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七
一個人帶一根繩
——由冕寧到大渡河
曾 三 (1)
大渡河是一定要過去的,石達開故事的重演,是國民黨蔣介石對我們的估計。可是我們不是石達開呵!我們要估計到困難,我們還能克服困難,大渡河是天險,但是我們要把橋架起來。
當我們在冕寧休息的時候,雖然離大渡河渡口還有二百餘里,但是命令是這樣傳來:一個人帶一根繩,三個人帶一根竹,大家動員起來,帶到河邊架橋去!
於是大家討論起來了:
「剛才打的那個土豪家裡,不是還有很多苧麻嗎?可以拿來打繩。」
「不夠的,再去收買,……」
「竹子呢?……」
大家為著一定要渡過天險的大渡河,動員起來了。不消說,有了紅色戰士的擁護,有了黨團員的領導,這個計劃是完成了的。
早晨二點鐘出發,除了照例背米以外,又加多了一根繩,三分之一根竹。雖然負擔是更加增多了,精神卻都是更為興奮。
「你馱了很遠,輪到我來馱吧!」
「用不著,我可以多馱幾里。」
「我的體力較好,給我來馱。」
「我馱,你休息……」
這是路上各個同志各逞英雄互相幫助的情形。
天明了,我們到了大橋,大橋的群眾見著我們走向「蠻子」(「倮倮」)區域去,又每人帶一根大繩,也有帶竹的。「這有什麼用處呢?」懷疑的神情,差不多每個群眾的面孔上都流露出來。
「你看!那不是一群瘋子嗎?」一個同志這樣叫,因為他看見了幾個不掛一絲的農民,從前面走來。
「呵!」大家注目了,大家在議論了。
「這樣不是太難看了嗎?……」
我們前面的同志,已經和這些裸體人談起來了。他們似乎是很悽慘的在那裡訴苦,我們的同志,似乎是在安慰他們。最後,我們的同志,有的給他們一件褲,有的給他們一塊布,並且還給他們一些錢,他們表示著很感激。
我們更懷疑了。「為什麼?」「他們不是瘋人?」「他們是窮人,窮得連褲子也沒有嗎?」「比貴州的干人兒還干!」我們又議論起來了。
他們漸漸走近了,我們問了他們,我們的指導員又來向我們作了解釋。我們知道了,原來他們是幫助我們的先頭部隊送擔子的,他們回來經過「倮倮」區域,被窮苦的「倮倮」把衣褲剝光了,所以只好一絲不掛。他們說話的時候,認為「蠻子」是野蠻到了極點,非常痛恨那些「蠻子」,當然他們還不知道「蠻子」為什麼會這樣「蠻」的。
他們注意到我們的裝束了,似乎與別的軍隊,甚至與我們先頭的部隊都不同,「你們為什麼一人帶一根繩呢?」「你們去捆那些『蠻子』是嗎?」他們自己問了,又自己這樣答了。我們只回答了一個「不是」,他們就去了,也來不及說得更詳細一些。
上山了。上山就是「倮倮」區域。這座山的確有相當的高,六月行軍,還遠遠看見一座雪山呢!山中間沒有什麼平的可以耕種的地方,很稀散的房子,一些種了馬鈴薯的土地,一群群穿著破爛不堪的衣衫的「倮倮」,這就是我們要經過的「倮倮」區域了。
這些「倮倮」見了我們,只是點頭稱「好」。我們送給他們的布呀!衣呀!糖呀!針線呀!他們真是高興得了不得。我們說:「大家打劉家去吧!」他們很快的回答:「好呀,我們後面來。」他們恨劉文輝入骨,對紅軍卻有些認識,所以很是客氣。
「倮倮」也注意我們一人帶一根繩,表現著奇異。勇敢的懂得漢話的青年,竟提出疑問來了。我們的回答是「架橋」;他們還不大懂得,因為他們不相信,那裡有這樣一個去處,要這些繩子來架橋呢?一個青年戰士倒有趣,他說:「這是備來捆劉家軍的!」他們連聲道好,表示慶祝我們的勝利。
這一天路程太遠,走一百里以上,又遇著路不好走,天又下雨,周身透濕,我們摸了一半夜路。竹呢!繩呢!誰也不敢丟,誰也不願丟。我們的意志是鐵的,用不著再去說明了。
到了大渡河邊石達開失敗的安順場。因為有了十七個英雄,強渡了大渡河,拿得了船隻,所以繩子是拿來編草鞋,竹是拿來燒飯了。我們的精神是愉快的,因為我們的目的是要渡過大渡河去。
* * *
(1) 曾三(1906—1990),湖南益陽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紅軍和中央蘇區的無線電通信事業創建人。任蘇區中央局電台政委、台長,兼紅軍通信學校政委。1936年西安事變後在西安任紅軍聯絡處電台台長。抗日戰爭時期,從事地下聯絡工作,任中共中央直屬機關黨委副書記。1946年冬,中共中央機關開始疏散轉移。負責將中央機密檔案安全轉移到河北平山西柏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共中央辦公廳秘書處處長、秘書局局長、國家檔案局局長、中央檔案館館長。後擔任全國地方志小組組長,中國地方志指導小組組長。
從西昌壩子到安順場
文 彬 (1)
在微明的月光之下,我們幾個人騎著馬在西昌壩子中走著,向著左面右面前面望過去,看不到山嶺,一片平地,所謂是西昌大壩子。幾天夜行軍沒有睡眠的我們,昏昏沉沉走了五六個鐘頭。到達禮州,經過了一條很長的街,繼續向前走,去找尋軍團司令部。大概是下半夜三點鐘的時候,開始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在紅熱的太陽之下,我們又開始走了。在彎曲不平的石子路中,經過了不少的村莊。這些村莊的群眾,都擺著攤子賣糖、餅、點心,特別多的是杏與其他水果,雖不十分好吃,但在此時行軍路上還是不差。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已走到了先遣團——紅一團住地之瀘沽。
街上的店鋪都還開著,滿街都貼著「歡迎紅軍」的條子,插著「歡迎紅軍」的旗子。
開了幹部會,進行先遣團任務的動員後,正在團部休息,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婦女跑來說:她的老公是共產黨員,於今年一月間已在成都被捕入獄了。她因生活關係,到此親戚家裡,要求同紅軍行動,在紅軍中工作。我們因為有先遣任務,所以交給後頭的政治部處理。
一晚九十里到冕寧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集合號音吹起來了,在歷史上有過不少戰績的紅一團,在指揮員率領之下,一隊隊在月光之下集合了。只聽得滿街的腳步聲音,嘈雜聲,咳嗽聲,是後續部隊已到了。
走到二十里的地方,見滿街點著掛著紅燈,寫著「歡迎」的字樣,休息一下,無數的群眾都圍攏來了,拿著茶壺、茶杯,和藹的叫著:「先生吃茶。」有的拿著點心、糖,請我們的戰士們吃。戰士們都笑迷迷地不敢接受,硬要拿錢給群眾,說著:「同志,你不要錢我不吃,我們是工人農民的軍隊,公賣公買。」
休息後又開始前進了,沿途濛霧中見著被土匪燒了的村子與街道,過了不少的橋,個個戰士們都在不停腳的走著。「天明了,休息一下,大家把服裝整理好。」團長在說著。
到冕寧城。霹霹啪啪一陣爆竹聲,只見滿街掛著紅旗,貼著紅綠標語,寫著「歡迎為民謀利益的紅軍」「擁護共產黨」「紅軍萬歲」等口號。一進城,街上民眾,見我們笑嘻嘻的拱手為禮,有的口裡說著「官長先生辛苦辛苦」,有的見了輕機關槍、迫擊炮說:「這是機關炮」「這是大炮」。忽然來了三四個蓬著頭,打著赤腳,披著麻布破氈子,耳朵上掛著紅條的採石,面帶黃黑的彪形「倮倮」,見了我們立即跪下作笑,表示歡迎致敬之意,我們連忙兩手把他扶起,他歡喜不已。
街上店鋪照常開著做生意,有雜貨店,有茶館,有擺小攤子的,還有賣肉包子的。他們說:「昨天下午已知道你們要來,縣長帶了二三百個民團已跑了,昨晚一晚城門都沒有關,大家等著你們來。」……「聽說你們在瀘沽對老百姓都很好,公賣公買,打富濟貧,保護窮人商人,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怕,沒有跑……」
隊伍在街上休息,吃了點心後,又繼續前進了。我們到天主堂休息,弄中飯吃。中國傳教師很客氣,招呼我們坐,五個外國婦女亦來,都請他們不要走,問問消息與情形。「倮倮」見了酒馬上就喝,幾口便把一大酒瓶吃得精光,一下子吃醉了。請他們吃飯,更加高興的很。
到「倮倮國」邊地的大橋
在彎曲不平的亂石子路上走了不到十五里,忽然滿天布上了黑雲,雷電大作,暴風雨襲來了,即在路邊一個小亭子中避了半點多鐘。再走了十餘里,到山腳下,地方工作組在打土豪。見「倮倮」穿了土豪的長袍子,笑嘻嘻的,見了我大叫幾聲,表示歡喜,並向他穿著的土豪衣服看了又看。
隊伍於下午已到了大橋。恰巧在部隊剛到大橋的時候,「倮倮」有幾百名聚集來大橋搶群眾的東西,見紅軍一來,馬上四散而走,當時捉獲十餘人。據當地群眾說:這是離此十里之「倮倮」羅洪家,經常來漢人區域搶東西。今天「倮倮」準備來燒大橋的,紅軍一到,救了他們,他們高興的很,送酒啦,幫助煮飯啦,殺豬啦,大家都高興的擁護紅軍。
我們對俘來的「倮倮」,一面用酒飯優待他們,一面給以宣傳,說明:「紅軍是保護窮人利益的,『倮倮』與大橋群眾都是窮人,應該聯合起來打土豪,不要自己打自己。」經過宣傳後放回去。
進「倮倮區」
第三天早晨,在清晨的太陽下,開始前進了。走了十里路上山,上山約有十里,見赤身露體的男女三三兩兩一小群一小群的走來。他們見了我們,個個都膽戰心驚的發著抖,並假說是小商人,特別是女的,洋菸吃得瘦成鬼樣子,低著頭在隊伍的旁邊過去了。以後聽說這就是冕寧縣政府的官員及劉文輝部下的一個團長的太太們,在經過這個山的時候,被「倮倮」繳了槍,他們是僥倖放回的。
我們的嚮導(帶路的)說:「縣政府及劉文輝對待『倮倮』很兇,要抽他們的捐,每年叫『倮倮』送牛及羊、騾子,到縣政府去進貢。常常將他們的頭子捉去坐牢,冕寧城裡就關有百多個。不賣東西給他們,有時捉去了殺掉幾個,表示威脅。這次這些官員聽說紅軍來了,同一團人要想逃到西康去,到『倮倮』區,被『倮倮』包圍消滅了,還打死了很多。」
隊伍繼續像鐵流一樣走著,不停腳的爬著山。走了大約有二十餘里的地點,正在一個山凹森林中,尖兵長跑步回來報告說:「前面巴馬房有幾個『倮倮』不准我們通過,怎麼辦?」我立即帶著嚮導到前面去看,見兩邊山上坐著「倮倮」,見我過去,大家都跑了,到處只聽得大叫「嗚呼」「嗚呼」。用了很多方法,做了很多宣傳,經過漢人的翻譯,找來了幾個「倮倮」,向他們解釋,講了一個多鐘頭,結果他們說:「娃娃(即白彝,為黑彝的奴隸)們,要點錢讓你們通過。」我說:「要多少?」他說:「要二百塊。」馬上給他二百塊,大家一搶而散。又用種種方法找來了幾個代表,我們又向他解釋了許多話。他說:剛才的錢是給張洪家的,我們沽雞家,娃子亦要給他點錢,又給了二百塊大洋。
正在進行宣傳與交涉的時候,啪!啪!啪!後面打起來了。據後面來的報告說,昨天我們剛到大橋時,企圖火燒大橋的,就是羅洪家。因昨天被我捉住的幾個人,今早雖已釋放,尚未到家,所以打起來了。我們為了自衛起見,不得不把他們打退下去。結果,我們後面工兵連的幾個戰士衣服被脫去了。
後面還在打。我們仍在不斷的同「倮倮」沽雞家宣傳著,告訴他們:「同紅軍聯合起來打倒漢官,打倒壓迫你們的劉文輝,打漢人的財主,分財主的衣服糧食。」經過了這一次宣傳以後,有一個說:「我去找爺爺來。」過了一回,來了一個很高很大的漢子,打著赤膊,圍著一塊麻布,打著一雙赤足,披著頭髮,左右後面跟著背了梭鏢的十幾個一樣裝束的青年,見了我即坐下,又談了一些話後,他自說:「我是沽雞家的小姚大 (2) ,要見你們的司令員,我們大家講和不打。」我一面派人去告訴司令員,一面帶著他走。他帶著娃娃一塊兒走著,翻過一個凹,過了一個森林,見了我們的隊伍,拿著槍上著雪白刺刀,站著在擔任警戒,他又不願再走了。顧其意好像是怕我們把他捉去,經過解釋,他還是靠著山上走,不肯走路。
經過了森林,到了一個坪里,有一個清水池塘,名為海子邊,見我們的劉司令員(劉伯承同志)來了,我馬上介紹給小姚大,他立刻雙手鞠躬行禮,即在塘邊坐下。小姚大問:「你是司令員?」劉答:「我是司令員。」又說:「你姓什麼?」回答:「我姓劉。」他即說:今天后面打的不是我,是羅洪家,並說要同司令員結義為弟兄。劉司令員馬上答應可以,小姚大叫娃娃到家裡去拿一個雞子來。
太陽快已下山,一個「倮倮」用碗在塘里舀了一碗清水,一隻手拿著一隻雞子,一隻手拿著一把刀,口裡念著:「某月某日,司令員、小姚大在海子河邊結義為兄弟,以後如有反覆時,同此雞一樣的死。」念完,立即用刀把雞頭一斬,雞血淋滴在冷水碗中,以後即將血水分作兩碗。小姚大要求司令員先吃,劉司令員拿起血水碗大聲說:「我劉司令員同小姚大今天在海子邊結義為弟兄,如有反覆,天誅地滅!」說了一口而干。小姚大一面大笑說好,一面亦拿著碗說:「我小姚大於今日同司令員結為弟兄,願同生死,如有不守這事,同此雞一樣死」,亦一口吃干。
經過了這樣吃血宣誓之後,小姚大及「倮倮」才大放心,帶了十多個娃娃,牽著一匹黑騾子,背著梭鏢及繳來的槍,同我們一齊下山。
回到大橋
我帶著小姚大他們十幾個「倮倮」下山,經過漢人住在村子,男女老少都站在路邊看,插著「歡迎紅軍」的紅綠旗子,擺白米飯酸菜,送給我們。我們個個戰士都給錢買吃,但「倮倮」見了,拚命的吃,亦不說一句話,吃了就走。漢人便罵,我們給以解說,並代他們付錢。
進了大橋街上,只見滿街已掛著「歡迎紅軍」旗子,見了我帶了小姚大回來,大家便高興稱奇,都說:「好了好了,小姚大亦捉來了,把他關起來。他很狡猾,不要讓他跑了!」有的說:「殺了他,害人的傢伙!」老太婆說:「該死該死,阿彌陀佛!」這裡可見在漢人財主貪官污吏的壓迫下所造成的漢人與「倮倮」之對立現象。
我們聽了這些群眾的話之後,馬上告訴各連隊及地方工作人員與宣傳員,到群眾中去解釋,說:「這些『倮倮』他們亦是同我們一樣的窮人,同我們一樣的受財主的壓迫痛苦。他們常常同漢人對立,是漢族的反動統治者對他們剝削和壓迫的結果。我們要說服他,用打用殺是不行的。」經過了按戶宣傳後,群眾才懂得這些,有的仍不服氣,經過無數次解釋才了解。
晚上,我們辦了一些菜,買了一些酒請他們吃。大家說說笑笑很高興。吃完飯之後,小姚大見司令員說:明天他要沽雞家的「倮倮」到山邊上接隊伍過去,願意幫助去打羅洪家,「如明天羅洪家再來,你們打正面,我們從山上打過去,打到村子裡,把全村都燒光他!」
我們又向他解釋窮人不打窮人,自己不要打自己,他不服氣的把頭腦一拍:「我小姚大不怕他!」
出「倮倮區」到筲箕凹(一百二十里)
第二天早飯後,我帶著「倮倮」小姚大在尖兵六連後頭走,爬上頭一個山凹時,見十幾個沽雞家的「倮倮」拿著紅旗,背著長槍,口裡叫著「嗚呼」「嗚呼」,表示歡迎。上了山頂,他們帶我們一同到了他們村上的門口,見他們已排好了隊,每個都拿著槍鏢,打著赤膊,赤足圍著麻布毯子,見了我們,大家笑迷迷的站起來,來看我們的隊伍。他們今天見了我們的時候,已同昨天完全不同了,好像已經是自己的人一樣了。老的小的年青的,都笑嘻嘻的來接近我們,不像昨天這樣的害怕我們了。
我們隊伍到了村莊面前休息了。小姚大告訴我們,他不能再走了,因為前面已不是他們的地方了。他準備派四個娃娃送我們到前面的村莊,並要挑選二十個娃娃到我們隊伍里來學習軍事,準備學會了回來可以打劉文輝。我們送了他一枝手槍,他更加高興,把一匹高大的黑騾子送給司令員。我們不肯接受他的禮物,他反而不高興,表示認真。
我們的隊伍又要繼續前進了,一路經過卡納、啊爾那些阿回、阿紅等地方,經過「倮倮」的交涉後,都能順利通過。一個村莊交換一個「倮倮」帶路,真好像是中央革命根據地的鄉政府一樣。我們經過這些「倮倮」村莊的時候,有的在山上叫「嗚呼」「嗚呼」,經過帶路的「倮倮」回答之後,就不叫嗚呼了。有的站在路的兩邊看我們的隊伍,有的笑迷迷的夾著隊伍同走,見了紅色戰士身上的手巾鞋子,馬上向你討,或者搶了就跑。見了坐馬的指揮員過來的時候,即拱手討錢,這可見他們生活的困難。據帶路的嚮導說:他們吃的是包穀,沒有菜吃,除了繳納苛捐雜稅之外,還要幫助劉文輝擔任無代價的勞動,幫助軍隊抬糧食、挑東西。
戰士為了要完成先遣任務,個個都不顧疲勞,不停留的走著。大家都抱著一個決心,就是要奪取天險大渡河的渡口。
太陽已快下山了,一路還沒有看見一間房子,可是大家還不覺得什麼,只在想著到大渡河還有多遠呢?忽然滿天籠罩了烏黑的雲,一下子風來了,雨亦來了,戰士們都戴著斗篷,拿著傘,仍是不停的走著。在斜風細雨之下,戰士們的草鞋,襪子,有的衣服都被風雨打濕了,在油滑的污泥路上繼續前進。
天已快黑了,前面發現了十多間又小又低的草屋。司令員已命令前面的隊伍停止,決定就在這一個村子中宿營,後面隊伍亦繼續到達。因為房子很少,大家只好擠一下,後面的隊伍還在雨下露營呢!我同政治部同志住在一間低矮廚房裡,地上雖有些污泥,但比起在雨下露營的已經是好得多了啊。
我們住的那一間房子內,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我就同他談論起來。我問:「老漢這是什麼地名?」他答:「是筲箕凹。」問:「這裡到過劉家軍隊沒有?」他答:「在幾天之前,開來有二三百,已向西康省去了。」問:「早先在這裡經常過隊伍沒有?」他答:「很少過,只在長毛時候,石達開的隊伍在這裡扎了幾天。聽說生了太子,辦酒席,掛燈結彩,打鑼、打鼓,很熱鬧呢!」問:「你們這裡劉家來抽捐稅嗎?」他答:「什麼都要捐,名目多得很,還要派差,帶自己的糧食去幫他運米到西康省去。」一直問了點把鍾,他的精神真不錯,我因這幾天沒有很好的睡,談著談著就睡覺了。
到岔羅吃白米
在雲霧未散的清晨,我們又向著目的地前進了。戰士們不停腳的穿過了無數的森林、果園,見了桑子大家在采著吃,有的吃得一口是黑的。
個個戰士的槍都上了膛,上了雪白的刺刀,都準備著去消滅敵人,占領渡口。個個都抱著勝利的信心、決心,爬一個山飛快的過去了。紅軍的老習慣,要打仗,沒有一個落後的。
走了五十多里路,剛剛爬上山,只聽得前面的一個山頭上在大聲的叫著:「你們是那裡來的,是什麼人?」司令員用鏡子一瞧,是放哨的,隊伍就蔭蔽停止了。
前面派了幾個便衣偵察員,又派了一個連,連接著前進。前面山頭上仍在不停的高聲喊問著:「你們到底是那部分的?派代表來!」我們回答:「中央軍從冕寧回來的。」我們的部隊一面在回答著,一面飛快的跑步前進。
「啪!啪!啪」打了幾槍,隊伍已到了岔羅 (3) 街上了。只見街上都插著「歡迎」的旗子,區公所的區長還在辦公室內,街上的店鋪也照常開著在做生意。商民、貧民、男女老小都一個沒有走。
隊伍進街後,休息了。我跑到一家雜貨店的門口,要了一碗茶,買幾個銅板的核桃,坐下在吃著,並談問著街上的情形。
據當地的商民與群眾說:剛才打槍的是當地民團,他們開始見了我們的時候,以為是國民黨中央軍,因為聽說這幾天中央軍要來這裡,所以我們大家都在準備歡迎著哩。
一刻,見宣傳員帶著一個身穿長衫,戴著秋帽,穿著軟底鞋的年約三四十歲的人來找我。他一見了我即拱手作揖。當據宣傳員介紹,才知該人即是岔羅區公所的所長。當即安慰他不要害怕,告訴我們河邊的消息,我們不難為你的。他經解釋後,亦很了解。
當地的群眾、商民,第一次見了我們的紅軍,寫著是為窮人的標語,宣傳員及戰士們都找當地群眾在不斷的宣傳著,個個都公買公賣,所以連飯及菜都拿了出來賣給我們吃。
等一會,地方工作人員回來報告:這裡有劉文輝的兵站,裡面有幾百包白米。馬上派人清查,一部分分給群眾,一部分通知各部隊帶走。
搶船
河邊情況已弄明白了,渡口只有一隻船,白天放在對岸,夜晚放在這邊,所以非夜襲不可。各部都已吃了中飯,由此到河邊(安順場)還有七十里路,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太陽已向西斜,我們的隊伍又開始前進了。
一出街翻一個溝,馬上就要爬一個高山。只見隊伍沿著山路,彎彎曲曲的,不斷的在爬著,遠望過去像一條長龍。
走了二十多里,天已黑了,天上籠罩著霧,看不見月亮。因為我們擔任著奪取河邊船隻,保證架橋、搶渡的重大任務,所以黑夜急行軍,帶著襲擊的性質,要採取秘密迅速的手段。
「不准咳嗽,不準點火打手電,不准講話。」這是前麵團長傳下來的命令。個個都很靜肅的,在高低不平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上慢慢的走著,遇到了缺口狹路,有的用手摸著跳過去。
到了山頂,只見雲霧迷迷,山下有微微的燈光,聽說這就是大渡河的邊上,只聽見遠遠的叫著「喂,開船過來」的聲音。下山了,小石子路更斜更滑,只好慢慢的一腳一腳的爬下山去,一隻手拉著後面的一枝小柴子,一隻手拉著前面的樹枝,前腳踏著實後,後一隻腳才跟下去,這樣一步一步的摸下去,心在不停的跳動著。
「碰!碰!」打了兩槍,我們的先頭部隊,不顧一切的向著河邊跑去。大家的決心,就是搶船。一刻即來報告,已奪到了一隻船。敵人的張營長帶了十多枝駁殼槍,來不及走,已被我們圍在一間土豪的屋子內。
據當地群眾說:劉家軍已知道你們要來過大渡河,到四川去,他們在河對岸守著。這幾天強迫我們這裡的老百姓搬家,說要把這一條安順場都燒光,使你們來沒有房子住。今天下午聽說你們已到了岔羅,預料你們明日可到這裡,準備今天晚上就要燒了,所以在各屋附近都堆著柴,準備著洋油來點火。你們真來得快,營長沒有燒得贏。群眾因免去了燒他的住屋,很高興,一句一句的同我們說著,一面把自己的家具又一件一件的重新搬回到家裡去。
十七個
天已亮了。河對岸的敵人約有一營多人,在沿河的山上構築了簡單的工事守著,見了我們的人,一槍一槍的打過來。司令員決心強渡。
當地群眾因為受了劉文輝的種種剝削壓迫,他們對於劉文輝是非常痛恨的,特別是這次要燒房子,使群眾更加憤激,所以我們只要進行簡單的宣傳,不到一小時已找到了二十多個水手,都自告奮勇,願在槍彈底下搶渡。
沒有聽過槍炮響的船夫,經過談話解釋,已準備好了。船上的一切,都已準備好了,參加搶渡的是一團二連自動報名的戰士。
我們的機關槍達達達響了,迫擊炮亦轟轟轟的打起來了。十七個戰士在黨的支部書記領導之下沉著的下了船,箭一樣的開出去了。
敵人的槍瞄準著船上打,船仍不停留的流著。河水急,不留意已把船流到河中間的沙壩上去了,敵人的步槍、機槍,更加密集向著船上射擊,船又必須從新拖過沙壩,向著逆水倒轉去。這真是危急,但戰士們都抱著有敵無我的決心,仍然坐著船拿了上著膛的槍,取了保險蓋的手榴彈,準備著衝上去。
此時開機關槍的特等射手,向著敵人的工事瞄準著,不停的打,特別的是有名的炮兵射手,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溫坊戰鬥得到極大讚揚的炮兵營長,炮炮掉在敵人的陣地工事中間,使敵人不敢抬起頭來。
船已攏岸了,十七個英雄不慌不忙的上了岸,立即向著敵人仰攻。一個衝鋒,敵人動搖了。我們的戰士乘著這一機會,一連打上去幾個手榴彈。衝鋒號響了,十七個英雄像猛虎一樣的衝上去了,敵人潰了,不要命的跑了。
敵人雖已潰敗下去了,但後面沿河這一線還有一團人防守著。十七個英雄在第二船渡過去之前,他們不但能夠仰攻敵人,沖潰敵人,占領陣地,不僅能夠乘勝追擊敵人,而且能夠在敵人反攻時,背水守住已得的陣地。
在很急的流速之下,一船一船的渡過去紅色英雄,渡過了三個連。繼續前進了,掃除了沿河四十里之內的敵人,保證了渡河任務的完成。這種英勇堅決頑強的精神,在中國革命歷史上寫下了不可磨滅的光榮的一頁。
不管敵人用追擊、襲擊、堵擊的方法,用超過於我們數倍的力量,依靠著天然的險要障礙,堵住我們的去路,但英勇的無堅不摧的紅軍,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為著北上抗日的任務,是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的。這種偉大的成績,讓我們的敵人發抖吧。
朱總司令在長征中的生活
隊伍已到了一天,根據當地群眾的報告,打了一家群眾很痛恨的土豪,東西已全部沒收分給了群眾,群眾的鬥爭積極性更發動起來了。被我們圍困住的張營長,在臨逃走時還想把房子燒掉。我們立即動員部隊把火撲滅,並拿錢救濟受損失的店戶。
群眾報告我們在幾里路之處還有一隻船,並幫助我們拖來;又找了一批木匠,修好了一隻壞船。第二天船已增加到三隻了,撐船的水手亦到了八十多個,這表示群眾對紅軍的擁護熱情。
大渡河因為河底有許多石塊,所以水流很急,每秒鐘有四米達以上之流速,船夫異常吃力,一隻船須有十多人撐船,每人只能撐幾次,馬上就要換班。
一船一船不斷的在渡著。朱總司令來了,和藹可愛的我們的領袖——朱總司令,見了我們戰士,笑迷迷的問著搶渡的經過、現在渡河的情形與每次時間快慢。
總司令的老習慣,見了群眾總是笑嘻嘻的,做宣傳工作。他看見了船夫坐著休息,他亦坐下去,同船夫去談話。他很通俗的用著他本家的四川語句,問著當地的情形,並告訴這些船夫說:「劉家軍是保護大地主土豪劣紳的。他們都是要壓迫剝削我們窮人的。我們窮人很多,一百個人裡頭有九十九個是窮人,只有個把兩個是有錢的人。所以,只要我們窮人團結起來,是能夠有力量把他們這些剝削人的混賬王八蛋打倒的……」句句說的船夫點頭稱是。
談了之後,我們一同到房子裡坐著,談問著當地的情形。總司令說:「這些水手很好,大家努力宣傳幾個當紅軍,放在工兵連,將來在四川行動時是有用處的。」
正談之時,時間已快到十一點了,特務員走來說:「今天政治部打土豪,殺了幾個豬,分給了群眾。送給我們的還有一個豬肚。怎樣弄中飯吃?」總司令馬上回答:「你把它切好,我來炒。」
不到一刻鐘,總司令已把豬肚子炒好了。大家一面在吃著總司令炒的豬肚子,一面在談笑著肚子炒得好。總司令說:「我很會炒肚子的,以後你們找到肚子,準備點辣椒,我再來幫助你們炒吧!」
中飯吃完了,繼續談著閒話。總司令又說著安順場的故事。他說:「我問了這一帶的群眾,都說石達開入川是在這裡消滅了的。因為生了王子,不能前進,大排酒席,大吹大鼓,弄了好幾天。結果後面追兵一來,『倮倮』又反對他,全部消滅了……」
另一個同志又說:「我聽群眾說:石達開以後化裝了一個老百姓,背了一把雨傘,過了河到了四川,還有人見了他呢……」
大家說笑了點半鐘,後面的二師亦來了,決定二師繼續向西去搶奪瀘定橋。
* * *
(1) 馮文彬(文彬)(1911—1997),浙江諸暨人。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參加紅軍。長征中,任紅一軍團政治部組織部副部長兼巡視團主任。後任紅軍陝甘支隊第一縱隊一大隊政治委員。1936年任共青團中央書記,此後長期主持黨的青年工作。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團中央書記、中央黨校副校長、中央辦公廳第一副主任、中央黨史資料徵集委員會主任、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等職。是第一屆全國政協常委、中顧委委員。
(2) 即小葉丹。
(3) 今四川石棉縣擦羅鄉。
十七個
加 倫
四川的大渡河是著名的天險,兩岸高峰,形同峭壁,水深無底,流急如箭。諸葛亮祭瀘水,石達開之全軍覆沒,都是在這裡。大渡河之險,真是名不虛傳了。
紅軍不是諸葛亮,更不是石達開,大渡河雖是天險,那裡能擋得住他呢!
部隊向著大渡河前進了,這是與紅四方面軍會合的重要關鍵。千萬人的意志,千萬人的決心,不怕艱苦,不怕疲勞,用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堅決的要戰勝這一困難。我們模範的一師一團擔任了強渡大渡河這光榮偉大的先頭任務。
我們的一團,他們是火線上的模範英雄,在國內戰爭史上曾寫下了不少的光榮戰績,尤其是在敵人五次「圍剿」中,在江西的山甲嶂、貓嘴峰、雪山峴的頑強抗戰,不怕敵人十幾架飛機,幾十門大炮,三四個師的人馬,炸彈炮彈像冰雹般的打下,機關槍步槍手榴彈像暴雨般的飛來,集團的衝鋒隊伍,像野獸般的卷土而來。陣地打爛了,他們又做,做了又爛了,爛了又做;子彈打得精光了,他們續之以石頭刺刀;他們的同伴一個一個的倒下去了,一班人剩一兩個,一排人剩三四個,一連人不上十幾個,他們是毫不動搖,他們誓不退卻,他們要奮鬥到最後一個人。敵人的屍體,堆滿了他們的陣地的前沿。在他們巧妙的反衝鋒中,敵人終於像水鴨兒一般的坍下去了。這種英雄頑強的精神,敵人曾經聞風喪膽呵!
我們的一團不但善於防禦,而且還長於進攻。天險的烏江,就是一團的英雄奪取的。像這樣的英雄,大渡河又能奈我何!
他們經過了幾天的急行軍,通過了「倮倮」(少數民族)區域,沿途進行了艱苦的爭取工作,不然的話,不但無法過大渡河,連「倮倮」區都恐怕出不了。
離渡河點(安順場)一百里,他們用一晚的急行軍就趕到了,一個襲擊,活捉了敵人的哨兵。知道敵人有一營長帶一連人駐在街上,同時河邊還留下了一條船。首先派了一部分隊伍奪取了那隻船,同時猛力向街上猛攻,把敵人從夢中打得雞飛狗走,捉的捉了,跑的跑了;有一部分企圖固守房子,也終於被消滅了;營長老爺是僥倖逃脫了狗命。渡河點的安順場,就在東方發亮的時候終被占領了。
河的對岸,有一營敵人在把守著。山上一排排的堡壘,河岸一線線的工事,河岸很突,石崖又陡,簡直沒有路可以上去。
水聲是嘩啦嘩啦……響得對談都聽不到語聲。站在岸上看去,波濤奔騰澎湃,河深水急,令人見了心寒。隊伍準備強攻了。
火力配備好了,部隊中送出了十七個英雄。他們的英勇,在那飽滿的肌肉上,和那堅毅的表情上顯露出來。他們的熱血沸騰著,整個部隊的熱血也在沸騰著。
怎麼強渡呢?浮水是不可能的,渡船又只有一隻,水手又很怕。沒有本地水手,船不但撐不過去,而且船不被沖翻也要衝下幾十里。但群眾總是熱烈擁護紅軍的,經過耐心的宣傳,水手抱定了決心,不怕一切犧牲,無論如何,要把我們撐過去。
槍聲是像放鞭炮一般的響起來了,打得河水四濺飛揚。我們的炮,我們的機關槍,也向著敵人猛射,口號聲震動天地,十七個英雄迅速的一跳登船,船像飛一般過去了。我們的軍委劉參謀長(伯承)在河岸高呼:「勇敢衝鋒!衝過去呀!你們是光榮英雄呀!無論如何要渡過大渡河!」
船攏岸了,十七個英雄飛身一躍就上了岸,接著一排手榴彈,奪取了河岸上的工事,接著又攀藤負葛,爬上石崖。敵人在上面猛烈掃射,手榴彈拚命的打下,他們終於爬上去了,又是幾排大槍,又是幾排手榴彈,把敵人打得雞飛狗走,高山的堡壘,又被我們十七個占領了。後續部隊繼續一船一船的過去,敵人被追的屁滾尿流。天險的大渡河,就被我們十七個英雄戰勝了。國內戰爭史上又寫下了光榮的一頁,模範的十七個,永遠光榮的十七個!
瀘沽到大渡河
劉 忠 (1)
占領小相嶺:二十號由瀘沽出發,一百五十里的路程要一天趕到。小相嶺有五十里高山,人煙稀少,很險要,懸崖峭壁,並有川敵楊森部扼守隘口。我二師的偵察連,不顧一切的向敵人攻擊,爬過懸崖,把該敵全部消滅了。
越嶲城情形:越嶲地方,半數是彝民,半數是漢人。彝人又分生彝、熟彝兩種。該城在我軍未到時,有楊森部守城。我軍來時,該敵聞風而逃,所以我們到達該城時,群眾不管漢人生彝熟彝都來歡迎,並且熱烈的參加紅軍,可說是長征來第一次的熱烈。我們還做了充分的彝民工作。該地彝民是最受國民黨軍閥壓迫的。彝人每家都要派一個人去坐監獄,做抵押品,在監獄內計有一二百彝民。紅軍在共產黨領導之下,要解放弱小民族,要聯合少數民族,當時即釋放出來,所以得到了廣大彝民群眾的擁護。到第二天,向海棠 (2) 前進時,很多彝民,擺著刀槍梭鏢,有「倮倮」頭領導沿途歡送我們出「倮倮」區域。
海棠戰鬥:由越嶲到海棠是一百四十里,也是一天趕到。將到達該地時,越嶲逃竄的敵人兩個連,掩護著越嶲縣的縣長及工作人員,被我們先頭部隊全部擊潰,大部消滅,縣長及工作人員,就此活捉了。這一戰鬥,有該地方的彝人來參加。由於國民黨軍閥對彝人的壓迫摧殘過甚,所以被我們繳了槍的俘虜官長,又被彝人把衣服褲子剝的乾乾淨淨,沿途都有,真是有趣味的事呀!
曬經關:將要到大渡河邊二十里處,有一曬經關,據說是唐三藏取經回來在這裡曬過經。到達該地時,我們的偵察員,化了裝,碰著了退卻之敵一個收容隊。他以為我們的化裝偵察員是他們自己的散兵,故將大渡河邊的情形說得很清楚,所以我們到達曬經關後,分路向大渡河邊前進,襲擊大樹堡。
大樹堡戰鬥的模範偵察員:楊森之一個旅,主力在大渡河北岸之富林,一個營在大樹堡防守,通曬經關方向有一個排哨。我化裝的四個偵察員,帶著兩個在小相嶺繳槍的新戰士,很技巧的堅決的把敵一個排哨打坍,占領大樹堡,並活捉了敵之連長以下的官兵數十名,勝利地完成了偉大的任務。
* * *
(1) 劉忠(1906—2002),福建上杭人。1929年參加紅軍,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時,任紅一軍團司令部偵察科科長。抗日戰爭時期,任晉豫聯防軍司令員兼八路軍一二九師三八六旅副政治委員、太岳軍區第二軍分區司令員、晉冀魯豫軍區三八六旅旅長。解放戰爭時期,任晉冀魯豫軍區第四縱隊參謀長、太岳軍區司令員、華北軍區第十五縱隊司令員、第十八兵團六十二軍軍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西康軍區司令員、川西軍區司令員、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學院副院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政大學副校長。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
(2) 屬四川甘洛縣。
「倮倮」投軍
艾 平
越嶲為會理通大渡河之大樹堡與瀘定橋的沖道,是漢人彝人雜居的所在地,地瘠民貧,物產不豐,交通阻塞,文化落後,民性剛強,漢人與彝人常常發生械鬥,小則大鬧一場,大則打傷人命,甚至燒房屋,搶擄居民與牲畜財物。當地的漢人官僚軍閥,更以大民族主義的思想,挑撥民族仇恨,以遂他們壓迫剝削彝人與漢人工農的心,使漢彝民族仇恨有加無減地一天厲害一天。
太平天國石達開曾屯紮於此。後來石達開在大樹堡、安順場為清軍所敗。石達開的故事在這一帶地方差不多大自老頭子小至小孩子,都可以講出幾篇。
紅軍在跨過金沙江後,更要跨過天險的大渡河,浩浩蕩蕩地從越嶲向大樹堡與瀘定橋前進。
一天,十一團一營經越嶲城。這裡群眾如見救星一般的歡騰起來,沿大道的兩旁,擠得像人山人海一樣。還有許多攜兒帶女地跪在街道上,手裡拿著寫有「紅軍總司令大恩人麾下……」的稟帖,口裡不住的呼喊著:「紅軍大恩人呀!……申怨求救。」這些在城外是「倮倮」族民眾,在城內是漢人的工農勞苦民眾。他們各告著不同的事件:一部是說那個白軍團長或豪紳、官僚殺了他的兒子,她的丈夫,為出不了捐款,而傾家蕩產;一部是她的兒子或丈夫,因為前年越嶲鬧紅軍,被張團長(軍閥劉文輝的一個團長)殺了(越嶲在一九三四年曾產生過紅軍與游擊隊。聲勢相當大,曾圍攻越嶲城三次,後被軍閥劉文輝派兵所鎮壓);一個是訴說「倮倮」怎樣殺了他的人,搶了財物,或燒了房子;還有彝民訴說城內那個殺了幾個「倮倮」,搶了「倮倮」的東西,燒了「倮倮」的房屋……等。各訴各人的理由,各申各人的怨由。
後來,十一團的政治處作了詳細考查,召集了群眾大會,當群眾指出過去壞人官僚軍閥製造漢彝民族仇恨的侵略壓迫與剝削的陰謀伎倆,告訴他們彝人與漢人的貧苦工農都是同一受壓迫受剝削的人,漢人的貧苦工農與彝人應親密的團結與聯合起來,反對壓迫者與剝削者的漢人官僚軍閥,不應自己互相爭打,上軍閥官僚的老當,並指出只有當紅軍自己武裝起來,才是出路,才能打倒壓迫者與剝削者等。最後,又在群眾的報告與擁護之下,沒收了一家罪惡昭彰的土豪,將財物全部分給了當地漢人群眾與彝人,並給予為當紅軍而被害的家屬以撫恤。
數千年結的漢人與彝人的不解之怨,找到了正確解決的方法。這裡對紅軍的認識,是更加清楚了,於是附近群眾自動投入紅軍的愈來愈多,在二三個鐘頭內,加入了十一團當紅軍的達七百餘人,就是「倮倮」加入紅軍的也有百餘人。十一團各人各單位擴大紅軍成績最好的要算第七連與團政治處。素以小同志見稱的宣傳隊長賴子山同志個人也擴大了七十餘人當紅軍。
彝人在生活上,言語上,以及一切習慣都與漢人不同,加入紅軍的彝民另外編成了一個連,一般群眾稱之為「倮倮連」。「倮倮」性情忠耿樸實,老穿著一件半舊的長不長短不短的褂子,像和尚樣披著,頭上像印度人樣包著大堆的花花手帕。由於他們爽直的性子使他們不會虛偽。他們的文化程度異常差,一連人中間只有兩人能夠用彝人的字寫他自己的名字,但大部分都會說幾句普通的漢話。他們沒什麼虛假的禮節,但他們互相親愛,與我們紅軍也是很親愛的。
「倮倮」吃豬是生吃,並不煮熟,異常喜愛酒。他們向我們說:沒有飯吃都不甚要緊,可是沒有了酒吃就不得過,比沒有飯吃還要來得難過。所以他們加入紅軍的第一句話是:「有酒喝。」沒得酒喝,哦(「我」他讀成「哦」)不當烘軍(「紅軍」他讀「烘軍」)。
記得有一天天下雨,夜晚異常冷,好似冬天一樣,大家都擔心著他們很冷,然而,他們同心一致的說:「只要喝酒,冷也不怕。」
老娘也要戳你一桿子
艾 平
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象徵著活該有事一樣。時間是不早了,大概已經是晚上八點鐘過後了,忽兒人聲鼎沸,像狂濤般地一大堆人群都打著火把和油紙燈籠,沒有次序的從街的一端涌過來了。幾個紅軍和幾個青年群眾,推著拉著中年的像劣紳樣的一男一女在前面走,後面跟著一大群擁擠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們嘴巴里喊的在喊,叫的在叫。土豪婆在哭。土豪在辯訴哀叫。人群的火把的火光把漆黑的天空照耀得像白天一樣。傾盆的大雨依然在不住的下著,但他們並沒有顧及他們是站在雨中。
「營長!把老狗捉起來了!」一個頭髮已成斑白的五六十歲的老太婆把張政治委員叫營長。她手裡拉著土豪婆,氣喘噓噓地帶著勝利的口吻說:「我說這走狗沒走好遠,是不是?……咳!咳!真把人收拾夠了啊!……爭點把老娘累死了!累得老氣都出不贏。」
「打!殺!」圍在後面一些的群眾們磨拳擦掌的叫喊著,你一句我一句的鬧做一團。
十一團偵察排的陳排長訴說他們與群眾一起捉那劣紳,同這些群眾一起,天夜的時候已經到了距這裡二十里的地方。
「同志們怎樣啦?」
「營長!殺呀!」「不殺,你們走了他又懲我們老百姓喲!」眾口一聲,都在喊著殺。
「說是要殺的就把手舉起來。」
「殺!」所有的手都舉起來了,有的舉左手,女人們舉兩隻手的也有。「叭!」那個頭髮斑白的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一個耳光打在那土豪臉上,接著哭訴說:「走狗!你把我收拾夠了哇!」「叭!」又是一個耳光。「你說我的兒子當土匪圍越嶲城,我的兒子一個獨命根都給我弄來殺了喲!」「叭!叭!」接著打了兩個耳光。「老娘捨得命不要,同你拼了喲!」她指住土豪拚命的亂齧亂扯。
「娼婦!」她又摔著了土豪婆,「今天你碰到老娘的手喲!二嬸!五姐!來呀!一起都來啊!」
六七個中年的婦人,一擁上,圍著土豪婆打的打,抓的抓,一些年輕的女人,憤恨地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
「好了大媽!拿去算了,大家難得等呢!雨越落越大了。」一個青年手裡拿著一把大馬刀,走上前來,把土豪和土豪婆拖起就走。人們的大群跟著向街外面急速地過去了。土豪和土豪婆的頭、臉、手、身上到處都流著血,但他倆仍在卑鄙的乞憐著。
十分鐘的以後,兩具屍首躺臥在保安營街東端的一個廣場上。那五六十歲的頭髮斑白的老太婆從一個少年手裡奪過一枝梭鏢,她一面不住地在死屍上戳,一面在說:「死了,老娘也要戳你一桿子!」
人們的大群氣憤消除了,歡喜地走散了。有許多還在議論著:「紅軍真好,為窮人,我們也跟去……」
一個忠實的革命「倮倮」
廖智高 (1)
英勇的無堅不摧的中央紅軍,浩浩蕩蕩的渡過了金沙江,打坍川西南小軍閥劉元瑭的部隊,不數日就衝到並占領了越嶲縣城。
好多的宣傳員不疲倦的在通街的牆壁上門板上寫著:「打倒劉文輝!」「活捉劉元瑭!」「取消一切苛捐雜稅!」「不交租不還債!」「打土豪分田地!」等等標語,隨著也就向老百姓解釋了這些主張。
紅軍開始發動群眾,打土豪分東西,很多群眾分得了衣服和大米。紅軍買賣很公平,說話很和氣,一般的群眾都知道。
剛移到漢人地方居住的一個「倮倮」——王木冷聽到了紅軍的這些主張,看見了紅軍的這些情形,特別是「取消苛捐雜稅」這個主張,在他腦子裡是一個很深刻的印象。在紅軍初到時,他是存在著恐懼懷疑的心理,現在開始轉變過來。
王木冷家裡有七口人,自來就是租田耕種,每年收得的糧食,除納租交款外,是不夠全家人吃喝的。他經常還要到高山去砍柴來換米,賣短工一天只得工資大洋五分。他頻年都是這樣勞苦,才能勉強維持全家的生活。在紅軍影響之下,他那苦悶的頭腦里發生了「紅軍是不是真正不要捐款?」「不知道能不能為我們解除痛苦?」的一些問題。
「老闆!紅軍不拉伕,不要捐款,紅軍是救窮人的,是窮人自己的軍隊。」一個紅軍見著他很和氣的向他這樣說。
「簡直好!從前我們每月都要出款呢!」
「老闆!你要不出款,你只有同我們一道去打倒劉文輝;要永遠不交租,也只有武裝起來去把豪紳地主的土地沒收來大家分。紅軍里不打人,不罵人,穿吃大家都是一樣的,你願意當紅軍不?」
「願意!」王木冷一邊聽著這個紅軍的談話,一邊想著自己全家七口人,都要靠著他維持生活,一年都勞苦,好日子也過不到一天。他決定了,他不顧家庭了,他堅決參加紅軍。
王木冷參加紅軍,首先就編在三軍團四師通訊班。那天有兩個「倮倮」也參加紅軍了,一個叫做魏自千,一個叫做古哈,他們三人都同編在一班裡。魏自千抽大煙,紅軍每天都發給他一錢大煙。他們在紅軍中生活還覺得不錯,因為每天都有肉吃有煙抽。
紅軍由瀘定小路向著天全開發,他們擔任了架電話的工作,每天到宿營地不得休息,要在滂沱大雨中架電話。夜深寒冷電話不通,王木冷也就很快的去修理,但是魏自千和古哈確感覺些不耐煩了,經常發出怨言。
在由越嶲到天全的過程中,沒有土豪打,糧食非常缺乏,大家都吃玉米,又沒有好菜吃。魏自千連大煙也沒得抽了,他動搖起來,想把古哈和王木冷組織起開小差。
首先古哈被鼓動了,他們兩個就向王木冷說:再前進就沒有糧食,只有餓死,不如跑回家去,既不受餓,也不吃這樣的苦。
王木冷對革命的堅決,不怕艱難困苦的精神,都在這時充分的表現和證明出來。他不但不聽他們的鬼話,而且以同志的態度,來批評教育他們。
「你們想跑回去,就是怕吃苦。我們參加革命,要刻苦耐勞才對。我相信假如你們跑回去,還是一定要被豪紳把你們殺了。望你們不要膽大,我是堅決不乾的。」
他們灰臉灰嘴的不敢繼續再說下去,無精打彩離開王木冷走向旁邊去了。
天快明了,王木冷正在夢裡聽著人呼叫,驚醒過來,有人問他魏自千和古哈到那裡去了。他細想一回,氣凶凶的說:「泥滋模區!(「倮倮」罵人的話)他們一定跑了,把他們捉回來槍斃!」
* * *
(1) 廖志高(廖智高)(1913—2000),四川冕寧人。1934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紅軍長徵到達冕寧後參加紅軍,先後任紅軍總政治部地方工作部、中央糧委、長征先遣工作團幹事,中央直屬警衛營地方工作組組長、黨總支委員等職。1937年後歷任四川省工委副書記,川東特委書記,中組部幹部處副處長、代理處長,陝北中央支隊政治部主任等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共西康區黨委、西康省委書記,西康省人民政府主席、省長,西南局書記處書記,四川省委第一書記,中共福建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命委員會主任、福州軍區政委。是中共第十一屆中央委員。
鐵絲溝戰鬥
鄧 華
大渡河水深流急,無法搭橋,船渡又很慢,因敵情的緊張,故決心搶渡瀘定橋。一師為右縱隊,我們(第二團)奉命為先頭團,沿河右岸溯流向瀘定橋前進。利用休息,進行了政治動員,一般的指戰員都很興奮,不顧如何犧牲疲勞,一定要奪取瀘定橋。
瓦壩 (1) 有敵劉文輝部一個團,是先一天到的,派一個營前出二十里向安順場方向警戒,連哨伸出五里。大概下午一點多鐘的光景,即與其連哨接觸。沿途左邊是大河,右邊是高山,儘是險要的隘路,敵人即利用這種要隘節節的抗退。我們為了爭取時間,不顧一切直向前沖。打到瓦壩附近,已是黃昏時候,敵人已先占領陣地。經過幾點鐘的戰鬥,敵人全部被擊潰,向富林 (2) 方向逃竄。當晚即在瓦壩宿營。第二天拂曉,潰敵一排突圍,因警戒疏忽,僅俘虜數人,大部被其逃脫。
飯後仍繼續向瀘定橋前進,翻了一個六十里路的大高山,到了妥德 (3) 。這是個小圩場,附近有幾十家,相傳諸葛亮南征,曾在此住過。該地有民團及被我們在瓦壩擊潰之散敵,共百餘人,經過點半鐘的戰鬥,被我消滅其一部,其餘潰散。繼續前進,天雨路滑難走。時已天黑,雨更大,路更滑,許多人都跌倒了。已經走了一百多里路,此時已很疲勞,但每個戰士的心坎中,只有一個意志,要奪取瀘定橋,不怕任何困難疲勞。經過點多鐘的夜戰,才將敵人驅逐,進入宿營地。
因炊事員全部掉在後面,第二天拂曉,有的連隊煮了些稀飯吃,有的是餓著肚子,繼續前進出發。走不到五里路,敵人又守住隘路,我們便接著攻擊前進,一直把他壓到鐵絲溝附近。鐵絲溝非常的險要,左邊是很深很急的大渡河,波濤洶湧,如萬馬奔騰,右邊是很陡的高山,峭壁千仞,高聳入雲。敵人即利用此天險頑強固守,同時敵住龍八埠的一個旅的主力,已趕來占領了鐵絲溝的最高山及其隘路。開始,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是堅決驅逐隘路口的敵人,以一連向高山警戒,主力則迅速通過向瀘定橋前進;後得教導營對河火力的援助,守隘路的敵人傷亡甚眾,我們乘機以一部由路右山腰繞至敵人翼側,正面同時衝擊,決將敵人擊退,占領了隘口,再追擊前進。我們率前面的二營,折向鐵絲溝的大高山佯攻,主力則由蕭華同志率領,由正面迎擊。背後是大河,前面是高山,敵人兵力地形都占優勢,後退即有吃水的危險,只有往前面拚命,才是出路。此時真是千鈞一髮,危急萬分。經過有力的鼓動,全體指戰員奮起了拚死的決心。特別是九連一班人繞至敵人後側,幾個手榴彈一打,敵人即已動搖。同時三團一部已趕到,戰士勇氣更高。最後一個反衝鋒,便奪取了敵人的陣地。二營此時已占領最高山。於是敵人全部退向龍八埠,我們取得了奪取瀘定橋有決定意義的勝利。我們除一部占領龍八埠向敵警戒之外,其餘主力則繼續向瀘定橋前進。到時,我們四團的哨兵已在那裡叫「口令」!
* * *
(1) 今石棉縣先鋒鄉。
(2) 今屬漢源縣。
(3) 即瀘定縣得妥鄉。
真是「蠻子」
謝覺哉 (1)
長征途上碰到的少數民族,最令我感興味的是「蠻子山」上的「蠻子」。——從大渡河南,至小金川、草地、臘子口等地,我們都喊做「蠻子山」。其實大渡河北,我們所經過的地方的民族,是「番」不是「蠻」——「蠻子山」屬越嶲縣。我在路上拾得一殘本《越嶲志》,載有許多諸葛亮征「蠻」古蹟,判定山上「蠻子」當是漢時孟獲之後。不到兩千年,金沙江與大渡河之間,千里沃壤,悉為漢人所有,「蠻人」僅保其殘種於高山叢嶺之中。我從山下大橋市(漢人居留地的終點)聽到漢人對「蠻子」的憎恨,在山上看到「蠻子」的悍直,恍惚眼前展開了強食弱肉的圖畫。
傳來命令:要過「蠻子山」了,各人帶足四天乾糧,要露營,要尊重「蠻人」習慣,不進「蠻人」房子,不和「蠻婦」談話——「蠻俗」,認婦女和外人交接是莫大恥辱——如有事進「蠻人」房子的,不得用腳踏他架鍋子的石頭,這是他們所敬的神。又說前頭部隊派人和「蠻子」土司假道,三個部落歡迎我們,其餘兩個跑了。——五個部落,人口約萬人。
炎熱的晌午到達大橋。市民言:「『蠻子』凶得很,常常下山搶掠,遇單身旅客,連褲子都剝去,說不定還要殺傷。不久以前,劉文輝派一團人來打,打個大敗,姓李的團長打死了。希望你們紅軍把『蠻子』殺『絕』!」出市即無人煙,約十里,上山,轉幾個坡,見十數「蠻兵」裹頭跣足,持梭鏢,也有幾杆舊式快槍。人高大如山東佬,每人頭上頂一張紅軍布告,並有一面紅旗,在路上歡迎我們。歡迎的儀式,不是拍掌呼口號,而是伸著手向我們討錢。給兩三個銅子,就歡喜得了不得。
山上雖有些可耕的地,但「蠻人」不知耕種,僅產一種很小的馬鈴薯,煮熟賣給我們,一百錢兩個。也有抱雞來賣的,五毛錢一隻。講到穿,鞋襪終年不要,每人披一件毛毯,像毛布袋一樣粗。據《越嶲志》上的考據,說即是《禹貢》上「西夷祇貢」的「織皮」。
沿途都有「蠻民」來看,有的蹲在山上,有的蹲在路旁,有的討錢,有的不討。一老「蠻婦」似乎是首長夫人之類,系百折白布裙,跣足,兩耳各垂杏子大的兩顆紅珠子,披的不是毛布而是細氈,攜一小女孩,有同志給她一塊餅乾,歡躍接去。
前面山上似乎來了一個人,越近越像,則是一絲不掛的男子,說是被「蠻子」剝去了,而且血流滿面。這樣的人,碰到了兩三個。
我們在山上走三天。第一晚露營,第二晚大雨,幸一能漢話的「蠻子」,引我們到一岩旁的房子歇宿,有幾間平室。
山上氣候較寒。由南上山,不覺得高;由北下山,似乎有一二十里,而且很峻。下山約五六十里,即安順場,臨大渡河了。
「蠻子」體格很健,面目也不兇惡。平情而論,漢人搶去他幾千里的平原,他剝漢人幾身衣褲,又算得什麼。同時我又覺得「蠻子」所以能保全他一線種族,還是靠著他能夠有「野蠻」的抵抗。諸葛亮大概是看準了這一點,知道越壓迫他會越反抗,所以不得不擒了又縱。舉個例子,在西昌的一個鎮上經過,有一石碑,是咸豐年罰彝人建立的。上稱某月日有彝人某上街,吃醉了酒,和人家吵鬧,因此罰彝人頭目出錢十串,給武廟演戲,議定以後彝人不得在街上喝酒,日落即須歸山,不得在市上歇宿,並罰彝人頭目建碑認錯。這和帝國主義對付殖民地不是一樣嗎?那裡的彝人不反抗,所以現在不僅沒彝人在街上喝酒,似乎連彝人也在若有若無之間了。「蠻子」就不然,如有「蠻子」上街被欺負,他就非報復不可。山下的漢商漢官,儘管恨他,卻也不敢輕易惹他。
又記得經過安龍時,和一小學教師談話。據稱安龍五萬多人口,苗民占三分之二。苗人居鄉,漢人居城市;苗人富的,讀書的,大都改裝改姓,不承認自己是苗人。這是加進了漢族土豪劣紳的群,為剝削苗人的幫助者,與現在中國的漢奸無異。然而「蠻子」裡面沒有此種東西。
然則對「蠻子」怎麼辦?
這不容易麼!當我們對他宣布民族平等,他即歡迎我們,毫無猜忌,且有加入紅軍的。「『蠻子』誠可人哉!」
* * *
(1) 謝覺哉(覺哉)(1884—1971),湖南寧鄉人。1921年加入新民學會,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3年到中央蘇區工作,先後擔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秘書長、內務部長等職,主持和參加起草中國紅色政權最早的《勞動法》《土地法》《婚姻條例》等法令和條例。1934年10月參加長征。紅軍到達陝北後,任中央政府西北辦事處內務部長兼秘書長、司法部長兼陝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院長。抗日戰爭時期,歷任黨中央駐蘭州辦事處代表、中央黨校副校長、陝甘寧邊區參議會副議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內務部部長、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全國政協副主席,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候補委員。著有《謝覺哉日記》。
飛奪瀘定橋
加 倫
安順場的強渡雖然勝利了,但因水流太急,橋架不起來,架了無數次,被沖坍無數次。十二根二十四根頭號鐵索都被沖斷,這當然是無希望了。橋不能架,船又只有一隻,敵情又萬分緊張,尾追的敵人已相隔不遠了。整個野戰軍靠一隻船來渡,不知要費多少時日,緊張的情況當然不容許再延時間了。怎麼辦呢?這當然只有奪取瀘定橋。
部隊分兩路沿河岸前進:第一師為右路,由安順場渡河,歸軍委參謀長劉伯承同志和一軍團政委聶榮臻同志指揮;左路是由我們英勇的四團為先頭,後隨整個野戰軍,歸一軍團軍團長林彪同志指揮。部隊是這樣前進了。
右路軍一師前進的道路都是沿河而上,左面臨河,右靠高峰,崎嶇小路,真所謂羊腸一樣,稍一不慎,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險。
爬了幾個大山,經過了一些「蠻子」的地方。小茅屋架在樹上,好像一個鳥窩一樣。屋旁搭了很高的架子,掛上了很多包穀(即玉蜀黍)。一二條大狗好像獅子一樣,懶洋洋的睡在架了房子的樹下,它並不吠我們。一切都很沉寂。經過半日的行程,和敵人接觸了。地形很險,敵人都是在隘口上修了碉堡扼守著。我們在地形的限制下,完全沒有什麼陣地,一路都是仰攻的背水戰。假使稍一失利,就有到河裡吃水的危險。敵人沿途擺了兩個旅,都是楊森的部隊。有些口子是一營,有的擺了一團。地形是那樣險,兵力是這樣多,一道一道的難關都擺在我們的面前,然而鐵的紅軍在無堅不摧的精神下,一道道的難關都被他衝破了。敵人屢戰屢北,我們猛打窮追。右路軍是這樣的前進著。
左路軍擔任先頭的四團,是五月十三號出發的。他們相隔瀘定橋有三百二十里,上級限他們三天要奪取瀘定橋。
活潑的政治工作,提高了戰士的精神。他們決心要和右路軍進行奪橋比賽,他們千百個人的心中,什麼都拋棄了,只有一座瀘定橋。
路也是沿河而上的,情況是和右路軍差不多。大概走了三十里左右,對岸有敵人向他們掃射,路是不能通過,於是他們只好彎路,可是彎路就要爬大山,並且要自己當時開路。大概繞了十里多的光景,又繞到河岸上來了,敵人又在對岸打槍,他們只有勉強跑步通過,然而在敵人機關槍下,跑也不行,只好又彎路。這樣彎來彎去,費了不少的時間。
當通過一個大山的時候,忽然和敵人一個連遭遇。敵人先機占領了陣地。滿腔熱血的四團的戰士,好像猛虎見群羊一樣,那裡肯放過,只一個猛衝,就把敵人打坍了。這山有十多里來高,下山後一條小河攔住了去路,橋是被敵人毀壞了。河雖然不寬,但卻很深,徒涉當然不可能。於是動員全體戰士臨時砍樹,把橋架起來,才得通過。
打了勝仗,跑路更加有勁了,情緒也更加提高了。但忽然前面塞住了一座懸崖。崖的兩邊都是削壁,無論如何是爬不上去的;中間一條小路,好像一座天梯,抬起頭來看,帽子都要掉下。山頂是一個小隘口,築了碉堡,有敵一個營在扼守。正面不可能上;右面是靠河,無路可繞。時間是不早了,這到底怎麼辦呢?
「事到萬難須放膽」,我們久經戰鬥的團政治委員楊成武同志在他偵察後,斷定爬上左面的石崖,定可抄入敵人背後,奪取這一隘口。他一面鼓勵著戰士,一面指導著爬石壁的方法,攀藤負葛,一個一個的吊上去了。正面的仍在強攻,敵人是耀武揚威地,機關槍是一帶一帶子掃射。不到半點鐘的時間,敵人後面的槍響了,敵人全部動搖起來。我們正面的乘勢猛攻,敵人就這樣坍下去了。一個猛追,敵三個連完全消滅,俘獲一百餘名,活捉營連長各一,繳步槍一百餘枝,手機關槍三十多挺,其他軍用品甚多,尤其是煙燈煙槍遍地皆是。人家說楊森的兵有兩條槍,真是名不虛傳了。
前進不多遠,到達了猛虎崗。這是到瀘定橋的最後一道關口。山高有三十多里,左右完全不能攀登,也不能包抄;只有中間一條小路,並且是壁立的;上面也有一個隘口,照樣築了烏龜殼,駐了煙兵。聽說又增加了一個營上來。強攻不可能,包抄無辦法,怎麼辦呢?問題又擺在前面了。
紅色指揮員的機動,終於戰勝了當前的困難,決定實行夜摸。
在黑夜中,一切都是沉寂。稀稀的冷槍,斷續的由山頂烏龜殼內放射出來,戰士們沒有一點聲響,悄悄的一個一個的摸了上去,山頂的豬玀們一點也未察覺,一排手榴彈,打得那些菸鬼雞飛狗走,烏龜殼又被我們占領了。煙兵們的家私——菸具——又丟遍了滿地。這樣一路的險要完全被占領了。
第二天(十四日)的八時部隊出發以後,接到一封軍團的來信:
「王楊(團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軍委來電,限左路軍於十五號奪取瀘定橋。你們要用最高度的行軍力和堅決機動的手段,去完成這一光榮偉大的任務。你們要在此次戰鬥中突破過去奪取道州和五團奪鴨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紀錄。你們是火線上的英雄,紅軍中的模範,相信你們一定能夠完成此一任務的。我們準備著慶祝你們的勝利!」
此時已是十一點了,但離目的地還有二百四十里。照命令第二天(十五號)拂曉要趕到,那末要在十八個鐘頭內跑二百四十里,估計時間是來不及了,然而無論怎樣是要完成任務的。於是立即分配政治工作人員到連隊去進行動員工作,政治委員站在路旁講話(因無時間集合講話),戰士們情緒更加提高了。
到達摩西面的大山上,有敵一營在扼守。經幾次的衝鋒肉搏,結果將敵人擊潰,並隨即乘勝猛追。到山下又一條小河,橋又被敵人毀壞了,只得又動員大家臨時來架。這樣一挨,到河邊的一個街上,已經是天黑了,但距橋還有一百一十里。天是黑的十分可怕,大雨又像翻盆一樣傾下來。戰士們還是拂曉前吃了飯,跑了這多路,又打了仗,肚子是餓得難過。為了奪橋的勝利,於是決定不吃飯,立即又在連隊進行鼓動。政治工作人員都跟各連隊走,黨團員和幹部最先做模範,向戰士們詳細解釋。全體戰士一致高呼:「不怕苦,不怕餓,一切為了奪取瀘定橋!」
行李擔子和走不動的人以及驢馬都留在後面,派了一些武裝和得力的幹部領導。團長政委率領三個步兵營輕裝出發。
天是這樣黑,雨是這樣大,路是這樣滑,伸手不見掌,真是寸步難移。跌交的人不知多少。費了很多的時間,還沒有走到一里路。對河的火光起來了,一線一線的像飛也似的向著瀘定橋奔去。敵人是在對河和我們奪橋。情況是這樣緊張,時間是這樣短促,怎麼辦呢?點火嗎?又怕敵人發覺,不點火嗎?又走不動,明天奪橋,是成了嚴重問題。在這樣的關頭,我們的楊政治委員下決心了,立即傳知部隊全部點火。並告訴各連隊,「假使對河敵人問我們是那部分的,就答他是某師某團某營今天被共匪(?)打敗的。」我們這樣欺騙著敵人,敵人聽了也不懷疑。他們仍然點著火把在那邊趕路,我們也仍然點著火把在這邊趕路。兩路的火,兩路的人,各懷著不同的目的,在一個悶葫蘆中前進!
時間是快到五更了,經過一晚的急行軍,人是都有些疲勞了,肚子也十分餓了,衣服也全濕透了,在這又餓又疲勞的情況下,真是有點難熬,很多人都打起瞌睡來。團長政委也東歪西斜,幾次險些掉下河去。有時忽然站著不動,被後面的衝撞時,忽然驚醒,而又躑躅地前進。在這樣艱苦的情況中,直到天亮時,到達了瀘定橋。
橋是鐵索做成的。每條鐵索都有普通飯碗般大,每根相隔的距離在一尺以上。兩邊有鐵索的扶手欄干,橋的中間沒有墩子,只鐵索的兩端埋在兩岸。橋頭的地下打了很多大的鐵樁。鐵索上鋪了板子過人。河面有數十丈寬,由橋上到水面也有數十丈高。當你走到橋的中間時,橋會左右擺動得很厲害。假使你往下一看時,奔騰的水勢,無底的深淵,真叫人毛骨悚然。瀘定橋之險,於此可見。
橋板是被敵人抽了,只剩得幾根光鐵索。第二道橋是找不出來的。渡口也是完全沒有的。對岸敵人在兩旅以上。橋頭及河邊一帶以及山上,都有重兵扼守。機關槍迫擊炮,集中在橋頭附近,不斷地向我們掃射,向我們示威。迫擊炮也像連珠般的掉過來,都打在我們駐地附近。他們耀武揚威的向我們高叫:「共匪(?)過來呀!飛過來呀!我們繳槍給你呢!你們為什麼不飛過來呢?」
我們的戰士也高聲的回答他:
「只要你的橋,不要你的爛槍!」
這是多麼雄壯的回答呵!
經過詳細的偵察,在橋頭配備了火力,準備了板子。部隊又進行了鼓動,進行了分工:第二連挑選了二十二個英雄,一概用短槍手榴彈馬刀,由連長廖大珠同志領導為衝鋒隊,其餘的用長槍隨衝鋒隊前進;第三連搬板子,準備在前面衝過去時,他們鋪板子,給後續部隊過去。一切準備停當,團長政委親到橋頭指揮,全團號兵集中在橋頭附近,奪橋的激戰開始了。
衝鋒號音響了,機關槍迫擊炮聲手榴彈聲口號聲震動山谷,戰士們的熱血沸騰起來,戰鬥情緒也緊張到萬分。廖連長領導的二十二個英雄,在團政委鼓動的口號聲中,冒著濃密的彈雨,一手扶著鐵欄,踏著鐵索,衝鋒過去。剛到對岸橋頭,敵人放起火來把橋頭的亭子燒燃了。火焰沖天,無法過去,英雄們此時有些躊躇起來,徘徊不前了。團政委見此情況,高聲大叫:「同志們!這是勝利最後關頭,拿出你們英勇的精神,衝過去,不怕火呀!遲疑不得呀!快衝呀!敵人坍了,你們是光榮的模範英雄呀!沖呀!殺呀!」
這一段鼓動詞又把英雄們的勇氣鼓起來了,他們不顧一切衝進火焰中去,衣服帽子燒了,眉毛頭髮也燒了;他們一切都不管,只是猛衝,一直衝入街上,和敵人進行長時期的巷戰。敵人集合全力反攻,二十二個英雄的子彈手榴彈都打光了,形勢是萬分緊張,差不多幾乎支持不住了。正在這樣一個嚴重關頭,團政委領導著援隊來了。在這最後的決戰中,終於將敵人完全打坍。菸鬼們屁滾尿流的四散逃命,瀘定橋就這樣勝利的占領了。除一部分部隊追擊外,其餘部隊就在瀘定城(城在橋頭)宿營了。本日的戰鬥,我們只傷亡三人,這是勝利中的勝利。
強渡大渡河瀘定橋的經過
羅華生 (1)
天險的金沙江,已於五月間強渡過了。敵人還鼓吹「共匪已進入了天羅地網,又是第二個石達開,要消滅在兩條大河的中間」。因為過了金沙江,前面還有一條更險要,不能架設任何的浮橋,同時船隻也未見得有,並且還有劉文輝部兩個旅的兵力攔阻守備水深流急的——大渡河橫著。
當時決定堅決的強渡大渡河。我英勇的紅色戰士不分晝夜的向著目的地前進。自安順場出發,我團(紅四團)為開路先鋒,掃清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消滅攔阻我們前進的敵人。行程約八十里,接近了田灣。敵(劉文輝部)約一個營的兵力,在那裡堵塞要隘,企圖攔阻我軍的前進。與前衛營接觸了。先頭的第三營第七連,只用了一個衝鋒,把敵人打得猛向後逃,就勝利的占領了田灣。乘勝跟蹤追擊,堅決消滅該敵,毫不停留的由田灣再前進。過街口小小的鐵索橋。橋雖然是搖擺著像軟索似的,使人過時心驚,不能密擁過去,但在蓬勃的戰鬥勇氣中,隊伍也就迅速擁擠密集的過去了。再追到約十五里路的山腳下,該敵除集中全營之兵力外,另增有一個步兵連,一個團部的特務連,有所謂蕭營長的督戰,並構築有工事鹿柴,堵守高山的隘口,企圖作拚死的抵抗。當即決戰約四小時,終於在我英勇戰士的面前殲滅。黃昏了,戰鬥也已解決,共計俘敵約二百名,這個蕭營長也被生擒,十餘枝衝鋒機關槍全部的拿到我們手裡來了。敵殘部逃竄於深山老林中。那時早就天黑了,毛毛雨兒也慢慢的大起來了,因此就在那個解決戰鬥的村莊宿營。當晚奉命於拂曉前(三時)繼續行動,進到摩西面(約百二十里)。出發後,剛下了一個三十里路高的山,又要開始越過高四十里路的山。後面騎著黑色的馬的通訊員急送命令來,展開一看,是給四團神聖的光榮任務:以高度的戰鬥勇氣,克服一切困難,不怕任何的疲勞,今天要趕到並奪取瀘定橋(約二百四十里)。當接到這一任務時,在黨團員幹部中,戰士中,進行了飛行的政治工作,下了最大的決心,不怕峰險山高的路,不顧敵人在那邊河岸怎樣的搗亂(向我軍射擊),一直的向前進。在沿途還繳敵散兵人槍各二十餘。剛經過了摩西面,天也黃昏了,雨更加下大了,那時就決定每個戰士找二三個火把發光,再來繼續前進。敵人在河的對岸看到了不怕任何艱苦的英勇紅軍這樣的猛進,就手忙腳亂的又派一部分兵力拚命的增援到瀘定橋去。敵人在那邊河岸打了火把沿山腳拚命的增援瀘定橋,我們英勇的紅軍也打起更亮的火把,奮勇堅決的在這邊河岸,向著瀘定橋前進。敵我兩方好像運動大會競走的一樣,結果終於我們比他趕到更前面了。火把快完了,天也亮了,二百四十里的行程也達到了。瀘定橋(鐵鏈上面鋪著小板子)那邊橋頭,就是瀘定縣城,敵一個旅的兵,並附有一個炮兵連,在橋頭固守,還構築堅固工事攔在橋頭,並且把橋上的木板都收掉了,只剩下鐵索鏈。因橋上的木板被敵人弄掉了,同時又是白天,所以當時沒有沖,只派了一部分隊伍,並附了一些輕機關槍,在橋頭向敵方掃射,決定黃昏時實行強渡總攻擊。天氣快黃昏了,沿鐵索鏈衝鋒的二十二個英雄(只記得支部書記李友林、連長廖大珠、政指王海雲等三同志的姓名,均四團二連的)也有更充分的準備,大刀刺刀,磨得更白,又更亮,架放在鐵索鏈上的木板,也準備了。團司令部一聲集合前進號音,全團的隊伍,就運到瀘定橋頭的隘巷要口,以火力援助二十二個英雄沿鐵鏈衝鋒,並準備增援與全部強渡。那時二十二個英雄沿鐵鏈快衝到那邊橋頭了,口中還喊著「只要你的瀘定橋,不要你的爛槍!」守橋的敵人就恐慌萬狀,失了守橋的決心,放火燒橋頭的涼亭,並延及附近的幾間房子。那時二十二個英雄在鐵鏈上與守橋的敵人肉搏,不怕敵人怎樣的拚命與放火,以幾十個炸彈,打得橋頭工事內的敵人完全潰散,勝利的過了橋。橋頭的工事,與人一樣的高,也英勇的爬上去了。但工事上下周圍,就是敵人放火燒的房子,在狂舞的紅焰中,在紅灼的磚瓦上,在狂燃的木料里,幾丈遠外,就要把活生生的人烤焦。他們是不能留停在那裡,有些英雄的眉毛帽子被火燒掉了,但仍然繼續迅速猛烈堅決勇敢的從火堆里向街上沖。後續隊伍也趁機鋪起板子過來了。計肉搏一小時,瀘定橋便成了紅軍光榮的勝利品。說什麼紅軍要做第二個石達開的人,他們也許要自笑是甜蜜的幻夢吧!
* * *
(1) 羅華生(1910—1991),湖南湘潭人。1930年參加紅軍。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紅一軍團二師四團政治委員。參加中央蘇區反「圍剿」和長征。抗日戰爭時期,歷任八路軍一一五師教導第五旅政治委員、新四軍獨立旅政治委員、八路軍山東濱海軍區第二軍分區司令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民主聯軍第二師師長、松江軍區第一軍分區司令員、東北野戰軍獨立第七師師長、第四野戰軍三十九軍一五二師師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南寧軍分區司令員、海軍旅順基地司令員、防空高炮指揮部司令員、鐵道兵副司令員。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
抱桐崗的一夜
覺 哉
過了大渡河以後,我們就向川西北前進,爭取和紅四方面軍會師。在前進的途中,我們遇到了一個非常難走的地方——抱桐崗。
在崗下水子地停了一天,說是前面部隊走不通。第二天午前九時出發,不一里,敵機來了,大家依樹偃息。敵機去了又來,我們終是蹲著不動。
快正午了,才開始蠕動。呵,原來是上山,陡的草壁,窄的之字路,這樣的路不是走過很多嗎,為什麼這樣慢?轉過一坡,樹木漸叢雜了,因終年不見日的緣故,土都成了黑泥,就只能手攀著樹根或枝,一腳跟一腳足踹著泥里的小石走著。太陡了,上不去,握著小竹,掉下澗里,從這個石上,緣到別個石上,又到樹林裡來了。有些密箐,像竹枝紮成的門,彎著腰走進,有新砍伐的刀痕,原來是先頭部隊開的。在山下時,老百姓對我說:「可以走,不過難騎牲口。」那知道根本沒有路,只有些攀藤負葛的痕跡。
看看天晚了,據說到山頂只有一十八里高,但說是走不到。前面傳來了聲音:「宿營呀,宿營!」怎麼宿法?揀得三四尺可以放下東西的平面,就是好的。大家知道這一夜是不易過的,非有火不行,枯枝倒是不少,一下子那一堆這一堆的火著了。我因為插過了隊,被落在後面,雖然相隔不過二三十丈,但要下去找多難,況且黑爛泥上也無法睡覺。天公偏不做美,下起雨來。雨滴從樹上嘩啦嘩啦的流下,人們都打著傘,烤著火,我借得一洋磁盆墊坐,許多同志坐著打鼾,我是徹夜沒有睡。
很想弄點水喝,炊事員同志點著火下澗取水,約半點多鐘,攜上一桶水,正架著燒,不幸潑了。但是天剛亮,他們已煮好了兩桶包穀糊給我們喝!
「走呵!似乎有了點日影,到山頂就好了。」站上山頂一看:哎喲!路是有的,滿是泥濘,陡處呢,謹防「坐汽車」(翻滑下的稱呼),稍平處呢,泥深沒膝;泥中的石頭不見了,有幾匹馬陷在泥里出來不得。
怎樣走法呢?為要繞越泥淖,有的下澗,緣著圓石頭走,有的攀樹上岩;在澗不可下,岩不可攀的地方,就攀著路旁樹或竹枝躍進。行行重行行,太陽當頂的時候,居然出了森林,望見許多人馬在山下河裡洗衣煮飯。路上泥沒有了,但還滑,不幸得很,我偏偏在出森林後,坐了兩回「汽車」。
到河裡洗去腳腿上的泥,渴得很,一同志拿茶壺在燒水,「給我一碗水吧!」我說。他就倒上一碗,怪濁的,誰知是煮的騾子肉,沒有鹽,可是味特別鮮,至今還記得。
回占寶興
黃 鎮 (1)
一九三五年六月,一、四方面軍在懋功取得了大會合,紅五軍團從寶興向著懋功勝利的前進了。這一段路已經在邛崍山脈里,兩邊的高山,沿河崎嶇的小路,鐵索橋……非常難走。走了一天,又要轉回寶興,要繼續阻止敵人的前進,爭取使我們兩方面軍大會合的地區更加擴大。前進我們高興,向後轉我們也高興。吃了早飯,一口氣走了四十多里。
我英勇的三十七團第一營二連第二排進到了寶興,群眾們爭先恐後向我們報告:「紅軍同志,快,南街頭來了白軍,正在廟裡休息哩!」我第二排托著上了雪白刺刀的槍,拿著手榴彈,跑步衝去。南街頭的白軍原來是四川軍閥楊森的兩個連,冷不防被我第二排碰碰拍拍,殺打得遍地亂跑。敵人後面本隊見勢不佳,也向後轉跑步走了。這兩連人被我們消滅了差不多一半,追擊得敵人退到了靈關場,我軍又一次的勝利的完成了軍委給我們的光榮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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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黃鎮(1909—1989),安徽桐城人。1931年參加寧都起義,同年參加紅軍。193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紅五軍團政治部文化科科長,中央軍委直屬隊政治部宣傳科科長,第十五軍團政治部宣傳部副部長、民運部部長。參加了長征。後任晉冀豫軍區政委、八路軍一二九師政治部副主任、太行軍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晉冀魯豫野戰軍縱隊政委、中央軍委總政治部第一室主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駐匈牙利、印度尼西亞大使,外交部副部長,駐法國大使,駐美國聯絡處主任,中宣部第一副部長,文化部部長,對外交化聯絡委員會主任,中顧委常委。是中共第九至十一屆中央委員、第五屆全國政協常委。出版有《長征畫集》等。
大雨滂沱中
——兩河口的歡迎會 (1)
莫 休
消息的傳來,已夠兩天了—×副主席 (2) 要來。這比寶興出發後,露營的雨夜裡,午夜得到先頭團已在大維與四方面軍會合的消息,其刺激人的興奮程度,不見得有什麼微弱。自然,領袖的會晤與先鋒隊的見面,是有喜悅不同的內容,後者是拋開「老家」長征,突然異地兄弟相逢,是悲酸中的狂喜。而前者是尚未發現新大陸時航師們的大會議。從此可以尋出著陸點,這在狂喜中又有不可言說的慰安。
日子一展開,人們都表現出異樣的興奮。第一工作是歡迎會,會場的選定和布置,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四圍蠻山老林,緊緊合抱著,絕不肯讓出數十米的平坦地來。西北從夢筆山(雪山)、東北從虹橋山(雪山)送來兩條卷石走沙、怒吼的溪流,雨季雪融,刺骨的寒流,泛濫如同黃河決口,盤據著所有低的平地面。會場布置在何處呢?經過鄧羅兩局長 (3) 親自率領的察勘,只得勉強地選定東溪南岸一片稍大的山腳斜坡。
這不過是不到百米方的斜度較小的山坡呀,不知名的灌木和荊棘叢生著,亂石又是豬嘴樣拱出著,設計和修整,又須大費工程了。調來工兵連,伐木斬荊,拋石掘土……數十個紅色英雄,快樂地又疲倦地工作了三小時。漂亮的會場出現了:上首就自然的土石削成了小小的方台,那是主席台。下面緊包著松松的沙土鋪成的歡迎者列隊的地段,右首凸出的一塊平地,那是司號員集中地的樂亭了。標語呢?張貼就困難了,聰明的宣傳隊長把它們勉強地安置在路旁小樹和棘條上;會場東首數米處,依著土坡,藉兩根木條橫路聳起歡迎牌,一些綠葉野花攢簇著,艷紅的綢布上閃耀著,「歡迎紅四方面軍領袖×××同志」幾個八分體字。
這是我們從來沒有過的簡陋,而又從來沒有過的嚴肅偉大的歡迎會場。
臨時架設的電話線,爬行向虹橋山方向的五里處,派出了守機的專員,報告到來的消息。
忙碌著,吆喝著,飢餓著,疲乏著,數千百隻眼睛探視著東方。鈴……鈴……鈴……電話催問回答著。等等等,日子已溜過了一半。
本來一早,天就哭喪著臉,似與快樂的人們慪氣,現在又飄飄灑灑起來了。雨的助虐者低度的氣溫,又乘機開始了進攻。人們被風、雨、冷擊打著,有些「四面楚歌」了。然而熱望的心、亢奮的情緒,戰勝了這一切四圍襲來的自然敵人。歡迎的隊伍整齊的鵠立著。
忽然像下「向右看」的命令樣,每個頭都轉向西側,在兩河口的街口出現了一群人——毛主席朱總司令和中央各主要負責者。他們微笑的,閱兵似的走過歡迎者的隊列,談說著走向虹橋山的方向去,不遠又停止了。在沒有命令下,大家不自然得整一整隊列,這是被在「快到了吧」的心情促動的。
突然大雨襲來了,簡直狂放得不成樣子。雨柱是那樣的粗大稠密而有力,要穿破一切的雨具,擊打到地上,像子彈樣攢出一個個小小的窟窿。數分鐘,人們被浸在海洋中了。山上林子中的水,猖狂地急促地奔向低處去,刷走了一切的敗葉、斷草、泥沙、小石塊,情勢要將人都捲入溪中去了。水花飛濺,一切雨具削弱或全部失去防禦力,冰涼的雨水,濡濕了外衣,滲到肌膚,大地也冥茫了;但人們依然在抗戰談笑,快樂興奮。
暴雨的襲擊延續了約二十分鐘,不能絲毫的動搖或少少紊亂歡迎者的陣容。雨的衝鋒是失敗了,因此它亦稍稍的斂跡,由密集雨柱的衝鋒,轉作了流落冷槍的戲戰。而濃密的雲層卻捲來捲去,顯然這表示它不是衝鋒失敗的退卻,而是整理第二梯隊,集厚兵力,作有機的再襲擊。
抗戰勝利的人們,此時高奏凱歌了:
兩大主力軍邛崍山脈勝利會合了,
歡迎紅四方面軍,百戰百勝英勇弟兄。
團結中國革命運動中心的力量,
唉!
團結中國革命運動中心的力量
堅決爭取大勝利!
萬餘里長征經歷八省險阻與山河
鐵的意志血的犧牲,換得偉大的會合。
為著奠定中國革命鞏固的基礎,
唉!
為著奠定中國革命鞏固的基礎,
高舉紅旗向前進!
(此《兩大主力會合歌》編於寶興,次日先頭部隊即在大維與四方面軍會合。)
快樂亢昂的歌聲,震盪著山林和大地。由會合的勝利,勾起了長征的回憶。於是強渡金沙江歌,遵義戰鬥勝利歌……一切都從快樂興奮中唱出了。延長著很久的唱歌競賽。雨仍是敲打著山林地面和人的頭顱。
東側圍立著的中央的負責同志們移動了,陣容突然嚴肅起來,收下了一切雨具,行列整理成側看一條線,司號員小同志們把號捏得緊緊的,喊口號的領導者們,腮幫鼓鼓地,數千百隻的眼睛又貪婪地盯視東方了。
東方山腳林隙中,隱約的露出幾個馬頭,漸漸走近了。在百餘米外站立的航師們中,首先衝出去的是朱總司令,緊緊的握住了來的人群中一個人的手,隨後便是大家圍上去。混作一團了,說什麼聽不到,只是許多的手揮動著,似乎大家要狂吻起來。
「歡迎四方面軍的領袖!」
「歡迎航師×××同志!」
「紅軍主力會合萬歲!」
「×××同志萬歲!」
口號聲像暴雷般轟出來了,快樂衝擊著每個人的心弦,過度的興奮,血管暴漲起來了。雨聲,拳頭握得緊緊地,如同幾千個鐵錘樣,隨著每句口號一致挺直地舉起來,要戳破低空的雲層。
暴雨又不可抗拒的襲來了,這是快樂之淚吧!口號聲,軍樂聲,暴漲的溪流聲,織成震破耳膜的交響曲。這繁響聲把一群人歡迎上了主席台。
口號停止了,肅靜了,甚至屏息著呼吸。但猖獗的雨仍是傾盆樣的倒著,模糊著人的視線,說話聲音不甚洪大的朱總司令的介紹詞,幾乎都被這轟響的雨聲全部遮斷了。
「同志們!這是四方面軍的領袖,我們中央政府的副主席×××同志……兩大主力紅軍的會合,歡迎快樂的不只是我們自己,全中國的人民,全世界上被壓迫者,都在那裡慶祝歡呼!這是全中國人民抗日土地革命的勝利,是黨的列寧戰略的勝利。……」
朱總司令指著他側邊,比他不高,但比他橫胖約一倍的人,在雨聲中急促地說完了他的短短歡迎詞。
被歡迎者說話了:
「同志們:……這裡有八年前我們在一起鬥爭過的(指朱總司令——記者),更多的是從未見面的同志。多年來我們雖是分隔在幾個地方鬥爭奮鬥,但都是存著一個目標——為著中國的人民解放,為著黨的策略路線的勝利……這裡有著廣大的弱小民族(藏回),有著優越的地勢,我們具有創造川康新大局面的更好條件。
「紅軍萬歲!
「朱總司令萬歲!
「共產黨萬歲!」
猛攻猛打的雨,逼得說話者不能再繼續了。隊伍移動了一下,列出長長的人巷,中央的負責同志們愉悅地通過去。軍樂聲,口號聲,唱歌聲,在黃昏暴雨的洪流中震盪著。
這是有歷史意義的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 * *
(1) 本文敘述的是紅一、四方面軍會師後,中共中央領導人在小金縣兩河口與紅四方面軍領導人張國燾會面的情況。但是會合後不久,張國燾即開始了企圖奪取最高領導權和分裂中央的行動。
(2) 張國燾,時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副主席。
(3) 指擔任中央政治保衛局領導的鄧發、羅瑞卿。
卓克基土司宮
覺 哉
卓克基是清高宗勞師傷財,費幾年工夫,才克服的所謂小金川的七大土司之一。土司宮 (1) 設在幾條河的匯流點,前臨急流,後倚峻岭,一石塊砌的四方桶子,高達八丈,寬廣約十丈,前棟兩層,後棟、左棟、右棟均四層,屹立萬山中,儼然一座大建築。
下層:上棟是大廚房,巨大的鍋子幾十口,左右為馬廄和下人的住室等,中間的坪頗大。第二層大概也是些下人的住室,及收藏食物器具被服的屋子,有一些高大的木櫥子。第三層就美麗了,有玻璃窗和雕縷而堅厚的木門與木壁。右棟數室,陳設頗精,有狀若貨架和壁相聯的架子,分許多格,格內陳設一些玉如意、小玉佛、銅佛、磁佛,及其他古玩等;有床作長方形木池,無架;有精緻的書案,均是堅木做的,這大概是土司的臥室。左棟為兩大廳,有木坑,桌凳壁飾,都雅致。上棟為佛堂。第四層:上棟為大佛堂,有幾面大銅鼓,藏經很多,黑底白字,像我們裱裝的字帖一樣,但墨色發光,紙亦堅緻,佛幛很多,綢質的,壁畫因年久,薰黑,看不清楚。佛外圍有很多木軸,可以轉動,這是卷「藏經」的,但上面已沒有經。右棟一小佛堂。左棟是新裝飾的佛堂,壁畫新鮮美麗,馬象獅虎、英雄甲冑等宗教圖畫,栩栩如生,連屋頂都是。這種神密的美術,我們看見的,除大維喇嘛寺偉大的美麗的壁畫外,要算這裡。前面一小客室,題「蜀錦樓」三字,是一位曾在廣州大元帥府做過事的過客題的,還題了一首不大佳的古詩。前面平台,可容一連人的操練,屋頂佛幡頗多,有高達三四丈的。
現任土司叫索觀瀛 (2) ,在成都大學讀過書,劉文輝送了他兩架機槍及若干步槍,又臥室里有幾本《三國演義》,以及「蜀錦樓」的題字,可見此人已有幾分漢化 (3) 。我們先頭部隊派人向他假道,被他殺了,因此把他打了一下。他率領百多藏兵,竄入深山。我們因其反動,把他財產沒收,但宮裡許多古董器具,群眾不敢要,我們不能拿,仍是原封未動。
宮旁建一碉,系石塊磊上的塔,比屋遠高,各層有高尺許的洞,即炮眼。這樣的碉,藏民地頗多。《聖武記》上說碉多麼險,攻碉多麼困難。有一對奏摺上說:「番人」(即藏民)十多天可建一碉,而「官軍」攻下一碉,需時月余,犧牲士兵常至數百。但實際這種碉不像國民黨築的碉,在由頂及要害地,而是像內地土豪家築的避土匪劫搶的樓子。我們在雲南扎西地方看見很多,湖南也有,叫做箭樓;可以防小匪,不可以御大兵。紅軍經過藏民區,沒有據碉來防禦我們的。
藏民種的地,都是土司的,要向土司納租。土司什麼都派差,燒的柴,吃的肉,甚至門前守衛的都是居民輪派。藏民見了土司就跪下,等他過去了才敢起來。至於土司對地方做了些什麼,只看土司宮前一條木橋「萬古流芳」的捐名牌上,第一名索長官捐大樹兩根,其餘是該村各戶捐派的。看那些名字,知道有少數漢人在此寄居。
* * *
(1) 亦稱卓克基土司官寨,在今四川馬爾康縣卓克基鄉西索村,建於1918年,四層碉樓建築。紅軍長征時,中共中央領導人曾在此住宿一周。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 索觀瀛(1900—1967),卓克基土司。紅軍長征經過其地,他曾率部把守官寨,抵抗紅軍,失敗後逃往綽斯甲。1949年擁護和平解放,並支持平叛剿匪。曾任省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全國政協委員。「文革」中受迫害病逝,1979年平反。
(3) 原注,據說四川軍閥侵蝕土司,學了帝國主義勾結中國軍閥的法子,時常把各土司調了去,一住幾個月,吃花酒,坐汽車,看電影,抽大煙,使他們樂而忘歸,漸漸就可以向土司地方進行各種剝削,同時送他們一些洋槍,使他們對土人有鎮壓反抗的把握。
蘆花運糧
舒 同
在S山上的一個村莊,印象倒是很深刻的,但沒有過問它的大名,仿佛離馬河壩二十里,離蘆花八十里。山上是一片雪,四時不融解,由卓克基到黑水、蘆花,這算是最後的一座大雪山了。翻過S雪山,即是這個不堪回首的村莊了。村莊不很大,周圍是油油的青稞麥,瞰居山腰,高出地面十數里。
紅六團配合我們右路,由康貓寺向左經草地繞出松潘。在前進路上,遇著極端驃悍的騎兵,橫加攔阻,既戰不利,乃折回右路。第一步以四天到達S雪山上的這個村莊。因為糧糈已絕,茹草飲雪,無法充飢,餓死凍死者觸目皆是,已山窮水盡,不能最後支持。生死完全決定於我們能否及時接濟。
事情不容遲緩,在我們接到六團急電之後,立即來了一個緊急動員,籌集大批糧食、饃饃、麥子、豬肉、牛羊等。其實駐蘆花的四團五團師直屬隊,每天都是在田裡自割未熟的青稞麥而食,各人揉各人的麥子,各人做各人的饃饃,用自己的血汗去生產。經過整個一天的動員,經過幹部和黨團員的領導,好容易才把這些粒粒皆辛苦、處處拼血汗的救命麥子、牛羊、饃饃粉搜集起來了。
已是下午一時了,我還在五團幫助動員,師的首長猝然從電話上給我一個異常嚴重而緊急的任務,要我負責率領一排武裝及幾十個赤手空拳的運輸隊,運糧食到那山腳下,迎接疲餓待救的第六團。
義不容辭的我已慨然允諾,接受了這光榮的任務,即時從蘆花出發。
這時已經是三點了,四點,五點了,估計要兩天才能趕到,而今天還要趕三十里路,才找得到宿營的地方,否則露營有意料不到的危險,這問題一開始就威脅著我們。
天色像是要夜,烏雲簇簇,細雨紛紛,我們這一大群人開始在路上蠕動,前後有少數武裝,中間是運輸隊,背的背著糧,趕的趕著牲口。不上五里路,在一個橋頭右邊,山林深沉處,守河的一班人在那裡搭棚子住著,他們是預定同去的。當我去喊他們的時候,恰好遇著他們都是面盆茶缸里滿盛著羊肉和麵粉,從它的香氣中可以想像得到那滋味了,餓著肚皮的我,口涎差不多要流出來,不好向他們討吃,只是催他們快點吃了同去。不上十分鐘,他們就一邊吃一邊走,插入了行軍序列。
「人馬同時飢,薄暮無宿棲!」這詩不啻為我們這時候寫照了。走到一個深山窮谷里,沒有人影,沒有房子,沒有土洞石岩,參天的森林,合抱的粗樹,沒脛的荒草,不知好遠的前面才找得到房子,我們就在這個坡路上徘徊了很久。
好吧!我們就在這裡宿營。時間天氣都不容許我們猶豫選擇了,於是集結隊伍,我親自去動員解釋,大家艱苦奮鬥的精神衝破了這陰霾險惡的環境。把糧食放下,羊牛馬集攏來,靠著幾棵大樹,背靠背的坐著,傘連傘的蓋著,四面放好警戒,大家悄然無聲的睡下,希望一下子天亮。
天是何等的刻薄呀!我們這點希望都不肯惠與,一剎那風雨排山倒海來了,我們像置身於驚濤駭浪的大海中,虎豹似乎在周圍怒吼,雨傘油布失去了抵抗力量,坐著,屁股上被川流不息的刷洗,衣服全濕透。我同兩個青年幹事,擠坐一堆,死死抱緊傘和油布,又餓又寒的肚子,在那裡起化學作用,個個放出很臭的屁,雖然臭得觸鼻難聞,但因為空氣冰冷,暴雨壓迫,也不願意打開油布放走這個似乎還有點溫度的臭氣。王青年幹事,拿出一把炒麥子,送進我的嘴巴,於是就在這臭氣裡面咀嚼這個炒麥子的滋味。
本來這些地方平常就要冷得下雪,在氣候突變的夜晚,其冷更不待言。同行的許多同志,冷得發哭哀吟,然而我們很多共產黨員,布爾什維克的幹部,卻能用他堅忍不拔的精神,艱苦奮鬥的模範作用去影響群眾,安慰群眾。就這樣挨寒、挨餓、挨風、挨雨,通宵達旦。
天色已光明了,風雨也停止了,恐怖似乎不是那樣厲害,大家起來,如同得了解放一樣,相互談笑,重整行李擔子,一隊充滿著友愛互助精神的紅色健兒,又繼續前進了。一直走了二三十里,繞到高山上的幾個破爛房子,停止休息。
熱度不高的太陽,破雲出現了,我們放下擔子,布好警戒,用了大力,才找到一點柴火鍋子,燒好開水,泡點熟粉,就這樣吃了一頓。
「不是嗎?剛才路上橫著幾條死屍,鮮血淋漓的馱馬,聽說是四方面軍某部運糧,被蠻子猝殺的……蠻子啊!」
「是的,開始五里路的橋頭,以及那邊都睡著死去不久的人,沿途的骷髏臭氣,都是蠻子格殺的,真的危險啊。」
「我們還要當心些,前面還有更險惡的地方呢!據說某師派到馬河壩收集糧食的部隊,警戒不慎,被蠻子殺了好幾十個。我們的尖兵須得上好刺刀,拿好手榴彈,搜索前進才好。」 (1)
大家都在回憶著前夜,回憶著短短的過程,一部分正在咕嚕咕嚕的睡著,恢復肉體上的疲勞。
山迴路轉,沿途都看不見人影馬跡,這下子卻有了我們的隊伍開始往來,這使我們興奮膽大,然而僅僅只是這一個地方,過此以往,那可怖的景象,又將在我們的面前展開起來。
「走吧!趕早,時間已過半了。」
「我們紅六團還在那裡望眼欲穿的等候著,我們早點去早點接濟他們!」
哨子一發,隊伍集合,於是又繼續向著目的地前進。
河水驟然高漲起來,泛濫在兩岸山谷中,一條小路,有時淹沒得不見,排山倒海的流水聲,伴著我們行進,小雨,路又泥濘,我們埋著頭一個個的跟著。
離雪山只五里路了,六團先頭的幾個同志與我們尖兵相遇,大隊亦繼續趕到。
「哎呀!不是送糧食給我們麼,我們的救星!」
「你們遲到一天,我們就要餓死,真是莫大功勞呵!」
「宣傳科長!你們來了,真的來得好,救了我們的命!」一下子環境變得複雜,到處喧騰起來。許多六團的同志,圍攏過來,爭述他們如何過草地,如何打騎兵,如何衝破困難,如何望著我們接濟。我不知道怎樣應付才好,怎樣安慰他們才好。除了把運來的糧食全部供給他們外,連我們的私人生活必需的幾天乾糧也零零星星的分送給了他們,就是最後的一個饃饃,也基於階級的同情心,分給六團的幾個同志吃了。
* * *
(1) 紅軍在藏區期間,當地藏族土司鼓動藏民襲擊紅軍,殺害紅軍掉隊和零星活動人員,給紅軍造成很大的威脅和傷害。
打鼓的生活
莫文驊
(一)
如果是非洲黑人赤裸裸在海邊打魚的時候,如果是廣州布爾喬亞人們著綢衣服在荔枝灣爬艇納涼的時候,打鼓附近便要著皮襖了。因為這是中國西部之高原,空氣是稀薄的,寒風是砭人肌膚而至入骨!天空中每天浮著不散的一朵一朵的慘澹的愁雲,屋頂及山頭積著左一塊右一塊閃光的冰塊!真正:
「瀚海闌干百丈冰,
愁雲慘澹萬里凝!」
幾百米達便不能透視,人們好似處在廣寒宮裡,又似在夢魂中游泊荒涼的孤島上!
紅色幹部團由倉德出發,就爬呀,向著離海平面標高約五千公尺的高山上爬!因為最近給養困難,所以腳是軟的,手是小的,臉是尖的,眼睛也躲在眼帘里去了一些,爬山太覺吃力,爬山的本領銳減了一半。然能夠鼓起戰士們的勁的,因過了山便是打鼓,聽說那裡麥子已黃,糧食很多,能吃得飽,因此用力的爬!
越爬,山越高,空氣越稀薄,越感覺寒冷。有幾個同志,身體抵抗力弱的,頭暈了,眼花了,臉皮白了,嘴唇黑了,不知不覺跌下地去了!有些人去攙扶,但好似酒醉翁一樣,扶得東來西又倒,只得眼光光的看著他幾人躺在冰天雪地中。喲!我們親愛的同志啊!……!
費了極大的精神,才上山頂,只見滿山積雪烏雲蓋天,其他什麼也沒有!
下山時,曲折盤旋,越下越暖,身體則轉為舒暢,肌肉也靈活了些。積雪的高山,被我們不屈不撓的革命毅力所征服了。
(二)
到達打鼓附近時,滿腔的熱情竟成曇花一現!看到滿山麥子青青,隨風吹來,如河中水浪,很覺美觀,但我們並不是遊山玩水的詩人,而是希望著麥黃,得到糧食。到打鼓,問原駐的友軍,他們說糧食困難多呢!民屋內亦沒麥子,山上的又不能割,以前雖有,現在則沒了,他們還是數麥而炊!糟糕!令我們失望了,腳又軟了,好在已在打鼓宿營。
戰士們因為出發時聽說糧食很多,滿心歡喜,現在適得其反,於是議論紛紛:有的說或者前面部隊吃光了,有的說或許山上才能找到;有的……真是意見紛紛。此時政治工作太難進行了。只得向他們耐心的解釋:「在這樣異常困難的環境中,所謂有糧食,也是有限的,何況部隊駐過不少,吃的帶走的。昨天有,今天不一定還有。我們是為中華獨立解放的民族先鋒的骨幹,在共產黨中央直接領導之下,已克服了許多的困難。任務的嚴重,須要以最高度的吃苦耐勞的精神才能克服的呢!不然國家淪亡,四萬萬同胞都成為日寇木屐下的奴隸了!衝破了困難,勝利是不遠的。
「過去蘇聯在軍事共產主義時期,內憂外患糧食不繼,亦受過了極大的困難,依靠著列寧黨的領導及人民與紅軍的堅忍,卒能克服而有今天!我們現在亦有正確的黨中央直接領導,大家能團結一致的吃苦耐勞,還怕最後勝利不是我們的?同時,在這樣困難環境中正是我們創造鐵的幹部的時候,希望徹底了解這一點!現在我們問題的中心,是如何解決困難,克服困難,不是談什麼長,論什麼短的時候!」
好在戰士們政治覺悟程度一般的比較高,一經解釋而完全冰釋了。大家轉而談論如何找糧食及如何爭取少數民族的居民回家了,因為他們已被國民黨欺騙強迫逃走一空。
(三)
本來我們一粒麥子也沒有——事實上不能有——帶來,期望著到打鼓吃一餐飽的,誰個知道又如此。但是怎樣解決問題?這真是提得最尖銳不過的了,你望我,我望你,甲說這,乙說那,實際上都是束手無策。
「今晚吃什麼呢?麥子沒有了!」到宿營地後,各營連請「示」了!因為已是十五時。
「且吃一餐豌豆苗、野芹菜吧!」陳賡、宋任窮、畢士梯 (1) 及我商量了一下,便這樣主張。於是下令了,各營連都派人到附近菜圃及山邊去摘。
我因疲勞而且肚餓,於是將必要的工作布置了之後,便到床上睡了。心中自己打算,豌豆苗是好吃的吧?兩廣不是叫作龍鬚菜麼?酒館上六毛錢一賣(即一大碟),雖……想著,精神上很好過的樣子,不覺睡著了。
「起來吃飯了!」這好聽的聲音催我醒了。朦朧地爬起,打了一個呵欠,向特務員問:「飯在那裡?」他指:「這便是。」我轉頭一看。啊!原來就是一碗豆苗、野芹菜!分明是這樣東西,而卻美其名為「飯」!
看著大家吃時皺著眉頭,我知道不妙,將碗拿起慢慢地挾了一箸送進口中去。唉!如何吃得下!既沒油,又沒有鹽,清湯寡水,一盡麻痹的腥氣,我吃不下,即倒在床上睡去。
此時各個同志切齒痛恨國民黨這個狗娘養的賣國賊,既不准我們北上抗日,而且壓迫我們到這樣不利的地區,還要欺騙壓迫當地群眾走了,使我們遭遇到這樣的困難,真欲滅之朝食!
次日,給養問題還未解決,吃的還是豆苗野芹菜,我不能不勉強吃了!因為人命要緊呢!工作要緊呢!
* * *
(1) 畢士梯(1898—1936),朝鮮族,長征時任幹部團參謀長。1936年2月在東渡黃河的作戰中犧牲。
還不算空手
周士梯 (1)
昨天我們在中打鼓西端六十里的高山上,搜獲一百四十六隻羊,每個伙食單位分了三隻。今天又要到東邊搜山,團部特別優待,昨夜就發每人一斤炒麥子做乾糧。
天還沒有亮,我們由中打鼓出發,在山腳繞了七八里路,都不能上山。後來沿著一條水溝上去,就發現一丘半畝平方的麥田和一棵大樹上有用樹枝架起一個能睡二三人的架子。這個架子有點破爛,像很久沒有人住了,但是無疑的是有人到過這個地方,大家都說:「今天更有把握,爭取超過昨天的成績。」
再上七八里路,前面是比人還高的茅草,沒有絲毫道路的痕跡,在指北針上找到前面的方向。鑽過這個茅草的地帶後,仍然是一片沒有人或獸走過的滿鋪著草的斜坡,大家有點失望。
再走了十幾里,尋到一段半明半昧的道路痕跡,並有一堆干牛屎,大家喜形於色,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就沿著這條道路痕跡爬上一個小山,望見前面三四十里的高山上像有一群羊,大家高興起來,腳也特別有勁了。有些人說由左側包圍,有些說要由右側包圍,有些人申述昨天趕羊的經驗,說了一大堆計劃。漸漸的這群羊是古怪了,動也不動,有些人懷疑是石頭和雪,有些人說一定是羊,他引證昨天那一百四十六隻羊,也是這樣的遠景。
因為我們的繼續前進,這群羊的確的變為石頭和雪了。為要觀察那邊山的情形,這群假羊,還沒有失去我們前進目標的資格。
將要到達山頂的地方,碰著一大塊草地,黃金色的水一滴滴的流下,矮草把泥濘偽裝得很好,好多人都踏到泥巴里去。這半里路遠的草地,費了一個鐘頭才通過。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們現在是嘗著這個滋味了,西北方向的遠山,都積滿了雪,好像是銀世界,蔚青的樹林,夾雜其間,更把這個銀世界映出特別潔白可愛。東南方是千百里的綠草起伏地,連一根樹都沒有,宛似太平洋的怒濤向我奔來,大家歡喜欲狂,忘掉了疲勞。
休息三十分鐘,六七十人都不約而同的在青草上或石頭上睡下,讓太陽蒸發去臉上的汗和腳上的水,聊似上海洋大人在新式洋樓的天台上進行日光浴,所異者,是我們沒有脫去衣服。
特別優待的一斤炒麥子都吃光了,成績在那裡呢?不特牛羊沒有得到一隻,連見都沒有見面,甚至於小小的動物也沒有看見一個。上山時看見那堆干牛屎,是今天唯一的成績啊!大家都同意再走遠些,另找一條路(其實無所謂路)回去,或者會碰著僥倖呢,故決定繞到北端的森林。
在林沿看見一個比野牛腳還大,不知道是什麼野獸的腳痕,這個腳痕很新,是剛剛才走過的。我同一班學員跟著這個腳痕進入森林裡去,到處都是小樹和藤子阻住去路,但依著腳痕為行進目標,也不覺得什麼難走。走約一里路,腳痕找不到了。為要取捷徑快點跟上隊伍,故由斜方向轉出來,路也比較好走,走得很快。乖乖!越走情形越不同了,攔路的小樹和絆腳的藤子都沒有了,幾摟粗的樹木,一棵棵的豎得很高,枝上滋潤得像要溜水出來。遠年的朽枝爛葉,把泥土埋到更深的地層下去。一層層的綠葉,高高地遮蔽了天空,任何強烈的陽光也射不進來,一種難於形容的臭氣,不斷的向鼻孔里湧進。蜻蜓大的蚊子,一群群的飛來,和我們格鬥。我們知道是迷到森林的深處了,東轉西轉,環境更惡劣起來。幾棵十幾摟粗的巨樹,嚇的我們心裡一跳一跳,誰都不敢攏去。大家站著面對面的,「走那邊呢?」「天黑了就糟糕呵!」真的好著急呢!後來定出計劃,「不論如何,都依著指北針向正南方向走。」樹木漸漸地矮小和稠密了,間斷的可以窺見一小塊天空,身體一曲一直的鑽出來了,沿著林邊向西走了十餘里,才看見隊伍停止在一個小阜上等著。
一個窪地出現了野菠菜(大長如菠菜,但色淡和硬一點,朱總司令昨夜告訴我這樣的菜可食,但他沒有命名,故我定名為野菠菜),大家都很歡喜地爭著去摘,總計摘了四五斤。
黃昏時回到中打鼓,畢士梯同志從第四層樓跑下來,站在門口,過一個望一個,最後就是我。「今天的搜山吃本。」我說。
「還不算空手!」畢士梯同志望著我手中的野菠菜。
* * *
(1) 周士第(周士梯)(1900—1979),廣東樂會(今海南瓊海)人。1924年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參加北伐戰爭和南昌起義。長征時,任軍委幹部團上干隊指揮科長、隊長。到達陝北後,任紅十五軍團、紅二方面軍參謀長。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二〇師參謀長,晉西北軍區參謀長,晉綏軍區參謀長、副司令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晉北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華北軍區第一兵團副司令員兼副政治委員、第十八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西南軍區副司令員、防空部隊司令員等職。是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全國政協第三、四屆常委。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著有《周士第回憶錄》。
吃冰琪林
周士梯
天亮由中打鼓出發,宿營地是沙窩。一出下打鼓村子,就看見路旁一塊木牌子,上面寫「上午九時後,不准前進!」我們就會意是為著「由下打鼓到沙窩九十里,中間沒有人煙,要翻過一個大雪山,如是過了九時,當天就不能走到,要在山上露營」而寫的。
這塊木板牌子告訴我們今天是怎樣的程途了!但是已經嘗過夾金山雪山,康貓寺雪山神秘的我們,已沒有過夾金山時那樣的當心了。過夾金山時,老百姓對我們說:「在山上不准講話,不准笑,不准坐,若故意講話、笑、坐,山神就會把你打死。」我們自然沒有這樣的迷信,可是已想到高出海水面五六千公尺的雪山上空氣的稀薄和冷度了。今天的雪山總不會比夾金山高吧!
距山頂還有二十里的地方,就看見前面的人群走的比螞蟻還緩,像一條長蛇彎彎曲曲而上。我們的呼吸短促起來了,腳步也不知不覺地緩下去。
我們踱上山頂,陳賡、宋任窮、畢士梯、莫文驊好多同志,已坐在那裡談天,我們也靠近坐下。
驕陽從天空的正中疏散地放出光輝,緊緊的吻著每個長征英雄的面孔。它在微笑喜悅似的接迎長征英雄們上雪山。它雖然把大地一切的景色照耀得特別顯明起來,但沒有絲毫的「炎炎迫人」的情境。這宣布廣東俗語「盛夏太陽真可惡」的不靈。
我們周圍的雪,潔白得十分可愛,令人回憶到「踏雪尋梅」的古典,而興嘆——白雪真可愛,梅花何處尋!?同時又加添了人類「盛夏賞雪」的樂趣。
蕭勁光同志提議吃冰琪林,全體贊成。陳賡、宋任窮、畢士梯、莫文驊、郭化若、陳明、何滌宙、馮雪峰、李一氓、羅貴波和我十幾個人,都持著漱口杯,爭向雪堆下層挖。
「誰有糖精,拿出公開。」李一氓同志說。畢士梯同志的胃鎖藥瓶子,郭化若同志的清道丸瓶子,蕭勁光同志的小紙包都一齊出現了。
大家都讚美今天的冰琪林,引起了上干隊好多學生也向雪中衝鋒。
「我這杯冰琪林,比南京路冠生園的還美。」我說。
「喂!我的更美,是安樂園的呢!」陳賡同志說。
「安樂園給你多少宣傳費?」我給陳賡同志一棒。
「冠生園的廣告費,一年也花得不少!」陳賡同志暗中回一槍。
「你們如在上海爭論,我願做評判員,這裡找不到事實證明,結論不好做,這個結論留給住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做吧!」畢士梯同志這樣結束了我們的爭論。
瓦布梁子
拓 夫 (1)
一 奉令籌糧
一、四方面軍會合進至黑水、蘆花後,第一件大事就是籌糧。因此,當時軍委有籌糧委員會的組織,在毛兒蓋與蘆花城各設立一籌委,我是參加蘆花糧委的一個。蘆花糧委擔任籌六十萬斤糧食的任務,我們計劃在幾個出產糧食的中心區域,分頭進行。我擔任了瓦布梁子的一路。當天計劃好一切,第二天便隨一班武裝匆匆的由蘆花城出發了。
二 蘆花城到瓦布梁子
蘆花城到瓦布梁子,沿黑水東下,計三日路程。一路只聞水聲,不見人跡,黑水兩岸,皆峻岩絕壁,望之生畏;綠草道上,人煙稀少,感無限寂寞。當時,已疑我到了《西遊記》里什麼地方!頭天我們到了以念,彭司令員在那裡住,閒談半晚,毫不疲倦!
第二天又循黑水前進,景象與前日無異!惟行至一處,不知何名,見四方面軍有一排人住在對岸,正往來渡一「繩橋」。所謂繩橋者,乃一根粗繩,橫貫兩岸,另以一細繩懸一草籃,人坐籃中,由岸上數人用力抽拉,繩拉一下,籃進一節,約須一刻鐘,籃才經此岸到達彼岸。此種繩橋,為我平生罕見,所以我在馬上呆呆的看了好久,才離開那裡。這天到維古宿四軍政治部,吃了一餐其味無比的牛肉麵條。
第三天離開維古,行不久,即棄黑水而南,爬上了高約二三十里的大山。山腰一段,樹木遮天,寒風襲人,不得不下馬步行。一路恐遇襲擊,子彈不離槍膛,時刻準備戰鬥。上山行約三十餘里,始到瓦布梁子,所幸一路無事!
三 瓦布梁子
瓦布梁子是一條很高的山嶺,站在山頂向四周一看,但見黑水如帶,萬山縱橫,黃綠田禾錯雜其間,別有一番景致。瓦布梁子周圍,有十幾個村莊,數百戶藏民。藏民所居房屋,均為石塊建築,二層,或三層,遠望去有如上海之洋樓!此為黑水、蘆花一帶較富庶之區,產有大麥、小麥、喬麥、洋芋、蘿蔔、豬、牛、羊等,並產鹽。因離漢地較近,通漢話者頗多,但風俗習慣,與蘆花大致無異!
四 爭取藏民
四方面軍一部經雜谷腦入蘆花,曾道經瓦布梁子。當時這裡藏民,皆逃避於深山老林。後來找到一個通司(即翻譯)名「七十三」者,曾到過成都。此人為我們出力不小,經過他宣傳爭取了一部分藏民回來。我到瓦布梁子以後,為了保證籌糧計劃的完成,更用大力進行爭取藏民的工作。我們出了保護藏民的布告,在藏民田裡插了保護牌,責令一切部隊不得任意侵犯。凡是回家的藏民,每家都發了保護證,使其安心生活。我們並派人到各村去召集藏民開會,經過通司翻譯給藏民聽,宣傳紅軍的主張。這樣一來藏民回來的更多了,對我們的態度也更進了一步,不但不怕我們,而且喜歡和我們接近,常跑到我們糧委會住的地方來談話,問長問短,竟無拘束。他們對共產黨紅軍了解的很模糊,但曉得我們對他們很好。送我們東西吃,幫我們補鞋子,也非止一次。我們一兩個工作人員,在這區域走來走去,也未遇到什麼危險。
五 藏民人民革命政府的出現
因為我們在藏民中影響的擴大,及藏民與我們關係的進步,我們就廣大的宣傳,號召藏民起來反對漢官軍閥的壓迫,組織藏民自己的人民革命政府。這一宣傳得到廣大藏民的贊成。於是我們就著手進行組織,召開各部藏民大會,成立人民政府。計前後組織了六個鄉人民政府。用民主方式,推舉了代表及主席。代表主席胸前都配著紅布條,上寫「某某主席」或「某村代表」。當主席及代表的均引以為榮,很出力幫助紅軍辦事情,有什麼事也到我們的地方報告討論和解決。我記得有一次,不知那一部分把一個主席的牛趕去幾條,這個主席就跑到我們糧委來報告,我們當時把牛交還了他。這主席感激的真不知怎樣才好,一般藏民也都齊聲說好。最後我們召集六個人民政府的代表會,成立瓦布梁子區藏民革命政府,並還準備建立他們自己的武裝。於是瓦布梁子另變了一個模樣,到處飄揚著自由解放的鮮紅旗幟。
六 籌糧熬鹽
我們在瓦布梁子一帶籌積了不少的糧食。辦法是採取向藏民中富豪之家「借糧」。藏民中有為大家所不滿和痛恨的「惡霸」,我們發動藏民去割他田裡的麥,割下來藏民一半幫助紅軍一半。我們自己也組織了割麥隊到各處割麥,割下再打出來。參加割麥隊的同志,有二三百人之多,半個月就完成了籌糧計劃。除了籌糧外,我們還在那裡分三個地方進行熬鹽。因人少,每天只能出五六斤鹽。但這也給了部隊很大的幫助,使很多部隊沒有斷過鹽吃!
七 藏民運糧隊
為了供給前方部隊的需要,要把瓦布梁子所籌積的糧食,除了經過部隊帶的而外,還要運到蘆花萬餘斤。這件工作只靠我們部隊是不夠的,因此我們動員了六個鄉的藏民,組織運糧隊,幫助紅軍把存瓦布梁子的糧食運維古糧食站,再轉蘆花。參加運糧隊的藏民有百餘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共分兩隊,由兩個路線運送。這些幫助紅軍運糧的藏民均表現積極熱心,不辭勞苦,不要報酬,自帶「粘粑」路上打尖!甚至有全家都來為紅軍運糧者。此種情形為黑水、蘆花所少見。
八 離開瓦布梁子
當我們離開瓦布梁子時,許多藏民不願意我們走,還有拿著酒壺來送行的。他們說:「你們真好,為什麼就走呢?你們走了,我們不曉得將來怎樣。」我們都一一撫慰了。在老衙門所存的幾千斤糧食,我們走時,一下都發給了藏民。藏民有從一二十里路上來背糧的,十分高興。我們雖然離開瓦布梁子,但是紅軍在瓦布梁子藏民中,是留下很深的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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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賈拓夫(拓夫)(1912—1967),陝西神木人。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4年10月參加長征,任紅軍總政治部白軍工作部部長。1935年10月中央紅軍到達陝甘地區,受中央委託,負責陝北黨組織以及陝北紅軍的聯絡工作。抗日戰爭期間,歷任陝甘寧邊區中央局統戰部部長、調查研究局局長,中共中央西北局常委、秘書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央財經委員會副主任,國家計劃委員會副主任,國務院第四辦公室副主任、主任,兼輕工業部部長,國家經濟委員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中央財經小組成員,國家計劃委員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
波羅子
童小朋
在毛兒蓋休息幾天了,為更能收集大批的糧食,準備新的行動——過草地,於是在天宇黯淡的一天向波羅子出發了。據說那裡地方很大,糧食很多。在這個時候,只要向著有糧食的地方,不管他山高路遠,誰也會願意去了。
出門不遠,就連翻幾隻大荒山,以前似乎是人煙絕跡的地方,很多地方連路也找不到,只跟著先頭部隊放的路標與蹤跡前進。走在山下,又儘是濕潤的草地,腳踏下去,草底下隱藏著的水,馬上就浸沒了你的腳掌,難走極了。因此沿途掉隊的很多,隊伍已不成隊了,前前後後陸陸續續三五成群地走著。
越走越遠,越走越荒涼了。下了山,就順著河溝直下,但四邊都是陰森森的密林包圍著,一條小小的道路,跟著河流在密林中穿去插來,在其中行走,連天空也見不到一點。這種情景,的確使人有點害怕。這樣的路約莫走了一二十里,才到達宿營地——卡英。
據說這裡到波羅子僅三十里,然而第二天走了一天還沒有到。這就是因為沒有當地人民,不知道路途的遠近。
再走下去,就的確有些與前不同了,沿途都有村莊(可是大都在山上)而且有特別的風味。同志們經常說今年尚未開過新,現在連看也沒有看過的青菜、豆角、豌豆都開始吃到了;久未看過的漢文,也看見寫成對子貼在門楹上了,尤其看見先來的隊伍均來往馱著很多小麥,更使大家看了喜歡。
走了三天才到,真不錯,在二條河的合流處,三邊的山上均有大的村莊。洋房子似的,平頂兩層房屋,在山麓上高低的聳立著。屋前屋後的木架上掛著層層的麥穗。山上河邊的地里,遍種著菜蔬、玉蜀黍、麥子。特別是前面的部隊均已收集得許多糧食、菜蔬、豬羊,這下更使大家興奮了。
過對岸的橋樑已被破壞了,架了三天的橋,仍沒有架好,只得就此徒涉過去。
河並沒有好寬,也不很深,但水流卻很急。當我們到河邊時,雖只過去團多人,但已經被水衝下幾個去了!在等前面部隊過去的不久的時間,見三個同志正走在中流,就被無情的水衝去而犧牲了!旁邊的同志,當然看了著急,然而誰也無法去拯救。
因為這樣,所以就停止徒涉了,只是在騾馬涉渡時,背上騎兩個,頭上拴一個,尾巴上扯兩個過去,其餘的人員擔子即在河岸露營,待架好橋後再過。
我們百多人,在今天過的僅十餘人,其他擔子什麼也沒過來,因此挑水,煮飯,摘菜,煮菜都要由大家自己動手。於是我們十幾個人,就開始了廚師生活,當班長,當炊事員,打麥子,摘菜,殺羊,挑水。趣味倒很有趣味,但是從未做過這套的我們,只做自己吃的飯,就一天忙得不能開交。早飯才吃完,又要準備午飯和晚飯的材料了。最困難的就是到數里路的山下去挑水!
第二天司令部就下了通令,每個人要準備三十斤麥子。這命令一下,大家都打主意了,要早點完成才好,不然便有餓肚皮的危險。於是大家都爭先恐後的到打麥場中去,打的打,篩的篩,簸的簸,到田裡割的割,曬的曬。本來是一支脫離生產的軍隊,突然就成為農忙時候的農民了,本來是一塊冷冷靜靜的地方,也突然變為很熱鬧的場所了。
一個久不參加農事的軍人,要弄到三十斤麥子是很困難的。因此便有人想起清閒的辦法——找窯。因過去的經驗,藏民多把糧食秘密埋窯,做夾牆。這兩天曾聽到其他的部隊已找到有,而且有很多的東西。
老曹平常是最愛偷閒的一個。他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就向我提議,去找秘密的埋藏。可以偷閒的事當然我也是贊成的,於是便開始了秘密埋藏的尋找。
樓上樓下,房前房後,草裡面,牛糞中,神龕下……到處都找遍了,總沒有看到絲毫痕跡。
突然老曹在牛欄里喊起來了,他高興得要死,要我點火去看。火點去時,果然發現牛欄中間有扇由石頭新砌的牆,上面糊的泥巴,似乎是沒有好久的。走到外面看,這牛欄的外牆是很大,而它裡面的空是很小,這就是裡面有秘密的很好的表現。把那新牆拆開時,的確裡面埋滿了東西。
我們高興得跳起來了,大概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要高興些。很多同志也被我們這一高興的聲浪吸引來了。大家都帶著不甘心的態度說:「你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們也去找一個吧!」
走進去時,真是手忙腳亂,不知道搬那樣東西好。幾口大鐵鍋盛著小麥、大麥、玉蜀黍、黃豆、豌豆,特別感興趣的便是紅辣椒。這是很久未曾嘗過的寶貴食味。其他如銅器,鐵器,馬槍,大刀,也有很多埋藏在裡邊。這秘密的發現,不但完成了我的任務,而且給了其他的同志一個大的幫助。
由於大家的努力,不幾天,就收集了很多的糧食:大麥、小麥、麵粉、豆子、玉蜀黍、南瓜、豆角、辣椒、青菜、馬鈴薯以及豬羊……。因此便舉行了一次大會餐,每人半斤面的饃,一共六大碗菜,大家都飽吃了一頓。這是很久沒有吃過的,所以有些同志竟大吃特吃,吃得肚裡發脹。
在此駐上十天,這一時期可算是豐衣足食。為得執行新的任務,就此離開了波羅子。每個人攜帶十五斤糧,可說是滿載而歸。然而便加重了每人的負擔,回來時,更難走了。
剛過河來,藏民便接踵回來。想他們東西已一空,必會無限的怨恨我們。然而因為他們均逃跑,無法與之接近與交易,他們的損失,只有以後可能有機會時再來賠償,而且一定要賠償的。
波羅子
王輝球 (1)
波羅子在松潘的東北,靠近黑水、蘆花。那兒的藏民,與黑水、蘆花的,在衣食住各方面都相同。
我們第二師奉命由卡龍向波羅子前進,行程只須兩天至三天。同樣是人煙稀少的路,經過兩三天行軍,見不到一個藏民。當然路途是山壁小道,爬的是老林,過的是河川。這種行軍,雖然是艱苦的,但是已經老早就嘗試過了的,並且都準備了乾糧,所以全體戰士是個個勇敢的跟進,不覺得怎樣困難也就到了。不,還離波羅子十多二十里,我們第一師還在前面哩!我們在大山的腰上的莊子裡(不知地名)住起來了。我現在回憶到那時候的波羅子,的確,使我腦子裡不會忘掉的。
記得是在八月間吧!說起來應該是不怎樣冷,但是在那些地帶就不同,冷得很。地里的麥子,遲到這時候才熟。一眼望去,滿山滿地的麥地,好像黃金世界。加上一層一層疊成的房屋,好像碉堡似的,有的像四五層的洋房。這種景象,拿卡龍來比,那卡龍是差得多哩。
那一帶的藏民當然是跑得精光,糧食大部分搬走了。剩下的一點吧,先頭部隊那還會講客氣的。所以我們到那裡的時候,首先一個問題,就是吃飯問題。在這種困難環境下,有錢買不著東西。為了保持部隊有生力量,只有不顧一切,「割麥子去」!要曉得麥子是藏民的,麥子又熟了,藏民不在家,等待他回來嗎?那只有餓死,等不及了。麥子不割嗎?也是會掉落地上生芽的。此時不能不把從來沒有違反過的民族政策和群眾利益破壞了,自己動手,不講客氣的大家都割起來了。一天兩頓青稞麥子,肚子沒有問題了,但是這些青稞麥子,不是容易得來的,從指揮員到雜務人員,沒有那一個不參加這一打麥運動,「不參加的請他餓肚子」!這種艱苦生活,不但是不削弱我們戰士的情緒,相反的,由於我們從政治上去說明了這一些道理,全體戰士是很起勁的。
藏民是弱小民族,它的風俗、習慣、言語、文字,完全與漢人兩樣。我們住了他們的房子,白白的割他的麥子,他們站在對岸的莊子裡及山上望著,當然是不甘願的。所以我們的部隊在那些地帶住著,時刻都要防備藏民的襲擊,往來通信,非有相當的武裝掩護著是不行的。就是連炊事員去挑水都要防備,不然的話,那只有遭受打冷槍而負傷或犧牲(在這方面我們有些同志被打傷或犧牲的)。以後我們也捉到他們幾個,用我們請的通司(即會說藏話的)好好的向他們宣傳,說明紅軍的主張,及對弱小民族的主張和幫助,促成我們來侵犯他們利益的,不是我們,而是漢奸賣國賊,我們是不願意的。這種罪惡,應該歸納到賣國賊身上。我們只有聯合起來,打倒漢奸賣國賊,才能得到我們的解放。另一方面好好的優待他,叫他回到藏民大眾里去告訴他們再不要來打我們了,經過這樣幾次之後,以後就要好多了。
部隊雖然住在這種艱苦困難的環境下,仍然是進行各種軍事政治教育,特別是提倡紀律六大要求:服從命令,動作迅速,遵守時間,愛護武器,講究衛生,注意禮節。經過黨內外動員後,戰士的精神也更緊張了。這裡說明只有紅軍,才能戰勝一切困難,環境雖然這樣惡劣,但紅軍是無堅不摧的,在思想上,行動上,是像鐵一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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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輝球(1911—2003),江西萬安人。1928年參加工農革命軍,193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紅十二軍一〇〇團連黨代表、紅一軍團特務連政治委員、第九師政治部代秘書長、第一師政治部宣傳科科長、第二師政治部宣傳科科長。參加了長征。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三四三旅政治部宣傳科科長、冀魯豫軍區政治部副主任。解放戰爭時期,任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七、第一縱隊政治部主任,中原野戰軍第一縱隊政治部主任,第二野戰軍第十六軍政治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第五兵團政治部主任、貴州軍區副政治委員、空軍政治委員、瀋陽軍區政治委員。是中共第九屆中央委員、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
隔河相望
艾 平
在藏民地區的行軍增加了我們不少的困難,道路地形既不熟悉,又沒有嚮導,全憑不完備的、簡略的、陳舊的軍用地圖做指導。
從在六月份仍積雪數尺的夾金山與紅軍第四方面軍之一部取得大會合以後,紅軍第三軍團擔負著維護交通,與紅四方面軍主力取得會合的任務。
第三軍團軍團長彭德懷同志親率十一團,為完成其艱巨的任務,從黑水、蘆花出發,翻山越嶺,曉行夜宿,竭盡艱苦,四天之後到達了維古、莫居與以念地域。然而,距石雕樓(敵人盤踞,預期與四方面軍主力會合之地)尚有九十里,並且在維古與石雕樓之間橫隔著一條水勢險陡的大河。
維古是一個不成樣子的村莊,當然,在當地還算是頂呱呱的上等貨色。在河的右岸,背靠著崎嶇險峻的高山。先頭部隊進占了村莊,後續部隊還在繼續的跟上來。
維古河橋被破壞了。遠遠地望見,三五成隊的人群約十餘人,急急地向我方前進著。漸近,慢慢地分辨出紅軍顏色與鐮刀錘頭的人們的行裝,看著看著接近了,人們的面貌,都分辨得很清楚,但萬馬奔騰的河水阻止我們不能互相傳話。
站立在對岸的同志的口張得很大,他們的樣子是在同我們說話,我們也一樣的在嘴巴張得很大,與他們說話,可是只見口動,不聽人聲。這樣的傳話,終於沒有發生效力,雖然河寬只不過三四十米達。
天然的障礙,總不能戰勝聰明的人,尤其不能戰勝我們歷盡人所不能身歷的苦難轉戰萬里的無敵紅軍。終於我們取得聯絡,知道他們是四方面軍的先頭團,而後續部隊也正向這裡前進著。
寫好簡短的信包在石頭上擲過河去,河對岸的同志,也照這樣擲過河來了。
這裡——維古開始架設懸橋。
河的上游叫以念的地方,據說還有一道橋。彭軍團長又親率一部沿河而上,行程只有四十餘里,經莫居只費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繞過高山,到達了以念。
以念也在維古河的右岸,這裡河比維古一段要寬些,原有的繩橋,早已被破壞了。兩條繩(上下各一條)已被割斷一條,剩下的一條也已沉於水中去了。
在到達以念的那天下午,紅四方面軍的一部,到達了河的對岸,因繩橋被破壞,也無法取得聯絡,彼此都知道是紅軍,然而究竟是紅軍的那個部分,終於無法知道。
在維古採用的聯絡法,用石頭包好寫的字條,拋過河去的方法,在這又重使用一次。
這裡的河比維古要寬些,經過幾次的拋擲,都落在河中,終不能達岸。當地人的臂力很強,結果是對岸的紅四方面軍一個帶路的藏人把石頭拋過來了。
十餘分鐘以後,接著這樣的一個字條:「我是徐向前,率領紅四方面軍之一部到達了。」
「我們是三軍團之一部,在此迎接你們。」署名彭德懷的字條,從我們這邊擲過去了。
聯絡是取得了,然而,不能講話,也不能從河渡過來,仍是隔河相望著。
一個繩橋渡人的筐子,用細小的帶軟性的樹條編成的筐子,在河岸的樹林中找到了。於是四方面軍的一個同志,坐在筐子裡將筐拴在繩子上,從河對岸一推,漸漸地,從一條繩子的繩橋上,盪過來了。首先便是徐向前同志——四方面軍總指揮,以後也就照樣地一個一個又一個的渡過來。
過兩天,維古的懸橋,經紅軍一方面軍與四方面軍對岸架設,終於架成功了。
紅四方面軍的隊伍,一隊一隊的連續不斷地從這懸橋上渡過來了。
紅軍的一方面軍與四方面軍在川西北的少數民族地域取得了全部的大會合。
松潘的西北
莫 休
一 在毛兒蓋
如果說在上海呆得時間久點的人,可以稱作「老上海」,那麼,「老毛兒蓋」我是可以當之無愧了。因為我是隨先頭團最先到達毛兒蓋,又是跟最後的掩護梯隊離開它的。以時間計算,在那裡足足呆了五十天。說起來,這是長征一年中前所未有的大休息,但不知別的同志感想怎麼樣,以我個人來說,對於這個休息,可以說是討厭的,簡直討厭到極點。現在我還詛咒那個休息。
五十天的時間是很長的,自然可以敘說的事件也就不少了。如打仗、開會、部隊的整理、教育,對番民的宣傳與組織——這些要做一個詳細的敘述記載,滿可以單成一本書。我不打算那樣做,我只報告一點在這異域情調的私生活。
過了夾金山的雪山到懋功,我們即受糧食威脅著。但在困難中還可以找到玉蜀黍,就是牙齒嚼痛了,有點不好受,但肚子總算免去時時咕咕叫了。進了番民區域後,從卓克基(小金川邊)到昌德(黑水附近),飢餓的氛圍就緊緊包圍我們了。雖然每天還照例兩遍或三遍吃飯號,但在每次號音後,大家所得到的,只是兩個漱口杯的嫩豌豆苗和野菜。開始一天,豆苗嫩嫩的,還配了牛肉煮,吃來還不討厭,或許還覺得新鮮可口。日子一久,那就不是味了。老豌豆莖硬幫幫地,嚼碎了,也只是滿嘴的粗纖維。不咽下去,肚子在告急;咽下去,又擔心不得出來。這時所有的一切人們,每天都只有一個思想:找點東西吃,使肚子不餓。趕快走,到有糧食的地方去。
聽說毛兒蓋是逼近松潘的大地方。大家飢餓的心都飛向毛兒蓋了。從昌德兩天路程,爬了兩座三四十里雪山老林,七月八日我隨先頭團到達了我們理想中的「天堂」毛兒蓋。行近毛兒蓋,十餘里坡上一塊塊快成熟的青稞麥,給了我們多麼大的快樂!後來足以感到快樂的奇蹟更多了,聽到了雞鳴,見到了老林中豬子的奔竄。先過的部隊,因裝取匆促,遺散的熟粉一堆一堆的在路邊發現。這提高了人們的快樂,也更撩起了「無名怒火」。為什麼這樣「暴殄天物」?有人一方面可惜的怒罵,一方面蹲下去,將飽和著塵土和雜草的熟粉一撮一撮捧起來,裝到自己乾癟癟的米袋子中去。
我們一小隊人馬,被指定在一個山坡下的屋子宿營。卻巧門口蹲著一條兇猛的猰狗,惡狠狠的對著這些「不速之客」露著牙齒。誰也不敢接近它,更不能越過它衝進門洞去。這時大家都在抱怨設營員是在故意同我們為難。同猰狗奮鬥了許久,終於那根手指粗細的鐵鏈掙斷了,它竄向老林去了,我們勝利地得到安身之地。
這條狗,給了我們二十天的美滿生活。因為它的護衛,先過的部隊不敢向這幢房子問津,於是保存下了五六百斤熟粉、千多斤青稞麥和一些酥油 (1) 。這些東西是以前和以後極不易得到的珍貴食品。
我們這個小小的前梯隊,人數只有十多個,擁有這一大批珍貴食料。當天晚上,又分到上百斤牛肉。此時部隊工作少到幾乎無事做,但我們卻也忙,每天總有十幾小時忙著吃。牛肉燉得爛爛的,配著燒餅吃,那是別有滋味的,雖然什麼香料調和都沒有。有時煮牛肉中加上面駝駝 (2) ,口味也不壞。餅子烤得焦熱,擦上薄薄的酥油,那更有說不出的「洋」味。可是青稞麥粉是不易消化的,我們又那樣漫無節制地不分頓吃,肚子自然要被脹的鼓鼓地。有時脹得坐不好,走不好,睡了也難過。幸好不久就發現了「蠻子茶」 (3) ,連枝帶葉煮得濃濃地,牛飲一大碗,倒是消脹的靈藥。有了這,我們更大膽的吃「粘粑」 (4) 了。
這個短短的時期,是在毛兒蓋五十天生活中的黃金時代。現在還值得回味的,說起來還應該感謝那隻守門的猰狗。
不久,我們的後梯隊,大隊人馬都來了,隨後就把壞的日子帶給了我們。幾百斤的熟粉,大伙兒一吃,每人又分了幾斤作乾糧。這樣一來,我們的「粘粑」、「面駝駝」都吃不成了,還說什麼有洋味的擦酥油餅子呢!好在我們還有幾囤青稞麥,可不必到山上去張羅。討厭的是,水磨子都被別的部分占去了,有了麥子,可是無法變成粉,只好整個兒煮著吃。那種一粒粒的青稞麥子,可就有點不是味了!我曾記得,當我永別家庭的那一年,我同二哥合夥養了二百多隻小鴨子。為著要使那些乳鴨快點肥壯起來,我們就把麥子煮得半熟的,作為鴨的飼料。果然,不久乳鴨就被我們催肥了。可是現在拿這種煮麥子作人的食料時,不但不能像餵鴨子樣,把人催肥,反而每天三頓,八九碗的煮麥子,把人們催得一天天瘦下去。此時我們的肚子又似乎特別饞起來,時時都在那告急,巴不得吃飯號響。但是號響了,飯來了,看到那清水中沉澱的一顆顆麥粒子,大家的眉頭就打結了。
我們宣傳部的幾位住在一個比較整潔的「經堂」(每個藏民家都有,專供佛像和藏經)內,神龕內除了成捆的藏經外,還擺列著許多供神的祭品:胡桃、棗子、幾粒白米、乳酪……最惹我們欣賞的,是那些精巧生動的面捏人獸肖像。我們因為尊敬番民的宗教信仰,對於這些祭品,開始是一點不敢褻瀆的。一天我到部隊中打個轉身,回來見這些面捏肖像紊亂,並且減少了,自然要詢問加倫、兆炳等同志。他們只嘻嘻笑,不給任何答覆。加倫忽將一個小銅杯捧給我,滿盛著豆沙一樣的東西。香味衝進鼻尖,我本能的吃一口,鬆鬆地、膩膩地,不但香,而且甜,現在我還不能形容出那種適口的滋味。奚堯給我識破了,原來他們因飢腸的告急,不怕冒瀆神祇,把那些祭品燔熟了。
我們這個新發現,當然是秘密的。宣傳出去固然怕別人知道了,要來分一杯羹,更其是別人住的神龕內不讓我們去搜羅了。這樣每天到要吃飯時,不吃青稞麥子時,我們就取下幾個人物,剝去外層紅綠顏色部分,再將整個肢體放下銅鍋內,向火上略略一焐,便成了精美絕倫的佐餐品。自然兩碗青稞麥,也就更容易吞下了。有天文彬、榮桓兩同志自四方面軍巡視工作,回來路過。我們拿什麼招待這兩位「上賓」呢?便把這種燔祭品來獻享。他們在極口稱讚下,可不能名出是什麼東西。這一次招待,他們吃了一點倒不要緊,秘密可被戳穿了。隨著這個秘密戳穿,我們的生活又降到一個更壞的階段去。
後來我被調到總政治部去,又同定一、伯釗、黃鎮同志等合了伙。這時大隊到了,有的是過路性質,繼續開向松潘去,有的在這停下了。糧食呢,他們都是由黑水、蘆花和打鼓一帶向這邊來就糧的,自然不會有什麼帶來。這裡每個番民家去年存下的青稞麥早已吃完了,豌豆苗沒有,野菜也很少,只有滿山坡青油油的青稞麥,這是我們數萬人唯一的「續命湯」。
麥子還是青青的,到成熟期至少還要個把半個月。但人們是不能挨著餓和死亡去等麥子黃熟的。我們發明了割取那已屆飽硬的麥穗,放在火上焙焦,再耐心摩搓簸揚,於是可以得到一堆混雜著麥稈糠秕的青稞麥。然後再和水煮一煮,吃起來雖然滿口是芒刺,但這是唯一度命的東西。在開始時因為不熟練,火候不到,麥粒揉不下,焐老了,麥粒又枯焦。不但焐有了學問,就是采也成了聰明人的知識了。用力少麥粒不脫,力大了麥粒揉扁了,漿子流出來,只剩了一點糠秕。為了這,我們還請了那些發明家權充指導員。因為有這樣的麻煩,所以一個人盡了一天的時間,也只能得到一斤到兩斤的含糠秕的麥子。如果不能全體動員,是不能達到每人每天吃一斤麥子的規定。後來不得已,實行了不勞動者不得食,每人每天要采兩斤麥子交公,餘外自己還要積夠十五天過草地用的二十斤。這個規定,把定一、伯釗我們這一夥都趕到麥田裡了。每天我們都在忙著抽麥穗,烤、揉、簸,兩隻手是墨黑的,不曾乾淨過。因為一勞作,肚子更易餓,採下的麥粒就成把的向口裡送,於是臉也被染得烏黑的,每個人都變成了周倉。這時候不但粘粑或面駝駝成了夢想的山珍海味,就是沒有糠芒沒有胡焦氣的老青裸麥,能得到一小撮,也就成了珍品了。
飢餓的襲人,逼得人們更加貪婪和粗野。一個多月見不到脂肪和肉類,鹽自然也早已絕跡了。大家的一顆心、兩隻眼,只是想著看著什麼東西是可吃的。於是牛皮被發現了。烈火上燎一燎,毛燒去了,皮也燒得焦而腥臭的。再送鍋中用猛火燉,經過二十四小時或者再多些,於是可以咀嚼了。但人們還不敢那樣的「浪費」,立刻就吃掉,還得晾乾留作過草地的乾糧。後來聽說藏民的四五斤重的一隻破皮靴,也被人拿去和牛皮一樣烹治做乾糧,雖然我沒看見,但我不敢斷言那是必無的事。
二 六天草地
第一梯隊(中央縱隊、一軍團和四方面軍一部)已經出發了,我又被調動,合著文彬、榮桓、周桓等數同志撐起了一個新機關——一方面軍政治部,留在毛兒蓋等著三軍團的到來。隊伍陸續到達了,又要揉麥子,作其他一些過草地的準備,自然我們這幾位也要不分晝夜地參加著。
草地路程,聽說有十五天。沒有地圖,從未去過草地的番民口中,也問不出頭腦。十五天只是給人指望一個標準,說是沒有人家,那已惹起人們的恐懼了,何況又說一點柴火都沒有。我們的準備,自然適合前途的條件來進行了。首先是采足二十斤青稞麥,再來搬來幾個手磨子(約是磨豆腐的小磨),分出一半麥子磨成粉,烙了幾十個四兩重的干餅。此外便是找到一根三尺長的棍子搭帳棚用,和一捆柴。自然,找到皮毛的還可以把兩件單衣合攏來,縫一件羊皮棉衣,以及做一雙四不像的牛皮靴,這種準備是普遍到每一個人。
出發對於每個人都是閨女出嫁時的一種心情,有著不可告人的快樂,也有秘藏內心的恐懼。在這種喜懼交集的情懷中,我們這最後的一隊,於八月二十七日由毛兒蓋出發了。
臨出發時文彬、周桓同志等分隨各團,在途中幫助工作。拓夫同志又由蘆花回來,做了我們臨時的伴侶,因此「牛皮公司」得不至塌台。因為他是「京調大家」,在以後泥沼的掙扎,他給了我們笑料不少。
由毛兒蓋北行,初是至松潘的大道。過了一群「牛屎房子」 (5) 後,即轉西北入山谷中。敵機忽來,向那個空毛兒蓋盤旋偵察,害得我們也要散開蔭蔽,延誤了許多時間。下午老天突然變臉了,黑沉沉地,隨著便是狂風雨和冰雹。此時大家僅有的雨具已破舊不堪,三分之二的人們簡直連一頂破斗笠都沒有。碎石樣的冰塊把人馬打得縮頭縮腦的躲在灌木叢中,自然的暴力,簡直比什麼都可怕。在任何綿密的猛烈的彈雨中,人們都沒有那樣畏縮過。
暴風雨冰雹過去後,溪水暴漲起來了,膝蓋以上深,穿來穿去。水的那種涼,刺到肌膚,簡直是說不出的難受。本來已經被濕冷得可觀了,過河時那種寒冷,那種旋流,衝激得簡直站不牢。許多人被逼的呼天叫地得在河裡作了冷水浴。我雖然倖免了,但也是牙巴子噠噠地叫。五點鐘到了一個較寬的河壩子,叫作臘子塘,隊伍停下了露營。雖然先行的部隊已替我們留下了一些樹棚子,但忙著忙著天就黑下來。糟糕的是雨又跟著夜神來襲擊了,因為缺乏經驗,油布張得不得法,爛斗笠也不濟事。高處的水又流來了,大家鬧得坐不能站不是,拓夫同志的京調也哼不出來了。自然我們是想燒火,但火柴是早已不見了,在毛兒蓋又沒有找到火石,此時只有向別個棚子告艱難。人家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燃起火,自然不能多分給我們。柴雖然有,可是全浸在水中,燒那堆火可夠費勁了。這時我和拓夫、榮桓要各顯神通,互爭雄長了。每人都用盡了一切心機和力量,頭都吹暈了,還不能吹起一堆火。見著別人圍著火,口杯燉的開水,調著糌粑,悠閒的吃著,我們只有惱怒和嫉妒,夾雜著從中襲來的餓火。一直到了午夜後的一時,我們總算「有志者事竟成」,把火燒起了。吃著開水和干餅子,倒也忘記了睡覺那回事。
一夜雨不曾停過,溪水更猖狂的泛濫了。拂曉起,出發號把我們引出樹棚子,我們已在孤島中了。四面都被寒冽的水包圍著,雖然是那樣寒冷,也只得咬著牙根衝出去。從此以後五天的草地,不管晝夜,我們的腳都不曾干過。
行不上兩里就得過河,水急而冷,一些「小鬼」們叫媽媽了。挑文件箱、挑銅鍋的運輸員,很有幾位被衝倒,隨流三四丈,然後才爬起來的。
過河後,我們踏上真正所謂草地了。首先是山改了樣,沒有石頭,更沒有一根樹木。原來自懋功北行進入番民區域後,大家對於老林是驚心疾首的。一行軍,總脫不了要在森林中穿越。那數圍的粗干、獰惡的樹枝,如巨靈樣在進路周圍矗立著。地下是多年陳腐的爛葉,透出噁心霉臭,誰個不討厭老林呢。現在這種厭惡轉為留念了,每一座山都是光光的,絕難找出半尺直徑的成叢的樹。只有灌木幾根,列在小河兩側,接觸視線的只是草和水。平道是浸在水裡,山坡上水也是湧出來。地面又是那樣坦平,水自然無法奔向小河去,便停蓄,泛濫成為汪洋一片的長江和黃河的蓄水池。土質是例外鬆軟,一插足至少陷半尺深,有時簡直是無底的泥潭,人馬一陷下,愈掙扎愈往下沉,沒有別人的拖拽,永也莫想爬出來。這樣的泥潭不一定在低洼處,表面也沒有特別異樣,相同一切的地面,都是被尺余或數尺高的草與水遮覆著,辨別是比較困難的。開始是有很多人吃過這種苦頭,特別是那些搶先的人。後來誰也不敢粗心大意,都提著一顆顫顫的心,只敢循著人馬行過的腳跡前進。就這樣每步也得慎重的舉起來,謹慎的踏下去。因為稍一不慎,也可能一足埋在泥水裡一兩尺,透出幾粒冷汗,費點勁兒才能拔出來。
全天的行程都在這種水草泥沼中,下午又落雨,更加多困難。黃昏時前途出現散在各山頭的不大的森林。說起露營,樹林是求之不得的。但兩腿是疲軟到簡直不願多走一步路,要上山就林,誰個不躊躇呢?幸好隊伍上山去,我們被指定在河邊露營。不上山,即在河岸水濱布置行營了。地面雖然濕的,不過折點枝葉,再放上油布,可以勉強坐下去,雨也不似那晚那樣狂暴的襲擊,只是疏落的落了一些。自然,火也容易燃起。天尚未黑下來,餅子和糌粑我們都下肚了。榮桓同志似乎還感不足,又慷慨倒出一些油麥粉來。拓夫同志又捐出從蘆花帶來的牛肉粉,我自然不好白食,再湊上一點鹽,於是大家動手煮了一面盆面駝駝,飽了一頓盛餐。
清晨出發前,下來命令,每人帶一束柴,因今日露營處沒有一棵樹木。這是一個難問題,大家都像病床上初爬起來的身體,十幾斤糧食和全副的裝備,在這拔海四五千公尺的高原上行軍,空氣的稀薄已鬧得「舉步維艱」了,實在不願再增加行軍的負擔。但一想到數十里的行軍後得不到一杯開水潤潤喉管,「權衡輕重」,自然也就不敢違抗命令了。我下了大決心,拼著徒步行,捆了數斤柴在馬背上。
行約十里,即盤升山背上。這是中國和世界的著名地質學家恐怕都不清楚的大分水嶺——長江黃河的分水嶺。我們昨夜露營處的河流,是東南趨南下,注入岷江,至宜賓匯為長江。過此分水嶺以北,各河流則西北趨青海,入黃河。行至嶺上時,四面都是草原土山,看不出邊際。雖然起來蒼茫之感,但也頗覺得自雄。我們作了一次實際的地理的查勘,足向一切地質學家驕傲,顯示他們的貧乏。
下午所行路仍然還是水草和泥沼,但依傍著我們的小河,引起了我們不少的興趣,倒也消了一些疲乏苦悶。因為地面特別平坦,河流不能峻直的急下,於是隨水勢沖刷出一條水道,就曲折得特別可觀。在平鋪的叢草中,河流像一條彩帶扯成「之」字形,往往倒上數丈數十丈,或者往復彎曲數道,中間只有尺余土堤間隔著。但土堤亦不坍塌,仍然界劃兩條水勢的對流。人工的巧造,亦不能如此的自然和美妙。這樣的自然美景,有眼福來欣賞的,有史以來怕也只有抗日的紅軍了。
黃昏到後河,算是我們的宿營地。山坡上草是深深的,沒有蓄水的地方,可也不能隨便即得,還得費點功夫找。雨又作惡的落下了,因為已有了兩天的經驗,今天帳棚搭的巧妙些。雖然落雨,還可以四五個人蜷伏在草地上不受浸濕。一尺高的樹木也找不到,想找一點枯草點火也不可能,此時方感受七八十里背來的數斤柴的「恩賜」了。
第一日出發的方向是西北,次日即直趨正北,昨日轉向東北,三天行了一個大三角。今早出發不久又轉向正北。松潘至阿壩(青海邊)的商道從東南山口穿出來,同我們來路合攏了,成為橫面十餘里縱長的約五十里的色既壩。壩子是出乎意外的平坦,就是什麼飛機場大馬路,也難有那樣統一的水準。滿鋪著野草,望不到頭,水坑泥沼都沒有。幾天來兩隻腳都是浸在水裡的,現在行這樣的乾燥路,特別舒適。似乎例外來了一種力量,催著兩條腿特別輕快,行軍速度要加強一倍。因為這是出草地的主要商道,在春夏季來往商隊比較多。路形被踏得寬廣,在叢草中尺余寬的白路,十餘條二三十條並列著,線樣的直,伸向南北望不盡的平原去。大家三天來緊繃的愁眉苦臉,此時都舒展開了。可愛的青年同志們,許久喑啞的歌喉,現在也閉塞不住了。雄壯的或者輕鬆的各種流行歌曲,在前前後後唱出了。「三月不知肉味」,我們是導行了「聖訓」。但三月不聞樂,對於我們部隊中的小鬼群,簡直是三天甚至三小時都不可能的。
大休息約一小時,天突然陰暗下來。太陽躲起了,灰暗的雲低低地湧起來,風也更可怕了。幸好雨還不曾落下來,再行十餘里走完乾燥地,可怕的小河出現了。雖寬只五六丈,但深在三尺以上。水似箭簇一樣的奔流,冷的幾乎要把人的肌膚咬去。架橋是空想,因為見不到一棵樹,只好大家脫下衣服徒涉。力壯的就一個人闖過去,體弱的上十個牽成一群,中流可免被衝倒。或者三四個牽牢一匹馬尾巴浮過去。「小鬼」們只有用馬馱或由力大勇敢的同志背過去。我感謝一匹孱弱疲瘦的老馬,將我負過了河。因為還有很多年青或者體弱的同志也過不來,這匹老馬還得放過去。為著等馬,自然我更有留在河邊幫助指揮的責任。在河邊停留約一小時,前後眼見著三個同志中流被衝倒,浮沉一兩下,便永遠成為我們心靈的伴侶了。已經過來的,如果體質太弱,也有被凍犧牲的。在我面前即有兩人僵硬了。一個雖然還在抽搐,但已不能算入我們行列了。如果能夠燒起幾堆火,這些同志都可以得救的。但水草茫茫,何處覓一根柴枝呢?
過河後又陷在沼澤中。我總是「步行三五又回頭」的回顧河兩岸的同伴們,似在顧念、招引他們,又似在向他們驕傲——同志們,我已前進了。其實我是強制著說不出的心情。
此時我已落了伍,榮桓、拓夫同志等先行了不到一里。突然一個在水泥中掙扎的同志出現了。他全身佝僂著,上下身全都塗了泥水,一桿「漢陽造」已塗的像一根泥棍,但還握在手中。我起始疑他是跌倒了,想扶他起來。拉起後,他踉蹌的移了兩步,因他全體重量都依託著我,我有一點不濟了。一放手,他一點也沒有支撐和防備,便麵團子一樣蹲縮下去了。但「漢陽造」還緊握著,還是掙扎著想爬。我知道他也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不能再給他任何幫助,他此時需要的不是青稞麥或糌粑,他已經沒有需要這些的可能了。我不能再站下去,心中無端的給一塊大石頭沉重的墜著,仍得趕隊伍去。
又行十餘里,隊伍在山坡停下了。仍然一棵小樹也沒有,開水吃不成。架好棚子時又落雨了,大家蜷伏在蚌殼樣的帳棚內,乾咽一些炒青稞麥。我因腦子裡浮現著那個沒有希望的同志,尤其是那「漢陽造」始終緊握著的姿勢,炒麥子更難咽下去。
昨天傳出了一個無根無線的消息,說到班佑只有三十里,疲乏透頂的人,東方一發魚肚白,都從來沒有的活躍在遠近十里的山坡上。沒有開水,沒有一星之火,好在天還未冷到結冰的程度。冷水調糌粑尚可以吞下去,干餅子也未到鐵的硬度,隨便也就啃了兩個,於是高興的又奔向前途了。
卻奇怪,今天的行程除了過河,都在山坡上。如果在別一省的山坡上,例如福建、廣西、貴州或者四川的南部,不管那是什麼瘴嶺苗山,卻都有寬闊的石板路,而且在蓊鬱的竹樹下走起來,雖說不上像林蔭公路的舒適,但還有「選勝探幽」的別致。草地的山坡真叫人不敢領教!因它較著水草沒脛的沼地,更有令人難受處。水是同樣地流出著,外看是實土,踏下去仍然是泥沼。沒有路形,在那六十度傾斜面上橫著行,不是踏空了「坐汽車」 (6) ,便是一足滑下去尺多遠,兩手也要抓下去。因長期的給養極端惡劣,體質也羸弱到極點,有些人簡直到了風吹即倒的程度。在這種極難走的山坡上,更是難上加難。跌交成為每個人勢不可免的了,本來在行軍中有一個跌交的,可以成為數里路的談笑資料。可是現在誰也沒有這種笑的心情,特別是笑的力量。一方面是自顧不暇,另方面自己也同樣是笑的對象,因為幾乎每個人都跌跤。
這可惡的山坡,「峰迴路轉」的一個個連續著,大半天我們都是在那上面跌跤子。
本來說是三十里到班佑,所以縱然跌幾跤,大家也不大抱怨。因為心裡都浮幻著、焦盼著一個著陸點,今天准可到有房子的班佑,睡幾點鐘甜蜜覺!可是三十里過了,再一個十五里,前途還是不大光禿的山,尺把深的粘草和晶明的水,這種失望真箇比打一次敗仗還令人難受。
再行十餘里,山向兩旁避讓了些,壩子出現了。而且遠看去還有密密的叢林。先頭的隊伍一群群投向林中去。自然這時我們也不妄想什麼有房子的班佑了,能夠在這樣密林中露營,已經如登天堂了。
地面是乾乾的,草是尺把深,極難得的天然的墊褥。繁枝密葉,看不出巴掌大的天體。天也特別的恩典,不落雨。誰個不舒開眉結,透出樂意的臉神呢?
既然班佑不遠,大可不必「數餅而食」了,盡可讓肚子例外的飽一頓。我的四兩一個的干餅子,慷慨的一個不剩。拓夫同志的牛肉粉也撮著米袋底,盡所有傾出來。我們吃了漫談,談到草地已安然過來的快樂時,再吃,一直吃至十一時。
昨天是失望了,今天到班佑是有把握的。一出發大家的眼睛都瞟著前方,誰都想爭得首先發現目的地的「首功」。雖然要過兩道河,水既不深,一般路都是乾燥燥的,自然沒有什麼不高興。例外的到處發現了鵝卵石,大家都沒有什麼根據的判斷這是到有人煙地方的象徵。雖這是極不可靠的判斷,但有極大的興奮作用,鼓勵著每個人的腳步更跨的迅速有力。
行過十餘里,比色既壩更大的平原出現了,廣闊的程度暫時還不能估計。北面、東面的遠山,已遠的只有模糊的輪廓,小得像鏡面上幾個豆粒了。一丟下小山,踏上這個平原的邊緣時,在廣漠的平面上凸出一些可以斷定的建築物。這時,一種得救的快樂,不知比哥倫布的孤舟將靠上新大陸時有什麼差別?
「聞名強似識面,識面一見輕鬆」。我們對班佑是抱著如何高大的熱望,一行至廣原的中心,原來只是望不盡的荒草。所謂班佑,也只是周圍占地數里的荒草,數百座零亂的「牛屎房子」。雖然比毛兒蓋附近的牛屎房子要高明進步些,有的是用木柱架起的,鑲著木板,再塗上牛屎的,但不能達到我們另一個最迫切的要求。此地除牛屎房子外,有的仍只是淒淒的荒草,見不到一粒度命的糧。我們這個梯隊昨日即有不小一部分絕糧了!
土質是那樣的肥美,黑褐色,飽含磷質的,但可惜沒有墾植,只是荒蕪的牧場。地毯樣的茂草特別茁壯,可想出在這牧場上將有千萬頭怎樣肥壯的氂牛 (7) ,雖然只看見到處堆集像小阜樣的牛屎。
「牛屎房子」,齊膝頭的茂草,茂草中爬行的污水溝,這一切看來都令人失望。但另外的發現,卻帶來一點失望中的滿足。原來草叢中長著很多的野蔥(葉似蔥,花似韭菜,花可食,姑定名為野蔥)。這是被人發現可以填塞飢腸的,也是在草地五天來大家都在搜尋沒有到手的。現在還有什麼希望呢?一片望不到頭的青草,於是大家爭著掠取野蔥花了。
「我軍於昨日在包座消滅敵四十九師兩個團,敵之另一個團現正被我包圍在喇嘛寺中。」這些木板上刺眼的字,突然出現在路旁「牛屎房子」的牆角上。人群中起了歡呼,跳躍的紊亂,忘去了飢餓,丟去了今晚不能吃開水的愁慮。快樂的情緒,撞擊著每個空虛的心。
路忽然東轉趨向山口去,艱難的跳過六七道污泥溝,人流被山口吞噬了。合攏的針松和各種闊葉樹,孤獨的或成群的矗立路旁。突然換來了另一個世界,全是依山傍澗的下坡路,二十里下降起碼在三百公尺以上。有特別情調的「蠻屋」出現了,山坡上是黃的青稞麥、青的蠶豆、豌豆和蘿蔔,誘惑的每個人舌頭下的涎線里冒出饞水來。兩個小時以前,大家如獲至寶樣采來的野蔥花,現在成束成堆的委棄道上,遭受著毫不吝惜的踐踏了,我們到了阿西。
三 阿西
阿西換去了十天草地,阿西救了北上抗日的紅軍。
因為松潘西北的地區到現在還是中國地理學家的一個謎,找不出可以註明這帶地文的地圖,軍用圖那更不消說。我們找到的僅有的幾個通司(能懂漢藏語的翻譯)和藏民,對於這帶地方的知識,也只是一些沒有擔保的傳聞。因此我們從毛兒蓋出發時,只知道至少必須經過十五天荒山積水的草地。什麼地方有居民有糧食,沒有任何人敢給一句有把握的回答。但當我們先頭部隊依據著唯一的「法寶」指北針,前進到班佑,因為布置露營的警戒,卻意外發現一條東通的大道,根據路形的估計,似乎前途是有人煙的。於是擴大搜索網,意外之助,包座敵人似乎有意來接引我們這迷路之客,他們的偵察隊卻巧巧的把我們的搜索隊誘引到了阿西。這一新路線的發現,給我們尋出了入甘的新道。再由班佑直北前進的十天草地,是由岷江源、白龍江源的數百里的有番、漢人的居民區換去了。這不但減少了直驅西北到達抗日最前線的時間,而且在以後可怕的十天草地中,在飢餓寒冷的襲擊下,不知我們又有幾多抗日英雄的犧牲,這也是免去了。免去了這種無代價的有生力量的犧牲,這是阿西救了抗日的紅軍。包座的四五個師是在蔣介石的得意指揮下,以為扼守這一軍事要點,十拿九穩地攔住紅軍北上抗日的道路,把紅軍逼在只有水草的草地中全部消滅,但卻意外的作了紅軍的嚮導,把紅軍引到阿西來,接上入甘的大道。這應當是蔣介石和當時坐鎮松潘的指揮官胡宗南等現在還不願回想的。
紅軍被敵人引到阿西後,立刻即以不客氣的回敬,向包座之四十九師進攻。該師原是十九路軍改編的,同紅軍是作了多年的敵人,也作過幾個月的朋友。現在雖然全部官長都換了,但士兵中的抗日怒火是沒有熄滅的。因此接觸不久,兩團多不願做亡國奴的健兒們便與紅軍親密的攜起手來,一齊北上抗日。胡宗南以後大膽的拒絕蔣介石跟蹤追擊紅軍的命令,自然是不可思議的紅軍占領阿西與包座的戰鬥中,得到足以膽寒的教訓了。
後記
我原以《在番民區域》為題目,擬寫由黑水、蘆花到岷州。但寫至阿西,便不能再繼續了。餘下的岷江源和白龍江邊兩段,只好將來有機會再補成。
* * *
(1) 原註:將牛奶煮熟,裝在木桶中用木棒舂,到冷時便成為酥油,同舶來品黃油一樣,是番民食品中主要的一種。
(2) 原註:南方人不會做麵條,只把調好的面做成團團。大家共起一個名,叫面駝駝。
(3) 原註:是一種類似茶的灌木,葉大梗粗,煮出後作紅褐色,有澀味。專輸出供給番民,我們名之為「蠻子茶」。
(4) 原註:藏文譯音,用青稞麥炒熟磨成粉,調濃茶和酥油捏成團,叫作糌粑,番民主要食品。
(5) 原註:牛屎房子是草地畜牧的番人準備下過冬的。頂蓋四壁都用枝條編成,滿塗牛屎,有二尺多高的小洞,人可爬進爬出,或稱為「冬房」。
(6) 原註:天雨路滑,一跤要滑走幾尺遠,我們喊做「坐汽車」。
(7) 原註:番民中牛的一種,一切都與普通牛無異,唯遍體毛密,而尾似拂塵之犁牛尾,能負重,主要供食品。
絕食的一天
何滌宙
三天來沒有看見一間房子,我們真是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過日子,詩人們是要大大的頌讚這種日子,可惜我不是詩人,沒有詩人那種高情逸趣,不但對這偉大的自然不發生興味,並且還是懨惡,三天來的風吹雨淋,日曬夜露,任憑自然來欺凌我,不少脆弱的生命為自然奪了去,我們現在正是同自然奮鬥著,誰還有心情去欣賞野草閒花?!
偌大的一條人流,在草地里,從南向北流著,如果以茫茫的草地來比較,真還不啻滄海一粟,這人流的每個細胞都是曾經二萬里的長征英雄,他們為著革命,要經歷人類罕有經過的地方——濕草地。
每個人都在一邊走一邊嚼著炒麥子,炒麥子的味道似乎還勝過巧克力糖。在目前吃的問題是占著人生的第一位,在愈沒有吃的時候,是愈想吃,而且是特別吃得多,眼看我的十五天糧食計劃,為著想吃多吃,已經破了產!
從毛兒蓋出發,每人自己帶足了十五天糧食。我的糧食是八十個、每個約有二兩重的餅子,是用粗得像小米一樣的青稞麥粉,自己在臉盆里烤成的。另外有兩袋炒麥子,一小袋生面,不到二斤。計劃著餅子吃十天,每天吃八個,最後五天吃炒麥子,生面是在可能找到柴水時,做麵糊糊吃。
三天來糧食竟意外的超過預算,餅子還剩下二十四個,麥子已吃了一袋。如果長此下去,兩天就有斷糧之慮,草地誰也不能肯定哪天走完。即是走完草地,也不一定馬上就有糧食補充。悔不該前幾天太貪吃,以後無論如何要節省。自己覺得對於以前的浪費要加以懲戒,決定明天絕食一天,表示節省糧食的決心。
邊走邊想,肚子又有些發燒。明天即要絕食,今天一定要吃個飽。餅子留二十個也不為少,麥子還可裝一口袋,吃完這個,就要一直等到後天才能再吃。主意打定,在休息時,又從馬袋裡補充完滿。不久,這親手做的又香又硬半生半焦的青稞麥餅,又開始吃起來了。
真想不到餅子的味道會這樣好。雖然粉是粗些,餅里既沒有鹽也沒有糖,更說不上有雞蛋牛奶,但是從前也曾吃過廣東月餅,罐頭餅乾,都沒有這樣美。大概烤餅子一定要在臉盆里烤,而且一定要烤得半焦半生,才會有這樣美味!
不一時餅子吃完,又很自然的摸炒麥子吃。要不是被雨打濕的話,炒麥子真配得「香脆」兩字,可是現在發軟了,好像吃五香豆。
行行重行行,拖泥帶水,也不知走了多少里,太陽還老高著就宿營了。不用分房子,各人自找乾燥避風的所在,我在十分鐘內架起用夾被撒開做成的帳篷。驟然間烏雲滿天,狂風一起,大雨隨著來了。夾被帳篷里擠滿了相熟的同伴,大家坐著,看人家淋雨,看樹枝被雨打濕,說不上燒水洗腳。暮色籠罩著大自然,陣頭雨改為毛毛雨,擠在帳篷里的同伴們,也就互相倚偎著追尋好夢。我為著準備明天絕食,摸出四個餅來,再飲餐一頓,在細雨霏霏的大自然的懷抱里,我們就這樣又過了一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