
「我已下了逐客令,讓你那些軍官從我家裡滾出去!」
奧倫卡估計對方聽到這話會暴跳如雷,可她驚訝不迭地發現,她攆走夥伴們的消息竟一點兒也沒引起克密奇茨的激動,相反,她覺得他的情緒似乎有所好轉。
「是你命令他們滾出去的?」他問。
「不錯。」
「他們都走了?」
「不錯。」
「天啦,你身上真有股騎士的勇氣!這可讓我太欣賞了,跟這些人過不去可是件危險的事。已有不止一個人為此付出過沉重的代價。可見他們對克密奇茨還是絕對服從的!……你瞧!他們像溫順的羊羔,讓走就走。你瞧!可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們都怕我!」
說著,克密奇茨自負地朝奧倫卡瞥了一眼,又開始捻卷他的八字鬍;可他這種情緒的變化無常,這種不合時宜的自負,使姑娘惱怒到了極點。於是她以傲慢的口氣強調說:
「閣下必須在我與他們之間進行抉擇,沒有別的出路!」
克密奇茨似乎沒有注意到奧倫卡是以何等堅定的口吻說這句話的,只是漫不經心地,幾乎是得意地答道:
「我有什麼好選擇的,既然我擁有你,也擁有他們!小姐在沃多克蒂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悉聽尊便;但是,如果我的夥伴們在這裡既沒幹過壞事,也沒恣意妄為,我為什麼要將他們攆走?小姐不理解,在同一旗幟下效力,一起經受戰火考驗意味著什麼……任何血緣關係,都比不上同壕戰友的情分。你要知道,他們不止一千次救過我的命,我也救過他們的命;而現在他們上無片瓦遮頭,下無立錐之地,法庭又在緝捕他們,我就更應該給他們一個藏身之所。何況他們都是貴族,出身名門,只有曾德一個出身不詳,算是例外。但作為馴馬師,你在整個共和國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這樣棒的。再說,如果小姐你聽過他的口技,他對所有的鳥獸叫聲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恐怕小姐一聽連自己都會喜歡上他。」
說到這裡,安德熱伊開懷大笑,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任何誤解似的。而她眼見他那旋風般的天性是她無法駕馭的,則急得直搓手。她所說的一切,什麼百姓的口碑,什麼穩健的必要,什麼恥辱,對於他,全如鈍矢碰上鐵甲,悄然滑落了!這個軍人喚不醒的沉睡的良知無法感受她的憤懣;她對一切不公、一切不講廉恥的任性胡為都痛心疾首,可他對此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怎樣才能喚醒他呢?怎樣才能說服他呢?
「那就一切聽憑上帝的意志吧!」她終於說道,「既然閣下決意棄我,不妨獨行其是!上帝自會與孤女同在!」
「我決意棄你?」克密奇茨帶著極度的驚詫反問道。
「不錯!即使不是用語言表示,那麼用行動也已說清了;即使不是你棄我,那麼我也得棄你……因為我決不嫁那種千夫所指的男人,決不嫁那種背負民眾的眼淚、民眾的鮮血,被人稱作逃犯、強盜、土匪、賣國賊的人!」
「什麼,把我稱作賣國賊?……你可別把我逼瘋了,可別讓我做出什麼要遺恨終生的事來。如果我是賣國賊,馬上就讓雷劈了我,今天就讓魔鬼剝我的皮,抽我的筋!我能是賣國賊?在所有的人都束手待斃之時,只有我挺身而出,站在祖國一邊迎敵抗戰。」
「閣下是站在祖國一邊,可你的所作所為跟敵人沒有兩樣。因為你踐踏祖國、蹂躪百姓、無視上帝和國法。不!儘管我心痛欲裂,可我決不嫁這樣的人,決不!……」
「你給我休提拒婚二字,否則我要發瘋!救救我吧,天使們!你不肯自願嫁我,我只好強娶,哪怕這些鄉紳村落所有的窮酸貴族都來護著你,哪怕拉吉維爾家族的人都來這兒,哪怕國王御駕親臨,哪怕所有的魔鬼都用它們頭上的角護著你,不准我迎娶,哪怕我得把靈魂出賣給撒旦,你都非嫁我不可!……」
「你不要召喚惡魔,它們會聽見的!」奧倫卡叫嚷道,同時伸出了雙手。
「你要我怎樣?」
「我要你做個正派的人!……」
兩人都沉默了,寂靜籠罩了房間,只聽到安德熱伊粗重的喘息。奧倫卡最後的那些話,終於洞穿了他良心披掛的鎧甲。他覺得自己折服了。他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護。後來他站起身,在屋子裡急促地走來走去;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懸在他們頭頂的是不和、憤激和悲傷。他們彼此都覺得受到壓抑,心情沉重,在這漫漫的靜默中,他們越來越感到無法忍受。
「別了!」克密奇茨突然說。
「走吧,閣下,願上帝以另一種方式感召你!」奧倫卡回答。
「我這就走!你招待我的是苦澀的飲料、苦澀的麵包!這兒拿苦膽和酸醋灌我!」
「莫非閣下以為,你灌我的都是蜜糖?」姑娘回答,用那顫抖的聲音,淚珠在其中顫動的聲音。
「別了!」
「別了……」
克密奇茨向門口走去,突然他迴轉身,一個箭步衝到她跟前,抓住她的雙手,說道:
「天哪!難道你願我在路上像個死屍一樣滾鞍落馬?」
頓時,奧倫卡號啕大哭起來;他摟住她,把渾身戰慄的姑娘抱在懷中,同時從牙縫裡擠出這樣一句話:
「揍我吧,信奉上帝的人!狠狠地揍我吧,別憐惜!」
終於他又動情地叫嚷道:
「莫哭,奧倫卡!看在上帝的分上,莫哭呀!我不是欠你的嗎?你要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一切聽你的。那些人我打發走……我去烏皮塔跟他們和解……我要換一種方式生活……因為我愛你……天啦!你把我的心都弄碎了……讓我幹什麼都行,只要你不哭……只要你還愛我……」
他就這樣安慰她,愛撫她;而她在哭過之後說:
「現在你去吧,閣下。上帝已經讓我們和解了。我已沒有怨恨,只是心痛……」
月亮高高浮現在潔白的雪野上方,安德熱伊踏上了返回盧比奇的歸程,他後面,沿著寬闊的大路,一字長蛇地行進著他的隊伍。他們沒有經過沃烏蒙托維切,而是抄了一條較近的路,因為嚴寒已封凍了沼澤,騎兵通過是安全的。
騎兵司務長索羅卡策馬來到安德熱伊跟前。
「團隊長閣下,到盧比奇我們在哪兒宿營?」他問。
「一邊兒去!」克密奇茨回答。
他單人獨騎走在前面,跟誰也不說話。他的心裡激盪著悲哀,時而還有憤懣,但主要是對自己的惱怒。這是他生平第一個進行良心清算的夜晚,這種清算使他的內心愈來愈感到沉重,一種比最重的甲冑還要重的沉重。瞧,他是帶著受損的名聲朝那個方向走的,可他又做過些什麼來彌補呢?在盧比奇的頭一天,他就允許開槍射擊和放蕩,分明難辭其咎,可他還錯以為那些事與己無關,以致後來天天胡鬧他也都視而不見。接著他又想到士兵們欺侮市民,而他又火上澆油給這些欺侮加碼。更糟的是,他攻擊了波涅維耶熱守備隊,打了人,還把赤身裸體的軍官放在雪地……一朝對簿公堂,他必遭敗訴。到那時就會判他褫奪財產、榮譽,興許還會丟腦袋。而現在又不能像從前那樣,拉個山頭,糾集一幫武裝無賴嘲弄法律,因為他打算結婚,定居在沃多克蒂,不再是獨立行動,而是在有建制的部隊里服役;法律定會來追查他,拿他問罪。再說,即便他這次能矇混過關,不受懲處,可那些行為的性質卑下,與騎士的身份實不相符!或者,即便他的恣意妄為能得到寬恕,可在人們心間也會留下記憶,在他自己的良心上,在奧倫卡的心頭上,這記憶將永難磨滅!
這時,他又想起,她畢竟尚未最終拒婚,他臨行時從她的眼裡看到了寬宥,他覺得她是那樣善良,宛如天國的天使。啊!他多麼想調轉馬頭!不要等明天,而是現在就回去,快馬加鞭,立刻回去,拜倒在她腳前,求她忘卻那些不快,親吻她那對甜美的明眸——今天正是從那對明眸里流出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顏面。
他真想號啕痛哭,他感到自己是如此摯愛那姑娘,他有生以來對任何人都不曾愛得這麼深,這麼熱切。「我向最聖潔的聖母起誓!」他在靈魂深處發願,「她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會給夥伴們一大筆錢財,把他們打發到天涯海角去。一點兒不錯,正是他們慫恿我幹壞事的。」
想著想著,他腦際便閃現出這樣的畫面:他一到盧比奇,準會見到他們都喝得酩酊大醉,或是正在跟丫頭們胡鬧,他不由怒火中燒,真想抽出戰刀,把某個人一刀砍了,哪怕是他麾領的士兵,砍殺起來決不手下留情。
「我要教訓教訓他們!」他捋著八字鬍喃喃說,「他們還沒見過我的厲害,該讓他們見識見識……」
由於內心的狂亂他開始用馬刺狠狠地踢馬,又使勁兒拉扯馬嚼子,直到胯下的駿馬狂奔起來。索羅卡見狀便對身邊的士兵嘟噥道:
「團隊長發了瘋。上帝,千萬別讓誰落到他手上……」
安德熱伊果真是發了瘋。四周籠罩著無邊的寧靜。月色溫柔,天上繁星閃爍,沒有一絲兒風吹動那樹上的枝柯,只是騎士心中的暴風雨在肆虐。他覺得去盧比奇的路比任何時候都長。某種他迄今從未體驗過的惶恐從黑暗中,從密林深處,從清幽的月光流溢的田野向他襲來。安德熱伊終於感到疲乏,因為他在烏皮塔的那個晚上,的的確確是在縱酒狂歡中度過的。可他想以勞乏治勞乏,用疾馳使自己從不安中解脫,於是他回頭向身後的士兵們發令道:
「全速前進!」
他一馬當先像離弦的箭,一閃而過,後面跟著他的是整個隊伍。在密林中,在空曠的田野上,他們縱馬飛奔,就像那十字軍騎士的地獄儀仗隊——日姆茲的民眾常提起他們說,有時,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們就出現,在空中飛馳預告戰禍,預告不同尋常的大災大難。他們前面是蹄聲嘚嘚,他們後面是嘚嘚蹄聲;馬匹跑得熱氣騰騰,直到在大路的拐彎處,盧比奇雪蓋的屋頂已清晰可見,他們才放慢了速度。
莊園的旋轉柵門大敞著。克密奇茨好不駭怪,他的士兵和馬匹把庭院擠得水泄不通,此時此刻怎麼誰也不出來看看,問問他們是什麼人?他原曾預料會見到那些窗口燈火輝煌,會聽到烏赫利克的笛聲、小提琴聲或是宴會的歡聲笑語;可這時只有餐廳的兩個窗口露出點兒搖曳不定的微光,整座府邸黑沉沉的,無聲無息,靜得瘮人。騎兵司務長索羅卡頭一個跳下馬來給團隊長扶鐙。
「都去睡覺!」克密奇茨說道,「誰在僕役的下房能找到地方就睡在下房,其他人睡在馬廄。」
「馬都牽到牛欄和糧倉去,到乾草房去給它們弄些乾草。」
「明白!」騎兵司務長回答。
克密奇茨下了馬,通向前廳的門敞開著,而前廳里冷森森,沒有一點兒熱氣。
「喂!那兒有人嗎?」克密奇茨喊道。
無人回答。
「喂!誰在那兒?」他重複了一遍,嗓門兒更大。
靜默。
「都爛醉啦!」安德熱伊嘟囔道。
他勃然大怒起來,開始把牙齒咬得咯吱響。騎馬奔馳時他本已怒火中燒,心想他準會撞見聚宴暢飲和放蕩無行的場面,而此刻的寂靜對他的刺激更甚於喧鬧。
他走進了餐廳。在碩大的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它發出帶煙的紅色光亮。從前廳吹來的冷風把火苗吹得搖搖晃晃,好一陣兒安德熱伊什麼也看不見。直到那搖曳的燈光稍許穩定,他才看到牆腳整齊地躺著一排人影兒。
「他們都喝得不省人事還是怎麼啦?」他忐忑不安地嘟噥道。
於是他心緒煩亂地走近離他最近的一個人影兒。他看不清面孔,因為那人的臉在暗處,但憑那白色的皮腰帶和白色的皮笛套,他認出是烏赫利克,便毫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
「起來,你們這些小子!起來!……」
但是烏赫利克躺著一動不動,兩隻手毫無生氣地垂在身體的兩側,在他那一邊躺著的是其他人;沒有一個有口氣,沒有一個動彈,沒有一個醒來,沒有一個吭聲。這時克密奇茨才發覺,所有的人都以同樣的姿勢躺著,都是仰面朝天。某種恐怖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一步跳到桌旁用顫抖的手抓起了油燈,移向躺在地上的人的面孔。
撲入他眼帘的是如此恐怖的景象,使得他的頭髮根根都豎立起來。他能認出烏赫利克的唯一憑證也只是那根白腰帶,因為他的臉和腦袋顯示出的是無定形的模糊的一團,血淋淋,醜陋不堪,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是從那可怕的血團里翹起一部大鬍子。克密奇茨繼續舉燈前照……依次第二個躺著的是曾德,他齜牙咧嘴,眼球突暴,那呆滯的凝望表露出他死前的驚駭。依次第三個是拉尼茨基,他眯縫著眼睛,滿臉是白色的、血紅的和黑色的瘢痕。克密奇茨再往前照……第四個躺著的是科可辛斯基,在眾軍官中他是克密奇茨最喜歡的,因為他倆過去就是近鄰。這位看上去就像是平靜地睡著了,只是側面頸部有一處大傷口,無疑是用刀尖捅的。依次第五個是巨人庫爾維耶茨–希波岑塔魯斯,他外衣的前襟被撕破,臉上被砍出密密的傷痕。克密奇茨舉燈貼近每一張面孔,終於當他照到第六個遇難者雷庫奇的眼睛時,他似乎覺得,這個不幸者的眼皮由於受光亮的刺激而稍微抖動了一下。
克密奇茨忙把油燈放在地板上,開始輕輕搖動受傷的人。
「雷庫奇,雷庫奇!」他喊道,「是我,克密奇茨!……」
在他的眼皮抖動過後,又見他的臉動了動,眼睛和嘴巴輪番張開又閉合。
「是我!」克密奇茨說。
雷庫奇的眼睛完全睜開了一會兒,認出了朋友的臉,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英德魯希!……神甫!……」
「誰砍了你們?!」克密奇茨嚷道,急得直揪頭髮。
「布——特雷——姆……」他開口說,聲音微弱得勉強能聽見。
隨後雷庫奇伸直了身子,慢慢變僵了,張開的眼睛凝固了,他死了。
克密奇茨默默地走到桌邊,把油燈放在桌上,然後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了下來,不停地用雙手摸著自己的臉,像一個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不知自己是醒了還是仍在夢中見到眼前這駭人的一幕的。
接著他又朝躺在黑暗中的屍體瞥了一眼。他的額頭上沁出了冷汗,毛髮悚然。突然,他大叫起來,震得窗上的玻璃都瑟瑟發抖。
「來人啦!活著的!來人啦!」
在下房裡才安頓下來的士兵們聽見這喊叫聲,都奔進了餐廳。克密奇茨用手向他們指著躺在牆腳的屍體。
「他們被殺害了!被殺害了!」他用嘶啞的聲音反覆說。
士兵們有的跑過去看,有的跑出去拿來松明火把照死者的眼睛。起初是一陣驚惶,接著是嘈雜和慌亂。那些已在馬廄、牛欄和糧倉里找到地方安歇的人也都匆忙趕來了。整座府邸立刻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沸沸揚揚,在這一片混亂、叫喚、詢問、喧囂聲中,惟有那些死者整整齊齊、無聲無息地躺在牆根,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而且——跟他們的秉性相反——都變得安生平靜了。他們的靈魂已經出竅,他們的肉體再也不能被衝鋒號驚醒,再也不能為宴會的碰杯聲所動了。此刻,在士兵的鼓譟聲中,越來越突出了威嚇的叫嚷和瘋狂的怒吼。克密奇茨,一直似乎是昏昏然人事不省,這時卻驟然跳將起來,高聲斷喝:
「上馬!」
所有的人只要有口氣在都向門口衝去。不到半個鐘頭,這百十號人馬已沿著白雪覆蓋的寬敞大路不要命地飛馳,在前面領頭策馬狂奔的正是他們的團隊長安德熱伊騎士。他猶如惡魔附身,沒戴帽子,高舉出鞘的戰刀。狂野的吶喊聲彼落此起,打破了寒夜的寂靜:
「砍呀!殺呀!……」
月亮已高懸中天,它灑下的清輝突然同仿佛是從地下冒出的玫瑰色紅光混合,融成了一體,天空漸漸變紅,越來越紅,紅得就像初現的朝霞,終於血色的紅光籠罩了整個鄉紳村落。布特雷姆家族龐大的莊園陷入一片火海,克密奇茨那些野性的士兵,就在這濃煙大火中,就在這沖天的烈焰里將驚惶失措、盲目奔逃的民眾猛砍猛殺……
鄰近小貴族莊園的居民從夢中驚醒。戈希切維奇家族、斯塔克楊家族、加什托夫特家族、陀馬舍維奇家族的人大群小群地聚集在路口或房前,朝大火的方向眺望;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可怖的一幕:「多半是敵人入侵,在燒布特雷姆莊園……這場火可不同一般!」
時不時從遠處傳來嗒嗒的火槍聲證實了人們的猜測。
「我們得去救援!」膽子比較大的人喊道,「兄弟遭難,我們不能坐視不救……」
就在老人們這麼議論的時候,那些由於干冬令脫粒活兒沒有去魯斯涅的年輕人早已跨上了馬背,克拉金諾夫和烏皮塔教堂的大鐘也全都敲響了。
在沃多克蒂,一陣輕輕的叩門聲驚醒了亞歷山德拉小姐。
「奧倫卡,快起來!」弗蘭齊什卡·庫爾維耶茨小姐喊道。
「進來吧,姨媽!出了什麼事?」
「沃烏蒙托維切起火啦!」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
「連這兒都聽得見槍聲,那邊在打仗!上帝,憐憫我們吧!」
奧倫卡發出一聲尖叫,隨之跳下床,匆忙穿好了衣服。她像打擺子似地渾身打著哆嗦,也只有她一個人立刻便猜到襲擊布特雷姆家族的會是什麼人。
過了不久,整座府邸被驚醒的婦女們都哭哭啼啼來到上房。奧倫卡在聖像前雙膝跪下,她們也學她的樣跪下,為死者高聲作起了連禱。
她們的連禱剛作了一半,便聽見前廳有人在猛烈地擂門。婦女們霍地站起來,驚嚇得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別開門!別開門!」
擂門的聲音更加緊促,像是來人在用雙倍的力量捶打,那門眼看就要從門框裡震出來了。這時小廝科斯泰克衝進聚集在一起的婦女們中間。
「小姐,」他喊道,「有人在擂門。開還是不開?」
「是一個人嗎?」
「一個人。」
「去開!」
小廝一個箭步跳走了,她便抓起燭台,走進餐廳,弗蘭齊什卡小姐和所有的紡績女都跟在後面。
她剛來得及將燭台放在桌上,前廳便傳來了下鐵門閂的嘩啦聲和開門的吱嘍聲,緊接著克密奇茨便出現在婦女們面前。他的模樣兒著實可怕,被煙熏得黢黑,渾身是血,氣喘吁吁,眼神癲狂。
「我的坐騎倒在了森林邊上!」他嚷道,「他們在追我!……」
亞歷山德拉小姐不錯眼地盯著他。
「是閣下燒了沃烏蒙托維切?」
「是我!……是我!」
他想再說點兒什麼,可突然從大路和森林方向傳來了震天的吶喊,雜沓的馬蹄聲正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接近。
「魔鬼在追我的魂!……那就來吧!」克密奇茨像發高燒似地嚷嚷著。
亞歷山德拉小姐立即對紡績女吩咐道:
「如果有人問,你們就說,沒有人來過;現在都到下房去,在那兒呆到天亮!……」
然後她把臉轉向了克密奇茨。
「閣下到那邊去!」她指著隔壁的房間說。
她幾乎是強行將他推進了敞開的門裡,並立即將門緊閉。
這時武裝人眾已擠滿了庭院,轉瞬間布特雷姆、戈希切維奇、陀馬舍維奇和其他家族的人都衝進了屋內。他們見到小姐就都在餐廳止了步,而她則手持蠟燭站立著,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通向其他房門的路。
「各位!出了什麼事?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她問道,面對人們嚴厲的目光和出鞘戰刀預示凶兆的閃爍,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克密奇茨燒了沃烏蒙托維切!」貴族們異口同聲喊道,「他殺害了男人、婦女和孩子!是克密奇茨乾的!……」
「我們砍光了他的人馬!」響起了尤茲瓦·布特雷姆的聲音,「現在來要他的腦袋!」
「要他的腦袋!要他的血!要把這個土匪大卸八塊!」
「那就快去追他呀!」小姐叫喊道,「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快去追!」
「他沒藏在這兒?我們在森林邊上找到了他的坐騎。」
「不在這裡!門是閂著的!你們到馬廄和牛欄去找找看。」
「他逃進森林了!」有個貴族喊道,「走吧,兄弟們!」
「住嘴!」尤茲瓦·布特雷姆的大嗓門兒吼了一聲。然後他走到小姐跟前。
「小姐!」他說,「你可別把他藏起來!這是個該受到詛咒的人!」
奧倫卡將雙手高舉過頭:
「我跟你們一道詛咒他!……」
「阿門!」貴族們叫嚷道,「到馬廄、牛欄去找!到森林去找!一定要找到他!追土匪去!」
「走吧!走吧!」
響起一陣刀劍的碰擊聲和沉重的腳步聲。貴族們衝出門廊,便匆匆上了馬。一部分人還到馬廄、牛欄、乾草房各處搜尋了一遍,隨後嘈雜的聲音朝著森林的方向去了,越去越遠……
亞歷山德拉小姐諦聽著,直到所有聲響完全消失,她才急切地去敲藏匿安德熱伊的那間房門。
「已經沒有別人!出來吧,閣下!」
克密奇茨踉踉蹌蹌走出房間,像喝醉了酒。
「奧倫卡!」他開口道。
她將鬆散的頭髮使勁一抖,那淡黃的髮絲宛如一件金斗篷蓋住了她的背部。
「我不想見到你,什麼也不想知道!帶走一匹馬,快逃!」
「奧倫卡!」克密奇茨伸出雙手,哀求著。
「閣下的雙手像該隱的一樣,沾染了兄弟的鮮血!」她叫嚷道,同時像見到蛇似地躲開了,「滾,永不相見!……」
[46] 鉞是古代武器的一種,長柄,刃成半月形。
[47] 所羅門是希伯來統一王國國王,約公元前977-前937年在位,以博學多才、聰明智慧著稱。所羅門斷案傳為佳話。
[48] 按照波蘭貴族共和國的法律,只是城鄉有產者才擁有共和國的公民權,才能稱公民。
[49] 撒旦是魔鬼的名字,按《新約》所說,它是一條龍,即古蛇。
[50] 該隱是《聖經》故事中的人物。始祖亞當的長子,種田人,他的弟弟亞伯是牧羊人。兄弟二人各自用自己的出產給上帝獻祭。上帝樂於接受亞伯的供物,該隱為此忌恨亞伯,把他殺死在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