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六

一個團與一個師誰勝 艾 平 昨天上午八點鐘的時間我十一團已迫近白水城。 白水為雲南霑益縣的一個分縣,城牆已倒坍。我軍勝利地占領了白水城。 為要掩護我紅三軍團在白水宿營起見,十一團在占領白水以後,由白水向平彝縣前出十里處警戒,與已被擊潰之敵相對峙。 大概九點鐘以後,敵飛機高翔於白水城附近一帶天空,大施轟炸。正在這時候,恰遇我軍團司令部及直屬隊到達距白水城二十餘里之地域。此地域,地形開闊,除些許樹林外,別無旁的蔭蔽地,因此被敵機轟炸遭受了相當損害。軍團政治委員楊尚昆同志,也在敵飛機轟炸之下,足部受微傷。 因為從平彝增援白水之敵軍未趕到,所以,這一天無大的戰鬥,就是這樣平靜地過去了。 夜晚,增援白水之敵,到達了距白水二十里之某圩場宿營(距十一團警戒地僅十里)。據我偵察排偵察敵情所得,敵人約二師之眾。估計敵人可能於今晨向我攻擊,企圖恢復其昨日失去之白水城。 今晨五點鐘以後我三軍團主力繼續原有任務,經白水向霑益方向移動了。占領白水只是為掃清前進道路的目的。當然,十一團就是擔任著繼續掩護的任務。前線炮聲隆隆、槍聲啪啪,與增援白水的敵人進行頑強的戰鬥,後面部隊加速地在運動。 因為在馬路上運動隊伍速度比較快,所以軍團主力的一部(其餘一部已於前天超過了白水),在十三時以後,已全部通過了白水城。 敵人是六點鐘的時候就開始向我攻擊。 估計敵人兵力五倍於我,同時我軍又不是與敵進行頑強的抗戰,因此採用了運動防禦的戰術與敵人相周旋。 戰鬥開始時,我軍布置了很寬(約三里)的防禦正面,這就迫使敵人不得不將隊伍大量的展開。展開在我正面的敵人有三團的兵力,後面還跟隨著尚未展開的後續部隊。 真有點可笑!敵人的指揮官上了我們的老當。我們僅僅只一個營構成了約三里寬的正面防禦陣地,敵人竟以為我軍是大部隊與之作戰,所以規規矩矩地展開了偌大的兵力向我施行正規的攻擊。 說也有趣,當敵人兵力正展開,剛向我攻擊時,我軍又不頑強抗戰,而自動撤退。這樣敵人又不得不集結其已展開的兵力。 就這樣展開、搜索、集結,又展開、搜索、集結,使得敵人兵力疲憊,浪費精力與時間。而我軍呢?毫無損害,既沒有傷亡,又沒有什麼疲勞。所以直到十五點鐘後,敵人才前進了十三里地,占領了昨天失守的白水縣。 敵人的膽子異常小,當我自動撤出陣地後,他老是不敢大膽前進占領,也更加說不上跟蹤追擊了。敵人每占領一陣地,必須經過炮轟、機關槍射擊、尖兵搜索,然後一班一排一連一營……的集結。在集結後繼續前進時,又必須經過那一老套公式。假使沒有經炮轟、槍關槍射擊、搜索的公式,他的主力老是不敢輕舉妄動地前進一步。 的確敵人這天的彈藥消耗了不少,然而,我軍卻沒有絲毫的損害。 所謂蔣介石的中央軍,不過「如斯而已矣」。 「五一」的前後 莫文驊 (一) 正是四月,轉戰萬里的紅色幹部團(即紅軍大學及步兵學校合編的部隊)的長征英雄們,在酷熱的乾燥的太陽暴曬之下,背著槍彈、包裹、糧食,向北邁進著。汗珠兒滴滴地流出,衣服濕透了。鋼帽發熱了,有些赤足的腳也發紅了起來,開著口,喘著氣,他們在艱苦的行軍! 很疲倦的時候,遇著零星樹木,便休息一下,拭一把汗,喝兩口冷水,精神又恢復了,繼續的走,且引吭高歌「炮火連天響……」。 四月二十九日的那天,幹部團前進至離天險的金沙江(即長江上游,是四川與雲南交界處)二百八十里的彝民地區,接到軍事委員會的命令,著幹部團「五一」奪取金沙江! 這是與整個北進戰略方針的完成有決定意義的任務,因為只靠這一渡口渡河,其他渡口均被敵人占領了;敵人扼守對岸,而且燒毀了船隻;這一渡口的敵情又不很清楚;在那時敵人以十多萬兵分三路向我們追逼,如果奪不到這一渡口,則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將不知有幾多的艱難險阻呢! 接到這一命令,誰個也知道是危險艱難的任務,但是大家都相信,在共產黨中央的正確領導之下,已經克服了許多的困難,這雖然是艱難危險的任務,一定可以完成的。我們可以戰勝天然的和人為的一切障礙。 未明的三十日早上,稀少的晨星,還在閃灼,在黑暗的宇宙里,慢慢地稍能看出一條淡黃色的曲折的原始道路。那時,前衛連——政治營第八連的同志吃飽了飯,勇敢而活潑地向北前進,去擔負偉大的而光榮的任務了。 政治八連,均是青年的政治幹部——亦即是最好的共產黨員與青年團員。 行行,天明了,再行,天熱了,又行,啊!炎酷的天氣迫人太厲害喲!可是那一群英勇的大有希望的政治幹部,雖然有些才十六歲,他們依靠著政治上最堅定的意志,和萬里的長征中鍛煉過的兩條腿,克服了沿途的一切困難,整天走了一百里! 連日行軍已覺辛苦,而今又趕路,的確疲勞了,腳也酸痛了!那被汗所沾污了的衣服有些酸臭的氣味。 「明天還有一百八十里呀!」他們的連長這樣說,並叫大家快些休息。於是大家趕忙的用熱水洗腳,喝開水,並吃了飯,都休息了。 正在睡得很舒服的半夜,他們被起床號吹醒了,急忙忙地吃了飯,整理武裝又出發。 「我們要奪取金沙江紀念五一!」「奪取金沙江北上抗日!」這是半夜出發時的政治鼓勵口號。那一群英勇的只知為黨的路線奮鬥而不顧自己生命的青年政治幹部們,齊聲擁護誓死奪取金沙江,並唱著紅軍勝利歌,為自己的勝利前途預祝。 戰鬥姿勢的一百八十里的暑天急行軍,行—休息—爬山—下嶺,大家互相鼓勵著前進,直走到天色將黑,聽彝民說,只有五十里了,這給了大家以很大的鼓勵。因為已走了一百三十里了呢!再走,天慢慢黑了,又過了五個鐘頭,天已二更時分,從一個高山陡直的下去,那是在廣漠黑暗的太空里,除了半明不滅的淡月和初起的稀散的幾顆微星外,一切都是黑暗死寂的!人們的腳步,也輕輕的走著,生怕驚動了寂靜之神似的。一會兒,不遠的前面,隨著微風慢慢地送來「沙……沙」的聲響,突然打破了戰士們在黑夜裡行軍的寂寥!「聽!——細聽呀!這是河裡浪濤的聲音!難道這就是金沙江河畔不成?」一個小同志,驚訝地注意地一面走一面說。 前進喲!大家同意小同志的判斷,而抖擻精神地前進!因為河水的聲音,是萬里長征中的他們的經驗所易於判斷出來了的。現在,一百八十里的長途,被他們堅忍不拔的毅力所征服了。 的確金沙江已映在他們的眼帘,急流的水,滾滾的波濤洶湧澎湃地宛如萬馬奔騰。真是:「浩浩長江水,莽莽向東流!」在黑夜裡,只見月影在波濤里拋去拋來,河中景色,看不分明了。 突然間,迎面來了幾個人,有一個攜著一隻燈籠。「大約是敵人的巡查吧!」他們這樣想。因為想得到情況的緣故,要捉活的,於是迅速的將一班隊伍散開埋伏,其餘隊伍停止。來近了,近了,正要動手,再一看,啊!原來是熟人!——是派在前頭的便衣偵察呀! 偵探告知了敵情與渡河點,於是迅速秘密的接近河邊。那時正橫著兩個小艇,他們當時好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喜歡到了極點,差不多要大笑起來,但是又忍住了。 渡河,兩隻艇可以容三十人,於是一排人先渡過去,撐艇的是我們先預備了的好手,輕巧玲瓏的小艇,在那約三百米遠寬的急流中,飄忽的過去了。在浪濤中,有些被水花濺濕了衣服,有些頭暈了,然而一到岸也就好了。 黑沉沉的夜半,不知道船靠岸的地方,只管靠岸就算了。一上岸走了幾步,忽發現一個黑影在幾米的前面,見著向後便跑。戰士們跟著便追,不到十米,到房子外,那個黑影將房門亂打,急急的叫著「開……門!」什麼原因是說不出的。追到了,一把捉住,原來是一個守河岸的哨兵!那時裡面聽到打門,很不高興的罵:「見鬼麼?半晚來打門!」說著便不應。即時又聽到另幾個人的聲音:「白板」,「三索」……從一線的火光射出的門隙中,看出是打麻將的,同時阿芙蓉的氣味隨著微風裊裊地浮出,觸鼻生香,戰士們開始拍門了。 ——開門喲,先生! ——幹什麼? ——過路的。 ——過什麼路?明天再來。 ——我們過路來納稅的。 ——納稅麼?好!好! 裡面聽到「納稅」二字,急忙的有一個人出來開門。因為這裡是厘金局,紅色戰士們到門時,便在黑暗裡模糊地看見了招牌,所以叫納稅。厘金局的人抱著滿腔的希望,以為可以抓一手錢了,可是事情往往是難想像的,超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才開門就被捉了。 繼續的一、二、三、四、五……捉了這個房,又捉那個房,賭牌的、抽大煙的、睡眠的都捉他媽的一個精光,共六十多人。內中有三十多武裝兵,沒有打槍便被捉了,真正飯桶! 厘金局剝削來的稅款共五千元,亦被沒收為抗日基金了。 不費一槍一彈,不損一人,也不掉一個隊——當然腳是走痛了——垂手奪取了天險的金沙江,開闢北上抗日的前進道路,創造了戰爭史上光榮的一頁!勝利的紀念了紅「五一」!艱難危險的任務,就此宣告完成! 寫到這裡,我懷想到搶渡金沙江的領導者中的霍海源、林芳英二同志,他們到陝北時均任團長,後在殘酷的戰爭中犧牲了! 霍、林兩同志的英名,和金沙江戰爭的光榮歷史永遠並存於世! (二) 「真是危險得很!」 捉得許多俘虜之後,從俘虜口供里知道,明天便有一營兵前來扼守,並著令趕快破壞船隻,斷絕交通,因為知道「共匪」可能渡河的。於是有些同志,聽了便叫起來,如果真的來了一營兵,破壞了船隻,真是仙人也難渡過那驚濤怒浪的金沙江! 幹部團的主力陸續趕到了,急忙忙的連夜渡河,但隨你如何的急,一次才能渡三十人。船過去的時間不到十分鐘,轉回非半點鐘不可。 又是一個大問題了,河水之急,河面之寬,沒法可以架橋,那兩隻小艇爬來爬去,整天和一夜只能渡一千三百二十人,那末,渡整個方面軍,則非一個月不可了,這還了得!於是分頭派小部隊弄船隻,結果,弄來了六個船,經過我們的宣傳、鼓動,許多同情於紅軍的撐船工人,紛紛的替紅軍撐船,這又是一件成功的事。 啊!扯遠了,迴轉頭來,說到當晚的情景。因疲勞極了,除了必要的警戒外,都在沙灘露營。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轉頭回顧,萬山重疊,高插雲霄,峭壁懸崖,令人驚心動魄!樹木稀少,零星的枯草,點綴著光山。那齊天大聖的子子孫孫(猴子),在石壁中攀去攀來,忽而對人們看,忽而害怕似的躲進石崖里去了。紅日初出,映射在沙灘上,一片光沙,閃著黃金的顏色,金沙江之所以出名,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一群戰士在河邊洗臉,因為河水清涼,大家吃他幾口,全身涼爽,不是「飲馬長江」,而是飲人長江啊! 無線電轉來命令,幹部團又要履行新的任務了,即刻出發向北進,占領離河岸二十里的通安。這是一個重要的據點。於是留一個連維持渡河秩序,其餘出發了。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進四川的第一天,不得不使我們回憶起古人的詩句。瞧!閃電形的石山路,只可容一人,曲折盤旋,崎嶇險惡。為了要搶登山頂,以免被敵人先機占領,所以抖擻精神的向上爬。 上了兩點多鐘,快到山頂了,路更為險要。 「啪!……啪!」山頂的隘口向我們的前衛連打槍了,這真糟糕!然而我軍不顧一切的,把每人之間的間隔距離拉遠一些,繼續前進,因為大家都知道,只有前進消滅敵人,才有生路,退後,便是死路。 「嘩啦!……嘩啦!」呀!山上的石頭,從隊伍的中間滾下來了,滾時是大塊的,越滾越破,結果成炸彈一樣,四面飛下來,好不厲害!中了,打中了我們好幾個同志,有的中腳——走不得了;有的中頭——破了;有的中身——腫了!有的……!那時前面打槍,中間滾石頭,前衛連表現著踟躕,難於應付,想找別條路,又是沒有的! 那時,兩個問題尖銳的擺在前面:退後或是前進。沒問題的,退後是不可的,問題只是如何戰勝困難。有了!用機關槍掩護,還是一個一個的躍進,團部於是繼續的吹前進號,並派員督促領導,政治工作人員也起勁的鼓勵,於是又前進了,那時,正所謂「千鈞一髮之秋」呢! 戰士們躍進時,看看石頭滾下,便向石壁一閃,待石頭滾下去了,又迅速勇敢的跑步通過危險界,待敵人發覺滾下第二石塊時,已跑到了相當距離,到可以隱藏的地方了,那時又要注意前面敵人的槍和石塊,每個人都是這樣。費了一些時間,才運動一個尖兵排到離隘口約一百米遠的一個「死角」集結。那時,敵人的槍更密了,我們的機槍也快放了,後頭部隊也繼續的躍進,只聽「啪!啪!……」的聲音和「嘩啦!嘩啦!……」的聲音,互相交響,同時應槍而倒及被石打得頭破血流的我們英勇同志,也被我們看到了! 衝鋒號一吹,一個個英勇的同志,各個利用一些稍為可以利用的石崖,紛紛地爬著向隘口攻擊。劇戰一些時,我們同志雖有傷亡,但不顧一切犧牲,卒將有險可守的敵人打坍,他們向通安逃走了。雖然如此,但到底還不知敵情,因為沒有捉到敵人。 (三) 山頂被我軍占了,這是離通安十多里漢彝雜處的地方。前衛營不顧一切的跟蹤追擊,跑步到了通安。主力團為要在山上布置警戒以防萬一,所以前進時已離前衛營約十里了。 通安是靠在山邊的一個普通的小街,前衛營到時,一個猛攻,便入街了。敵人四散向後山逃走。當時我軍繳獲了一些槍炮,因為兵力薄弱及敵情不明,只見右邊山頭似有增兵的樣子,於是將隊伍迅速退出街道,占據山頂,以待主力。 主力到了,重整陣容,布置攻擊。那時,敵人因我軍退出而恢復了通安,占了幾個據點。 「同志們!」我們進行戰鬥的鼓動了,「我們堅決消滅當前的敵人,以掩護主力渡河,開創新的革命根據地,一營和三營衝鋒比賽好不好?」「好」轟然的一聲,驚天動地!於是選定了突擊點,布置了掩護的機關槍迫擊炮,分二路集團的衝鋒。那時正是十六時三十分鐘的模樣。 衝鋒號「啼打」……的吹了,迫擊炮「轟」……的響了。機關槍「嗒嗒……」的放了,一群戴鋼帽,上刺刀,拿手榴彈,雄赳赳的英雄們,飛速的不顧一切的向敵人猛撲。 退了,敵人潰退了。乘勝的前鋒隊,將敵人壓下山去。敵人拚命的節節抵抗,但無論如何是不行的,只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可是又是不行,因為那種腐敗的軍隊,不能同萬里長征的英雄們跑步賽的;再抵抗,則越來越近,到肉搏時,只聽手榴彈不斷地響,刺刀閃來閃去,看到了血肉橫飛! 結果,敵人完全敗北了,傷亡遍地,被俘六百餘,其中有團長一隻,其餘四散走了。那時才知道敵人有兩團,其中有一個副師長。 奇怪!因為我軍的勇敢,一往無前,所以雖然這是一場惡戰,結果才傷八人亡四人。有許多被敵彈打中了頭腦的,但因有鋼帽遮著,所以安全無恙。 通安戰鬥,我們又勝利了! 紅色幹部團的威名,在通安戰鬥後,更為大家所嘉賞。軍事委員會下令獎勵;同時,更振動了全國——特別是川軍,聽到戴鋼帽的紅色幹部團便望風而逃! 這是一個謎,現在在我們朋友及敵人的面前開這個謎吧!人們以為威聲赫赫的幹部團不知有多大力量。其實,在數量上說,通安戰鬥時參加戰鬥的也不過四百條槍呢! 由金沙江到大渡河 ——一頁日記 莫 休 一九三五年五月五日 今日只行三十里,雖因房子問題,延些時間,但還有半日的休息。天氣既涼爽,村前又有清洌的河流。連日急行軍,大家多少都有點倦意,然而不能再忍受汗液的浸漬,於是仍然一群一群地跑到河邊去,浮沉在驕陽下的河流里,領略那說不盡「浴後一身輕」的輕鬆舒暢。 下午得消息因金沙江對面有敵一營扼守,渡船被燒去,江面闊有五六百米,水流又較急,雖然準備好了一些材料,屢次派遣善水者和放騾子泅水,但因敵人的射擊和急漩的飄蕩,不能達彼岸。浮橋架不成,只得改向東行沿江下,至軍委縱隊過河處用船渡。 消息傳布後,大家都有些不快之感。原因是既要多走路,而且又走在各縱隊的後尾。這種當後衛的掩護,在我們軍團是長征後的第一次。這樣就使素來輕視×師的意識又發展了。「沒得用,當一次前衛就架不起橋,害的我們當總後衛!」這種抱怨聲在有些戰士中沸騰起來了。為著消滅這種不良意識,特通知各部在行軍中深加解釋。 五月六日 六時半起行,沿昨日來小河北下,兩翼受叢雜而重禿的小山環拱。河兩側敞平,居民掘渠道河流灌田,早插的秧苗已碧綠如毯,新插的尚作鵝黃色,甘蔗亦青蔥過膝。農民男婦已成群的在田中勞作,見我們過,似無驚慌不安的神色。二十餘里即至金沙江邊之龍街(小圩場),居民百餘戶,半數被民團威脅過江。至此休息,有兩少婦自半里外汲井水來,大家爭飲,酬以錢堅不受。 出龍街數里即上山,峻而高,無樹木,間或亂石崢嶙,馬不能乘,登不久即口渴氣喘,汗涔涔從額頭胸前脊背滾下來。戰鬥員有疲而怨恨對岸阻我的敵人,戟手指罵的。上升十餘里始達巔,橫山脊行,無滴水,求樹蔭亦不得。緩步行,又數里略降,得一村,尋水仍不得。過村復上山,此時除口燥外,飢腸復作轆轆鳴。行久之下至半山,得一澗,有水略作赭色,大家爭往取飲,但入口有苦味,不知含何礦質,雖口液已干,亦不敢飲。下至山腳後,即沿江唇行,山石受河流和山洪衝激,亂雜地塞滿進路,江面有時被兩岸石崖約束,寬只一二百米。 十四時至一村,古樹數十株,蔭甚濃,大家爭息其下,取江水溶以糖,飲之甚甘。後行即漸涼爽,平坦地亦漸闊,田疇漸多,但因山流少,江水又引不上來,似有旱象。二十時至白馬口宿營,因已冥冥,居民亦多躲避,故村中詳狀不知。 從元謀縣以來,居民多種甘蔗,用土法榨汁熬糖。糖不作散粒,均范以瓦缶,成小饅頭形,間或范成拳大瓜果狀;因提取不精,溶水後滿浮雜草及沙泥、渣滓、沉澱物,味亦不甚甘,但在炎暑中行軍,取此糖溶江水飲水,亦涼爽宜人,故大家都攜帶甚多。 五月七日 此次未能直接過江,又須繞道,致有人懷疑或將不能越此天險,又將復嘗強行軍、急行軍滋味,加以個別的動搖者和反革命分子從中造謠,說什麼「過江後有八百里大山,無人家,糧食沒有,連水都找不到」。我們未能抓住這點深入解釋,致在部隊中發生很壞的影響和情緒,今早直屬隊逃了幾個擔架員。 遲至七時才出發,行十餘里,因前途江岸多崩壞,馬匹集中繞右翼大山上行,我們仍循江唇前進。崖石崩陷者甚多,碎石排列如刀鋒,甚難落足,時或大石壘壘,上倚峭崖,下臨江流,俯視悸人。用手攀石磯,許久方能移步,稍一不慎,手滑腳脫,即有斷脰裂腹或墜入江流的危險,大家翼翼小心的爬進,真感著「行路難」了。掙扎約十里,方渡過此難關。後即行江濱細沙上,陷足沒脛,掙蹬甚苦。風起處沙捲起如濃霧,頸項耳孔填滿沙礫,閉目駐足,任風沙侵襲,俟風過沙落,方敢張目舉步,情狀宛如行大沙漠中,不同者有「取之不盡」的江流隨伴耳。此時行軍序列已紊亂,隨行隨取飲江水,沙受江流蕩漾,映日閃閃作金色,雖然地理上稱金沙江邊居民多淘沙取金,但趁取水之便,細心檢視,只是滿握沙礫而已。十三時至一渡口(或說是太平渡),大樹數株,憩其下,取江水溶糖進午餐。對面岸上有一船,並隱約見人影蠕動,取望遠鏡視之,中有荷槍者,知為民團,呼久之方應,戲囑其放船過來,彼亦甚客氣,只答:「你們到下面過啊,這裡沒有船。」許多人已疲不能行,在此候馬,予以緩步饒有趣,仍步行前進。十六時經一較大村莊,屋多作平頂,上覆泥土或石板,這固因農民生活貧困、無力購瓦,另方或許風多關係。對岸在兩峰懷抱處,亦間有一二人家,鑿田成梯形,承泉水,映苗碧綠可見。 「行行重行行」,天已入冥,摸索行沙灘上,至二十一時即留沙岸上露營。上弦月已升空,踏月赴水濱洗濯,掠過波面的夜風,特別涼爽。大家一群一群地展臥具於輕軟的沙面上,仰視弓月,細談著本日行軍中的聞見,不甚繁響的江流,如細嚶著催眠曲,不久即把人們都送入黑甜鄉。 五月八日 因傳出今日可到渡江點的消息,大家都興奮地從甜蜜的睡眠中睫著惺松的睡眼爬起來。在大地只作魚肚白的濕潤曉氣中,據沙堆上進了早餐,即匆遽的起行。天明繞過一個小村莊,江流將崖石刷成削壁,路改繞右側大山上行,早日又放出炎威,大家又汗流氣促了。以後或山脊或沙灘約三四十里,又上一峻直的高山,因已接近目的地,大家還是不休息地拖著兩隻疲酸的腿前進。十三時過魯車渡,有船一隻,×團即留此過江。我們又登數百米的小山,於是大家歡呼了,隨著許多手所指向的遼遠前方,錯亂山峰夾峙的低處,有明徹的一條白紋,並每隔一二十分鐘即有樹葉樣的小黑物在白紋上浮蕩過,大家都在爭搶著說:「啊!那是渡船啦!」 十八時方至絞車渡江邊。廣闊的沙岸上,塞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和馬匹輜重,數十個船夫(每人每天工資五元)劃著五個或大或小的渡船,把一群群底長征英雄向北岸輸送,於是又蜿蜒地蠕動著隱沒到北岸山口中去。 奉主任命令負責在此維持過江的秩序。在興奮快樂的情感下,也忘記行過八十里的疲勞,成碗的溶糖江水吞下後,也忘記了飢餓。「這個船隻上三十個!」「馬牽在船尾上呀!……」呼喊著,奔走著,有時為著制止超過載數而頑強搶渡的人,一足或雙足插入江水中,拖下一個或兩個人。渡著渡著,天已入夜了,兩岸燃起大堆的火,汽燈也點起了,江岸、江面都照得白晃晃地(這樣不分晝夜的槽渡已五天了),繼續著一船一船的過。至二十四時,直屬隊已渡完,確已疲得不堪了,將維持秩序的任務交給舒同同志,附船過江。摸索到灌木叢中本部的露營地,臥具尚未展放好,又淅淅瀝瀝落起細雨,破爛的油布,攔不住雨滴的侵襲,而斜坡上又流來高處的余水,於是臥具上下都給潮濕了,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像「刺蝟」樣,勉強睡下了。 此次我軍搶渡金沙江本選定三點前進,我軍團和右路的三軍團均因架橋未成,不能渡河。只中路軍委縱隊由劉參謀長親率幹部團以敏捷靈巧的手腕奪得了幾隻船,並英勇地擊潰了對岸會理來的援敵,奪得了這一要點,全部由此畢渡。這是突破天險金沙江的經過情形,是長征史最光榮的一頁。 當我軍主力從貴陽(貴州省城)城邊以強行軍急行軍進入雲南邊境時,敵人已多少估計到我們要北渡金沙江、大渡河(這是四川的兩道天險外圍)入川。但此時雲南的主力部隊都因增援貴陽被我們掉在後面很遠,雲南全境空虛。同時我們又以一小支隊急趨至昆明(雲南省城)城邊六十里處之楊村。因此慌得國民黨省主席龍雲手足無措,只能到處調兵守昆明,而分不出也來不及派遣部隊扼守金沙江,只雷厲風行的發命令,派了一些專員,不顧人民生命財產的威逼金沙江各渡口一切材料均焚燒,甚至民房都要拆毀或燒去。我們這次東西兩路未能達到渡江的目的,多少是由於敵人這一政策。 聞劉參謀長率領幹部團執行爭取渡江點的任務時,曾連續日夜急行軍三百五十里。當將到達江邊時,適敵人區公所秘書(曾任過縣長)正在辦理文件,嚴限速將絞車渡船隻焚去。我軍得此信後,即至江邊喊船,並與管理這帶渡口的彝人土司接洽。先頭部隊趕至口岸已午夜。北岸有一個國民黨抽收苛捐雜稅的厘金局,卡勇三十餘人,槍十餘枝。我們巧妙的搶得了船渡過尖兵去,大模大樣的進入稅局,在局長卡勇奉煙奉茶的恭敬招待下,我們繳了這十幾桿槍,俘虜了五六十個吸血鬼。於是一面警戒,一面招呼後續部隊速渡。拂曉幹部團除留一連人維持秩序外,其餘部隊向通安大道挺進,擴大警戒線。行約十里剛上山時,發現左翼大道上有敵約一營向我前進,而右翼山上亦發現有敵扼守,因山道極小,兩旁又為削壁,敵人用機步槍射擊外,更滾放大石,極不易仰攻。我們以極迅速的躍進,結果一個排接近隘口,在刺刀手榴彈猛烈衝鋒下,敵人潰散了,接著兩營敵人全退卻,我們取得了扼要的山口,成為渡江的堅固屏障。此時地方群眾來報告,又有兩團敵人由通安向江邊前進,此時我主力部隊最先頭尚距渡點有半日路程。這樣只得以一小部鞏固渡口,以二個營迎擊通安的兩團敵人,經過一小時的戰鬥,敵人便被沖得落花流水。雖然敵人是很狼狽的潰竄了,但我們因力弱未能窮追,只俘得團長一營副一連長二,士兵六百餘名,繳長短機步槍八十餘枝,迫擊炮一門。這一戰鬥,表現著紅軍的無上英勇,而這一渡點巧妙的奪取,也只有神速機巧的紅軍才可能。 五月九日 有些部分因糧食攜帶不足,今早無飯食,就是我們也只得半飽,加以連日急行軍(每日都八十里以上),自然難免疲勞現象的發生,所以今早出發時參差零亂,行軍序列紊亂不堪。入山口數里即上山,馬給加倫同志騎,我一顛一簸一彎又一彎的向上爬,因我是採用「寧緩勿息」的走法,所以行至半山,我已超過了一切大隊的先頭。約二十里至山頂,過此即四川境。橫行山脊上,正感口渴,迎面一農婦以瓦罐提水來。連飲兩碗,問其價,「每碗兩個大銅元」,摸索袋中,只有三個銅子,不免躊躇起來了,適劉部長趕至,要渠代為補足,方免此小小困難。不料前進只二百米,在路轉角處,即有細泉涓涓出,前婦人水即由此取。此農婦確是個機靈的投機商,然而走半里路,一碗水即要兩個大銅元,這對紅軍未免有點「捉麻老闆」了。下山後,遇五個農民。為了彼此探尋什麼,或者說為了親愛,於是我們的腳步合攏了。他們「表功」似的敘說著昨日怎樣勸了三個人來當紅軍,又指點著右翼的山阜,五日前紅軍怎樣在那裡打敗了劉元璋(劉文輝侄,守會理) (1) 的兩團人。以後他們在山上怎樣埋死屍,並清到了一門迫擊炮和一些子彈。進了通安街口,連接著擺列一些茶水和濃乳樣的白米粥,旁均橫掛著「歡迎『四川』同志吃稀飯」,並有些小鬼同志呼喊著:「同志們辛苦了,吃稀飯呀!」「四川」是友軍五軍團的代名,他們大部還正在後面渡江。這時我的飢腸在提議了:「冒充一個『四川』同志吧!」於是在一個穀殼滿地的小屋中,擺出「四川」同志的架子,喝了兩碗稀飯。因為隊伍還未到,房子未找好,順便到一個師政治部,又蒙他們招待了一次,說了一點宣傳部門工作後,便借振武同志鋪,如死蛇樣躺下了。 通安是滇蜀商業交通的孔道,市場還發達,貨品主要是鴉片、糖、鹽,所以吸民血的稅局門面特別修得堂皇。 五月十一日 十時半行抵會理城南十餘里處,因不知前梯隊確在何點,特順便轉入路側軍委尋問。承(周)副主席詳細告知,應到達地點和進路,並告我在此將有幾天休息。於是在辭出後,又順便到總政治部,藉訪幾個熟人,並探問工作,尋得後只(蕭)向榮同志一人在,因此在吃罷一頓香腸及雲南火腿後便辭出,冒著正午的炎蒸,賁息趕隊伍。當時三軍團正在圍攻會理城,故我們繞城西小路北進。不久從村莊林樹的間隙中,即可窺見城垣,城邊正冒著濃烈火焰和煙霧,聞系守城敵人防我接近城基,故今早派人衝出將附近民房一律縱火燒去,同時又以密集火力射擊,不讓我們施救,以致我們只得眼看著數百家民房變成焦土!當我們每經過一村莊,都有男婦指城惡罵劉元璋(瑭)的酷虐,而督勸我們速即撲滅此獠,以除民害。當趕及部隊後,見敵機數架飛行甚低,因小道均從平坦的田疇中穿過,不便蔭蔽,向領隊者提議索性休息蔭蔽,俟敵機去後再走,未被採納。以致行未數十米,敵機即來。隊伍忽散開,又集合,經過一小時,前進還不過二里後,卒在稀疏幾株小樹的土阜上,被敵機尋准了目標。敵機低飛至百米,駕機人和機關槍以及翼下懸垂的炸彈,均歷歷可見。予趁敵機越過的一瞬間,急趨離開人叢數十米處一水溝內,屏息不久,便見炸彈連貫落下了,土石飛濺,煙霧吞食了樹林和一切。在敵機三次迴旋投下六個炸彈後,本部受輕傷兩個;警備連死傷四個。我的特務員未隨我逃開,他手提的菜盒、馬燈被洞穿了幾個大孔。今天的損失,完全由於領隊者無計劃所致。十八時半抵會理城北約十五里之瓦店子宿營。 五月十二日 為著尋求安靜清涼地點,便於寫教育材料和開幹部會,特步往距駐地約半里之孤廟。入門見有一堆集而塵封的課桌,知為學校,至側室遇一面橙黃浮腫而卻有點「斯文」氣的老菸鬼和一店員樣的青年,自說他們是這學校的教員,現在學生都因為農忙回家做「活路」去了。為著探知這一帶的狀況,便在南風徐來的當門,和他們坐談了數十分鐘。據云:由此至冕寧(約五百里)為平坦谷地,兩側荒莽叢山中均「倮倮」雜居,漢人不敢入。「倮倮」極兇悍,不事生產,專以搶掠漢人為生,從前常出來燒殺搶劫(這是漢人一貫傳統的對落後民族壓迫、屠殺的反感。——記者),近一二年前因鄧旅長「鎮撫」有功,這一帶漢人才得安居無事。 又說:「劉元璋是劉文輝的侄子,到這裡還不到一年(劉文輝被劉湘趕出成都後才占有西康及這一帶地盤),『款』要的太厲害,什麼都要錢!這一帶老百姓簡直被鬧得不得了,你們(指紅軍)來了,就好了。這是老百姓的救星。」 晚在此開直屬隊幹部會,由朱瑞主任報告「渡江勝利的意義和今後的任務」。 五月十四日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在:接近或匯合四方面軍(他們現正在嘉陵江岷江間勝利的活動著),創造川西北新的抗日局面,因此須趁敵人防禦未周時,迅速搶渡第二道天險大渡河。這樣便於上午匆匆地結束此地三天的地方工作,大致是:擴大紅軍工作,兄弟軍團較有成績,而地方組織方面,我們是較好些。 總之在這樣好的群眾條件下,工作都不能算作滿意。 為著涼爽和避免敵機擾亂,這段路程,決定夜行軍。十七時出發,兩側均大山,大道尚寬坦,依山傍河行。初冥黑略感顛躓苦,不久下弦月即排東山出,夜風涼爽,月朗星稀,經夷門、白果灣,均為小圩場,大鋪、雜貨店數十家,因在深夜,閉戶寂無人。二時半轉入路左山腳露營,居民三兩家,詢一老媼,知此村名孔明寨,對面約二百米高之山名孔明山,說因諸葛亮南征孟獲時曾在此山紮營,故村和山,因此得名。 五月十五日 上午整個時間被睡眠占去。十七時出發,山勢漸逼狹,路亦起伏崎嶇。至摩沙營,安寧河自東北來,我們來路之小河匯入轉西南角下經易迷注入金沙江。後此山勢又漸寬朗,田疇漸多,所經村莊房屋亦較整潔。過永定營,有已傾圮的城廓。金川橋街,路系三合土築,商業似尚發達。出街過鐵索橋(鐵鏈四條,橫架河上,兩端埋入石堆中,鐵鏈上覆板,兩旁亦有鐵索,作扶欄,人行其上,搖擺如軟索,甚怖人,膽弱者有爬行的。此種橋四川最多,雲南亦有)。至土壩宿營,已雞鳴四時矣。 川省賦「天府」之名,現在雖尚未履腹地,但此數日所經之重山西南陲,其土地之肥沃,物產之豐富,居民之生活之較優裕,已駕凌黔滇所謂富庶區之上,「天府」或算名符其實。 五月十六日 早飯後,見劉連玉同志還未到(因在會理附近腿部被炸傷),忙著派人牽馬去接他,以後又作「黑甜鄉」游。十七時出發,十里至鐵匠房過安寧河,轉小路。因前面半站營有敵一團尚未驅逐,×師須繞左翼,爬大山,側擊敵後方,致隊伍均停止在沙灘上。時弓月已上,為著免除戰士們的枯寂疲勞,特派人至各單位教前日過江時所編的歌,於是渺茫的沙灘上,浮起了一片歌聲,衝破夜的沉寂——「金沙江流水閃金光,勝利的紅軍來渡江,不怕它水深河流急,更不怕山高路又長,我們真頑強,戰勝了困難,克服一切疲勞,下決心我們要渡江」。——這個快樂而輕鬆的歌,很快便在各單位唱熟了。 二十三時得命令即留河邊宿營。待進入房子展開鋪後,又忽傳「走!走!走!」,不安了片時,方得確息,我們又留後梯隊,明早行。 五月十七日 四時啟行,遵河西岸小路北進。過半站營(在河東岸)見兩山夾峙,險要天成,如有強敵據守,我們勢難飛越。約六十里至德昌(西昌分縣)附近,停止休息做飯。聞昨夜我軍攻半站營時,敵由河東岸向西昌潰退,未通知德昌之敵,今早我軍至德昌,敵人尚在睡夢中,被俘獲人槍各三百餘。 十九時繼續行,大風撼屋拔樹,砂礫被捲起,撲面如子彈。過鐵索橋,長約十丈,大風震撼,搖擺,不敢移步。過橋後,路甚坦平,惟冷不可受。直屬隊全部馬匹集中,在最後過橋,適×軍團隊伍馬匹又由東岸西渡,雙方至橋中端相值,因板寬只二尺,彼此同進即不能,退亦不得,後從街上取門板來,另從鐵鏈上鋪一路,方獲解難,以致馬匹落伍甚遠。白日睡未成眠,現行路又較遠,屢思馬而不見來,勉強行,疲倦困頓為從所未有,是後簡直在夢中行。經麻栗寨,至黃水塘宿營。 五月十八日 黎明好夢方酣時,忽聞人驚呼飛機來,因街面放滿擔子馬匹,並睡滿了人,恐被發現目標,故大家匆忙起赴街外林下和小屋中躲避。予至一茅屋中,主婦替燒茶做面甚殷勤。 十七時出發,經黃土壩、馬道子,時夜深人倦,又忽大風雨,但路旁房屋均被先頭師和友軍住下,行久之方至西昌城東南方之小村中宿營,已次早三時矣。西昌為金沙江大渡河間首稱富庶之區,附近盛產稻米騾馬,現有劉元瑭(劉文輝之侄) (2) 兩團人扼守,亦依會理辦法,將附城民房均付一炬,我們到時,尚遙見火光熊熊紅徹半天。 五月十九日 我們和宣傳隊,地方工作部以及一部分炊事員共數十人,塞在一個炮樓下的小屋中,擁擠嘈雜不堪,尋夢既不與,醒亦不能做事,只得找村農閒談,以消永晝。據一老農云:「北起大渡河,南至金沙江,原為南蠻地,孔明徵南蠻時才開闢的。漢人只在這一狹長的盆地中,兩旁山中現仍為蠻人。西昌城邊現尚有孟獲殿,為孟獲稱王時所居,但昨日為劉元瑭縱火燒去。」以歷史考之,此老言或近史實。數日來所經,凡有三五人家的小村莊,即有一炮樓,多有至五六個的。炮樓作立方體,高約四五丈,內以板隔為數層,四圍牆均尺余厚,由散土築成,留小孔甚多,可以瞭望和放槍。問之居民云為防「蠻子」用,由此可知漢彝仇視之深。這一帶村邊田畔多桑樹,間亦有闢田成林栽植的。多為原生桑,未經接植,但亦知剪條,故葉子亦頗厚大。居民幾每家都飼蠶數箱,自然都是老舊的土法,不過抽絲後不是為出售或織綢緞,多是自備紡線用,因這一帶不見棉花。 十七時出發,田野中騾馬驢子三五數十群的遠近皆是。過河讓路,行甚緩。二十里至過街梁,已午夜,但居民半數以上均手擎油捻或蠟燭,鵠立門口,替我們照路。並有提壺攜盞,親愛的緩聲的招呼吃茶。夜神被趕走了,半里的長街,成了光明喧鬧的白晝。過此以後,寬平的大道在坦蕩的青綠的田野中,無際向北延伸。河流聲,草蟲聲,在迷茫神秘的午夜,入耳均成細樂。微渺的殘月,映著秧苗上的露珠,晶晶發光。大地的一切,都使人「心曠神怡」。隱約中見出了禮州(西昌分縣)的雉堞,更增加了愉快,因預定在此宿營的。走入不高大的城門,踏入坦平而寬長的街路,嗒……嗒……嗒,大家都不自然的合著腳步,快步前進,走完了里余的長街小巷,廣渺的田野,又展在眼前了,於是有人在含糊地也不希望有人答覆的問:「到什麼地方去?」幸行至四五里,即彎入路左一圍牆高聳深堂邃室的地主家中宿營。時針已指翌日的一點。 五月二十一日 昨日十七時由禮州附近出發,今早二時方抵瀘沽。瀘沽在清時屬「泛」治,駐有武職的泛官,夾河兩岸有長街兩道,牆壁多用板,商店多而大,繁盛遠超貴州之劍河、紫雲,雲南之馬龍、祿勸等縣。隊伍決二十四時出發,我們擬二十一時先行,後因中央來了許多人,打「急手快」做東西吃,又與一位由成都來的失聯絡的女黨員(她丈夫現禁在西昌獄內)談了許久,直至二十三時才動身。過石塘橋,居民多從睡夢中起,捧茶相敬。拂曉經沙壩街,偌大的圩場,不久前被一幼童放爆竹燃起大火,夷為平地。休息時過一老嫗,狡猾而善談,頻稱頌鄧旅長 (3) 之「功德」。原來這數百里兩側山中均彝民(居民稱呼為「倮倮」或「蠻子」),彝分「白彝」「黑彝」。「黑彝」屬土民,漢人多呼之為「黑骨頭」,體壯性慓悍,四時跣足,攀山越嶺,迅捷如野獸。下著褲,管甚大,如布袋。上披無領袖之自製毛氈,色灰白或黑褐。頭纏白色或灰色之毛線物。喜踦踞地上,食物不用箸,多以手捧。烈酒為酷嗜物。有識漢語者。食物多是「蕃薯」和「蕎麥」。由白彝耕作。白彝為漢彝混血種,為黑彝之奴隸(稱娃子),黑彝俘得漢人之未殺者,即留作奴隸,初恐逃脫,常系以索,使之勞作。因山深路少,且如逃走,即捕獲後更酷刑制死,故被俘者多怖而不敢逃。此等俘虜久之馴伏後,黑彝或妻以彝女,以後生子生孫,均為此主人後代之奴隸,此白彝之所由來。凡一切耕種,架屋炊爨,伐柴,牧羊等等賤役,均由娃子任之。每家黑彝幾乎都統治有若干娃子,而強大的「碼頭」(即土司下的首領)且有娃子多至數百者。屋均用木材,豎木編條為牆,架梁覆木板作頂,上壓石塊,防風吹覆。寢無床,多數擁披氈席地臥,亦有支石尺余高,架板作床的。無廚灶,只以三石支地,上置鍋釜。對這三塊石腳,異常尊敬,如有移動或加以污衊的,有被主人毆死的危險。無文字,不與漢人通婚,間或以其獵取的獸皮等出與漢人換取鹽或布。漢人的官吏、軍閥、地主、紳士們,以及他們的政府,都是一貫的蔑視、虐待這些落後弱小民族的,除以種種狡詐欺騙誘取他們(彝民)的財物外,更為著迫使他們繳納苛捐雜稅,時常以大兵肩著「安邊」「宣撫」或「開發」的大旗,去殺捕燒房子牽牲畜。這樣就積下彝民(其他一切落後小民族都如此)的恨怨,也不時成群結夥,到漢人區域來搶殺,來報復。正因為他們是反壓迫掠奪的鬥爭民族,所以更養成他們嗜殺不馴的「野蠻」。彝民內部亦因支派人口的多寡,勢力的強弱,而分出許多互相對抗的宗支,彼此亦仇視,並時常格鬥搶殺。鄧旅長父為漢人,被虜為奴隸白彝後,娶彝女生鄧旅長。因此鄧旅長精通漢彝語言,並深悉彝民中的族派矛盾。他逃出後由土匪而收編任旅長,便以「做官」來收買利誘,分化各彝首,常以委為營長作餉餌,誘某「碼頭」撲殺另一「碼頭」。為唆使其最有力「碼頭」之弟,謂如能殺其兄,則委為團長,此人果殺其兄,攜首來獻功,鄧即將其扣押。又恐彝眾為首領來報復,又復向彝眾揚言:「某人不義殺其兄,彝民應除此敗類」,俟挑起彝群對此殺兄之人恨怒後,又將此人殺去。這種「授刀與彝,以彝殺彝」的政策,不兩年,把彝族首領殺死數十,餘下的亦惴惴不安,有躲入更深的大山中的,有幾個較大的「碼頭」,則逃在雷波方向去了(那邊彝民更多)。剪除了頭腦以後,削弱了彝民自衛的力量,於是鄧旅長便繼以大軍「進剿」,威逼彝民交軍款,此時彝民失去了頭腦,彼此支族間又加深了仇恨,失去一切反抗力量了,只有俯首帖耳,任憑漢人軍閥宰割,連自衛的力量都減弱到幾乎沒有了,當然不能再出山「騷擾」了。這即是鄧旅長所以得到「歌功頌德」的本領和由來。 五月二十二日 昨夜行了一通宵,今早六時方到達冕寧城。城在叢山懷抱中,周圍均約有二十里的平坦地,因河渠交織,土地生產力亦不甚貧瘠。雖然通宵未合眼,且行七十里路,但一入城門,即受群眾的包圍歡迎,因此失去了一切的疲倦,仍然精神奕奕地招待著一批一批的來人。詢問著討論著地方情況與建立革命組織問題。據一黨員談,此地只有幾個黨員,多數是失業的小學教員,且很久已斷絕上級的指導,所以活動的範圍和效能都是狹窄微弱的,不過在我們的影響下群眾則甚多。動員了一切人員和力量,上午即開盛大的群眾會,成立「抗捐軍」,除已有基本數十人外,當場又自動報名的近百人,於是推動這百餘基本「抗捐軍」隊員廣泛活動。在下午就成立了縣革命委員會,並吸收了幾個彝民參加委員會。因為有著這樣好的群眾基礎,又有正在鬥爭著的彝民群眾,所以中央決定抽留得力幹部,並由紅軍中抽調人員,配合「抗捐軍」組成一強大游擊隊,在此開展更大的抗日運動。 下午得消息,我先頭團因未能很好的與彝民接洽,以致剛入彝境時,受到某支彝民的襲擊。工兵連被捉去三十餘人,但取去一切武器和財物——連衣服都脫去了——後,又赤條條的放回來了。後劉參謀長親與某支首領晤會,詳細解說紅軍對他們的同情與援助,於是在聯合打「劉家」(劉湘、劉文輝)的口號下,消蝕了隔膜敵對,並與其首領飲血酒宣誓(彝民必以此方信為真誠不渝),又贈以禮物和紅旗,因此才順利的得通過前進。 五月二十三日 六時出發,行十餘里剛過平壩,忽對面走來十多個男女,有赤腳的,有光臂的,有以一塊爛麻布遮覆下體的,但每個卻都是面龐肥白紅潤。趨前問之,方知他們都是冕寧城內的商人或紳士流,數日前隨國民黨的冕寧縣長率一連兵逃竄,甫入彝民境,即被數千彝民包圍,一連人的槍繳去了,人也作了俘虜。縣長和一切「老爺」們都捉去了。他們也當然不能倖免,在餓了兩天後,又把衣服剝得精光放回了。此時他們方懊悔,不應該逃走吃這個虧。 過大橋,上一山約十里,過此即彝民境。下山後使人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山多峻拔不可攀登,天然林木也特呈荒莽;路側小阜或平坦地亦甚多,可開闢耕植,但均野草灌木叢生,只在彝屋左右鄰近,始有數塊熟田,但亦因缺肥淺耕,在雜草叢中,有幾株蕃薯和稀疏的蕎麥。行數里,忽路旁擎出紅旗,上書「中國彝民紅軍沽雞支隊」,旁有披氈荷槍者數人,蓋前日我們所組織,今日特來接送我們的。過此彝民即漸多,三五成群,夾立道旁,遠處尚有呼嘯而來的。在冕寧時我們本已在部隊中動員每人帶一件禮物送彝民,但今日因人數過多,又得之不厭,只是雄赳赳地伸兩手,操不純熟漢語,「錢—錢—錢」如滬上偷雞橋之「癟三」樣把你包圍起來。更不客氣的則直接來摸索荷包,罄所有掬去。至此大家有些窘了,取錢付之,則兩袋已空。若怒斥之,又恐觸其怒。只得強顏淺笑地敷衍,同時加緊兩足移動的速度,行久之方「衝出重圍」。過拖烏,彝民雖不同我們為難,亦不接近我們,只將羊子趕上山,人亦躲入叢林中,不時探頭探腦窺視。又行十餘里,四山雲合,天亦晦冥,即留路旁彝民板屋中宿營。室內空無所有,只三石塊支成的灶及蕃薯一堆。此地或名瀘坎,今日行約一百一十里。 五月二十四日 六時起行,大霧甚冷。十餘里,山漸向兩側展開,不見板屋,但兩側山嶺上樹蔭下都滿布著彝民,遠近呼嘯相應,忽嘯聚忽散開,間有負槍者,且漸向路邊逼近。恐其襲擊或劫奪我們的落伍者,乃將部隊集結休息,派宣傳隊卸下武裝,攜宣傳品向兩側迎去。初時見我們去,則後退,不能接近。後乃依其習俗,將兩手高舉(表示手中無武器,我們要親愛)並仿其嘯聲,方有數人迎來,能懂漢語。告以紅軍的主張,及願意與彝民聯合打「劉家」,彼亦表示對紅軍歡迎,並無惡意,只想來看看。囑其不必看,後乃遠近呼嘯響應著退去。過此即升分水嶺的高原,腐樹敗草,不易識路,後即行河邊,土石崩陷塞路,山均閉塞不可登。又數十里過筲箕灣,彝民數十成群立道旁。聞昨日先頭團過此時,幾發生衝突,所以今日特別戒備,先派人宣傳,並縮短行軍距離。見有年老者,更給以銀元數枚作禮物。因此平順地過去。過此約三十里出彝境,黃昏至岔羅附近之百子路宿營。今日行約一百四十里。但通過了彝境,每人心中都如釋去了石塊般的擠壓,輕鬆暢通得多。 五月二十五日 由此至大渡河旁有兩路:一直北經岔羅下至龍場渡口;一西北行,越山至安順場渡口。全軍團分兩路進,我們進西北山路。八時起行,出村不久即上山,峻坂斜坡,十餘里,忽大霧迷濛,峰巒迴環,路作「之」字拐,上下左右均聞人語和武器撞擊聲,但咫尺不見,頗有「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幽致。下山過新場,售胡桃的甚多,賤而美,購而滿儲袋中,隨行隨取石塊敲食。復上山,至頂即見遠遠山腳下一條白練,即大渡河。下山後即坦平,路在白水盈盈的交錯秧田間。數里至安順場街頭,見箱籠桌椅雜物,傾斜零亂的堆滿各水田中。奇而詢問居民,蓋敵已料我由這一帶過河,故下令沿河百餘里各渡口均須將房屋焚去,以困住阻我。此街已舉火待燃,故居民將一部家具搬出,免全部化為灰燼,不料昨晚紅軍突然到來,一營白軍不及縱火即遁去,全街得倖免。居民稱感紅軍不置。 宿營畢即至河邊觀架橋,一面在扎排劈竹,一面用船渡。河寬雖只百餘米,因地勢傾斜度大,水流奔騰湍急,時速每秒在四米以上。每舟用船夫十二名駕駛(每名每日工費十元,外給鴉片),此船只能乘十五六人。由此岸放舟時,岸上用十餘人線纖逆流上,後始放舟隨漩流直下,十餘船夫篙櫓齊施,精神筋力都緊張到極高度。順流斜下,對岸又均石壁,靠時一不慎,舟觸石角即粉碎,放來此岸亦如此。當船至漩流中心及將及石岸時最危險,見之心悸。大渡河即古諸葛亮南征「五月渡瀘」之瀘水,此時猶如此難渡,在當時漢人還未至此的「不毛」情形下,其困難當更可想見了,無怪《三國演義》上描寫當時死了那樣多人! 晚尋蕭華同志(他隨先頭團行),詢問奪此渡點的經過。據云當先頭團行近安順場時,即得群眾報告,該地有敵一營,已破壞船隻,並準備燒街屋。當即派選精幹前衛連跑步下山,急趨街口。此時對岸有敵一營,沿岸居高臨下,已掘好數線的散兵壕,街上有一營長,率兵一連駐守,河岸尚有渡船一隻,是營長留下準備渡河的。我尖兵連以極迅速的動作進入街口後,被敵方發覺,當即一部圍攻敵人於一大房內,一部奪取了渡船。本隊趕到後,即將此困守之一連敵人解決,立即準備強渡,驅逐對岸之敵。但此時對岸敵有一營,伏壕中以強烈火力射擊,船又只有一隻,河流漩急,一次只能渡十餘人,再渡即須三十分鐘。不但船在中流有被敵擊沉危險,而在綿密火力與急流的匆忙下,船也有不能靠岸的顧慮。特別是渡過後,後續部隊又不能立刻趕到,已過的少數人,更有覆沒的危險。但決心既下,必須求得冒險的成功,於是先商量船夫(因如此急流非在此處老操舟者不能勝任),在宣傳與重賞之下,他們允諾了。此時部隊中湧出最光榮的十七個英雄(大部分是黨員),自告奮勇渡河。於是我們集中六架重機關槍及幾枝自動步槍,集中了上十個特等射手,以密集連連的射擊,打得對岸壕溝內敵人不能抬頭,來掩護強渡。雖然敵人的火力未能被完全壓倒,但船已安全放至中流了。此時大家在不可名狀的快樂中,正歡呼著,忽急流沖船向下流直下,不能靠岸。稍下數十米,河面愈寬,且直當敵人火網下,彼處更危險,此時大家直跳起,幾乎失望了。但經船上人盡最後的努力,卒將船靠了彼岸,而十七個英雄如生龍活虎樣跳上去了。於是我們「沖呀!」「光榮的英雄們萬歲!」……高呼著,跳躍著,鼓掌,叫。十七個英雄便在機關槍聲,步槍聲,手榴彈爆炸聲,以及硝煙塵土的瀰漫中搶得了敵人的第一道戰壕。我們還未渡完一連人,他們已將一營敵人打得落花流水逃竄了。我們只繳得十幾枝槍,俘虜幾十個人。這一戰鬥,不僅在長征史中,即在紅軍六七年的戰鬥史上,也是創新紀錄的光輝和偉大。 五月二十六日 早起即大風,甚冷,雲霧封失了山嶺和大地的一切。某師仍繼續用船渡,余均在此休息。上午往架橋處,見竹排已編齊大部,篾纜船絲亦準備好,但據架橋司令言,流急牽索擊排即斷,曾以二號鉛絲八根緝纜,只擊上三個竹排,即被急流沖斷,現擬懸空牽纜架繩橋,成功與否,還不敢定。 下午與一老年商人閒話,據云此地原名「紫打地」,太平天國名帥石達開即在此處兵敗被擒。傳聞石渡過金沙江後,深得彝民歡迎,為之帶路至此。無舟楫,乃用蠻藤布帛牽纜架繩橋,已渡過萬餘人,因後續部隊尚遠,有尚在拖烏以南的。石恐孤軍在北岸有危險,乃又下令渡回河南,俟大隊到齊後才渡。不料渡回後,連日夜大雨,河水暴漲,繩橋被沖毀,以後因材料缺乏和水急,架橋不易。遷延久之,而大隊又均集中,此地糧秣告缺,人心浮動。此時石又疑彝民故帶其至此絕地,乃開始虐待並殺戮彝民,於是激起彝民憤怒,斷絕石軍的一切糧秣來路,並群起圍攻,從各方面與石軍為難。而四川清軍又大舉合圍,石軍更加潰散解體,因而縱橫南中國赫赫一時之名帥石達開,便全部潰滅了。這些是否信實,只可作「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了。 五月二十七日 想了許多方案和試驗,浮橋迄架不起,因改變方針,以已畢渡之一個師組織右路軍,余全部為左路軍,夾河而上,直趨瀘定橋。七時出發,過一鐵索橋,越一山約三十里至海羅瓦,街道甚整潔,賣食物者甚多,居民亦極親愛。出街行數里,因對岸有敵一連,散布許多點,瞰射大路,乃改行左側山上小路。初草樹蓊鬱尚蔭蔽,後行暴露山腹,對岸敵密集速射,彈著點均在左右數米處。路旁有數牛,忽一著彈驚跳,幸未傷人。後復上大山,路鄙而小,草樹苔蘚,被滿路面,極難行。約二十里方下山,抵田灣宿營。此間有敵一營扼守,被我先頭團擊潰,繳槍四五十枝,營長亦被俘。現先頭團已星夜向瀘定橋追擊前進。 五月二十八日 因部隊須急行軍,趕至前面作戰,我們又留後梯隊,遲至九時才行。數里上一小山,雖不甚高,但兩側均不易攀登,只一條峻直的路。昨日敵人有一連守此,被我擊潰。過此時詳視山勢與敵壕,覺得我軍固然英勇,而敵軍卻真是最低級的無用。過此復上猛虎崗,山勢更險而高,沿途伏屍數十具,想見敵人在此的慘敗。山上敵人做圍牆散壕甚多,但勘視數處,不但目標太顯露,特別是前面死角太多,射擊視線均在三四百米外,再接近則火力全失效力,敵人愚蠢,一至於此。 行完二十餘里蕭瑟荒涼迥無人煙的谷地,於是又登山了。天忽大雨,山多土而少石,人行後泥沼深尺余,足插入往往不易拔出,而灌木濃密,有時須批拂許久方得前進。山之大而高,為所經六七省所未有。顛躓至山脊,已冥冥入夜。下山路沙多泥少,顯白色,易辨識,加以峻直,故大家多跑步行。十餘里,至山腹,略平處,有居民數家。時雨勢愈大,後續隊伍尚有三分之二在山上,梯隊指揮者泥守命令,堅欲前進至摩西面(距此尚有十五里)。強爭之始留止宿營。詢問一老者,知今日已行一百十里。 五月二十九日 六時起行,四圍山巔積雪皚皚,雲霧蕩漾,時隱時現。朝日透過雲霧映積雪上,晶瑩耀目,一幅美麗的雪景,令人不肯移目。十五里抵摩西面。此處有敵兩團,被我擊潰。一天主堂甚壯麗,教士二人(一西班牙人一法人)均未逃,並附有醫院學校。入街擇一茶室休息,茶頗清香可口,因此地距雅安不遠,故有此好茶。店主婆四十餘歲婦人,頗健談,為我們滔滔敘談此地的交通及生活情況。此地西北至康定(打箭爐,西康省城)一百二十里。中越一數十里雪山,四時積雪,行其上多暈眩嘔吐(想系海拔高,空氣稀薄緣故),如以白糖和水飲之即可免,因之此地賣糖的特多。但來往行人大多畏此途,往往寧願多繞一百二十里彎經瀘定橋。出街後東北行,上五里石山,至頂,又聞澎湃聲,大渡河又顯腳下。五十里至虧烏,聞前面稀疏槍聲,諒系在作戰。因天氣亢熱,留休息甚久,後即行河邊,農作物有玉蜀黍蒿麥及少許稻子,只在山腳略有平地,山上均濯濯無草樹。對岸見有三五落伍人員,知右路軍亦已過此前進。黃昏至土泥壩即留宿營,已行一百一十里。 五月三十日 六時出發,初尚寬闊,十五里山忽緊縮,路在山唇上,長約數百米,下視浪花飛濺,急漩如沸釜。左側光滑的山,土松石碎,不可著足。對岸一村莊,很大,名冷磧。村沿散布著一些散兵壕,此處若敵人以少許兵力扼守,則我們無法過此,否則亦將受絕大的犧牲。又十五里即至瀘定橋。橋東西橫跨大渡河上,較德昌橋略短,惟兩旁各自兩條鐵索作扶手,行其上擺動較小。西橋頭有一長街均飯鋪小零賣商,縣署及主要市場均在橋東。昨夜先頭團抵此時,敵一旅人守此,將鐵索橋上木板均拆去,並架機槍於橋東頭,攻取極不易。後我某連以二十二人從鐵索上爬行前進,後續人即攜板鋪橋,剛沖至橋頭,敵人又在橋頭縱火。將橋亭及街屋燃起,阻我前進。我爬上鐵索上的一批人從火堆中衝出去,占領橋東岸。後續部隊方鋪板過橋,一面救火,一面與敵人巷戰,終將敵人擊潰。敵人在此匆忙中潰竄,遺棄輜重甚多,同時並留下大批奸細,到處放槍並縱火。因我過橋部隊不多,忙於進擊,警戒,搜索,又要東跑西奔救火,各方面應付不及,以致最繁勝街市中段,被燒去店鋪十餘間。敵人的狠毒竟至如此。 此地為川康唯一交通要道,四圍均大山,林菁深密,懸崖絕壁,四時多積雪。少人家,只產少許玉蜀黍,糧食極困難。一切主要食用品,均仰給漢源、雅安。由四川輸入西康的食糧及工業品,及西康輸出四川的藏貨,均須經此。故此地不僅是川康軍事要地,同時更是商業中樞。 * * * (1) 守會理城的是川軍劉元瑭部。 (2) 守西昌的是川軍劉元璋部。 (3) 即川軍劉文輝部彝務指揮官鄧秀廷。 從金沙江到大渡河 一 氓 (1) 一 金沙江 長江的主源是金沙江,和岷江在宜賓(敘府)會合後,以下才稱作長江。原想從瀘州,後來想從宜賓渡江到四川的企圖沒有實現,彎了一個大彎,終究從金沙江過來了。這一大的迂迴,對全世界的軍事學家,都是一個奇蹟。就是親自訂這個計劃,執行這個計劃的同志們,今天想來作一個戰略的說明,都是不容易的。就是在這個隊伍中的許許多多的戰鬥員,我就是一個,在那時,在迂迴當中,都看不出想不出行動的方向來。神妙不測的迂迴! 金沙江上搭浮橋,歷史上還沒有這樣的事實。滌宙 (2) 同志努力指揮架橋,第一個筏子還不曾拴得穩,便沖走了。只有槽渡。由路南河(雲南元謀縣屬)直馳一百二十里,太陽落坡的時候到了江邊。熱得發昏,在江南岸的小村里買了一根甘蔗解不了渴,在渡船上,取一瓢水飲,這才心裡清涼一下。同行之隊,有渡過後繼續前進的;有留南岸警戒的。我住到北岸,坐在江邊,在金沙江內濯了足,用金沙江的水洗了臉,吃飽了滌宙同志替我們準備下的金沙江邊生長的雞,回到窯洞裡睡覺。這是理想的飛機蔭蔽部。可是,兩岸的高山夾著金沙江,故流在江面的,是一股一股的熱風,加之閉在一個人造岸洞裡,蒸得氣悶,無從睡起,便和滌宙同志扯山海經。 「怎麼占領這個渡口的?」 參謀長劉伯承同志帶領幹部團,前天晚上到達河邊。拂曉就捕了一隻船,很早很早渡過去一排人,預先偵察清楚,曉得在絞車渡劉文輝並沒有什麼人馬,只有一個收稅的厘金卡子。首先就去敲這個卡的門,那些傢伙還在夢中。敲門的時候,當然不十分客氣,似乎擾了他們的清夢,還大發一頓脾氣才開門。等到一開門當面站著一群武裝的不速之客,才驚訝著哪裡來的紅軍。劉文輝發下的要船都靠左岸的通令,還原封不動的沒有打開。 占領了渡口就準備架浮橋。水的流速倒不大,困難問題是很深,沒有辦法拋錨,架橋材料也難得找。江的寬度有六百米達,筏子沒依託,後來企圖架門橋,但竹片子沒有勁,布拉的縴繩也不夠力。滌宙同志把上下游,南北岸,都跑了一遍,也沒更好的適宜搭架橋的渡河點。橋架不成功,最後的決定還是用槽渡。船還大,一次可以過一排人,一共有六隻船。原來大家對於金沙江的知識都很缺乏。即四川同志中,也很少到過金沙江的。至多是在宜賓望過一望那與岷江交匯的汪洋大流,上流是什麼樣子誰也不得其詳,結果便是道聽途說,甚至有說有好幾里寬。實際看來並沒有這樣寬,只是其急不能架橋,其深不能徒涉。浩浩蕩蕩,顯見的是長江正源罷了。 原來一三兩軍團,還分在絞車渡的上下游,各自去占領一個渡河點,但因為敵人預先有了準備,或者是把船沉了,或者是把船靠在北岸,都是望洋興嘆,沒有占領成功。後來就是一個渡河點,六隻船載過了紅軍全部。只有九軍團是從另一個渡河點過來的,他自從渡烏江隔斷後,現在重新會合起來。 紅軍就是這樣過了金沙江,說來或者有人不相信。 二 到通安 渡過了金沙江的第二天,早晨還沒有出發的消息。天氣是繼續熱下去,石洞也住不了,轉移另一個「石洞的迴廊」去,有輪船上一樣的窗眼,實在是槍眼,可以通風稍微舒一口氣。多幾個蠅子也不在乎,鋪起油布睡覺。幹部團在河南岸的一部分也來了,迴廊上增加了雪峰、仿吾。我們昨天還住在不同的省份四川和雲南,有一衣帶水之隔。 還沒有睡得滿意,出發命令來了,聽說有芭蕉買也來不及去買,急忙整裝走路,說是到通安,五十里。 到通安是順著一條溝上去的,在溝里還可以喝點清涼的澗水。一爬上山,山名「火焰山」。「之」字拐的小路,整個山越上越高。沒有半點水,沒有半根樹,沒有半點風,太陽絲毫不放鬆的照著,頗有沙漠的感覺,不知比《西遊記》中的火焰山何似!據說沙漠沒有山,試問山不山有什麼關係,反正是沒有水喝,沒有風吹。在休息的當中,有「老百姓」頂一罐澗水上山來,他投機的發了一注財,大家是爭著喝了半碗水。休息了又爬,又休息(找水喝),又爬。大約有四十多里路了,前面嗤嗤的響著槍聲。敵情不明了,雖然怎麼打仗不關我的事,打到如何程度,卻不得不問一問。這時太陽已經落坡,熱的感覺已變成看打仗去的情懷了。 再爬一個小山坡,到幹部團的指揮陣地。陣地上前後左右,擠滿了人。除了附近迫擊炮陣地的射手和團的指揮員(陳、宋) (3) 及其他少數參謀司號員通訊員之外,一大部分是「觀戰」的,我構成其中的一個。首先得清楚敵情,敵人之兩營,或說一團,屬於駐會理劉元璋(瑭)部,在幹部團尖兵連到達通安街上的時候,他先一步腳進入通安街,正在休息。我們乘勢一個襲擊,就把敵人壓出通安,繳了他兩尊迫擊炮。就在這個時候,據另一報告說,敵人向幹部團陣地右側移動。團的指揮員恐怕孤軍深入,受敵人的包圍,同時怕和絞車渡本隊失聯絡,就沒有乘勝追擊,還把隊伍撤回來路距通安兩三里的山上,占領陣地,一變而為防禦的姿式。這就是我上到指揮陣地觀戰以前的大略情形。 敵人向我方右側移動,企圖包圍的消息,並沒有證實。還是從正面反攻過來。對面山上隱約的淺白色的人影,跑來跑去。槍聲很疏,子彈飛過而發出嗤的聲音,沒有把嚴重緊張的空氣帶進聽覺中來。忽然我們在敵人陣地的山腳下的幾個連從幾個方面仰攻上山去,槍聲依然很疏,夾雜著一兩個手榴彈的炸聲。不上五分鐘,已經得手,敵人繳械的繳械,逃跑的逃跑,在指揮陣地上看得很清楚。我以為要有什麼追擊,再來一個反突擊,再來一個包圍,就是看不見,聽聽密密的槍聲也好。號音響亮的吹徹山野了,我聽不懂,問別人是什麼號,大家都說集合號,這似乎是戰鬥結束了。 從自己的陣地到敵人的陣地,不算什麼惡戰,說不上什麼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山腰到山頂,躺著一個一個的,兩三個的淡白色的軍服的人,軍服上染著紅的血在不同的地方。看不清究竟子彈穿過的洞是在腰間還是胸上。有些角上沒有人,擺著子彈帶,擺著背包,還四散著步槍的機柄,不規則的。東西是有人拾著,屍,望他一眼,讓打掃戰場的明天再來招呼吧。還有一兩個似乎痙攣的動著的,但事態十分明顯,他已不在希望的門內了。營長,由三個燦爛的黃金色的五角花依然橫在領章的左右認識出來,亦躺著。走過他面前的人,不過驚異的以勝利的口音叫出一聲:「啊!打死一個營長。」 山坡的那面,政治科首先守著幾十個俘虜,許多人圍繞著他們問話。人多口雜,聽不出一個端緒來。只曉得來了一個步槍營,配合一個工兵連,是劉元璋自己帶來的。他們並沒有什麼後續部隊來增援,也沒有更多的部隊要包圍我們。假如審慎的判斷一下情況,不退到後來的陣地,一進通安便猛追下去,雖不活捉劉元璋,但勝利必不止此,論戰術我是外行。 通安市上,沒有直起的暮煙,山色卻在四圍漸漸的黑暗下來,想遮沒這一幅戰後的圖畫。順著一條僻徑我們向通安去,俘虜也不得不向他們的同僚作最後的離別,俘在政治科學生的後面跟著下了山。前面一陣擾嚷,擊潰的散兵再繳出兩枝駁殼槍來,俘虜的行列中又加進去兩個數目。 進通安街,找著宿營地。那真是「找」,因為設營員,豈有此理的不肯帶路,倦意已經壓上眉尖,雖然還余有勝利的興奮,和一餐晚飯的懷念。 三 會理郊居 在通安休息了兩天,這是南渡烏江後僅有的休息。五月九日進至距會理十餘里路的地方。會理城今早已為友軍包圍,但真實情形,尚不明白,幹部團自己的任務方向,也沒有弄清楚!宿營地一連搬了幾次,十日下午才搬空。 十日夜,強攻會理城。強攻和以後的爆破我想另寫一段。在會理城郊附近,自九日起,共作六日勾留。 會理、西昌這些縣名,在四川人的耳中,是含有生僻邊遠的意義,不是什麼好地方。雖然隔大涼山的「倮倮」不遠,但自望城坡以下,兩側高山,中間夾一不小的平平谷道,樹木蓊蔭,田疇阡陌,村莊繁密,殷實的內容,有些出於意料之外。老百姓都說城裡很不錯,商業還有些。因為是和雲南交通的要道,許多輕工業品(布,紙菸等)都從雲南運來,四川由此對雲南輸出糖。宿營地搬了好幾次,住過的房子有土豪的,有商家的,還有貧苦農民的,都還可以。群眾都很好。劉文輝的苛捐雜稅已經把農民剝削到只剩一張皮,一副骨頭。群眾不僅是參加紅軍踴躍,並熱烈報告城裡的情形和希望我們打城。一個老頭兒,就同我們住了六天,跟著跑了兩個晚上,預備進城時帶路。 城,敵劉元璋之第六師守著。初到的一天,駐離城很遠,只從半天的紅光中,曉得會理城大燒房子。第二天下午搬到附近,爬上一個山頭,望一望要攻的會理。長方的城垣在谷道正中,雉堞一串,沉默的堆在上面。所能看見的,只是滿城的房屋,用幾千百萬瓦建綴的遮蓋著,分不清街道。高聳出的天主堂的鐘樓,也寂靜的不敲一聲。南面有一個空場,僅有稀疏的人影在奔馳。要是沒有槍聲沒有燒房子的煙和火,幾乎疑為一座死城。劉元璋為著掃清他的射界,為著預防我們迫近城牆進行坑道作業,對附城周圍建築,特別是北門外繁盛的街道,用煤油棉花,一燒而光。煙幕衝上天,和天上的雲連接起來,中間閃爍著火星,四散的飛去,火焰不斷的從屋頂上冒出來熊熊的燃著。不僅一處放火,無數處木材崩裂,牆土倒塌,更緊張了視覺和聽覺,幾乎失掉分別。帶著無情的火,下了山頭,回到宿營地。 四川的五月,天氣應當是熱的了,晚上只能蓋遵義紀念品三友實業社的毛巾毯子。蚊子還沒有出來,蒼蠅可多的怕人,同雲南一樣的多。我們的宿營地,太陽一出來總有好幾十萬,比飛機還討厭。飛機總是每天來兩次,但都在會理城附近的天空盤旋,一方面對城裡的守城白軍投擲信袋,一方面把幾個炸彈來轟炸我們圍城部隊。它拋得再多,飛的再低,可是我們沒有什麼損傷,打塌些民房廟宇是唯一的成績。 六天當中,為上級幹部隊上了幾次課,兩天的晚上去看攻城,其餘都是閒時。熱的悶人的午間,可以倒頭一睡;下午太陽落了山,可以望望會理城的煙火;也可以到雪峰處去談談地洞挖得怎樣了;或者一同到溪邊林下去採桑子吃。會理有芭蕉,在金沙江岸上是看見,但都被別人買完了。在會理是聽見說別人買來吃了,根本連看也沒有看見過,但把桑子聊當水果。蘇進同志還請了我們吃了一回四川菜,是一個邛州人動手的,四川味道也有限得很。戲是我點的,家鄉風味卻不夠,還不如自己弄點小玩意兒有意思。把糯米粉做成湯圓,或者和些黃糖進去一蒸,便是很甜的年糕,買個雞來殺,雞湯內煮菠菜。就這樣弄東西吃,也花去時間不少。 六天的時候,在沒有秩序的生活中過去。對於會理城強攻既不成,爆炸也未奏效,進城似乎是已不必強求了。五月十五日的下午六時,遠望著四方黑壓壓的城,城裡外的煙和火,在青蔥濃郁的四圍山色中,在古道垂楊疏散的斜透出夕照的圖案似的線條中,在無端的悵惆情緒中,離開了會理。 四 強攻和爆炸的兩夜 十日,灼熱的太陽下了山坡,從它的對面,升起一彎月,幾點星。就是這樣的星月黃昏,也不能帶來幽靜的氛圍。因為劉元璋放的火,通紅的照徹一個半天,會理城上還送來零亂的槍響。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傳遍了今天晚上要攻城的消息。 趕早的吃完晚飯,趕早的整裝待命出發。灼熱的太陽已下了山坡,從它的對面升起一彎月幾點星。我們從宿營地經過四面插滿秧苗的田埂上,蔭蔽的爬上山頭。下午我遠望會理城的山頭,這就是今兒晚上攻城的指揮陣地。我翻過山頭,走向山前斜坡上坐下來。晚風呼呼的,帶來初夏的夜涼,有時還使人打一個寒噤。燒房子的煙火更清楚的逼到面前,連城垣上雉堞間奔跑的黑影都照紅了,連因風動搖著的樹枝都照紅了,連遮滿全會理城的瓦鱗都照紅了。赤化的會理! 迎著風望著赤化的會理,期待著攻擊信號的發布。 一聲迫擊炮響,轟向城裡,無異一個晴空霹靂。接著的便是繁密的步槍聲,嗤嗤響著,中間更夾著更繁密的每秒鐘幾十發的輕機關槍聲,從四面八方射向城去。攻擊開始了,城裡的槍聲也同樣繁密起來。夜間射擊的目標是縮小了,亂髮著,一排一排的連放,作火力的比賽。指揮陣地的上空,有時也飛來幾聲嗤嗤的子彈,不知落向何所。迫擊炮彈,我們射向城裡的,以及敵人射向我們的,交互的轟著,增濃了夜間戰鬥的緊張空氣。一九二七年圍攻武昌的往景,急速的掠過我的回憶中。一聲手榴彈響,打碎了這一個回憶。迫擊炮彈也爆炸了。沿著城垣雉堞,一路的照明,那是防我軍架雲梯爬城的,在爆竹似的槍聲中,明明滅滅的不定,有如天空的星粒。我們是靜悄悄的接近,靜悄悄的放射步槍、輕機關槍、迫擊炮,靜悄悄的攻擊。敵人是相反的,叫!吼!吵!鬧!在城牆上,聽說劉元璋連小學生都動員上來了。成千的人嚷成一片,真像汪洋大海中一隻沉沒的輪船,無希望的向天呼救。有時是整個城牆一聲叫,有時是一路叫過去,此起彼落的,無意義的吶喊,如同一群狼嚎,一群犬吠! 城西南角的天空一閃,由信號槍中射出的發光彈,一顆紅的,又是一顆綠的。 「啊!進城了,進城了!」大家都如此說。 攻城部隊,誰先進城就誰打紅綠槍,是原來約定了的,那還不是攻進了城!蕭勁光同志帶起他的隊伍就走,叫著嚮導領路,一直向西門去。槍聲還是響著。迫近西門的時候,在田野中一條上百人的影,城牆上是望得著的,子彈嗤嗤的在頭上飛過。大家立刻對攻進了城的信號彈的紅綠閃光,要打一個問號。急速的通過,到一列民房下蔭蔽起來,偵察個究竟。紅綠彈的閃光靠不住,城牆上一直飛下來子彈。停止在民房下近十分鐘,沒有證實已攻進城的事實。隊伍只有向來路迴轉去。消息傳來,強攻未成功,戰鬥的時間已經很長,決定不攻了。攻城部隊已經撤下來,我們也就用不著再回到原來的陣地。 槍還是在放,人還是在喊!雉堞上的照明已滅了一大半,只有燒房子的火,愈燒愈有勁似的,冒著煙,飛著火星。一路走向宿營地,一路回頭望望,已是耿耿星河欲曙天了。 十一、十二、十三日,全線平靜無事。坑道作業在兩處異常忙碌的工作著。十四日下午連炸藥的埋塞都完成了。爆炸就在今天晚上。 黃色炸藥,黑炸藥,這些東西,這裡是不容易得的,這幾天盡了一切的努力,來收集硝磺,但據說數量並不足夠。提起炸藥,抗日先遣隊在福建繳獲的盧興邦的炸藥從瑞金運到湖南,已無法再搬運走,因為運輸員的補充發生困難。現在可找不著那樣好的炸藥了。但是炸會昌炸沙縣的經驗和勝利,使我們有炸開會理的信心。. 同樣的黃昏,同樣的晚風拂拂,星月依依,同樣的隊伍,跟隨指揮陣地的轉移而轉移,到另一個山頭。更接近城了。迫擊炮陣地也在附近。首先是鉗制的方向,即是指揮陣地這個方向,開始佯攻。迫擊炮、步槍、輕機關槍對著雉堞上有照明、城牆上有喊嘩聲、火和煙繼續燃燒著的這個廣大的目標——會理城射擊過去。一時就熱鬧起來。城內也回敬了無數的步槍子彈、輕機關槍子彈、迫擊炮彈。那隻快沉沒的輪船上的呼號更加慘厲,甚至於壓倒槍聲炮聲。我們知道這僅是今天晚上攻城的序幕,驚心動魄的崩天裂地的轟響,還在後邊。 大家期待著,紅軍期待著,會理的工人農民也期待著;風期待著,雲期待著,星和月也期待著。 遲之又久,差不多都等得不耐煩了,終竟響了那一聲。有似絕大的隕石,自天而降,還加以陡然的地震,轟響和動搖連緊起來。這瞬間,整個夜戰的參加人都埋沉在一聲中,全部神經都集合在一點。爆炸開了吧,可以攻進去了吧,突擊隊行動了吧?一連串的思想過程,沒有停留的自流的向前發展。而敵人呢,所有槍聲,炮聲,呼喊聲,都突然絕滅,輪船已沉沒到海心了!那時他們的思想過程應該是該沒有炸開吧,紅軍該沒有進城吧,快些丟了槍跑吧。沉寂的時間是很短的,不過半分鐘,每個的思想過程,都得到他自己的結論。 城牆上重新響著槍聲,依然奔馳著叫!號!信號槍也不見放出他的顏色閃光,爆炸是沒有奏效的。還是爆破作業不好呢?還是有了爆破口而突擊隊不行呢?當時不知道。就是一年後的今天也無從考據了,反正這不是戰史。但是有兩處坑作業,一處爆炸不成,不是還有一處可以爆炸嗎?看第二回吧。又等了相當時間,第二處爆炸了。從爆炸聲聽來,就是未奏效的。聲響是小的很,連第一次所引起的那種刺激震入每個人耳心的巨響,和從西面山反應出的更大的回音都沒有。 「大概坑道口塞得不結實,向外面炸了。」這是工兵專家的推測。 槍稀疏的響著,城垣上的吶喊,也似乎柔弱無氣了。在攻者和守者間,都已由緊張的戰鬥轉入鬆懈的狀態中。 自黃昏到曉時,已經很久了,風,星,月,都疲倦似的吹得無力,照得無光。回到宿營地時,背後依然是幾天來一直燃燒著不熄滅的火和煙。 五 八個晚上的夜行軍 攻會理,是不堅決的。不僅是客觀上敵人以逸待勞,我們已近一萬里路的長行軍,兵力疲憊,難以攻堅;在作用上說,也沒有必要的戰略意義。後面靠金沙江,前面橫大渡河,兩側是彝民區域的崇山峻岭,僅此會理西昌一個谷道,殊非必爭之地。會理既不下,西昌也用不著攻。就是冕寧越嶲兩城敵人如以重兵扼守,我們也不必一定占領它。主要是爭取先機,過大渡河! 過大渡河,由會理出發,有一條路是經過西昌,翻小相嶺,從越嶲到大樹堡渡河,對岸是富林。這是走成都的大路。另一條是經西昌至瀘沽後,向左走到冕寧,經過一個「倮倮區」,直下大渡河邊的安順場。這是不容易走的小路。第一條走不通,敵人已在富林、大樹堡布置了重兵堵截我們,只得選定後一條。對第一條路,則採取佯動,由五軍團占領了越嶲,作欲強渡富林模樣,以迷惑敵人,而大兵徑趨冕寧! 由會理出發到冕寧,共是八個晚上的夜行軍,計程五百二十五里,都是沿安寧河左岸直上。安寧河自小相嶺發源,南流入雅礱江,再流入金沙江。就是這一條八九百里的流域,形成一個平坦富饒的谷道。沿河市鎮,為甸沙關、摩沙手營、金川橋、黃水塘、禮州以及瀘沽,都是有上百戶人口的地方,雖然是夜間通過,看不出什麼來,但三合混凝土的街路的平滑,鋪面排列的整齊,告訴出貿易狀況應該是不壞。大部分居民都跑了,加之夜晚,街上寂靜得落葉可聞。但也有人還做點半夜的生意,賣湯圓、麵餅子。 夜行軍,主要原因當然是避免飛機的偵察和轟炸。有月亮的夜還好,上弦和下弦,就一片漆黑,足下沒有高低。我頂怕這些時間來夜行軍,在江西、湖南、貴州多是打火把,遠遠望去,頗為壯觀,因山勢之起伏蜿蜒,活如一條幾十里路長的火龍。這八天是正在月圓時候,用不著火把,每天晚上都在月底下走,星底下走。太陽落坡時出發,一直走到東方發魚肚白。雖然疲勞些,一邊走,一邊看夜景,還不錯,頗有蘇東坡「江上清風,山間明月」之感。那風可不算是清風,而是狂風,吹得勁兒真夠大。撥面吹來,既不冷也不刺,可是受不了。行路時我把斗篷取下來,作擋風的盾用。據嚮導說,孔明借東風,借到金川橋為止,所以要過了金川橋,才沒有風。真的,金川橋北的風勢是好些。這也只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不知是哪一晚上,被風一吹,都起噁心,翻腹倒肚的嘔吐,一個一個的掉下隊去。這一隊人馬,簡直散了夥,到達宿營地好久好久,才收攏來。他們晚上的好菜,是桐油炒的狗肉。原先不知道那油是桐油,竟上了一個大當,就是沒有風也要作嘔的。 軍隊生活的單調是事實。孔聖人還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軍隊中男女既沒有,一切的「欲」都寄託到飲食上了。夜行軍已夠疲勞,但第二天早晨到了宿營地,還未肯即去尋夢,一定要設法弄個好東西吃。但桐油炒狗肉可是最倒霉的東西!八天當中,至今猶堪回味的,是宿營黃水塘的凸凹那天。夜行軍走了好幾十里路,走的個個都精疲力盡的,一休息坐下來就是瞌睡。雖然夜半的寒氣侵人,也顧不得許多。陳宋自己也未嘗無此同樣要求,便下命令大休息,放心睡起覺來,等天明了再走。天明走了幾里路,進入宿營地,是一座土豪房子,已駐紮過我們前面的友軍。飛機光顧了一個炸彈,打得灰塵積寸,好象久未住人的古屋子。 一座四川式的大院,正房是四合頭的建築,右側連接一個兩廳一亭的花園,點綴起魚池盆花。但終究不脫「土」氣,一切都不整飭,花園裡長著亂草,堆著木材石灰,找不出一點「風雅」來。正房上隨處都堆著一囤一囤的由佃戶處勒逼來的租米。一個書房,鎖了兩柜子。惡劣板木的線裝書,夾雜一點高小中學的算術,歷史,動物,化學的教本。翻來翻去,只找出一部石印的《桃花扇》,尚可消遣,這已經是不容易獲得的讀物。在行軍中。可是除了米之外,飽口腹的東西倒不少,雖然前邊的部隊打過了土豪的,剩餘不要的東西,已經有二十八九隻火腿,一大壇油泡香腸,好幾壇冰淇淋樣的蜜糖,一大筐一大筐的蔗糖,藕粉,花生,還有上品的普洱磚茶。雲南名產的火腿到通安時已無餘,今復得此補充,安得不喜。就是這樣東西還成為後來在松、理、茂時代的黃金回憶。大米之多,毛兒蓋無論已,今在陝北,亦只能嚼黃米糊子。滌宙同志要趕路到大渡河邊去,試作架橋作業,他剛到宿營地,又馬不停蹄的隨伯承同志走了。給他一隻油鴨子作路菜。火腿是分給整個幹部團,公家的菜便是油膩膩的煮火腿,糖沖藕粉,泡普洱茶,炒花生,油煎糖餅子。炊事員是忙著,學生也忙著,我也忙著,把菜盒子,一格一格的裝滿油鴨子,香腸,蜜糖,忘記了夜行軍的疲勞,就是在那花園的廳子裡,還翻著《桃花扇》。 六 過冕寧 最後一天夜行軍,已入下弦時候,月起的很遲,再加上一天雲,濛濛的僅能辨著路影。由石龍橋五十里到冕寧,五月二十三日早晨九點鐘才到。 冕寧敵人僅一個連,已聞風遠揚。我軍先頭,唾手而得。我們住城南一村莊中,距城尚有十里路,到達宿營之後,照例鋪門板,解馬裝,洗面,洗足。冕寧是江西紅軍入四川後第一次取得的縣城,會理既攻而未下,我又久已沒回四川,照例事完後去縣城看了一看。 四川的縣城,在以前只是生長在彭縣,讀書在成都,到成都路過新繁,以及離開四川時由岷江船行,實際上岸到了樂山、宜賓、瀘州、江津、重慶;一共九處,今得冕寧而十。在四川會理西昌已不足道,冕寧之荒僻衰落,一進城去,印象便不佳。連西昌壩子也不如。 城垣低低的,且薄,進南門,一條大街通到北門;東西一條街窄窄的,比南北的一條更不象樣。在兩條長街相切的十字路當中,一座高聳鐘樓,恐怕在全城算是最高的建築物了!於是把兩條長街,變成四條街。街上的店鋪,一列的平房,並且沒有什麼氣勢恢宏的,都是矮矮的益顯得卑微。很少有三間門面的商店,一般是一間或兩間的,紅油鋪板都褪了色;更看不見有什麼黑漆大門、八字粉牆的土豪的房子。街上已經沒有啥東西可買,或者是怕「共產」藏起來了,但就不藏,也不見得有何殷富。不通大道,僻近蠻區,已決定了這個城市發展的限度。本來不想買什麼,反正要買,就只有買吃的。打聽著有一家糕餅店,雞蛋糕非所望,能夠買幾個芝麻餅子也好。去問一問的時候,又已經為捷足者早搜羅完了。做新鮮的,要從調麵粉等候起也大可不必。別尋出路,街上有賣豆腐的,有賣萵苣的,有賣蘿蔔白菜的,弄頓飯吃也好。 我們停足在一家草藥店門口,以買兩毛錢「六一散」為名,藉故同掌柜的說東話西,就拉扯上了。這個掌柜是閬中人,他驚異的表示著紅軍真怪,哪裡來這樣多,隨處都是,他家裡閬中也到了紅軍。我就和他開玩笑,老遠從閬中跑到這兒來做生意,以為是躲過紅軍了,那裡曉得在冕寧也免不了,這下可無處去了。他笑了一笑。最後問到冕寧上面的「蠻子」也談不出什麼名堂,沒有吃的住的,要準備兩天乾糧,要準備露營,但問題中心並不在此。趕快兜到正題上來,就是我們拿錢來買些萵苣、豆腐、蘿蔔、白菜,由掌柜奶奶替我們弄頓飯吃。天氣熱得慌,還是煮稀飯吃吧。承情得很,掌柜的一口答應下來,我們便在他店裡放倒門板,睡一覺。昨晚夜行軍,靠的著今天還是半夜出發,吃的問題有了把握,還得需要尋夢。口渴嗎?掌柜的在八仙桌上,還送了一大壺清茶呢。 在半睡眠的狀況中,過去了一兩點鐘,等掌柜的把我們吵起來的時候,已經把一大盆又白又濃的稀飯,四盆素菜,擺在桌子上了。連掌柜的在內,各據一方,吃起來。油膩的東西天天吃,今天這麼來一下,換個口味,真痛快。盡情的吃,最後向掌柜的道了擾,走回宿營地去。正午是過去了,可是太陽的灼曬的光線,並不減弱一點兒。 一路進城,同著吃這餐飯的是蕭勁光,馮雪峰同志。 七 「倮倮」 在四川的時候,只曉得灌縣有「蠻子」,大涼山也有「蠻子」。其實灌縣出來的「蠻子」是松潘、茂州等地來的。大涼山的「蠻子」散布的區域,不僅限於大涼山,大渡河、金沙江、岷江這個地區的大山中都有。並且這兩種「蠻子」,在人種學上是不同源的。據我的猜想,松、理、茂的番民,是出於西藏民族,而大涼山的「蠻子」,則原來是長江流域上游的土著,被漢族封建統治者趕到這個窮山僻壤來的,恐怕和湖南、貴州、雲南、廣西的苗、瑤族是同族。我申明我是猜想,正確的結論,待之將來無產階級的人類學專家。戎馬倉皇,今天不容我多所饒舌! 冕寧的「蠻子」,本地土人稱之為「倮倮」。對於「倮倮」,他們是言之色變,搶殺漢人,無所不至。漢人對遇「倮倮」,只要捉著,也極盡殘酷,冕寧有專門關禁「倮倮」的監獄,無論男女老幼,都是上了鐐銬的。民族仇恨之深刻,不知幾世紀了!對於冕寧監獄中的「倮倮」,不放,我們便不忠實於黨的少數民族政策;但放,冕寧群眾是反對極了。經過對群眾的解釋,我們還是全部放的。可是當天下午大橋就告警,幸好我們先頭部隊趕到。「倮倮」才跑了,不然大橋是有一場火。 早上兩點鐘出發,昏暗中經過冕寧城,到大橋、北岩堡時,已近正午了。這以後鼓起足力,翻上一個高山,那便是「倮倮國」了。「倮倮」是盤踞在這一個山脈上,這個山脈名小相嶺。那邊下山,就是大渡河。兩日行程,共二百四十里路,除了前後約一百里的漢人區域不算外,純粹的「倮倮」區域,由南向北,約有百零十里路長。這一個山脈,上面有類高原。這個高原上有什麼礦產,地理書上沒有提起,毫無意義。土地是很貧瘠的,自然林都不大豐富,加生產技術的落後,農產品是無甚可觀了。我現在所能想起的,只有蕎麥,馬鈴薯,很少的小麥。水草卻隨地皆是,畜牧是應該有的,但恐亦不甚多。因為這樣,生活資料的不充足,而從掠奪上來彌補這一部分,他們的「財政赤字」是很自然事情。有時成群結隊的下山來搶,有時是攔路打劫過路客人。據說,殺人卻不甚殺,但搶劫時是把被搶人的東西完全搶盡,連穿的褲子都不留。我們占領冕寧後,冕寧「縣大老爺」的一群,逃往「倮倮」區域,除「縣大老爺」被殺了之外,其他的人衣服都脫光,甚至於一位科長「太太」也得裸體跑轉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他們內部的部落關係也不甚好,部落間互相搶劫也是有的。 因為要劫掠別人,同時要防止別人對自己的劫掠,武裝的價值就大了。在這方面,就大有進步,已不是石器時代的石斧、石刀,雖然一部份還拿鐵器的刀矛,但大部份是拿的火器了。明火槍、毛瑟槍、七九步槍,而且會使用,瞄準極準確。兩天的路程當中,他們一路都排成上二三百人的隊伍,站在我們行軍隊伍的旁邊,看我們前進。對於我們那麼精緻的槍,是羨慕得了不得。在初次接洽「假道」的交涉當中,我們送了他兩百條槍;我們行進時,有個「倮倮」看見駁殼槍很小巧,一定要。我們給了他一枝步槍,他大為滿意。 這些「倮倮」們除了武裝觀念很濃厚之外,貨幣觀念也很濃厚。就在站隊參觀我們,通過的這一群一群的人多少,他都要,而且面孔上似乎表現著強要的樣子。對這個問題,我們曾經有過準備。就是大家預備一些東西來給他們。有的給他們錢,有的給他們一兩尺顏色的棉織品,或絲織品,有的給他們一兩塊四川鹽。錢一給光了,因為要錢的人是連續不斷的伸著手。忝為四川人,但不會說「蠻子」話,一路我只好用手勢做給他們看!錢,站在前頭的幾個,我給了他們了,現在空口袋了,完啦。其實我也還得留下幾個子兒自己花,貨幣對於這些「倮倮」有何用處?糟糕!他們也不得不和商品經濟接觸了。拿著錢,就可換他們需要的布啦,線啦,針啦。這些東西,他們是沒有的;糧食自己還不夠吃,也沒有農產品可以出賣,拿錢可以去買他所需要東西。 因為「倮倮」成群結隊來看我們,我們也就看了他們。大部分是赤足,有的穿麻鞋,身上是布褂布褲,各樣各式,不倫不類。外罩一件羊毛手織的披衫,那倒是真正土產,沒有袖子,領口小,展開很大,這樣一裹,就是這樣簡單。刀子,煙管,掛在身上,同松、理、茂的「蠻子」又差不多。女人是百褶裙,羊毛披衫,亦是那麼一件。 不是聽說還有什麼「白骨頭」「黑骨頭」,即白彝黑彝的嗎?站的這一排排的人叢里,誰是白彝?誰是黑彝呢?怎樣分別呢?可看不出來。據說「白骨頭」是奴隸,而「黑骨頭」是主人,(大概就是地主土司吧!)「白骨頭」可以作為商品來買賣,而且「白骨頭」永遠是白骨頭,即奴隸永遠是奴隸。白黑彝不通婚,有私通的,「白骨頭」要遭殘殺。漢人也有被俘虜去作「白骨頭」的。搶東西,搶貨幣,只能消費一次就完了!而搶勞動力,卻能使他再生產,只需給他一點活命的食物。如何進行「剝削」這件事,「倮倮」也曉得的。 「倮倮」就是這麼一個社會。假如有人高興,愛異國風情的話,這該算是一個異國情調吧。與東京、巴黎、倫敦、紐約,僅有時代上的差別。民族偏見、階級剝削、要武器、要貨幣,我們讀了實體的社會進化史的第一章。 八 安順場懷古 在「倮倮國」行軍的第二天,那天整整一百四十里。一出「倮倮」區域,天就黑了,下大雨,又是下山路。我們的行軍序列前面,剛好又是迫擊炮連,走不動,只有站著淋雨。找著三間茅房可以停足時,已經午夜早過,兩點鐘了。經過岔羅、洗馬姑,到了「農場」(大概以劉文輝的團長李光明在那兒建立了一個「光明農場」而命名吧)便是大渡河邊。大渡河,土人稱之曰「銅河」。沿河右岸上行三十里即達安順場,一個近代史上有名地方。 洗馬姑駐了一夜,牙齒正痛得說不出來話。農場駐了一夜,卻奇怪,牙齒又不痛了。就在農場,滌宙同志歸回建制,大渡河架橋,和金沙江一樣,沒有可能,工兵專家對此天險,也無用武之地。聽說大渡河上流,只有富林這一個渡口,水才比較平穩。在這裡,甚至連槽渡也不是好辦法了,金沙江的水雖急,在絞車渡船還能過直角,而在大渡河農場處,並安順場一處,船要順水沖成斜角,才能渡過。渡一次,來回要一點鐘,這是最快的速度。並且船很小,也很少,農場四隻,安順場兩隻,駕船不慎,兩處各破壞一隻。容不下多少人。渡不了多少人。兩處的船,也不能集中,因為灘險水急,上游的船,放不下去,而下游的船拖不上來。這真是棘手的事。所幸農場、安順場兩處的渡河點是搶在手中了,總有辦法想。 安順場渡河點的對岸,敵人是一個營。首先我們得到了船一隻,船上載十七個紅色戰士,不顧敵人的火力,在那樣洶湧的波濤中搶渡。我們把所有的一切,成功或失敗,都交給這隻船和十七個英雄,都交給輕機關槍和手榴彈。結果安然的渡過左岸。敵人一個營,潰散了!我們十七個勝利了!勝利的十七個英雄!無產階級隊伍里的十七個英雄! 但是浮橋難以架起,而槽渡又浪費時間,於是整個野戰軍沿河右岸直上,搶過瀘定橋。僅以幹部團隨一師後渡河,分在農場、安順場兩處,掩護全軍通過,同時迷惑敵人,使敵仍以為我們是從安順場渡河。方針定下了,我到安順場的時候,軍委縱隊已經整裝待發。剛好在那個時候,飛機突然來襲,我在馮文彬同志處捧了滿兩手的枇杷,也顧不得吃,便從場口跑出來,尋覓下一個適當的蔭蔽地方。噓—嘣!炸彈炸在河邊上,我很擔心安順場裡幾十匹馬,拴在街上,那樣大的目標呀。 軍委縱隊出發的時候,我也由安順場渡河過到對面的安靖壩。 安順場,要是不到這個地方,也不會知道這個地方。我是說從歷史上來知道這個地方。太平天國的史籍,我相當的看了一些。特別在1931年「九一八」事變時,我那時正旅居北平,每天到北平圖書館,都是翻的太平天國史料。但安順場這個地名,卻生得很。後來才記得薛福成的《庸庵文續編》里的「書劇寇石達開就擒事」提到它。石達開就在安順場這個地方全軍覆沒的。時同治二年四月間事,陽曆便是五月,和我們渡大渡河的時間相同,亦歷史巧事。但是對於這些英雄末路的悲劇的史實,有幾點很是值得懷疑的。我不是說那些「倮倮」土司拿了石達開的錢,又出賣石達開的事。那是可能的。但把石達開作為一個很好的戰略家來看的時候,安順場的失敗,是不應該的。據《庸庵文續編》所載,石達開的隊伍,本已由安順場渡過河一萬人,天就晚了,後續部隊不能再渡。石達開以為他一貫用兵謹慎,今天把兵分隔在河的兩岸,使兵力分散這不大好,重把已過河的一萬人渡轉來。這裡有幾個漏洞。既然天已晚來不及渡後續部隊,那末又哪能把已渡過的一萬人渡回安順場呢?這個時間哪裡來的呢?有渡這一萬轉來的時間,為什麼不繼續渡第二個一萬人過去?從安順場渡河點的水勢來看,天近晚還能渡一萬人,那船非有二百隻不可,一隻船一次渡二十五人渡兩次。但那個地方,很難一齊擺下兩百隻船來,同時還得有一千六百個熟練的船夫。我們兩隻船把沿河兩岸的船夫請完了,也只三十九個,還夾了幾個生手。結果還要撞壞船,押船的政治科學生和船夫自己還送了命,只有兩個船夫爬起來。石達開那時,那裡得來兩百隻船,一千六百名船夫?同時一個渡河點,河那邊沒有兵力扼守,假如對岸為敵人占據時,如何可以渡河?既已渡過去一萬,又渡轉來,這簡直是豈有此理的事!這樣粗淺的戰術,以太平天國名將見稱的石達開不見得不知道。要是薛福成所記是實事,那才奇怪了!就是後來大雨水漲,以致對岸為清兵所得,難於渡河,為什麼不沿右岸直上,進入西康?為什麼不向下走,到大樹堡拐回西昌壩子?或者再向下走,彎到大涼山東的岷江沿岸?機動地區還很大的!我想那時石達開的兵力尚不少,士氣亦可用,而計不出此。一世人豪,徑自在安順場束手就擒,作階下囚,我是不大佩服。可是歷史的安排同樣奇怪,終竟完了!就是李秀成在南京孤軍奮鬥,也沒有希望了。今天所能看見的,只有「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欲從田夫野叟,一尋翼王遺蹟,以供憑弔,那裡是! 更奇怪的百年而後,出了震動全世界的朱毛紅軍,又來到石達開碰釘子的地方。蔣介石、劉湘、劉文輝等高興得很,以為歷史的事件,是一個鑄定的模子,在安順場消滅紅軍,是十拿九穩的。然而不然!不僅有在安順場強渡的十七個英雄,而且劉文輝的瀘定橋也不守了!只可惜我沒有去一看那長半里路的偉大的鐵索橋工程! 河對面的安靖壩,石達開沒有過得去,而我們是過去了的。懷古幽情,且暫為擱起,首先得找定宿營地,把自己安頓下來。這裡那裡,都在繅蠶絲,蒼蠅成千成萬的滿天飛,結果住到供奉關聖帝君的冷廟裡邊去,至少蒼蠅少些。安靖壩住了兩天。這地方盛產蠶桑,成為這裡農民的主要副業,絲是自己繅的,因賣繭子交通不便,還在路上就會出蛾了。銷路是四川絲業中心的嘉定(大渡河與岷江合流處),遠著呢。可是該地土質並不好,玉蜀黍已掛須了,才長三尺來高,莖是細的,同高粱稈一樣,怎比得產在川西壩子的玉蜀黍,和甘蔗一樣粗,比人還要高。兩天來實在沒得啥事,看河那邊的紅軍絡續的向瀘定橋前進,看大渡河水漲,因為下雨,請特務員多勞點神買兩個雞,買了又要殺,殺了又要燉!吃了雞去可以說話的地方一坐,發表我的高論。 既然懷古,安可無詩: 澎湃銅河一百年,紅羊遺蹟費流連! 豈有渡來重渡去,翼王遺恨入西川! 檢點太平天國事,驚濤幽咽太傷心! 早知末路排安順,何不南朝共死生! 十七人飛十七槳,一船烽火浪滔滔! 輸他大渡稱天塹,又見紅軍過鐵橋! 九 大渡河邊 大渡河,我們不僅是渡過便罷了,整個在四川行軍當中,幾乎無處不與它會面。野戰軍沿河右岸上行約三百里,搶過瀘定橋。掩護部隊的幹部團沿河左岸上行二百里,在龍八埠與野戰軍會合,才向化林坪前進。這才脫離了大渡河。但後來在彝民區域中的大小金川,穿來穿去,正是大渡河的上游。大小金川留在後面說吧,這兒只攝取由安靖壩到龍八埠的一段印象。 五月三十日十三時,由安靖壩整隊出發,目的地挖角壩(漢源縣屬),行程六十里。一路蔭蔽一下飛機,休息休息,天就陰下來了,似乎要落雨的樣子。高高低低,路都鑿在峭壁上。蜿蜒曲折的小路,由於山勢和崖石的阻礙,有時上,有時下,總在山的側面。山地行軍,速度亦不快,且漸漸的下起細雨來了,更難走。然而時間已下午過去,接近黃昏。一邊走,一邊念著陸放翁的詩:「幅巾筇杖立籬門,秋意蕭條欲斷魂!最是嘉陵江上路,冷雲微雨濕黃昏!」那時景象,後兩句,真恰如其分。 問一問走了好遠!「三十里」。快黑下來了,設營員已經把團部的宿營地安排在三十里路的那個小村莊上。六十里路是不會有的,但我們還要走足四十里路,才有地方住。大渡河邊,兩岸高山,緊夾著一溪急流,要找出一塊平坦的河灘,實不容易。一個很小的平地,已經叫什麼壩,幾間小店子,就算一個市鎮,數椽茅屋,就成一個村莊。走了十里路才到,雨還是淅淅瀝瀝的下。兩間茅屋擠了一百多人,能夠找著門板,擺下自己的行營,已是如天之福了。吃不吃飯,真是滿不在乎,且橫下來聽雨聲度夜! 五月三十一日晨七時出發,目的地得妥(瀘定縣屬),計程七十里。但先得經過挖角,補足昨天未走完的二十里。天可晴了,二十里路很快就到。在挖角休息約一小時,等隊伍到齊。這時得著消息,野戰軍全部已進占瀘定城及瀘定橋,可以安全渡過左岸。石達開沒有渡過安順場,我們卻舍安順而不渡,瀘定鐵索橋,又寬又穩,那些想把歷史當成數學公式的將軍們,怎得不在紅軍的威名下宣告失敗!到得妥,是由挖角右行上山,得離開大渡河邊。山是大相嶺的余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共是三座,就是七十里。山裡面亦有「倮倮」,比較大涼山上的是要進步些。搶劫,土匪,這些東西是沒有了,並且還能多少說幾句漢語。我們通過的時候,男女「倮倮」都在田裡,農業技術的進步,或者是耕地面積的擴大,二者必居其一,保證了他的生活資源。有一家正在燉牛肉,還有人進去買了他們的牛肉吃。我在路上,還用漢語來問了他們到得妥還有好遠。三重好山,既是漢人都不要的,路也就可想而知。山上自然林極豐富,一片綠,依著山峰的起伏,壘成亂山縱橫的調子。路是少人走過的,遠年的敗葉陳枝,朽爛在地下,兼之雨後,和著泥,極不好走。翻到第三層山,雨又下起來了。在山上已能夠遠望著大渡河的線流,但轉來轉去,總在那個山坡上,似乎距得妥還不很近。等到從山的斜坡上溜到得妥時,雨更大,而且天快晚了。進了宿營地,清查掉隊的可是有點多,我總算沒有落伍,但已疲怠到不想再多走一步路,就住在隊部里過了一夜。 六月一日晨九時出發,目的地沈村(瀘定縣屬),計程五十里,從得妥前進,重沿大渡河左岸逆行。河幅到此已稍窄,但流速之急,恐怕比下游是有增無減。浪花沖刷在河中的礁石上,嘣的一聲濺到一丈多高,還沒有落下來,第二個浪花早又衝到了。大大小小的浪花,一河都是;奔騰澎湃的驚濤駭浪,掩蓋了一切,幾乎說話都聽不清楚。飛機來的時候,軋軋的聲音,一定要掠在頂空上,才能夠聽得到。 今天的出發命令,本來是三十里到家眷 (4) 一個小鎮市。十三時到達。宿營已經布置都好了,甚至於肉絲菠菜面都吃過了,準備睡覺了,又來第二個出發命令。前進二十里到沈村宿營,十五時出發。這幾天來天氣完全不對勁,午後照例下雨。一出發雨就飛起來,越來越大。路是小路。雨天黑得很快。還不到二十里路,距沈村還四五里,前面一個絕壁,路被幾天雨一衝,塌下去了,要是白天還可以整理,天黑了,什麼也看不見,沒有辦法過。只有向來路的小村莊找宿營地。這可費勁兒了,山腰的河岸三家村,那裡擺得下大隊人馬,東拼西扎,分散在三四處,總算塞進去了,但已午夜的二十四時。今天的疲憊,比昨天更甚。 六月二日晨八時出發,目的地化林坪(漢源縣屬),計程二十里。早晨起來,胡亂吃一頓飯,先派人請當地群眾去挖出那被雨沖塌的一段路,隊伍隨後出發。在宿營地的村莊中,有樹杏子,買了幾十個,顏色倒好看,紅紅的,可是味兒卻酸酸的,聊以解饞。幸好天晴,雨後的山,洗過了的,絕綠,四川的山,都是有樹木的,大渡河兩岸,巉崖峭壁,長松短柏,危掛在岩石上,縮成小景,頗似爬壁虎的青藤在牆上。而土質完全說不上,和安靖壩一樣,只產很壞的玉蜀黍及馬鈴薯。到了沈村停下來,才得到今天行動的命令是向化林坪前進。在沈村的半天任務,是向來路警戒,要到十五時才出發。因此宿營布置是臨時的。把馬裝解下來,在一家店中,翻轉兩個半制品的棺材蓋,作我的臥榻。細雨飛著,無事消遣,煮馬鈴薯吃。 預備號後是集合號,踏著雨後的泥地,出發了。我們向前走,野戰軍過瀘定橋後,沿河左岸向下走,龍八埠是集合點。大部分已走過去了,我們到龍八埠的時候,駐紮在街上的,是三軍團之一部。自到龍八埠後續向化林坪(《庸庵文續編》上也提到這個地方)前進,這才完全脫離了大渡河。這二百里,一路急流,沿河留意水勢,真箇無一處可以安放一個木板,遑論架橋,要真是沒有瀘定橋,過河確成問題。瀘定橋成於清康熙時,石達開何乃見不及此!化林坪是在山半腰,一個比較大的街市,三軍團和軍委縱隊,在那裡扎住,我們只好又退回五里,到鹽水溪宿營。 小樓一角,一個囚牢似的窗眼,睡得頭腦昏昏,怪難過。玉蜀黍馬鈴薯之外,別無出什麼! 大渡河這沿河山徑,今天要我再去走一趟,那簡直說不大願意。假如當風景看,確實要得。逆行這二百里路,算是看了一幅中國山水畫的長卷。 後記 我本以金沙江為題,擬專寫長征中的四川的一部分。今年一月便動筆,但十個月來,僅僅在宜川、甘泉的巡視工作中,算成功了一點。這以後便一直未寫得一個字。原想寫完後再寄出,但這「寫完」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現在錄出最先的九節,以答覆尚昆同志的號召,改冠以《從金沙江到大渡河》的名字。 一氓,一九三六、十、二,環縣何連灣 * * * (1) 李一氓(一氓)(1903—1990),四川成都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參加北伐軍,任總政治部秘書。1927年參加南昌起義,後轉到上海中央機關工作。長征時,任紅軍總政治部宣傳部科長、幹部團教員。抗日戰爭時期,任新四軍軍部秘書長、中共淮海區黨委書記、淮海區行政公署主任、蘇北行政公署主任。解放戰爭時期,任蘇皖邊區政府主席、中共中央華東局常委兼宣傳部部長、中共旅大區黨委副書記兼財經委員會書記。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國駐緬甸大使、國務院外事辦副主任、中聯部副部長、中紀委副書記、中顧委常委。 (2) 即何滌宙。 (3) 即幹部團團長陳賡、政委宋任窮。 (4) 今瀘定縣加郡鄉。 渡金沙江 曙 霞 初夏的太陽, 燒灼了砂礫的山地, 行人的熱汗, 沿臉浹背地流滴。 遠征負重的健兒, 在黃昏後才跑到 一座村落的邊沿休息。 「努力吧!第八連的諸同志! 無論如何要走一百八十里! 為著要完成我們底任務, 為著要達到我們戰略機動的目的, 我們今天要走一百八十里!」 黑夜的幕已垂罩著金沙江邊,天險的長江原來如此天險! 羊腸小道在高山向江的斜面 蜿蜒而下, 對河山洞內炮孔槍眼挖遍。 傾瀉的水流, 像萬馬奔騰, 深黃的江水 誰知深淺! 此處雖不是「蓬萊弱水」, 只「一夫守御」, 怕「萬眾莫前」! 蔣該殺 (1) 起了傾國之兵, 說:「要把江西漏網的大魚捉起!」 粵,湘,桂,黔,也都調兵遣將, 吶喊搖旗! 一路來「追」「抄」「堵」「截」, 一路來敗北披靡。 遵義一戰 (2) 咬得捉魚者雙手鮮血淋漓。 日本占領了東北, 蔣該殺卻把「國防」大兵調到西南, 說是:「抗日必先剿共!」(?) 「攘外必先安內!」(?) 他孝敬日本的禮物, 是中華半壁的河山; 他所得的頭銜, 就是賣國漢奸! 蔣家大兵也曾東追西截, 這條「大魚」卻「神出鬼沒」, 一會向貴陽直撞, 一會向昆明奔逐, 曲靖壩鏖兵佯戰, 嚇得龍雲急去抱佛 (3) , 這條「大魚」卻大搖大擺到金沙江畔, 這才見靈活的戰略戰術。 彝民的土司,來替紅軍帶路, 說是:「只有紅軍能解除我們的痛苦,」 「江邊還有五隻小船未燒,」 「聊當我們微小的禮物。」 鐵流般的一隊, 已到金沙江中, 對岸山洞內的稅吏, 還在做他們「作威作福」的迷夢, 靜悄悄地收繳了稅警的槍, 驚醒的稅吏驚呼著: 「啊!從那裡飛來的天將軍!」 蔣家大兵追到金沙江邊, 「望江興嘆」, 龍雲的部隊對著急流 僥倖地驚讚; 周(渾元)薛(岳)打電「告捷」, 說是:「大獲全勝—— 繳到爛草鞋半隻。」 龍雲伸舌頭,摸著腦袋, 還捏一把冷汗, 背地說:「早知是這樣, 我就備下船隻送他過江。」 萬里長征, 歷盡了風霜雨露, 憶連年血戰, 破敵軍屈指也應難數! 任大江峻岭強敵堅城莫能阻, 誰說「長江天險」? 看紅軍等閒飛渡! 劉文輝接到緊急電令, 說是:「朱毛紅軍已到金沙江畔, 如果同通南巴西進的 紅軍匯合, 怕要赤化了川康。」 劉軍長急忙調派蝦兵蟹將, 開江邊堵防, 誰知「五一」節那天正向江邊開拔, 就大敗於通安 (4) 。 勝利的紅軍, 已渡過了天險的金沙江, 前面「兩大主力紅軍會合的燈塔」 放射出萬丈光芒, 高舉起我們的紅旗向前往, 「無堅不摧」的紅軍誰敢當! 東洋的暴浪, 已吞沒了華北半壁的河山, 救國的男兒,豈肯仰天空嘆! 我們的長征為那般? 為的是北上抗日, 挽救民族的危亡, 突破重圍, 長驅北上向前往, 看我們直搗白山黑水收復舊山河, 才早餐!(白山指長白山,黑水指黑龍江) * * * (1) 原註:江西革命根據地人民都喊蔣介石為蔣該殺。 (2) 原註:中央紅軍第二次進占遵義,打坍王家烈部八個團,周、吳兩縱隊也被我們全部擊潰,直追到烏江江邊,繳獲極多,是長征以來第一個大勝仗。 (3) 原註:當紅軍鏖兵曲靖府大壩子上圍攻府城時,龍雲以為將直搗其老巢——昆明,急電召其主力,星夜繞道回昆明布防,昆明城一夜數驚。 (4) 原註:通安鎮在金沙江北約二十里,劉家兵於「五一」即那天由通安南下,被我紅軍先頭部隊幹部團大敗於通安。 魯車渡尋船 艾 平 就是在渡過天險的金沙江的一個下午,一支隊伍順著金沙江的左岸沿江而上。 「同志們!天險的金沙江,我們是勝利地過來了,現在我們又擔負著重大繁難的任務,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命令我們這個營沿江而上,到魯車渡龍街接應我一軍團,我們一定要完成這一軍委直接給予的任務,我們能夠完成!張政治委員領導我們去。」十一團第二營營長蕭桂同志,出發前在營面前講話,解釋他們的行動任務,最後他又這樣地問:「能夠完成嗎?同志們?」 「能夠完成的!」像雷樣的響亮的回答了一下,隊伍也就開始出發了。 傾盆大雨後黑無光,四周黑暗得咫尺不可見。天雨後路更加泥滑了,人們還是一個跟隨一個,後面的猜摸著走前面的人的腳步聲,不停息地在前進著。 「同志們!爬山比賽吧!」 一個戰士忽兒叫喊起,但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過了一會好像還是同一樣的聲音,又喊著:「爬山比賽那個來?」 「來吧!」 「來!大家都來!不來的做烏龜。」 接著就像一窩蜂似的,大家氣喘噓噓地爭先恐後往山上爬,許多年紀青的一些同志們,口裡還在不斷的唱著:「金沙江流水閃金光!」 吵吵鬧鬧,八個山是上去了,可是又來了一個重疊的山,山真有相當的高,但是休息一會,又繼續往上爬去。 「往後傳:一道石壁沒有路,爬上去。」從前衛尖兵一個傳一個的傳達來了,隊伍於是慢慢慢慢緊縮攏來了。有的說路走錯了,有的說彎路去吧,有的說硬爬上去……你一句過去,他一句接過來,鬧得一團。最後還是張政委肯定說:「硬爬上去:輕機關槍背在身上,槍一律大背起,無線電和行李用繩子吊上去,騾馬丟掉算了!」 好在懸崖峭壁的地段並不很長,差不多費了兩個鐘頭的時間終於爬上去了,騾馬當然無法子爬上去。 天是更黑了,懸崖峭壁的山道,更增加了夜行軍的困難,走著走著,「撲通」一聲又跌倒了一個。抬無線電的同志有本領,他們始終沒有跌倒。 是半夜十二點鐘的光景,終於到達了金沙江邊的一個村莊,據村內群眾說,這就是魯車渡了。 到達魯車渡不過十分多鐘的時間,河的對岸發現大的隊伍,打著火把,沿江而下。估計一定是一軍團的隊伍,於是用號音與他們聯絡。出乎意外,號音一響之後,河對岸的火把一個個的迅速的熄滅了。經過半點鐘的時間,終於聯絡到,得到他們的號音,知道這是一師的隊伍。但被金沙江的流水聲所阻,隔江不能傳話,火把仍然繼續地沿江而下了。 第二天早晨經過多方的探問,知道魯車渡原是一個渡口,在前兩天還有四川軍閥劉文輝的隊伍在這裡守著。他們為防止紅軍渡江,曾將所有的渡船打毀,沉到河底去了,只剩下一隻小船彎到一個懸岸的石壁下停著。 他們停這隻船的方法,是乘著另一隻船,將這一隻船從河中拉到上游的石壁下停著,然後再把乘的這隻船打毀沉到河底去。我們經過半天的工夫,也沒有法子把這隻船弄到手。從山上用繩子吊人到船上嗎?山又高聳入雲。泅水到船上嗎?水的流速又很大,不可能從大水泅到停船的地方去。別無辦法。最後還是採取後一個辦法,堅決地從下水泅到上游去。經過了十多人的泅泳,看看要達到船邊,結果又被流水衝下來了,時間已耗去了兩點多鐘,始終無法與船接近。 最後,終於把這隻船弄到我們的手裡來了,法子是這樣的:一個偵察排的王班長,他的泅泳術還不差,他用一根繩子束一把刺刀在頭上,當他泅到距船還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就靠著石壁用刀戳在石壁的被水沖裂的石隙中,慢慢慢慢地,一步一步的向上流移動,終竟爬上了船。 就在這一霎那間,沿河兩岸的歡呼聲,震天價響起來了,慶賀我們的成功。 費盡千辛萬苦弄來的船,終竟在金沙江的河中漂動起來了,一軍團的一部分,也就依賴它,從金沙江的右岸渡到左岸來了。 敵人的詭計,終竟不能戰勝轉戰萬里百戰百勝的英勇無敵的紅軍。 火焰山 艾 平 十一團之偵察排及其第二營,在完成魯車渡接一軍團之任務後,繼續完成軍委電令:經江驛 (1) 到達龍街對岸,阻止雲南之敵。 在占領江驛分縣之後,為警戒後方的安全,留一個連駐守江驛(江驛距龍街河岸六十里,為我去會理與主力會合必經之道)。其餘在烈火般的太陽光的照耀下,向龍街繼進。 由江驛去龍街的行程並不很遠,只六十里,上一個十五里的高山,下一個二十里的大山,經過十餘里的狹長山溪就到了。 這一個大山就叫火焰山。 據江驛城外的老年人說,從前也是不經常下雨的,現在更是很不容易遇到下雨,田裡的禾、粟等植物,經常都乾枯得不像樣子,所謂火焰山真是像燒火一樣熱咧!(老年人的話。) 「是不是孫悟空過的火焰山?」一個同志這樣取笑地問一個鄉下的老年人。 「咳呀!先生!你們也曉得孫悟空過火焰山嗎?」老年人帶著驚奇的神氣說。他不停止的說下去:「聽到先前輩的老人這樣說:孫猴子過火焰山毛都燒光了,所以而今猴子的屁股和腳板上都沒得毛……」 不等那老年人說完話,一個中年的漢子插嘴來說:「說是這樣說,不曉得是真不是真。那裡越熱的凶哩!河溝里常常是沒有水的。聽老前輩們說,孫猴子被火燒的那年起,河溝就不流水了。」 這裡的群眾告訴我們的,確實有些不差,雖然傳說是不可靠的神話,氣候確實有這樣的怪。 我們隊伍從這火焰山過的時候,十五里的高山,在我們轉戰萬里的紅軍看來,並不算什麼,所以沒有費什麼力氣,爬上去了。山頂上有一間小小的店子,靜寂得很,除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少年女人外,什麼人也沒有。因為軍閥劉文輝把龍街的渡船燒空以後,已有十餘天沒有客商打這裡經過,小店子的老闆已被由龍街退入會理的白軍拉伕拉去了。 起初這家很害怕我們,後來經過我們的宣傳,說明白我們是紅軍,送給了她們我們從江驛縣得來的土豪財物和縣長老爺的白糖及其他食品,對她們的態度很和藹,吃過了冷水都給錢,她們漸漸不害怕我們了。中年婦女說紅軍真好,對她很相親。她懇切而憤恨的對我們說:「就是前幾天啦,龍街來的二十八軍,別的不說,連她,我的獨女,一個獨命根咯!都趕得她哭起來了,……還是跳下岩去,才躲脫了呵!你們看她臉上腳上的傷還沒好咧!」 她幾乎流出眼淚來了,站在她旁邊的女兒羞澀地就走開了。 「叨擾你們了!……」 「噯呀!說什麼叨擾喲!一口冷水你們也把錢……回來時我一定燒一碗茶你們解渴!……」那中年女人,背後跟著她的女兒,和藹地向我說。最後她又很關心的說:「天還早,慢慢走也還走攏的!」 下了火焰山,並沒有感覺什麼熱,人們隨著微微的涼風,慢慢地在一個狹長的久干無水的小河溝里行進著。 這久干無水的小河溝,只有四五十米達寬,彎彎曲曲地十五里來長,兩大山的石壁把它夾在中間,好像兩道牆中的巷子一樣。石壁之高,高出雲表,石壁上無草木,也沒有旁的植物。 這時快到下午四點鐘了,雖是夏天,照理天氣總不會像正午那樣熱。但在這從孫猴子被火燒那年起就沒有流過水的河溝里卻正成反比例,熱氣逼人,比別地方的正午還要厲害,熱得人們淋頭大汗,從頭上臉上手上身上往下滾,窒息的空氣使人們的腦袋發昏。「難怪孫猴子過火焰山把屁股毛都脫了!」 一個年紀青的、人們叫他「調皮騾子」的小鬼,一面拭著臉上的汗水,一面指著一個長著短短鬍子的同志嘴巴取笑說:「你比孫猴子還厲害呢!你的鬍子還長著沒有被燒脫!」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起來。 * * * (1) 即今雲南元謀縣姜驛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