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八
從毛兒蓋到班佑
必 武
從毛兒蓋到班佑,是所謂小草地,我們一共走了六天,每天大約走七八十里路。出毛兒蓋向北行,路在半山腰漸走漸平坦,到七里橋約二十餘里。路的左邊,有矮小草房,約莫百十間,遠望矮的好像不能容人進出的樣子,到了跟前一看,人不昂頭亦可以進去。這些矮小草房,聽說是遊牧人屯牛的所在,所以叫作牛房。牆壁是用小木槓支持,隔成許多格子,格內塗上一些牛糞,不很堅厚,色是黝黑的。在壁旁燒火,壁很容易被火引燃。內面除牛糞外一無所有,不知牧牛的人怎樣居住。過這裡以後,連牛房也看不見了。經分水嶺,系沿著一列的小山頭,轉過了一個小山頭,又是一個山頭,數目說不清,大約二十餘個,下來才是草地邊。
我們初聽這個草地名字,以為不過是人煙很少,草木郁密的地方。誰知草地真是草地,在地上看不見泥土,只看見草和水,不但沒有人煙,簡直沒有人跡,所以也沒有路,沒有樹木。山上的樹木也少,間或在綠茸茸的叢草間看得見這裡一堆、那裡一堆的黝黑的牛糞。草在水中,確是長得茂盛。
我們所經過的只是草地邊。有時走一段地方,兩邊都是不很高的童山,有時或只一邊倚山沒有路。草是一叢一叢的長在水中,這一叢與一叢中間,就是很深的水,叢草在水中枯了死了腐了,就在這腐草上面生長起新的草叢來。茂密的青草下面,是重重疊疊的腐草,浸在水裡,不知經過了若干年月。所以走在叢草上,腳底下是軟軟的,但也有點滑,走時若不小心,一踏虛了腳,即沒有踏在叢草上面陷入叢草間隙中,要很費力才爬得起來,馬竟有爬不起來的呢!山邊也看不見泥土,也是重重疊疊腐草上生出的青草,走在上面活活動動,腳板覺得舒服。山上偶然有幾片樹林,我們宿營能找得著一片樹林,那已是喜之不盡了。
離開毛兒蓋,第一天,直到晚才走到草地邊。我們在一處很好的樹林裡宿營。第二天也找著一處樹林。以後幾天,便是在灌木下搭棚子過夜。直到班佑,才在牛房裡宿了一晚。有一晚在灌木下搭棚子,到夜晚找不著柴火,竟沒有舉火,只吃了一點乾糧,就睡覺。
過草地邊的那幾天,天天都遇著雨。雨不小。腳在水草叢裡走,不待說是濕的。有雨具的人身上稍好一點,可是帶有雨具的人不多,沒有雨具的人全身都濕透了。不下雨時天氣總是陰沉沉的,風颳得厲害,氣候冷,須著棉衣。我沒有遇著一個熟習此地氣候的人,不能一問,每年夏季,是否像我們經過的那幾天一樣每天都要颳風下雨呢?在草叢上走雖有點滑,比走泥濘路還好的多。
色既壩是一條河水流過的地方,河兩岸稀疏的長了些樹木,兩邊草地寬廣的約一二十里,據說壩有一百里長,我們走過的約四十餘里,覺得這塊地方很肥沃,為什麼沒有一家人戶?將來人口繁殖,這個壩子怕不能聽其自然了。
草地大約高出海面在五千公尺以上,所謂雪線地帶,氣候是很冷的。我們夏天走這上通過,尚非著棉衣不可。一入秋冬自然更要冷些。那裡氣候雖很寒冷,但草卻能那樣的茂盛,別種於人類有用的植物,一定在這個地方有能夠生長出來的可能。不過我不是研究植物土壤學的人,不能詳細來考究,行軍中時倉卒一瞥,也無暇考察。革命勝利後,有專門人才來這地方考察一次,一定有許多適用於人類的東西發現出來。
通過草地
曙 霞
長征一萬八千里,跋涉無數大江峻岭的我們,已覺到無所謂「行路難」了,李太白所謂的「蜀道難」,在我們所經過的川邊崎嶇小路看來也不過如此而已。早就聽說松潘以西有一片荒涼千里無人煙的草地。敵軍胡宗南等部固守松潘一帶,構築「烏龜殼」,企圖與蘭州構成封鎖線,壓迫我們投西。我們為了在戰略上取得出敵意表的機動,不免要有繞道松潘抄到松敵後路的行動,因此我們也就早有了通過草地的準備。
據由通司間得的草地情況:松潘西邊的草地,多有「蠻騎」出沒,草地上經常浸水到膝蓋邊,四周圍看不見人煙,連樹林也沒有,行人走這裡過,非有嚮導找不到路,路上必須攜帶充足的乾糧,準備充足的皮衣皮靴皮襪等,否則不凍死也會餓死;因為草地上沒有人家,也沒有樹木,露營也無處搭棚,夜間寒冷,多雨露。話雖然說得這樣厲害,我倒有點不相信。
由卡英籌糧完畢開到毛兒蓋(這裡有二三百家)時,我就到軍政治部找一個同志,談到草地情形。據說只有五天的草地是沒有人煙的,再過去到夏河(甘肅的一個縣),一路就有「牛屎房」了。他們都已準備了十天糧食,每人帶條木棍,準備搭棚用,又帶一把乾柴,準備燒火。我回到校部後,也就立即通知了各部,照樣準備,我們帶了七天干米糧(炒麥子)八天生糧(麥子)。
第一天由毛兒蓋出發,時間已經九點多鐘了。因為前頭部隊擁擠走不動,經過七星橋(毛兒蓋北二十里)再走十多里路,隊伍就在一處小河邊有稀疏樹林的地方停止了。附近有些樹枝搭的棚子,我們知道是先頭部隊在這裡露營的遺蹟。決定在這裡露營,分配了露營地域時,雨剛剛停止,棚內漏濕得不堪,我們就在一間稀薄見天的棚子裡燒火烤。我在棚邊找到一處睡覺的地方,用油布墊地,打開鋪蓋,上面用一件皮衣(不鑲布面的,皮上有油不易透水),蓋著一件油布,頭上打開雨傘遮著。吃了兩碗用開水沖的炒麥粉,一塊「巴巴」(即麵粉做的餅子,裡面沒糖也沒鹽)之後,天已黑了。我也不管天雨不雨,就睡我的覺了。夜半雨滴由棚上青青的稀稀的樹枝上滴下,滴濕了皮衣,只聽到雨傘上點滴的聲音。這種「草地露營逢夜雨」的味道,總比古詩人所聽到的「雨打芭蕉」和「夜雨聞鈴腸斷聲」的聲音要悲壯些吧!?可是我已酣然入夢。
第二天,天亮後吃過麥子飯(用沒有磨的整個麥子煮的),出發,經過臘子塘。一路上兩邊還是有高山,有小樹,不過地上全是青草,走路有些不便。走了四十多里,路右旁發現一片叢樹,「濃蔭蔽天」。前面有二十多里處,有大煙沖天,知道先頭部隊已經在那裡露營了。於是我們也就在這濃密而高大的樹林內露營。雨暫時止了,夕陽在西邊雲朵中,露出無力的光芒,樹林內濕得很。我搭了一個小棚,和一個姓馮的小同志同住,棚前沒有燒火,冷得厲害。
第三天,天還沒有亮,我們就起身,一直等了點多鐘,直到天大亮。才集合講話。剛剛雨像倒水,一點講話的聲音也聽不到。講完話出發,走了十多里,路旁木牌寫著分水嶺(先頭部隊寫的)那裡沒有一點樹木,更沒有一家人家。又走了三十多里,走到一處河套中,附近有些矮樹,我們就在那裡露營。這一次大家因昨夜都沒睡著覺,受到切身的教訓,所以都鼓起勁來,搭好一座比較密的棚子。我到各科去看他們的棚子,騎兵科多用被單搭布幕,炮兵科用樹枝野草等搭草棚,但蓋得最密。我告訴各科,由科長、副科長、教員及能講課的排長,先行準備一些材料——我們擬講「防空」問題——分到各個棚內去領導討論,然後回自己的棚內煮了一碗「疙瘩」(就是面丸),吃得很飽,又喝了一杯濃茶,才在棚邊睡下。天上明星點點,這是過草地的第一個良宵。睡到半夜,天忽然被四周飛來的黑雲遮住了,幸好還沒有下雨。
第四天,天亮出發,這一天過的地方真是「草地」了,舉目荒涼,一片草野,四周矮山也不長一棵樹木。一路腐質土浸滿了污水,沒有草根的地方,腳踏下去直沒過膝蓋,馬兒經過處,埋沒了四蹄,有時還陷下去拔不起來。我們的腳,從出發以來,都未曾干過。望著天空,總是經常呈著灰黑色,看不到一個鳥兒飛過,也聽不到一個蟲兒叫聲。我們一隊走著,雄偉的走著,像是輪船在大海中,前面不見海岸,可是並不能減低我們前進的勇氣,我們的勇氣使得像大海一般的草地,一步步向後退去。在路上我和一個同志一路閒談著走著,我說以後要怎樣來描寫這草地的情景呢?它的特點有點像沙漠,只「水草」和「沙」不同而已。沙漠多旱,沒有水,渴得死人;草地多水,沒有太陽,冷得厲害;如果有人說沙漠上可看到「蜃樓」,那末草地上卻絕不能見到「海市」;過草地的人雙腳未曾一時干,馬的蹄痕也都埋在水草深處,地雖然平坦,走路卻很吃力,滑倒的人倒也不少。下午到達色既壩,此地是三叉路口,右邊可通松潘,左邊到班佑。這裡有很多草棚,草棚附近有屎堆,有死屍,我們都把他掩埋了,另外挖了廁所。「草棚」雖名著「草」字,卻都是樹枝搭的,我住的一個棚,比較大些,是靠著一棵大樹,架了許多樹枝,蓋上一些樹葉小枝之類而成的「樹棚」。棚里睡了一個病員,他赤身蓋著一張毯子,皮衣脫下做枕頭,他已病到有氣無聲了。我們想要他搬到另一棚子裡去,他不肯搬,自然只得讓他睡在一起。費了許久的工夫,在滴滴雨滴之下燒著了一堆火,燒了一壺開水,給這個病員一碗,我自己沖了一碗炒麥粉吃。一個小同志燒熱了一盆水,我和他同洗了腳,這是過草地四天中第一次洗腳。夜間晴朗,但起了極大的東南風,冷得非常。
第五天,天亮了,吹著「預備號」了,因為沒有找到柴火,公家不煮飯吃。我用漱口杯燒了一杯水,還沒有沸騰,「集合號」「前進號」接著吹了,隊伍已經開始前進,我只得把這杯生水沖炒麥粉充飢。大家都望著班佑前進。一路污泥很深,要找到有草根的地點,才敢踏腳上去,因此走了大半天才走了大約六七十里路。路上沒有看到路牌,也不知是什麼地名,或者簡直就沒有地名。天空中,一陣雨,一陣風,一陣太陽。到黃昏時,雨漸大了,前面只看到河邊一大堆草棚,還不知班佑在那裡。結果只得在那裡再行第五夜的露營,我看與其說露營,不如說是「雨營」恰當。我和一個同志,及他底特務員,三人擠在一個小棚內,把他底油布和我底雨傘,蓋在棚上遮雨。今天更加沒有柴火,連熱水都沒有,晚上他底特務員冒雨到炮科去要了一盆開水,拿回時已經涼了,我和他各沖了一碗炒麥粉吃。原來只準備五天吃的「巴巴」,這一下就吃完了。
第六天一早出發,到下午三時左右,才望到前面遠遠冒起火煙,草地已漸漸消失,路旁已有小山,並且路邊開始見到石頭,這使我們歡喜。大家都急著到班佑。可是彎過一個山口,又一個山口,僅走僅看不到房屋。又走了許久,才看到前面隱約有矮房子,正是起煙的地方。但前面部隊,並不向著這個矮房子的方向走去,卻向左轉,向左邊矮樹林去。據前來的通訊員說,又要在此露營了。大家都感到潮濕與漏雨的威脅,可是兩腳仍不自覺的跟著前面的人走。為了各人都要表現自己是吃苦耐勞的模範,誰也不肯說出怕苦的話來。路旁野花叢里,長著金紅色的小果,有玉蜀黍的粒大,一穗穗的結著,又像金紅色葡萄。有人摘取來吃,我也摘了幾枝嘗嘗野味,的確不錯,一種酸味,解卻幾日來不知五味的口悶。剛走了半里路,又報「到前面『牛屎房』去宿營」,大家都歡躍起來。
到了班佑了,一片「牛屎房」——用牛屎築的牆(這牛屎不臭。我們見過與住過最新式的士敏土築的洋房子,住過磚牆,石牆,泥牆的舊式房子,又住過苗民區域的茅屋,也住過雲南石板蓋的屋子,現在住到世界上所少知道的「牛屎房」了。)裡面約有四五十間,有一兩間被火燒著過,據說是先頭部隊走後失的火。
在路旁遇到師長(他是有名的師長,被四方面軍某部排演到戲文裡面的),知道他們住在這裡,他到「紅大」去找政委。我只問他附近大路的情形,據說此去東二十里地名叫作阿西,有一二千戶,糧食富足,房屋也好,並有一間頂大的「喇嘛」寺。於是我就跑去找一個同志,想在那裡找些東西吃,因為今天路上沒有乾糧吃,肚子餓得厲害。可是找到了他,卻令我大失所望。他們政委到阿西採辦糧食去了,這幾天他們都在摘青草做菜吃呢!
回到自己的宿營地,通知了各科注意火警,並且要明早出發時,派人專門檢查及消滅遺火,一面告訴學員們,「已過完草地了」。
外面下著密雨,屋內烤起大堆的火,大家圍著烤衣服和取暖。我用熱水洗了腳,打開鋪蓋,覺著一身松暖,經過六天的草地,五次的露營,至此才再投到房屋的懷中,也至此才覺到房屋的作用與好處。想身居洋樓大廈的人們,是不會知道這個的,至少他們從沒有夢想過沒有房屋,又在千里荒蕪,一片淒涼,遍地水草,四周無樹木的草地中露營的滋味。這就在過過露營生活而沒有到過草地的兵大哥們,也不會了解的。
我們過完草地了,我們明天要到阿西去看大喇嘛寺了。無堅不摧的紅軍,又一度打破天然界的困難,創造下亘古以來所未有的,大軍通過千里荒涼的草地的新紀錄。讓那些草地的滋味留給跟蹤「追擊」我們的胡宗南等部的白軍去嘗試吧!
草地行軍六天縮影
謝扶民
我們十三團接替四軍向松潘警戒,掩蔽所有部隊向草地前進。因之過草地是我們團為後衛了。
我們走出草山之際,右側翼就出現了敵人的一隊騎兵,延誤了我們行軍兩個鐘頭。把敵人打跑了,我們就開始向草地前進。前面就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青黃大地。走著,走著,根本沒有路,幸好前面部隊給我們踏出來了一條路(正如魯迅所說,路是人走出來的)。草底下還有過足背上和膝蓋下的泥水,這些泥水是烏黑色的,腐爛的草泥,臭味特別大。第一天我們找到一片不大的樹林宿了營。
今天到下午時正下著毛毛雨,今晚我們就在樹下搭起帳篷和架起睡鋪,帳篷大部分是以單被,小部是以油布搭成的,看起來還不錯,這就是森林裡的營房。我們的炊事員同志到睡覺的時候,上面是搭起了帳篷,下面是扁擔架起的床鋪。這種床鋪是兩頭放著鋼鍋,中間橫架一條扁擔。睡下去是兩腳落地,面朝星星。如有人問:「炊事員同志,這能睡嗎?」他就不猶豫地答覆:「能,很好,還可免得風濕病。」引得大家轟然一笑。
部隊吃完晚飯(青稞麥)過後,各班就開始座談會,檢查第一天草地行軍及明天繼續向草地縱深前進的工作準備。接著各連進行簡短的點名講話,在整個森林裡響起了一陣接一陣的歌音,繼而嘈雜聲之後,就聽不見什麼了。這時是十點鐘,各人已入睡。
團政治處還在開會布置明天的工作,主要是研究草地行軍的政治工作補充指示,特別是收容工作。因為我們是後衛團,這收容工作就顯得更重要了。最後決定蘇振華政委及我和俱樂部主任各到一個營去幫助各營,連的行軍政治工作與草地行軍的補充指示的傳達。特派員陳福生同志率一個步兵連、一個擔架排及部分工作人員作為全團後隊督促,收容因病掉隊落伍人員。
今晚已到了十二時才入睡。
第二天六時早起,七時繼續向草地縱深進發了。今天過分水嶺,這分水嶺是草地水向前向後,順流與倒流之分。部隊在過分水嶺之時我與一營營長同志拿出望遠鏡向前面大草原一望,「嗨喲,了不起,前面根本沒有什麼路,就從草上走過。」一營營長說。望望在我們前面走的部隊,是一條長有幾十里的彎彎曲曲的蛇行似在走動。從近處向遠方看去,看見的人是從大到小,最前面部隊只看到一條黑黑點點的在移動,就像一串長長的黃螞蟻向前走一樣。今天的草地比起昨天更難走了,沿途都是陷泥坑,不注意一腳踏進泥坑裡去,咕的一響,稀泥水就會漂到你的鼻子尖。有的陷進去以後要同志們幫忙,很久才能拔出來。如果兩腿都陷進去,那就難以相象了。如果兩腿踩,越踩卻越深,連你的頭髮也會陷進去。如果有同志遇到這不幸的事,只得用繩子把他拉起來,即可得救無憂。這是我們草地行軍的經驗。我們英勇的意志堅強的紅軍戰士們,是在連續的與這些無形的敵人鬥爭著前進,夜宿曉行,連續走了六天。這幾天的宿營地全是草地上,不過可以找到些地勢較高的地方宿營。問題又來了,較高的地方都沒有水吃,只有從低處去抬水回來吃,這算不了什麼。
今天是最後的一天,我們十三團的主要問題是糧食問題了。我們在黑水蘆花出發時,每人都帶上足夠十天的乾糧(主要是青稞麥和一些牛肉乾)。但我們過毛兒蓋後,接替了四軍向松潘警戒,掩蔽主力右側,讓我主力安全向草地前進。在這裡警戒就去了五天,那我們的糧食呢?就只有五天了。但通過草地的路程呢?要六天的時間,到呵巴才有人家。這時的政治工作是非常艱苦的,因為沒有糧食吃就不能行軍,這是事實。唯一的辦法是節約糧食,五天糧做六天吃。每天到宿營地時,各連隊都派人去尋找可吃的植物了。有些野蔥和草根與青稞麥合在一起煮湯,也很好吃。到第五天的晚後,團部命令把每個同志的糧食(乾糧在內)集中在各單位,平均分配。明天早飯每人一洋磁碗炒過的青稞麥,由多的單位者抽,少的單位者補。軍團又送來給我們一部分青稞拉平,真的每人分得一碗。在第一營一連里有些同志就這樣開玩笑地說「這就是共產主義」。有的同志反駁說:「這不是共產主義的出現,如果共產主義每人才一碗麥子誰干,只能說共產主義的思想。」說得大家轟然大笑。指導員開口了,他說:「同志不要笑了,這是我們友愛的意志,階級的團結堅強如鋼的具體表現,也就是我們每個同志有著高度的思想覺悟,也就是同志們都有著共產主義的思想,才能有這樣的行動,也只有我們在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下的工農紅軍才能做得到。關於共產主義的實現嘛,總有那麼一天,我們的奮鬥目標就是要實現共產主義,那時候不是在草地上分一碗麥子的問題,那時就會在草地上起洋房,燒羊肉牛肉吃了,還可以吃上麵包呢。(說得大家又一笑)不要笑,同志們,到那時不但如此的生活,全國人民都一樣過著美好的生活,是多麼的美滿和幸福啊!」此時大家掌聲齊起,這就是李指導員很靈活的一小段政治工作了。
第二天早晨,每人只煮一碗炒青稞(連麥帶湯約有三碗),就繼續第二天的草地行軍。命令是行程七十里到牛屎房,有人家到就宿營地。這是草地行軍的最後一天了,號召大家勒緊褲帶,鬆了再緊一緊,團結一致,克服一切困難,非達到目的,決不休止。走、走、走、走、在路上休息三次,大休息一次,下午三點到了牛屎房。牛屎房的確是有人家,可是房子呢,就是牛屎窩棚而已,不但是牛屎蓋,牆也是牛屎壘起來的,有那麼十來間,據說這些房子是遊牧民住的,把牲口趕來,這裡放牧一個時期,就另他移去了。
我們部隊到了牛屎房以後,就看到了寫的捷報上說:「此地就是牛屎房,距包座尚有四十里,前面部隊已在呵巴打了勝仗。消滅敵人兩個旅繳獲甚多,除了武器彈藥之外,尚有大批白面、大米、糌巴。」這一來就給了我們部隊精神上會了餐,好似肚子飢餓也好了些,精神上更愉快了。正在這時候團部下達了命令,部隊今天還得繼續前進四十里,到包座宿營。部隊就此休息卅分鐘,進行了簡短的解釋工作,在解釋工作中,只是說明此地無糧食,必須再進四十里,到那裡後部隊可休息兩天。這就樣部隊就繼續前進了,走了一點多鐘的黑路,晚八時多就到達了包座。肚子確實是餓得扁扁的、空空的了,幸好各單位的打前站人員及管理人員先到了營地,並得到前面部隊的幫助,他們號好了房子,準備好了糧食。只消一個鐘頭的時間,部隊已完全進入房舍,有的已得到了飯吃。這時我已由一營回到政治處。有的同志說:「一碗炒青稞,走了一百一。到了宿營地,白面和大米,比青稞多麼好吃啊!」有的說:「還有一碗炒青稞,換來了勝利。消滅敵人兩個旅,飯吃他一頓——白面和大米。」我團就這樣結束了六天的草地行軍。
番民生活鱗片
覺 哉
從寶興、大維、懋功、撫邊、卓克基、毛兒蓋,直到甘肅邊界,全是狹長溝地。水在亂石中急流,流花四濺,震耳欲聾。傍岩作路,狹而且危。有些地方,簡直沒有路。在懸岸上架幾根木條,上支木板。有的路被水淹了,須手扶岩石,步步試水而過,稍一不慎,就有被急浪捲去的危險。記得到卓克基的那天,有一同志被水捲去,幸數丈外有大木橫江,得阻住獲救,然已淹得四肢無力了。這些地方即所謂大小金川。滿清的「十全老人」(乾隆)曾動員二十多萬兵,用掉二千多萬軍費,還殺了兩個大臣(張廣泗、訥親)才得這些土司們稱臣納貢。但是這裡的文化、生活,一點也沒有沾染漢化。
先講它的住吧:尺多厚的牆,築個四方桶子,高的三四層,矮的兩層,下層關牲畜,屎尿狼藉;二層較好,安廚灶;三層是佛堂,很乾淨。門窗壁櫃,都很精緻。逾北的地方,形式稍有不同,下層也住人,那只是一個土洞,牆厚四五尺,門形轉彎,從屋頂漏下光來,沒有瓦,覆以木板。總之藏人的住,並不見得比漢人差。
吃呢?粘粑調酥油,味道很不差。青稞麥炒熟,磨成細粉,叫作粘粑。臨流有水磨,家中有手磨,兩片光石,沒有齒。可是藏人的麥粉,細得和洋灰面一樣。我們在那裡沒工夫那樣磨,連粗磨也來不及,青稞麥,囫圇煮,頗有點「吃不消」。蔬菜只蘿蔔馬鈴薯。但到了巴西包座等地,肥大的蘿蔔和馬鈴薯,比內地的還好吃得多。碗是木或銅的,陶磁器還沒輸入。木柴燃料,堆積成牆,三四十斤一塊。豬很少,牛羊很多。牛是氂牛,尾如大掃帚,頗肥大。有一種飲料,是樹的枝葉,不知何名,我們喊它作「蠻子茶」,烹飲可助消化,免得肚子脹。
藏民地高寒,麥熟較遲,但土肥沃,不亞江南,麥蔬豆等都很茂密。
穿呢?有各種毛布、氈子、氈帽、氈靴,羊皮毛很厚,硝制不良,一件大皮衣有二三斤重,只有藏人才能穿得起!
……
總之藏人尚全在「自給經濟」階段,只有鹽及少數紅布自外來的。雖然有貧富,但穿、吃、住等,似乎不大成問題。
保守性很重,基督教那樣厲害,我們經過的西南叢山深洞,輒看見屹立的教堂,而藏人區域沒有。鴉片煙雲貴川普遍產物,而藏人不種。據說,鄧錫侯曾勸藏民種鴉片,因其地肥,不種麥,拿鴉片到外面換糧食進來,可獲厚利,但被藏民拒絕了。帝國主義的貨品,本來無孔不入,但到藏民區域碰壁了,連漢人的貨,除紅布外,也找不出什麼。這裡看見的現代文明,只卓克基土司索觀瀛,在成都讀書,帶回來的兩架機關槍及若干步槍。
因為如此,所以也不容易接受我們的宣傳,人躲在山裡,不和我們見面。在卓克基找了幾個藏民,經過通司和他們解釋,他們懂得了,每天有二三十人,從山上運出糧食賣給我們,婦女們也來了,大都率直可親。每人身上有把小刀,為殺牲割肉吃之用。
俘虜兵的一束話
周士梯
蔣介石阻止紅軍北上抗日,企圖困死紅軍於松潘以西絕無人煙的草地。派四十九師 (1) 為先遣隊,由平武方面兼程來占領松潘以北的巴西阿西一帶要隘,結果被英勇無敵的紅軍消滅二個整團於包座附近。師長伍誠仁和我本是同學,他如不是快一點落荒而逃,也會在這裡會面呢!總政治部派我和王盛榮、王觀瀾二同志到包座做俘虜兵工作。
七八百個俘虜兵,在包座南端空麥田裡集合。我們講了話後,就徵求他們的意見:「願當紅軍的站到左邊,願回家的站到右邊,依各個的家鄉遠近發路費。」
整齊的凹字隊形,散亂和噪雜起來了。有些打開共同的包袱,各取各的衣服與鞋子,有些欠債的在還賬,有些互相送東西,過去是很好的朋友,現在都分開了,表現出他們的神聖不可侵犯的自由意志。
過了三十分鐘的光景,站到左邊的有十分之七,站到右邊的有十分之三。當紅軍的編為三個連,願回家的編為二個連,都在一個喇嘛寺里住下。
我和王觀瀾、王盛榮二同志住在正中的一間房子。他們倆都到俘虜兵中去談話,我在房子裡和一個廣東士兵(前在十九路軍四十九師司令部當傳令兵,現在團部當傳令兵)談話,漸漸地有十幾個都是十九路軍的士兵進來。
那個傳令兵說話很多,大意是:在福建繳了槍後,就被武裝兵硬押下船,經南京到武漢訓練,不到兩個月又開去打方誌敏。此次是經西安來平武。前天打仗,不到二三個鐘頭,兩個團都完全消滅了。師長在後面,帶一個團走了。如是緩一點,那個團也是要繳械呢!我這個團死傷很多,二個營長陣亡,一個營長受傷,五個連長陣亡,二個連長受傷,一個連長失蹤,一個連長被俘,團長與團副投河死了。我曾對團長團副說:紅軍不殺俘虜官兵。他們不相信,我拉都拉不住,他們二人抱著往河中一躍……
一個當班長的說:「我在江西福建都與紅軍打過仗,知道紅軍厲害,打也打不過。前天我們這個連 (2) 守一個山頭,槍一響,我就勸連長不要打,繳槍給紅軍。連長聽了我的話,我們這個連一個人都沒有死傷。如果打起來,還不是一樣要繳槍,恐怕又要冤枉死了好多人呢!」
一個士兵說:「十九路軍排長以上的官長,都換掉了,放來的都是黃埔生。老團長奉乃武,不知道為什麼事,被扣留在松潘坐牢。新團長才來二個禮拜,帶來一批官長,又把奉乃武時代的官長換了好多,真是軍閥都是培植私人的勢力。」
又一個士兵說:「蔣介石不但不相信十九路軍官長,就是士兵也不相信。我們在連上時常都有人監視,請假不准,開小差又要殺頭,精神上是很痛苦的。生活上更不要說,每天吃二頓麥子飯,每頓每人分兩碗,排長還要用筷子颳得平平,都沒有一餐飽飯吃。就是殺頭,天天也有人開小差,官長也有好多開小差的,我們的團副是開小差了。有一次派一連去運糧,連排長和好多士兵都開了小差,只回來十二個人。」
另一個士兵說:「人家要賣國,還敢相信你這班在上海打過日本的人嗎?我們回家沒有飯吃,又找不到別個出路,跟著做走狗來打紅軍,想起來,真是可恨又可恥呢!打方誌敏時,我們都是向天打槍,前天我一個子彈都沒打。繳槍時,我叫紅軍官長看過我的槍筒。」
第一連長(原是一個湖南士兵,今天提起來當連長的)在外邊吹笛子喚吃中飯,他們就散去了。
七八個士兵坐在喇嘛寺右側草坪曬太陽,我也參加進去。
一個安徽的士兵,他是一個貧農,在家中派去做馬路,被四十九師拉來當挑夫,後來撥下連去當下等兵。他說:「我的連長說:紅軍三天才吃一頓飯,現在見紅軍是一天三餐,恰與他的話相反。他說紅軍捉到是割耳朵,挖眼睛,開肚子。過去我也相信,現在才了解他們的欺騙。我這個頭腦真蠢呵!」他用右手向頭上打一巴掌,七八個士兵和我都笑起來。
「連長那天說:紅軍沒有飯吃,殺蠻子來吃,我也相信,我應該打幾個巴掌?」一個士兵笑著向前一個士兵問。
「如果說相信他們的話,就要打巴掌,我怕那一個都要打幾百個巴掌呢!」又一個士兵接著說。
「我就不要打巴掌,我是不相信他們的鬼話的。在武漢出發時,他們說的開去打日本,我就對班長說是假的,一定是開去打那個紅軍。在平武訓話,說了十幾個蔣委員長,你們都這樣恭恭敬敬地立了十幾個的立正,我就偷偷的休息。」一個湖南士兵站起來做立正姿勢,又坐下去,繼續來說:「他們天天吃酥油,我們只是流口水。我們昨天吃了二餐酥油,今天又吃一餐酥油,如不是到紅軍來,我們的嘴巴一輩子也不會嘗到酥油的味道呢!特務連長打斷了腿,四個紅軍抬回來,醫生又上了藥。相信紅軍吃蠻子,挖眼睛,該打該打,你們再打打吧!」他越說,聲音越大起來;口水都噴到我臉上。
十四個十五六歲很活潑的小孩子,有些是當看護兵,有些是當勤務兵。他們都是報名回家的。吃了中飯後,王盛榮同志邀他們到喇嘛寺後面山坡上去玩耍。過了一個鐘頭,我也去看看他們。走到半路,就看見他們回來。王盛榮同志遠遠的就對我說:「他們都願意當紅軍了。」
「我要換一頂紅軍帽子。」
「我也要換。」
「我也要換。」
「我跟你當勤務兵。」
「我總要跟著你,我不到別處去!」
「我不下連。」
這十幾個小孩子,喋喋不休地向王盛榮同志圍攻。
「好、好、好!……」王盛榮同志一邊走一邊說。
「紅軍好不好?」我拉著一個當勤務兵的小孩子同行。
「好。」
「為什麼好呢?」
「紅軍不打人。」
「還有什麼好?」
「官兵平等。」
「還有?」
「官兵都是吃一樣飯,穿一樣衣服。」
「還有?」
「教我們讀書。」
「還有?」
「好玩。」
「還有?」
「沒有了。」
就寢後,我要到各連看一看,出了右邊的小門,看見二個俘虜兵在廚房裡烤火談話。
「人家走得,我們也能走得,為什麼這樣害怕。」
「不光是走路問題,我離家四五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路費也成問題,我想少是三塊錢,多是五塊錢,幾省的路,怎樣走得到?」
「討飯我也要回家去。」
「我敢說你是回不了家的,半路又要去當兵了。」
「不論如何,我再也不當兵了。」
「我也相信,你不願再去當兵的,但到沒有飯吃,肚子要迫你去呢!」
「我就是當兵也不打紅軍。」
「話是這樣說,那時候是不由得你呢!」
「你講話真氣人,難道說我還不知道紅軍好嗎?我敢發誓:一打仗就送槍。」
「我們做了一年多的朋友,我總想大家在一塊幹事,你硬要回去,由你吧!」
「……睡去……」
一個往正廳——當紅軍的連走,一個往左側矮樓上——回家的連走。
* * *
(1) 原註:四十九師原是張貞的軍隊。十九路軍把張貞的軍隊改編與十九路軍抗日先遣隊合併,以抗日先遣隊司令張炎為師長。一九三四年十九路軍在福建失敗,被蔣介石繳械改編,以伍誠仁為師長。
(2) 原註:就是第九連,連長卓權率領全連官兵繳械,得到特別寬待。
突破天險的臘子口
楊成武 (1)
自從黨中央決定迅速到達西北抗日最前線的新的戰略方針後,我野戰軍為完成這光榮偉大任務,都紛紛向北前進了。先頭已於九月十四到達了白龍江邊的莫牙寺。
十五號,暗淡黃昏中,師的通訊員又送來了一個繼續行動的命令,我第二師為前衛,第四團為先頭團,向甘南之岷州前進,以二天行程,奪取臘子口,並掃除前進道路上攔阻的敵人。我們接受行動命令後,即進行一切準備工作—找好更熟悉的嚮導,弄清沿途的路線,造好出發前吃的飯。
起床號音在整個村莊裡吹著。在深夜的十一點鐘左右,全團的英勇紅軍英雄,一群一群的向那前進路傍的草坪上集合了,在堆堆的黑暗中嘈雜著。戰士們的議論:「我們今天又當起先頭團來了。」「今天的前衛,無論如何,總走不掉了吧!」大家都異常的高興。在複雜的聲音中宣布行動任務了:「同志們!我們馬上就出發了,我們是擔任先頭團,要以兩天的行軍,去奪取臘子口,掃除沿途前進道路,迅速到達抗日的最前線,完成抗日救國的光榮任務。同志們!能完成這個任務嗎?」轟雷般的回答:「能夠!」在「堅決奪取臘子口」「迅速打到西北去」「不怕一切困難,堅決完成先頭團的光榮任務」等口號中,和「打!打!哩打!」的前進號聲中,英勇的紅軍健兒浩浩蕩蕩的向著臘子口前進了。
剛剛開始走沒有五里,就碰到那崎嶇的小路和獨木橋,在這黑暗無星的深夜,這段路的確好不容易走呀!跌倒的真是不少。「爬起來呀!」「注意呀!」「起來呀!」「後面的同志這裡要小心呀!」這些話在隊列中前前後後的叫出來。雖然這種崎嶇難走的夜路,但每個紅色的英雄沒有一個表現不高興的,他們的情緒還是異常活潑,都在談談笑笑的:「我們這次打臘子口,看看那個連打的漂亮。」
又向那深坑老林里前進了,沿途都熱鬧的唱著各種各色歌曲,「上前線歌」呀!「興國的山歌」呀!「反攻勝利歌」,等等,個個都表現著活潑可愛!在這種快活的前進中,不知不覺的就到了卡郎的大山腳下,聽到連里中忽然有個人說:「同志們我們又走了五十里了,現在上高山,我們來比賽吧!」大家都同聲的說:「來吧來吧!」一股勁,就爬上了四十里的高峰。正當到達山頂時,忽然西面飛來了一張黑雲,把太陽掩沒了,變成了黑暗的世界,不到三分鐘就散下了無數珍珠和白糖粉(冷雹和雪)。大家都叫著:「好呀!」「真好看呀!」「大家來吃白糖吧!」極高興的叫著。接著就來了一陣狂風暴雨,我們也就開始下山了。在這狂風暴雨中繼續前進,等到下完山,天已快黑了,路也差不多走了一百一十里了,仍繼續走了十里。後即在這大風暴雨中,在班藏五福附近進入了宿營地,準備在下半夜繼續向前邁進。
此時全體的戰士為了下半夜繼續行動,都睡覺了。我們的炊事員同志卻在那裡忙得一個不停—造飯吃呀!準備下半夜出發吃的飯呀!炊事員同志都說:「我們今天的飯一定要造得好好的,使得我們的指戰員吃得飽飽的,明天好去打開臘子口。」「對呀!吃飽了飯打衝鋒,走得快,沖得猛呀!」每個炊事員同志都為了爭取戰鬥的勝利,積極的工作著。這隻有紅色的炊事員,才能這樣的努力!
十六號晨兩點鐘,各連隊的戰士都吃了飯,又繼續向臘子口進發。此時的天還是在繼續下著毛毛雨,個個都披著雨衣,戴著斗篷,拿著拐杖,在那又小又滑的黃泥小路上走著,通過那密密的老森林。早上八點鐘的時候,忽然先頭營來報告:「前面沒有路了,這條路走完了,周圍都是密林,帶來的一個六十餘歲的嚮導,她在十年前到過這裡一次,現在此地路途都忘記了。」這怎麼辦呢?另找一個嚮導嗎?這裡根本是沒有人煙之地,周圍都是老林,仍然跟著這條路走去嗎?路又沒有了,停止嗎?延誤了時間,任務不能完成,真是急死人,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呢?「事到萬難須放膽」,只好把指北針拿出來,對著那北面的大隘口走去。
走不到一點鐘,先頭又來了一個情報,說我們行進路的左側發現有敵約一營,正在那裡構築工事。仔細一看是真的!並有一部向我偵察的樣子。在此時即以堅決迅速的手段消滅該敵的決心,派一個營沿側翼前進,隱蔽的接近到敵人的後面,以絕其歸路,以二個連在正面突擊。「啪啪啪!」的機槍聲中,正面的部隊已接近了敵人,轟轟轟的幾聲手榴彈,已打進了敵人新築的工事裡。一大群的白軍連跑帶嚷的慘敗下去了。殺!殺!追呀!快追呀!在緊張的二十分鐘內,進行了一個勝利的戰鬥,可惜我們的正面衝鋒太快了,後側的包圍還未到達,以致沒有把他完全撲滅。在集合號音中,隊伍又集結了,在隊列中的戰士們都哈哈大笑著:「打得真痛快!」「該死的白軍,不經五分鐘打!」「可惜跑得太慢了,沒有把他完全消滅!」為了執行原來之任務,隊伍即掉轉頭來繼續的向著臘子口前進。
將到黑朵附近時,我便衣隊捉到敵之官探三名,審問結果,據說有敵一營在黑朵的前面埋伏在行進路的右側,企圖側擊我軍。得到這一情報後,即以一個連偽裝前進。一直接近了,那該死的白軍仍看不清楚究竟是誰的部隊,忽然一陣手榴彈聲響了,烏鴉樣的一營敵人,滿地亂飛,所有一切的東西,都丟得乾乾淨淨。倒霉的魯大昌,今天一天的工夫受了二次的當頭棍了。我們打坍他後,仍跟著敵人繼續追擊。在追擊中俘虜了敵十四師的副官醫生等二十餘名,據說臘子口不遠了,最多還有十五里。臘子口地形是天險,魯師長(即魯大昌,第十四師師長)早就築有很多碉堡,並配有守備的兵力。此時我先頭營已前進很久了,到午後四點鐘,接近了臘子口附近。槍聲越打越密,隊列中的戰士們,都叫著:「打槍的地方就是臘子口了,大家快跟上呀!」「今天我們一定要占領這個臘子口呀!」全體的戰士們,越走越有勁,情緒是緊張到了萬分。一接近臘子口,仔細一看,這臘子口確是天險呀!魯大昌依著這天險,用重兵扼守著,企圖阻止我們野戰軍北進。魯大昌以為這樣天險臘子口的地形,又加上重兵三團的扼守,一定是高枕無憂了。
太陽西沉了,槍聲仍在不斷的密密的響著,我們即準備今晚進行夜襲。第一營的幹部和師的首長等,開始去偵察地形和選擇進攻點,另一方面即將全團的部隊集結在後面的小森林裡休息,與進行夜襲的準備工作。地形偵察的結果,與那俘虜來的副官長所說的是一樣,臘子口的兩邊都是懸岩削壁,無路可通。周圍都是叢山峻岭。中間一條三十餘米的小河,這是白龍江的主源,河水深(三米以上)而流急,右邊河岸是絕壁,河左岸有一條路直通岷州城。此路真討厭,必須經過那長約三十米的險要隘口。可恨的魯大昌,在這險要處築有無數的碉堡,三團的重兵扼守著(是魯大昌十四師的第一、二、四團。第三團被我們沿途打坍了,只剩到一部分退進了臘子口)。魯大昌為什麼要費這大的力來扼守這臘子口呢?因為這個臘子口是甘南和岷州的天然屏障,如果失了臘子口,那甘南和岷州就要受到威脅,他當然要用盡他一切精力來扼守的。這當然是不奇怪的。
奪取臘子口的決心在每個戰士的心中都定下了。午後七點鐘的前後,各連隊在紛紛的討論著「怎樣堅決的奪取臘子口」,「用什麼手段來完成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活潑的階級戰士,都爭先恐後的發表他們的各種意見。支部大會也開始了,每個黨團員都說:「我們是共產黨的黨員和共產主義的團員,今晚的戰鬥,我們不但要自己堅決勇敢,我們的任務還要領導全體的戰士們,和我們都一樣的堅決勇敢。」「我們的堅決心,今晚無論如何要奪取臘子口,以戰鬥的勝利,來擁護黨的中央決議。」政治指導員的政治鼓動,也在那裡進行著。全體的戰士都氣憤憤的沸騰著滿腔的熱血,恨不得一口吞下當前的敵人。在九點鐘的時候,我模範的一、二連擔任沿右邊的石山上爬到敵人側後去猛襲,配合正面突擊的任務。一、二連的戰士們,都在一個一個的運動過右岸去了(水深不能徒涉),向那石壁爬上去。壁陡的石岩,怎麼爬得上呢?英勇模範的二連連長,他不顧一切的攀上去了,但後面的都沒法上去,二連長即把自己的綁帶解下來,慢慢的把一個個吊上去。十二點鐘的時候,我正面襲擊的二十個英雄的戰士(第六連的),在楊連長(信相)率領下向那險要的隘口進發了,個個都持著光亮的大刀和炸彈。不到五分鐘,隆隆的炮聲,密放著的槍聲,轟轟的炸彈聲,越打越急烈,煙彈炮火打得一塌糊途。堅決果敢的二十個英雄在槍林彈雨中奮勇的連續衝鋒五次,但因地形的險要,和得不到右側後一、二連的配合,因此五次都未奏效。原來規定在右側後進攻的部隊到齊了一個連,即打一槍白色信號槍;開始攻擊時,打一槍紅色信號槍。不料才吊上去一個連,它就錯把紅色的打出來,結果使得正面與右側的不能配合。時間不早了,很快就要天亮了,如果再延遲不占領,敵人的增援部隊可能趕到(據捉到的敵探說魯大昌之五、六團從岷州來增援)。這時大家都很憂愁,恐怕任務不能完成。突然敵人右側後炸彈連響了八九個,高山頂上第一連的衝鋒號音,正在不斷的吹著,大叫著:「沖呀!快動作呀!」正面的英雄看到右側的到了,也開始了第六次猛攻。在急烈的槍炮聲中,雙方配合著,殺進了天險臘子口的第一關。我宣傳棚里的小同志們,熱烈的唱「炮火連天響,戰號頻吹,決戰今朝……開展勝利的進攻,消滅萬惡的敵人……」的戰歌。追了不到二里路,敵人又依著第二個險要扼守著,企圖掩護退卻。此時右側石山上敵人還有一個營,退卻不及,被我截斷。第五連的同志擔任消滅該敵之任務,配合著第一連(頭天晚上吊上去的第一連)向敵猛攻,在連續的衝鋒中,把那可恨的敵人壓到懸岩絕壁上繳了槍。大部的敵軍軍官,跳到岩底下跌死了(因為他們還不知道紅軍寬待白軍俘虜官兵,自己害怕起來)。英勇的一、五連大勝而回。扼守第二個險要的敵人,也在我第六連兩次猛衝中和炮兵機關槍的正確射擊下,全部潰敗了。我們勝利的全部占領了天險的臘子口。英雄的紅色健兒,真是無堅不摧!
敵之殘部約二團,即分向岷州敗退。我軍以堅決猛追的手段,要求完全消滅潰敵。我一二營雖未吃飯,不顧一切的跟著敵人猛追,追得敵人屁滾尿流。沿途丟的槍呀!子彈呀!炮彈呀!傷兵呀!白麵粉等糧食呀!漂亮的軍毯軍衣呀!真是遍山滿地。戰士們都喚著:「猛追呀!不讓敵人跑了!」沿途的路旁,也寫著紅紅綠綠的鼓動標語:「英勇的戰士們快追呀!」「我們今天決定追到岷州去!」「不怕肚子餓,只怕敵人跑!」戰士們越追越起勁。那潰敗的敵人,仍然企圖依靠大刺山的高山(有十里高,是岷州南面最後的屏障)掩護退卻,以數門炮向我猛擊。我軍即分兩路,絕其歸路。敵看見部隊運動,就恐慌起來了,掉轉來不要命的就跑。我們仍然不放鬆的跟著追。該敵估計我軍已經追了九十里路了,不會再追了,就在大草灘休息起來。剛剛一停止,我追擊部隊趕到了。短兵相接的猛擊,打得敵人亂跑亂嚷,死傷滿地,東逃西散,慘敗不堪,我軍又占領了大草灘。此時天早已黑了。
* * *
(1) 楊成武(楊誠武)(1914—2004),福建長汀人。1929年參加閩西農民暴動。193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中,任紅一軍團第二師四團政治委員,參與指揮強渡烏江、攻打婁山關、飛奪瀘定橋、攻占臘子口等戰鬥。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獨立三團團長、獨立一師師長,晉察冀軍區第一軍分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冀中軍區司令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晉察冀野戰軍第二政治委員、華北野戰軍第三兵團司令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北京軍區司令員、中國人民解放軍代總參謀長、中央軍委副秘書長、福州軍區司令員。是中共第十一、十二屆中央委員。1983年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著有《憶長征》等。
榜羅鎮
定 一
昨晚的通知,今天清早五點鐘,開全支隊 (1) 連以上的幹部會。所以挑選這樣早的時間,是因為避免國民黨飛機的轟炸。這些飛機總是九點鐘以後在天空出現的。
濛濛的細雨,天還沒有完全亮,一切都還是暗沉沉的,連稍遠一點的房子都遮在陰暗的霧裡,更不用說四周的天色。我們——支隊政治部的幹部們,在街上走,走到會場上去,通過鼓樓的下面時,有人把電筒打亮了。街上的許多房屋中露出燈光,住在那裡的同志,大概已經起身,匆匆的到會場上去了。
「支隊直屬隊的在那裡集合!」
我們在一個小學的門口排起隊來。司令部、供給部、電台等的同志們都來了。集合之後,我們走向會場去。
這是一個露天的空場,是曬麥的場子。四圍圍著矮的土牆,兩個角上堆了兩大堆麥草,兩堆麥草的中間,放了一張桌子,幾個小凳子,桌子前面就排著到會者的坐位。這是一捆捆的麥草,以桌子做中心排成弧形。那麼一條的弧形,就像半個水浪,向外開拓出去,直到矮牆為止。
一縱隊(一軍團)的同志們,已經先到了。坐得很整齊,占據了全會場的一邊,正在吸著煙和談笑著。
「你們過了時間。」他們之中有人向我們招呼。
「那裡?還差十分鐘才是五點。」我們也有人回答。
於是,久不相見的同志們,熟識的同志們,共同戰勝了無數險山惡水雪山草地的同伴們,互相握手,敬禮,寒暄,直屬隊的同志們到處亂走亂坐起來。
「不行!不行!直屬隊的幹部同志要守秩序!」
「坐到這邊來,把那邊讓出來,給二縱隊(三軍團)的同志們!」
這樣的喊聲維持了秩序,餘下一部分同志仍在談著。
「五團昨天打開了土圍子,只幾個迫擊炮,土豪就投降了。」
「昨晚我們聽到炮聲,還以為有什麼敵情。你們打土豪圍子也不發個通知。」
「哈達鋪到這裡的部隊情形怎樣?減員多少?」
「給養是大大改善了,四團他們差不多天天會餐。」
「……」
很冷,風挾著雨,撲到人們的臉上,鑽進袖口和領口裡去。許多人露出瑟索的模樣,有些人卻挺起胸膛,唱著歌。四圍依然是蒼茫一片。
二縱隊的同志們,宿營在我們的後面,要走三四十里才得到。他們是半夜兩點鐘就集合出發,走過那極長的山脊——有七八里長,卻很平坦,沒有樹木——因雨路滑,直到六點鐘才到。
因為他們走在後面,給養上,沒有走在前面的部隊好。許多還穿著從藏人區域裡帶來的「氆氌」做的衣服。這種布是藏民用羊毛織成的,不軟熟,很粗,有白色的、有赭黃色的、有清灰色的,做成軍裝和大衣。紐扣是用布包著銅元做成的。這種衣服,在今天恰是「當令」,因為透不進雨。還有些同志穿著用羊毛縫在布裹的「棉衣」,腳上穿著用一塊牛皮裁成的「草鞋」,這些都是經過藏人區域的紀念品。
在會議上,支隊政治委員毛澤東同志,司令員彭德懷同志,黨的書記洛甫同志和副司令員林彪同志,都講了話。好在飛機不能來,我們是盡有時間的。
「這樣的會,是二次戰爭 (2) 以來所沒有開過的。……我們經過了藏人區域,在那裡是青稞麥子、雪山、草地,我們受了自有紅軍以來從來未有的辛苦。……我們突過了天險的臘子口。我們重新進入了漢人區域。我們渡過了渭河——姜太公釣魚的地方。……現在,同志們,我們要到陝、甘革命根據地去。我們要會合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軍的弟兄們去。……陝、甘革命根據地是抗日的前線。我們要到抗日的前線上去!任何反革命不能阻止紅軍去抗日!……我們出了潘州城以來,已經過了兩道關口——臘子口和渭河,現在還有一個關口,就是蔣介石、張學良在固原、平涼的一條封鎖線。這將是我們長征的最後一個關口。……同志們!努力吧!為著民族,為著使中國人不做亡國奴,奮力向前!紅軍無堅不摧的力量,已經表示給全中國全世界的人們看了!讓我們再來表示一次吧!同志們,要知道,固然,我們的人數比以前少了些,但是我們是中國革命的精華所萃,我們擔負著革命中心力量的任務。從前如此,現在亦如此!我們自己知道如此,我們的朋友知道如此,我們的敵人也知道如此!……」
莊嚴的空氣,團結一致的精神,籠罩著整個的會場,這個露天的,毫無裝飾的,風和雨在飛舞著的會場。人人在諦聽著領袖們的講話,熱血沸騰著,寒冷悄悄的逃走了。
於是演講者說到我們部隊中的「毛病」,指出要整頓紀律,首先是軍紀風紀。「我們在藏人區域,因為沒有油吃,每個同志都是成天覺得飢餓,成天在吃東西,坐了吃,睡了也吃,走路也吃,甚至上茅廁還在吃。臉上不是因為吃炒粉弄得滿嘴白鬍子,就是因為吃炒青稞麥,弄得滿臉烏黑。這不過是一個例子,說明我們的紀律不好。現在環境不同了,要把紀律大大的整頓,要教育,要不怕麻煩,講了一遍又一遍,要幹部自己做起模範來!」
開完會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們才回去,把早飯和中飯並在一餐吃了,二縱隊政治部的同志們,受了我們的招待。吃飯的時候,我們談著陝北革命根據地的事情。
賈拓夫同志,他是陝北的人,告訴了我們劉志丹同志過去的情形。我們那時僅在沿路取得的國民黨報紙上知道一些陝北的事情。那邊有二十六軍,後來又有個二十七軍。鄂豫皖來的二十五軍像已與他們會合。山西的閻錫山從大連受了日本帝國主義教訓回來的時候,竭力提倡「防共」,說陝北革命根據地的共產黨如何的了不得,有「不用武力而日益擴大之勢」。還有所謂「開闢隊」,「由一村而開闢三村,三村開闢九村,九村開闢二十七村」。這些神話,也幫助我們了解一些北方的情形。至少土地革命成了北方民眾的要求,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它了。
「報告!」一個通訊員大聲喊著。
他送來一個命令,我們軍明天進駐通渭縣城。這是我們進甘肅以來占領的第一個城市。
二縱隊的同志們辭別了。我們也準備明天出發。
* * *
(1) 1935年9月28日在甘肅通渭縣榜羅鎮召開的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連以上幹部大會。
(2) 指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亦稱土地革命戰爭。
過單家集
翰 文
單家集在甘省的靜寧縣西南,是一個較大且富的市鎮,約有四百以上居民,悉是回民。
一九三五年十月一開頭,就在部隊中進行著廣泛深入的爭取回民的宣傳解釋工作,最主要的是號召全體紅色戰士,尊重回民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全體紅色戰士們互相勸勉說:「在回民前面不要說豬呵!」「不要住清真寺呵!」「我們明天到的單家集就是回民地區。」
五號的那一天,東方光露出魚肚的白色,起床號頻吹著,我立時爬起。雖有刺骨的寒風,地面有狗牙式的冰霜,大家也不感覺寒冷。
未幾就出發了。我等數人,受領向單家集群眾進行宣傳調查的任務,先行出發。剎那間便走了二三十里路,進入了純粹回民的地區。夾道群眾笑嘻嘻的提壺送水,迎面而來,向我們慰問說:「同志們,今日走那裡來,辛苦了,喝開水。」「你們是幫助窮漢謀利益的,喝點開水不要錢。」「今年七月間紅二十五軍經過這裡,同你們一樣好。」「我們是小教。」(即回教)我等一面走,一面談。「這一帶回民群眾,對紅軍的認識很好,受了紅二十五軍經過此地紀律嚴明的影響。遵守紀律,是爭取群眾的一個重要前提。」一個同志這樣的說。
一步又一步前進三十里了,遠遠看見正前方房屋比櫛,煙氣接天,人山人海的群眾,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簞食壺漿,提茶荷水,擁擠成群。我們越走越近,越走越起勁,看見群眾的熱烈越興奮,數里路的開闊地,俄頃就走到。我叫了一聲:「穆斯林(稱呼回民的)吃了飯吧?你們這裡是單家集吧?」群眾大笑答道:「是的。」「我同你們來講講話。」觀眾蜂湧而來,注目傾聽。我們說到借宿營地一事,眾答:「前幾天就知道了,紅軍會經過敝地,我們自己灑掃恭候!」說到向他們採買糧食菜蔬的時候,咸稱盡有盡賣。說到漢奸賣國賊馬鴻賓等對他們的欺騙壓迫,更是怒髮衝冠,巴不得紅軍把這些傢伙一手生擒活捉,斬草除根。
我受一個年近耳順的回民,邀入他的家中。他家大小鵠立熟視,長者請我上炕,幼者捧水上來,真是如兄如弟的親熱、和藹。看看他們衣食住地的清潔,確為普通居民中罕見。沒有面垢不盥,衣垢不洗的人。食物異常乾淨。用具有條有理。賣了兩個饅頭給我吃,津津有味。
大部隊來了,滿街塞巷的群眾,霹靂拍拉的炮竹聲,「同志們辛苦了」的慰問聲,「為回民謀利益,爭取回民的解放……」的回答聲,連成一片。頓時間空氣緊張,熱鬧喧天。回民對紅軍如此熱烈,使最富階級友愛的紅色戰士們,分外興高采烈,喜躍歡呼,連一個「聾古」(即聾子)的運輸員,都發笑不已,挑起擔子走跑步。觀眾莫不稱讚紅軍之和藹友愛。
我們的朱主任(瑞)特請來了兩員「穆斯林」,身穿青衣衫,年近半百,嘴蓄掛鬍鬚,體格粗壯,精神魁偉,能說漢語。與我朱主任談的是共產黨紅軍對回民的政治主張,以及回民的風俗習慣。因天將黃昏,這兩員穆斯林,堅要回去,照常念經,不肯在部餐宿,遂歡送而返。
過了一晚,部隊繼續北進。紅色戰士們,照老例將借來的東西物件(如木板等)均如數奉還,地也打掃清潔,進行熱烈的道謝。大家又親愛的分別了。
吳起鎮打騎兵 (1)
莫 休
紅軍通過了陝甘大道的會寧馬路,便被自井岡山以來八九年未離開過紅軍的毛炳文第八師「歡送」著。大概因為紅軍是中國人民救星的緣故吧,從它出生以來,便無時無刻不在國民黨軍隊「歡送」或「歡迎」中。被蔣介石親自指揮著八十萬大軍「歡送」出了江西。陳濟棠總司令「歡迎」過了廣東。何鍵主席又「食不下箸」「眠不安枕」的「歡送」出了湖南。白崇禧將軍也不辭「降貴」,親自「歡送」出廣西。王家烈主席在被鬧的將要下台過上海「癮民」生活時,還不敢憚勞,來完成「歡送」出貴州的「禮節」。自然「歡送」渡過天險金沙江的「任務」是龍雲主席戰戰兢兢地擔當過了。坐擁「天府之國」,享有「劉家天下」的劉湘主席又「歡送」紅軍出草地。出了臘子口(川、甘交界處),這一「歡迎」和「歡送」的任務,又臨到了甘肅的朱紹良主任(綏靖主任)和他的嘍囉毛炳文來不辭辛苦奔波了。終於同紅軍周旋久了的毛師長識趣些,在他送過了固原,當蔣介石苦心練出的自詡可與蘇聯騎兵比美的騎兵第六師被「回馬槍」殺得「片甲不留」時,毛師長也就「知難而退」,將「歡送」的任務交給了「不識相」的馬鴻賓、馬鴻逵等三四個騎兵團來負擔了。
紅軍殺敗了騎兵第六師,給了毛師長的「歡送」以不「客氣」的回絕,通過了環縣附近的何連灣後,每天又被那馬家弟兄的數千個螳螂樣的騎兵「歡送」著。因為紅軍一貫是那樣的「小氣」,「不賺錢不來」,所以對這種「卻之不恭」的「歡送」者,也就不願伸出鐵拳,給他們一個慘痛的「握別」。讓他們每天在隊尾奔跑著吆喝著,替我們作督隊者,催促我們的落伍人員歸隊。這樣「賓主不歡」的「歡送」,一直連續了四五天,終於把紅軍送到了陝北革命根據地的邊境洛水起源的吳起鎮。
但這些「螳螂兵」也「太」不「識趣」了,受到了紅軍的握手辭「謝」(下面交代)還不能看清眼色,自動的「抱頭鼠竄」歸去。不知是一定要領受紅軍的鐵拳的「握別」,還是想到革命根據地來參觀?因此他們還是依戀著這些不是「親愛」的客人,停留在門外徘徊「不忍」去。
十月二十日紅軍在吳起鎮西側列出了不大的隊伍,並鳴一些「禮炮」作謝絕「歡送」的表示。這時候,已不是什麼「不賺錢不來」的「小氣」了,也不是怕什麼「螳螂擋車」的顧忌,只是覺得這些疲「螳螂」沒有捕捉的必要,所以只作了這一點揮手的「不敬」的回示。然而這還不足以警告那些「螳螂」們,他們還在那裡「搖旗吶喊」的要「捉朱、毛」。
昨天未打成,這對於長征英雄們是多麼不高興。「到家了,為什麼不帶點禮物送給聞名不識面的陝北弟兄們呢?……雖然這不是什麼大禮物」。因為這種不敬的「歡送」,因為這種想「顯身手」的雄心,每個人都在躍躍欲試,生怕這一群遠來的「送客」等不到明天的「握別」,便趁夜「溜之大吉了」。
因為沒有必要的任務,所以昨天我只在十二大隊陣地後山腳下「觀戰」。見到那些螞蟻樣的人馬,從沖天的煙塵中爬上了山,又像竹杆下的鴨群樣卷下去,自然我也是心頭痒痒的。今天一早,我便討得了小小的任務,夾著露營失眠的倦眼,拖著行過二萬里的酸腿,在沒有路形中,手攀著鬆弛的砂土草根,流汗喘息,爬上了二道川的高山。山上的鞍部,坐滿了已枯坐終夜的紅色英雄們。沒有飢凍疲乏,大家只是喑啞的亢奮的撫摩揩拭那黑沉沉的「漢陽造」「三八式」和「馬克沁」。在靜寂的秋氣里,可以看出每個人的「衝鋒不落後」的那顆心在跳動,激起了不安和焦灼。
這是多麼不便作戰的北國山峰啊!剃得精光的和尚頭樣的山頂,盡目力所及,數十里數不出上十株的獨立樹,沒有巴掌大塊的青色,冬耕農作物針樣的幾根麥苗,銜在黃土的牙縫裡,露不出頭。濃厚的秋雲,像是送捷報的快馬樣奔馳著。天是哭喪著臉,這是預悼那些「螳螂」們「快升樂士」吧!
怕惹起塵土的飛揚,過早暴露目標,我們躡手躡腳地再爬上前面二百米的一個「和尚」頭。啊!圖畫展開了:右前方頭道川北岸山脊上,馬是成群的散韁無攏頭地悠閒的啃齧地下的枯草根,人是七橫八豎地躺著,淡淡的浮起一些煙霧,不知是烤火抽菸捲或是「過癮」。正前面較遠處山頭拱抱著一塊平地,依照面積的估計,不下千餘人在那裡隱約蠕動,但目力已不能全辨清那是騎兵或步兵。左前方的目標更近些,但受了一個較高的山頭屏障著,看不出全部;只從間隙處瞧出幾個人在那裡踱步巡哨。
鞍部坐著的人群,看見了這個景象,沉悶打開了,大小尖圓的臉上,一致的敷上快樂的容光,有些跑出了行列,探頭探腦的,似在選擇哪匹馬哪桿槍應該他繳的。事情是突然的變了,左前方那棵獨立樹邊飈起一陣塵霧,間隙處露出了更多的人和馬,匆忙著上騎,揮動著馬槍或者指揮刀,攢來攢去的。獨立樹下的山坡上,蠕動著灰暗的人影,一個兩個,接著便是數不清的一大串,魚貫著奔向敵人退路的那棵獨立樹。那種敏捷迅速沉著,誰都可以猜想出那是我們的迂迴部隊。
沒有槍聲,大地一切仍是死寂的平穩的,只是人影更多的更逼近那棵最高點的獨立樹下。「快啊!快啊!」我們急躁的狂吼,想把它藉著氣流的傳達,送給那些正在接敵衝鋒的紅色英雄們。
噠……噠……噠,輕機關槍耐不住發吼了,隨著便是熾成一片分不清的步槍聲,喊殺聲,很快的左翼首先進入了衝鋒。
右翼山上躺臥的人,悠閒啃草根的馬,也不那樣安閒了,被槍聲驚得倉惶失措了。我們右翼隊指揮陣地上送同了「帝帝達達帝帝帝」的衝鋒號音,一群群的黑影擁上去。那些剛才還「太平無事」的人們,騎上了馬的,便馬上加鞭飛跑了,來不及騎馬的,只好作「馬下將軍」,練習著三千米的賽跑!不到二十分鐘,雖然那邊山頂山腰山腳還三三兩兩的存留一些馬,仍在那裡啃草根,但是主人顯然是另換一批了。
中路箝制隊的紅色英雄們,清楚的看到槍被別人肩起,馬被別人騎上,眼珠凸出了,不能再忍耐下去。失去了統率,失去了指揮,失去了隊形,從山頂、從山腹、從斷絕地,從一切的地面上撲下去。
雖然騎兵跑的快,但在重綿疊亘的山峰上,必然會受限制的,人傷了,馬丟下,馬傷了,人賽跑,跑不脫,高高的舉起手,要求來者的慈仁與寬大。敵人此時當然是「急不擇路」了,快,取直線,不管什麼峻坂斜坡,水坑,斷絕地,衝下去,人仰馬翻,像手榴彈轟炸樣,飈起濃重的塵霧,腿斷了,頭破了,腳跛了,壓在馬的下面了。能夠掙紮起來的還是跑(因他們是同紅軍初次作戰,不了解紅軍對俘虜的待遇)……跑……跑……跑,一口氣跑了五十里,當然這只是留在第二陣地的,拔腿快的三分之二人,也就是「識相」還不遲的那些人。
這一鐵拳的揮動,終於辭退了苦苦「歡送」的四團騎兵。當著殘存的三分之二的人們正驚恐喘急,馬上加鞭的奔跑中,我們長征二萬里的紅色英雄們,從數十里的山頭上,集中收兵。暮色冥茫中,浮起了毫不疲乏的,輕快得意的《打騎兵》歌聲。
* * *
(1) 本文原名「不識相」。
到了親家
謝扶民
進了蘇區之後,我們每個同志都稱之為親家,也真是親如家人。
部隊在吳起鎮附近休息整訓七天,蘇區的群眾從遠近牽來牛羊,抬來肥豬,擔來青菜,山羊蛋(馬鈴薯),到部隊來慰問,表示歡迎。這時我們部隊各連隊都普遍地召開軍民聯歡晚會,有講、有唱、有說、有笑。
會餐:殺豬宰牛羊,紅燒豬肉,山羊蛋燉牛肉,蘿蔔烹羊肉三個大菜,心滿意足,隨你的便,愛吃者多吃,不願者少吃。飯是三角麥面,小米香飯,隨你選擇,太好了。
這是北方,冬天下大雪,冬天快到了,部隊七天除了軍事政治教育之外就是衛生課,特別著重講冬季防寒防凍的注意事項。防寒衣服呢?有的是蘇維埃政府給我們送來了大批大批的,彈得松松泡泡的,雪白的羊絨和羊毛,我們同志們只得將現成的外衣和內衣合起來,把著毛夾在裡層做成了厚厚的棉衣,這是羊毛衣,穿起來比棉衣還暖得呢?這是我們的冬季裝備。也就是蘇區人民送給我們的禮物,沒有這一下這年冬季是不好過的啊!
部隊完成了整訓工作,有了新的任務行動了。
長征中走在最後頭的一個師
周碧泉 (1)
英勇善戰,無敵不破的五軍團十三師,它在長征開始就擔任了軍委所給它從來不會有人想像到的,艱苦困難的掩護任務。不怕任何困難的十三師,它接受了掩護野戰軍安全前進的後衛掩護任務。它沉著應戰,接二連三的用頑強抗戰的精神,對那多我十倍的周渾元、吳奇偉兩個縱隊一共九個師,再加上湘、桂各省軍閥的全部堵截部隊,在行進道路的戰場上,節節抗戰與回擊,給了敵人重大傷亡和損失。
緊張戰鬥的環境中一天一夜渡過湘江
在還離湘江一百多里路的文市,那一天上午就和尾追的敵人——桂系軍閥進行猛烈戰鬥,同時和趕到的周、吳縱隊及七架飛機作戰。十三師為了完成掩護主力渡過湘江的任務,就在三面包圍的環境中,與陸空炮配合作戰的敵人戰鬥一天,使敵人整天無法前進半步。到了太陽快落山的下午六時,才開始從不必要再繼續戰鬥的戰場上,挨次撤退下來。
正因為這一戰鬥是突然的遭遇戰,是以前進的行軍隊形首先與截擊敵人作戰的,以致全師的給養在後面被切斷。因此先從戰場上撤退下來的紅色英雄,打了一整天吃不到飯。在一個有效的政治鼓動下面,不怕飢餓與困難的十三師,以一夜急行軍跑了一百多里路,安全的渡過了湘江,使得尾追的敵人三天三夜都趕不上來。
一天兩夜爬過了老山界
剛剛與很難渡過的湘江告別,又碰到一個惡劣的環境,就是過老山界。因為桂系軍閥由南向北追擊,情況萬分緊張,沿途房屋和糧食全被敵探燒光,使後頭的十三師在一天兩夜完全斷了糧食,但十三師就在緊張與飢餓的一天兩夜中爬過了老山界,戰勝了天然的困難。
辛辛苦苦過苗山
如果沒有走過苗山的人,他總不會曉得苗山的苦。剛剛脫離了廣西與湘南的緊急環境,又進到了我們不會估計到要走的苗山。
幾天幾夜的行軍,沿途找不到一個老百姓,如果你想買點東西,那真是有錢無市。辛辛苦苦的跑了幾天幾夜,只是一些密林腐草與怪石。
因為苗人的思想簡單,害怕漢人,特別是在國民黨軍閥的殘殺和壓迫之下,怕軍隊的心理更加厲害,因此軍隊一到,苗人總是跑得精光。前面部隊把糧食什麼都吃光了。在這樣的環境中,也就使善於行軍作戰的紅軍,不得不要放下槍彈,在宿營地用門板手掌被毯和磚頭來磨出紅軍需要吃的米,不然就要叫你餓肚子。在這樣的情形下面,每一個人都要兼職去做伙夫的艱苦工作。所以每一個走在最後頭的十三師全體軍人都嘗過了苗山的苦味。
* * *
(1) 周碧泉(1910—1981),湖南平江人。1927年參加平江農民自衛軍,後編入紅五軍。歷任連長、團政委、紅軍最高軍事裁判所副所長、軍委總政巡視團巡視員、紅五軍政治部組織部長、師政治部主任、十五軍團組織部長。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留守處主任。後赴蘇聯學習,成績優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最高人民檢察署華東署檢察長。
長征前的紅五軍團
黃 鎮
空前偉大的寧都起義產生了紅五軍團。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四日的深夜,在充滿了黑暗、沉寂的寧都縣的城裡城外,忽然翻天覆地的動起來了:槍聲、口令聲、大街小巷中一隊隊一陣陣忽快忽慢的腳步聲。
天光了,呵!原來是在共產黨領導之下,蔣介石依靠來進攻革命根據地和紅軍的主力之一,孫連仲所指揮的一萬六七千人的二十六路軍起義了!把寧都城上的國民黨的旗幟撕得粉碎,高高的舉起了燦爛鮮紅的錘鐮旗。
這天寧都城裡城外的一切,都有了生氣,好像都在那裡發笑。過去天天苦著臉的人們,不管是工人、貧民、城郊的農民……今天都大不同了。一堆一堆的男女老少擠滿了大街兩邊、城門口、大橋頭。真奇怪極了,偌大的寧都城,過去幾個月總是看不到幾個人,怎麼一下來了這些!人人歡天喜地的,有說有笑的,很親愛的叫著:「同志,你們當了紅軍了,真是光榮極了哪。」
在前面另外又站了一大堆,穿著長袍馬褂子的老爺少爺和紅綢綠緞子的太太小姐,不,是昨夜城裡的老百姓和我們捉起來的,他們是寧都廣大勞苦群眾的眼中釘,是地主豪紳反動和官僚,現任和前任的寧都知縣,都在裡面。
在我們的領袖趙博生、董振堂率領下,紅五軍團向著我們革命根據地的中心區域勝利的前進了。沿途無數的人民,一致表示熱烈的歡迎,希望著我們拿著我們手中的刺刀、槍炮,為著他們的利益,為新中國奮鬥,奮鬥,奮鬥到底!
在共產黨正確的領導之下,紅五軍團是在不斷的向著鐵的紅軍道路上猛進。雖然發生了個別反革命分子陰謀叛變,但結果僅僅是造就了他們自己深重的罪孽,不但沒有絲毫影響紅五軍團的鞏固,相反的使紅五軍團在共產黨絕對的領導之下,更加百倍的團結。
在長期的艱苦奮鬥中,它是繼續不斷的增加它的光榮不可絲毫磨滅的戰績;這首先表現在起義後不到三個月贛州城邊的戰鬥。我紅十三軍之一部一齊手拿雪白的馬刀,赤著脖子,怒吼如猛虎一般沖入了羅卓英師的陣里,橫衝直闖,切菜削瓜一樣,殺得敵人屁滾尿流,橫屍遍野,狼狽逃入贛州城。
一九三二年七月它在廣東水口血戰三晝夜,打坍陳濟棠精兵二十個團。
一九三三年四月東陂黃陂兩仗,消滅蔣介石主力的主力五十九、五十二、十一師,活捉了五十九師師長陳時驥,打死五十二師師長李明,打傷十一師師長蕭乾,徹底粉碎了蔣介石的四次「圍剿」,它起了極偉大的作用。
撫州的長員廟一仗,我以兩團之眾與蔣介石的精銳陳誠的十四師六個團肉搏竟日,敵人雖然幾次集合官長衝鋒,但終於被我們打坍了,最有力的配合了我三軍團在楓山鋪消滅了吳奇偉的鐵軍(?)和孫連仲的殘部兩團以上。吳奇偉的鐵軍(?)在我們鐵錘面前,也只好變成豆腐軍。
光榮的戰績太多了,這只是偉大的長征前主要的一部分哩!
艱苦奮鬥的五軍團
李雪山
中央紅軍自江西出髮長征,一開始,五軍團就擔負著掩護全軍的偉大的後衛任務!
老是在後面走
隊伍太龐大了,前面的幾個縱隊,總是走不快,老百姓說:「過了七天七夜了,還沒有過完。」但每天五軍團總是在後面一步一步的由出發地挨到宿營地。
打著火把夜行軍
為著避免敵機的偵察與轟炸,每天要夜行軍,但漆黑似的夜裡,高低不平的山路,只有打著火把,才能走路。五軍團差不多每天是這樣。
大路上宿營
夜晚前面稍微有一點障礙,全部隊伍就走不動了。大家坐在大路上,把身體斜在山傍,就這樣的,好像很甜密的睡著了。前面走了,大家揉揉眼睛再行。
打二次土豪
前面的部隊已經把土豪打完了,土豪家中,尚留著肉和飯的殘餘,五軍團就再打第二次土豪,撿殘餘的東西吃。
差不多天天和敵人開火
當後衛,不是碰到截擊的部隊來到,就是追擊的部隊趕上了。幾乎天天都要和敵人打仗,給敵人以鐵拳的回擊,來遲滯敵人和掩護全軍的行進。
在這樣艱苦疲勞的急行軍和餓肚子的狀態中,階級的紅色戰士,終是能忍受克服過去,每次都能完成他的戰鬥任務。
鐵屁股
張際春 (1)
他們是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寧都暴動突起的一枝。
這一枝在寧都暴動後就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緊密的與他們大兄弟——一、三軍團手攜手的為保衛蘇區奮鬥著。沉著頑強是他們誕生以來所創造的特有的戰鬥作風。在保衛江西蘇區的鬥爭中曾經以大刀風味賞給羅卓英,曾經以頑強苦戰擊破周至柔以及其他許多敵人的圍攻。他們已經成為鐵的一枝。
衝破人類歷史軍事記錄,震撼全球的中國紅軍的長征開始了,東線上、北線上的主力都已經陸續出動,他們是最後從西線下來的。軍委在長征部署計劃中給他們的任務是殿後,擔任打擊一切尾追的敵人。他們在領受這一任務後,曾經在黨員中和一般戰士中普遍的傳達和討論著,人們對於殿後任務或許要採取畏難或輕視,但他們對於這一任務不是輕視也不是畏懼,而是引以為光榮與自豪:「堅決前進,反攻敵人,把蘇維埃紅旗插遍中國全境!」的歌聲,是在部隊中不斷的沸騰起來。
在前進中,前導著的弟兄——一、三軍團及其他,經常在紀念他們,和關懷他們這一枝的一切,但他們並不覺得。雖然他們物質生活比任何一個部隊都要惡劣,如像當他們飛越那越城嶺時十餘天不可能進入宿營地休息睡眠,雖然他們連綿不斷的與尾隨的敵人周旋著,需要進行不斷的戰鬥。經常在關嶺上風餐露宿,但他們有一個堅固不拔的信念,這信念是相信中國人民的保姆—共產黨的正確領導,相信中國千百萬同胞的擁護愛戴,相信他們的軍事指揮機關軍委的指揮天才,相信他們血肉的兄弟一、三軍團及其他能夠在前頭擊破一切障礙,打開一條血路。因此他們有著鐵一般的決心,迎擊尾追的一切敵人,不懈怠的完成他們每一戰鬥任務,保障殿後的鞏固與安全。只要我們打開長征的戰史一看,就顯然可以看到:百丈嶺、騎田、下關、道州城邊的戰鬥說明著;蔣家嶺、隔壁山、湘江河畔、楓樹坳、千家市、兩河口通道城邊的戰鬥說明著;苗嶺、烏江北岸、婁山關、羊場、底壩、沙寨、貴陽城邊、金沙江南岸的戰鬥也說明著;滎經、靈官、寶興、鹽井坪的戰鬥也莫不說明著。這是不可磨滅的歷史事跡!
長征在黔川邊作了初步的總結,黨中央和軍委給了他們光榮的讚揚。這時,他們這一枝的中間也傳出了一種共同的呼喚,傳出一種對他們自己長征中戰績估價的呼喚,這呼喚就是一直到現在還在他們軍營中不絕於口的:「鐵屁股」。他們心目中的「鐵屁股」,不僅是說明他們那種厚大而堅硬,消極的能抵擋敵人的進攻。而且說明他們積極的能粉碎一切尾追的敵人。
「鐵屁股」是他們這一枝長征中光榮成績的描寫,是他們這一枝在長征中拿血肉換取來的無上榮譽,他們是光輝的長征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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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際春(1900—1968),湖南宜章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參加湘南起義。1934年9月任紅五軍團政治部宣傳部長,10月參加長征。1935年紅一、四方面軍會師後,調四方面軍紅軍大學高級指揮科擔任政治主任教員、代理政治部主任。抗日戰爭期間,歷任抗大教育科科長、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八路軍後方政治部副主任,中共中央北方局委員兼宣傳部長。解放戰爭期間,歷任晉冀魯豫軍區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中原軍區及中原野戰軍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第二野戰軍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國務院文教辦公室主任。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
長征中衛生教育和醫療工作
李 治 (1)
一 衛生學校的教育
(一)我們在中央革命根據地開辦的衛生學校,有學生七百多名,分為軍醫班、調劑班、保健班和預科等。還有完備的附屬醫院、圖書室、模型室、標本室、動物試驗室、解剖室、細菌檢查室和培養室,又有化學室及瓦斯預防研究室等,供學生實習之用。
軍醫班由一期至五期,調劑班由一期至四期,保健班有三期,看護班有七期,總共有七百多名學員,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早已分配了工作,無用多說。因革命的發展,紅軍的擴大,所以需要的衛生人員亦多。在最短時間,造出了大批衛生人員,由各方面來考查,其成績都不差。
剩下了二個軍醫班(六七期),和一個預科(八期)足足有二百多名學生:一律軍事化,隨著我們長征,隨著我們部隊向前進。這支衛生人員的部隊包含了擔架隊、運輸隊、救護隊、教育隊和休養所,隨著我們的紅旗,耀武揚威的前進。
我們學生和教員在路途中克服了一切困難,日夜行軍百餘里。在休息時,利用短時間,講授各種科學給學生聽。行路時,將藥物學編成了各種各樣的有趣味的歌曲給學生唱。到了宿營地,個個洗腳、洗澡,或在森林中睡眠,吸收新鮮空氣,消除疲勞。每個學生帶著許多的書籍,日間行軍在途中上課,夜間行軍在室中或森林中上課。
到貴州時,因急行軍,遂將學生分配到各軍團醫院實習。
(二)遵義城的衛生學校開課
遵義是貴州大城市之一。當我們到該城的時候,滿城貼著標語,城內的群眾,成山成海的來歡迎我們紅軍。我們學生就在城內省立第二中學校宿營。第二天即致電前方各軍團,調衛生人員,準備開學。約數天內,先後到了二百餘人,書籍都齊備,排好了課目表,分各班上課。教育主任王斌,教員李治、孫儀之、俞翰西、胡廣仁等,大家都努力的教授。在學生方面,沒有一個不積極的學習,同時學生間優秀者幫助落後的,不僅醫學文化進步很快,而政治教育亦是一樣。各種科目擇其要緊者和日常最易傳染的疾病,為教育中心,所以在短時間,能創造了實用的紅色醫生,配合了革命的發展。我們不管寒天暑日,克服了客觀上的一切困難,隨時隨地進行教育。
二 在長征中各個時期的醫療和衛生工作
(一)我們自從土城出發以後,成立一個幹部休養連,凡是連長以上的傷病員,都在這個休養連休養,此外還有三個休養連,專收容普通的傷病員。
在這一次的長征中,經過二萬五千里的路程,跋涉了天險的山川。在這一個長時期中,醫療衛生工作,得到良好效果,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傷病員健康歸隊。
(二)夜行軍的醫療工作
我們醫務人員和看護員等,在出發之前,早準備了外科的衛生材料,看護員上好了藥,醫生看好了病,發給內服的藥。及出發時,每一個休養員隨帶一個招護員,便於夜間關照,凡有重的傷病員,則醫生跟著,隨時治療,以免不測。
(三)日間行軍的醫療工作
在日間行軍時,先派二個看護員,在途中燒開水或稀飯,利用大休息的時間,即為休養員上藥看病,沒有大休息時,到宿營地上藥看病。
在藥品一方面,一概用西藥,應用的內外科藥品及注射針水,都有相當的準備。在看護一方面,可分為上藥班、招護班、消毒班及司藥生等。凡是小手術,醫生常在臨床時,隨時切開或取骨片或取子彈,有骨折的,多用副木或固定繃帶。
(四)途中寄在群眾家裡的重傷病員
我們在貴州時,常收容很重的傷病員,在急行軍當中,往往擔架夫不夠,或因腸胃傳染病,不適於行動者,而有幾個寄在勞苦群眾家裡休養,並給他的休養費、伙食費及內外藥品。以後由群眾家裡休養痊癒,歸隊者亦不少。
(五)第二次到遵義時的外科手術
當我們第二次到遵義時,住在一個廣大洋房內,收容了婁山關(貴州通重慶的一個險要的關口)戰役的重傷員(幹部),其中有大腿複雜骨折者,有成盲貫子彈未出者。我們在兩天以內,將骨折者行離斷手術,盲貫銃創者,切開取子彈,效果佳良,沒有一個發生意外的危險。
(六)休養連於黃昏時遇到飛機
我們休養連都是幹部,大多數有馬匹和擔架,好似一個騎兵連的樣子,從來對於飛機的隱避是很注意。不料有一天到了一個小地方,剛是下午六點鐘的時光,大家估計沒有飛機搗蛋了,連長的口令一下,馬呀,擔架呀,都在那小的村莊前半里許的開闊地,大大休息起來,談談笑話。忽然如蚊子叫的嗡嗡聲由山背轉來,大家舉目一望,飛機就到我們的頭上了。炸彈、機關槍,在我們周圍打得一塌糊塗,我們又無森林遮蔽,遭受一部的損傷,死四人(看護員特務員等),重傷三人。這種損傷,就是萬惡的漢奸賣國賊的毒辣手段,亦是我們自己忽視了的錯誤。
當時的救護:傷及頭部和心臟部者,早已不及救了。重傷者,當時注射止血針和強心針,在創口部敷上升汞紗布或碘酒紗布,個個都救活起來,而且治癒了。
(七)夾金山高原的氣候
我曾經記得過夾金山(在懋功附近)的時候,剛剛是六月間,未至山頂,忽然一陣大風颳來,雨雪交加,俄然又停止,雲霧飛揚,瀰漫于山頂上。一般同志尚未步及山頂,呼吸增加,成喘息狀態,容顏蒼白,行路困難,有倒地不能起者。究其原因,並不是寒冷所致,實乃高原空氣稀薄,氣壓太低的關係。因我們平常久居於低的地方,氣體很濃厚,氣壓亦高,不覺得有何變化。現在忽行在氣體稀薄的高原之地,而體內與體外的氣壓高低不同,即我們體內的濃厚的氧和氮要與體外的稀薄氧和氮平均起來,而我們即感覺空氣不足,發生高山病。體力虛弱者,亦有死亡的。
(八)過雪山的救護
我們到四川的西北部,除過夾金山高原外,還過了兩座大雪山,時在六七月中間,雪積數尺,寒冷冽冽,人馬難行,此雪山雖不及夾金山地勢那樣高,而空氣仍是很稀薄。我們在過雪山以前,怎樣來教育,免得凍死或發生高山病呢?我們預先有一個準備:
1.多穿衣服;
2.飽吃食物;
3.運輸員的擔子減輕;
4.每人要帶強心藥數包,及濟眾水一小瓶;
5.過雪山時,不可中途過久休息及睡眠;
6.此外醫生和看護員在休養員後面救護;
7.體力虛弱者,騎馬或坐擔架。
以上各點,在過雪山之前,則與休養員和工作人員準備好,所以我們休養連的同志,均未受到危險,個個很安全通過此山。
(九)藏人區域的治療和給養
A 卓克基的治療
我們到卓克基時,有三個休養連。幹部休養連駐於土司營房內,普通休養連駐於喇嘛廟內,整個有四百多名傷病員,共休息了八九天。在這幾天內,我們計劃治療和衛生的突擊工作:
1.病和傷的分類,對於傷和病分班休養,凡有傳染病的,另外隔離休養,呼吸氣的傳染病和消化器的傳染病,又分開隔處,免得蔓延;
2.醫生治療,要診斷確實,每天往病房內問病人兩三次;
3.外科材料,要嚴密消毒;
4.醫生觀察看護上藥要細心;
5.每天室外打掃一次,室內二次;
6.經常有開水吃,病人服藥,由內科看護授與,大小便和洗衣服繃帶之類,由招護員負責;
7.給養問題,每天吃三頓面饃,菜蔬少許。
以上各節都照執行了,所以重傷病減輕,輕的出院歸隊,計算有百分之三十治癒歸隊。至第九天準備出發前進。
B 過草地的治療和準備
四川西北部,完全是藏人的區域,即所謂「雪山草地」自毛兒蓋至巴西之間,有一大塊著名之草地,周圍有千餘里,由毛兒蓋至巴西的一段,有四百多里。這塊草地,無半片茅屋,只見飛揚的煙雲,和那一些二尺長的青草,到處是污水橫流,又無禽獸,一片汪洋,舉目無際;地面雖平,而地勢卻很高,氣候亦寒冷,六七月穿毛衣。
這樣的天險之地,我們負傷的病員怎樣才可以經過,我們不得不首先來一個準備。
1.糧食的準備
時在七八月之間,青稞麥子方成熟,全體動員,去割麥打麥,除重傷病員外,無一不去。約一周間,就準備了十天的炒麵和少量牛肉乾及乳酪。
2.醫療工作的準備
醫生材料在毛兒蓋已經準備了,如「雷佛奴」紗布,「二百二」紗布及碘黃紗布等,一律消毒乾燥,貯藏於大口瓶內。探針鑷子及棉花等,一概用石炭酸水消毒,保存於瓶子內,以便臨時應用。
3.衣服的準備
因為個個同志都知道草地很寒冷,而且沒有燃料(無一棵樹只有青草),要一周時光才能經過這塊草地而到巴西。因此每一個同志都做好羊毛衣,同時乾糧能夠十天之用,那麼打破這天險的草地,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4.草地行軍的救護
草地到處是污水和腐草,還有許多二三尺深的泥淖,表面現出青草,稍不注意,往往踏於泥坑中,全身淋漓,惡寒戰慄,或呈凍死的形狀,多麼危險!此時衛生員的救護是怎樣呢?即時將他的濕衣服解下,穿乾的毛衣,同時全身行干摩擦,給以強心藥內服,或注射強心針。
體力虛弱者,不叫他背東西,隨帶看護,在後面招護。有許多地方,馬亦不能騎,都用竹杆木棍,探察路徑之深淺,免陷於泥淖中。
亦有因身體十分虛弱,而營養不良者,犧牲於草地中。這都是沒有救護員,或單獨掉隊在後面,無人招呼的原因。
5.草地露營的治療
我們休養連每日行軍五六十里,到了宿營地,即選擇高處草地,或無水之丘陵露營。大家架起圍帳幕布,遮避風雨,看護員、特務員、招護員等,便去找一些枯枝腐草,來燒開水,沖沖乾糧,或做麵糊來充飢。同時準備外科衛生材料,餐後招護員及特務員,點起蠟燭火來,給看護員上藥,醫生上重傷。全體上完了藥,醫生再為病員看病、處方、發藥。事畢,各自睡眠,不作長久談話,以免妨礙睡眠。
* * *
(1) 李治(1899—1989),江西永新人。醫科大學畢業後,加入國民黨軍隊任軍醫。在國民黨軍對中央蘇區的第二次「圍剿」中被紅軍俘虜。經過集訓後,參加紅軍。在中央蘇區參與開辦衛生學校。長征中,任紅軍衛生學校教育長,隨總衛生部行動,先後救治周恩來、賀子珍等領導幹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學院衛生部部長、院務部副部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
長征中的女英雄
必 武
十三個月的時光,在不斷的戰勝敵人五百餘次的堵截、追擊、側擊、襲擊戰鬥中,步行二萬五千里,踏遍了大半個中國,歷盡了無數的艱難險阻,這是英勇無畏的紅軍的創作,已為全世界人所驚嘆為空前的奇蹟了。我現在要說的是長征中的女英雄。
在中央革命根據地出發時,原調有三十多個女幹部,最大一部分是送總衛生部,幾個有病的養病,四個有身孕的在那裡休養,做工作的約二十人。衛生部檢查了這部分做工作的女同志們的體格,認為不適合於遠征條件的留下了五個人,那時候被留下的五個女同志是多麼的不高興啊(後來有兩個仍跟隨別部分到了陝甘,毫無問題)!移到麻地(距衛生部原駐地六十里),整備行裝時,有四個女同志「打擺子」(江西稱瘧疾),也被留下了。她們一個一個的都哭著臉,要同我們一塊兒走。實際上她們病了走不動,又沒有擔架,結果,就違反了她們的願望。真正隨軍出發的還不到三十個女子。
長征中,只衛生部一個蔡醫生的老婆掉了隊,她不是調出來做工作的,調出來做工作的婦女,沒有一個掉隊的。
病得很厲害的女同志,在長途中鍛煉了一下,轉而健康起來了。四個懷孕的女同志,都是在藏民旅寓中生產的。產後一晚半日就要行動,應有的休養和調理是得不到的。特別一個女同志在藏民區的下打鼓生小孩,那時連青稞麥她也不夠吃,偶然分得一點羊肉,此外是沒有什麼營養可說了。產後將息了幾天,經過草地,她也平安的到達瓦窯堡。
值得稱述的,還是那些工作的女同志們,她們到衛生部是擔任照料抬擔架的民工和看護病員的工作,初出發時差不多有六十副擔架,途中一個人要管理三四副。這是異常艱苦的工作。那完全是夜行軍,又不準點火把,若遇天雨路滑,擔架更走不動。民工的步伐是不會整齊的,體力不一樣,沒有抬慣,前後兩人換肩走路都不合拍,對革命認識的程度又不一致,有的是在路上臨時請來的。照料民工的女同志跟著擔架走,跟得著前面一副,又怕後面的掉隊,跟著後一副,前面又沒有人照管。休息時候要防著民工開小差,民工可以打盹,她們都不敢眨眼。特別是每晚快到天亮的時候,民工的身體疲乏了總想打瞌睡,宿營地還隔若干里,前後隊伍都催著趕快走,這時她們就在幾副擔架的前後跑,督促和安慰,勸說和鼓勵,用一切法子,來推動民工往前走。有幾次民工把擔架從肩上放下來,躺在地上不動,無論如何都不肯走,她們體力健強的,就只好代民工扛肩。這樣乾的有四個女同志。她們是怎樣的不怕困難,怎樣去完成她們所負的任務,是許多男子所望塵莫及的!
做工作的女同志,絕大多數是自背行李,包裹一卸,馬上又要去做群眾工作,這些都和男子一樣。有兩個女同志真是步行二萬五千里,連一下子馬也沒有騎過。也有一個女同志,在長途行軍中騎過了十三匹騾馬,到藏人區時,她的最後的一匹馬也滾到山溝里去無影無蹤,她還沒有騎到目的地呢!其實她這個人,身體最結實,有馬也騎得很少,扛擔架,扶病人,在緊急時,把病人背上山去,她都出過異常的力!
長征中的醫院
徐特立 (1)
一、醫院中有兒童、婦女、老頭、病員、傷員五種特殊分子,我就是其中之一。首先就說到兒童。醫院的看護,大部分是兒童,其中有些青年,數量很少。
我們行軍大部分是強行軍,醫院也是一樣。每日到達宿營地,看護馬上就把自己的包袱、乾糧袋、雨傘,向地上一丟,或迅速的掛在壁上,飛跑的去找門板,找禾草,替傷病員開鋪,恐怕慢了一點,門板被別人搬去沒有了。看護雖然是兒童,他們的腳特別長,跑步特別快,因為遲慢了工作,就要遭失敗。眼睛也特別銳敏,將到宿營地,眼睛四射,路上經過的禾草門板,一根一塊,都反映在他們的眼睛中。自此,他們養成一種特別的注意力。
鋪開好了,傷病員可以減少痛苦了。但是上藥的工具要消毒呀,傷病員還要喝水呀、洗腳呀、換藥呀。快跑快跑,找柴火去吧!找水去吧!那裡有桶呢?那裡有鍋子呢?醫院中兩三連傷病員,用的東西那裡去找呢?快跑吧!捷足先得。炊事員叫著:「開飯呵!」看護又忙起來,又叫喊起來,趕快洗,趕快洗!要拿洗腳的盆子打菜去!以上這些就是兒童們的宿營忙。
準備出發了,捆禾草送還原地,把門板送回原處上好,借的東西一概送還,打爛了的東西照價賠錢。一切準備好了,出發吧!還沒有,昨天的繃帶一大捆還沒有洗,怎樣辦呢?在路上休息時去洗吧!洗好了,背在背上,或掛在傘把上去曬,好好的留意,宿營的時候要用呀!
「小同志呵!前面部隊走不通,你們去找河溝洗腳洗臉洗繃帶。看護員你另派二三人燒水,昨天還有幾個傷員沒有換藥呢?」醫生叫著。
「前途部隊走不通,因為橋斷了,還沒有修好,還有兩點鐘休息,你們洗好了東西,上好了藥,就來上課。」指導員叫著。
以上這些是看護員在行軍中的工作。特別情況下的工作還不在內。如路上發生急症,擔架發生問題,另有臨時工作。至於背乾糧背米,也是經常的工作。
二、婦女的生活及工作:
出發時組織了一個工作團,其中有二十個婦女兩個老頭。一個老頭五十歲,當該團的主任,一個六十歲當副主任。我就是副主任。還有一個老頭五十六歲,中途來的。二十個婦女都是幹部,都是黨校的學生,都是勞動婦女,都是步行二萬五千里,並沿途做工作,從江西到陝北,沒有一個掉隊的。三個老頭也一樣,到達了目的地。
先把婦女的工作,可記錄者寫幾件:
1.她們的工作主要是:沿途雇擔架民工,進行民工及傷病員教育和關照工作。但所雇民工不夠時,自己也抬過擔架。出發時擔架總在後面等候民工,常常部隊出發了兩三小時,擔架才開始行動。擔架很笨重,常趕不上部隊,有時天雨路滑,民工跌倒,尤其是上高山,過急水,轉急彎,常發生意外危險。這些困難,招扶擔架的婦女,首先遇著,但她們總由自己解決了,舉出一些實際例子如左:
出發了。還有三個擔架沒有民工。怎樣辦呢?「主任有一匹馬,連長也有一匹馬,拿來給病稍輕的幾個同志騎,還有一個擔架,一面由劉彩香同志沿路去找民工,我和鄧六金同志暫時來擔著。」危秀英說。「不對!危秀英矮小,鄧六金高大,一高一矮不好抬,我來吧!我和六金一樣高。」王金玉說。秀英就在後面押擔架,六金和金玉就自己做起民工來。這並不是經常的,但兩萬五千里中有過幾次。
部隊是照路前進。那雇民工的婦女同志,總是從路的兩旁到群眾家裡去宣傳鼓動。因此部隊行五十里,她們就走了六十里或六十五里。在二萬五千里中,她們就有二萬五千五百里,或二萬六千里了。
前面高山來了,李伯釗就帶幾個女同志和兒童,首先登山,在山上唱歌。喊口號,使所有的民工及傷病員,都愉快的翻過這高山。李伯釗是革命根據地藝術明星之一。她的歌曲,大部分是蘇聯學來的,十分雄壯。同時她也會唱小調,很藝術的革命小調,又十分優美。歌聲一起,大家都忘卻了疲倦,齊聲呼:「好呵!再來一個!」這也是經常的事。天黑了,全體部隊到了宿營地,擔架還掉在後面,婦女同志在擔架後面跟隨著。
三、老頭,我是老頭之一,就把我的行動為例寫一下!
這次長征,我的精神上是愉快的,因為愉快,就克服了一切困難。為什麼愉快,以後再說,先說困難:
夜行軍的困難:我們有幾十個擔架,有二三十匹馬,有幾十個藥箱子,集中起來,目標很大,行動很慢,飛機來了,就沒有辦法。跑吧!擔架笨重。隱蔽吧!淺草灌木,不能掩蔽。因此,夜行軍就成了經常的行動。
「天雨路滑黑暗,前頭部隊走不通,我們兩人就在這小屋裡宿營吧!明天早起趕部隊,過茅台河。」一個同志叫我,我卻不贊成。我們雖然是老頭,自由脫離隊伍,是不對的。我還是隨隊伍去。從十二點鐘走到天明,整整的走了六個鐘頭,回頭一看,小屋子還在旁邊。那個同志早起從屋子裡走出來,我還看的清清楚楚。因為每小時只走幾步或幾十步,或站一兩個鐘頭不移動。
在過大渡河前兩日,經過「倮倮」區域,一日行一百四十里,天黑下雨。飼養員不走,自己牽馬,用一手拿著韁繩及雨傘,另一手拿著一根竹棍,在路上撥來撥去,作黑暗中的嚮導。經過懸崖,馬不前進,用力拉,馬驟然向前一衝,我就隨著馬的前足仆下了。傘呢?跌成兩塊,馬上的被毯鞍子均落在地上。懸崖下河流澎湃,危險聲在耳邊鼓敲著。部隊走了,掉了隊怎樣辦呢?還有多少路宿營呢?不知道。從容不必著急,前面沒有部隊阻我,後面也沒有人。我把馬鞍上了,捆好被毯與被子,再向前進。足足走了一百四十里,在上干隊指揮科宿營。房子小,不能坐或睡,站了幾點鐘,天明了前進,找自己的部隊吧!天明路好走,飼養員也趕上來了,替我牽馬,走了五里,他不願走,停止了,沒辦法,他五十,我六十,他比我更弱,讓他吧!我繼續前進,趕上了部隊。夜行軍不算什麼事,天雨路滑黑暗,也是經常的,我們成了習慣,可以抵抗一切。婦女兒童也有同樣的抵抗力;並不奇怪,算不得什麼事。
過雪山:一共過了三個雪山,第一次是在六月天過夾金山。過雪山的前夜,在山下露營。這時我沒有傘,沒有油布,也沒有飼養員和馬,晚上睡在兩塊石板中間,好像睡在棺材中一樣,上面蓋上一幅藍布。晚上下雨,藍布濕了,毯子和衣還是乾的。半晚出發,走到半山上,雨雪齊下,披在身上的毛毯全濕了,衣和褲子也全濕了。毫不覺得冷,因為山陡,費力多,體溫增加。天明已經下到了半山,雪止了,下行也容易了,但濕衣濕毯,感覺寒冷,用跑步前進。到山下時,衣褲完全乾了。這一困難度過後,精神特別愉快,自己以為抵抗力超過一般的同志,不知不覺驕傲起來。多數同志稱讚說我可活到九十歲。
最後過的雪山,是康貓寺前的一個雪山,上下八十里。在急陡的地方,我總是走十幾步到一百步一休息,不坐下,站著休息。這樣的休息法,可以節省時間,又不至過於疲勞。但一到下山,就不停的快步前進,趕到別人的前面了。達到康貓寺前一日,原指定在馬塘宿營,只走七十里,我們在山上望見馬塘,就在山上休息一下,摘草莓吃,因此落了伍。一到馬塘,看見橋上一個條子「我前進三十里,到康貓寺宿營」。天已晚了,已行七十里了,途中沒有人家,政治科有十餘個同志,叫我在馬塘露營。我認為我應該做模範,不應該掉隊,我一個人單獨去趕隊伍。但大隊伍也在半途露營,沒有到達康貓寺。
* * *
(1) 徐特立(1877—1968),湖南長沙人。1913年任長沙師範學校校長。1919年到法國勤工儉學。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參加南昌起義,任革命委員會委員、第二十軍第三師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1928年到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1930年回國後進入中央蘇區,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教育部部長。參加了長征。抗日戰爭期間,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1940年創辦延安自然科學研究院並任院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是中共第七、八屆中央委員。著有《徐特立文集》等。
長征歌 (1)
十月裡來秋風涼,中央紅軍遠征忙,
星夜渡過雩都河,古陂新田打勝仗。
十一月來走湖南,宜(章)臨(武)藍(山)道(州)一齊占,
衝破兩道封鎖線,嚇得何鍵狗膽寒!
十二月里過湘江,廣西軍閥大恐慌,
四道封鎖線都突破,勢如破竹誰敢當!
一月裡來梅花香,打進貴州過烏江,
連占黔北十數縣,紅軍成名天下揚。
二月裡來到扎西,部隊改編好整齊,
發展川南遊擊隊,擴大紅軍三千幾。
三月打回貴州小,二次占領遵義城,
打坍王家烈八個團,消滅薛吳兩師兵。
四月裡來向南進,打了貴陽打昆明,
巧妙渡過金沙江,浩浩蕩蕩蜀中行。
五月裡來瀘定橋,劉文輝打得如飛跑,
大渡河天險從容過,十七個英雄姓名標。
六月裡來天氣熱,來金山上還積雪,
一四兩個方面軍,懋功取得大會合。
七月進入川西北,黑水蘆花青稞麥,
艱苦奮鬥為那個,為了抗日救中國。
八月積極向前進,草地行軍不怕冷,
草地從來少人過,無堅不摧是紅軍。
九月出發潘州城,陝甘支隊東北行,
臘子口渭河安然過,打了步兵打騎兵。
二萬里長徵到陝北,南北紅軍大會合,
粉碎敵人新「圍剿」,統一人民救中國!
定一、拓夫合編於吳起鎮
一九三五年十月
* * *
(1) 原註:《孟姜女哭長城》調。
工農解放歌
勝利反攻歌
紅軍入川歌
* 李伯釗(戈麗)(1911—1985),重慶人。1926年赴蘇聯莫斯科大學學習。1930年回國,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4年參加長征,曾三過草地。抗日戰爭中,創作話劇《母親》《老三》《金花》等。曾任中共中央北方局宣傳科長、魯迅藝術學校校長和黨總支書記、中央黨校文藝工作研究室主任。1948年任中共中央華北局文委委員、人民文工團團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共北京市委文委書記、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中央戲劇學院院長、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全國政協常委、全國婦聯常委。創作歌劇《長征》、話劇《北上》等。
打騎兵歌
兩大主力會合歌
再占遵義歌
凱旋歌
渡金沙江勝利歌
戰鬥鼓動曲
提高紅軍紀律歌
到陝北去
烏江戰鬥中的英雄
領導此次戰鬥的主要幹部
一營營長羅有保,三連連長毛正華(得紅星獎章)、機關槍連連長林玉式,二連政治指導員王海雲,二連青年幹事鍾錦文,二連二班長江大標,二連連長楊尚坤。
泅水及撐排的
二師師部王家福,四團王有才,四團二連三班長唐占欽,六團機關槍連羽輝明,六團賴采芬。
英勇衝鋒頑強抗敵的戰鬥員
曾傳林、劉昌華、鍾家通、朱光宣、林文來(新戰士)、溫贊元、劉福炳、羅家平、丁勝心。
錄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的《紅星報》
安順場戰鬥的英雄
強渡大渡河的十七個英雄
二連連長熊上林,二排排長曾會明,三班班長劉長發,副班長張克表,戰鬥員:張桂成、蕭漢堯、王華亭、廖洪山、賴秋發、曾先吉,第四班班長郭世蒼,副班長張成球,戰鬥員:蕭桂蘭、朱祥雲、謝良明、丁流名、張萬清。
六個模範特等射手
李得才 一營營部機關槍排排長
夏天海 團部機關槍連四班班長
邱神坤 團部機關槍連五班班長
劉桂子
袁行安 均團部警備排戰鬥員
宋遠海
錄一九三五年五月三十日《戰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