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五

遵義追擊 舒 同 (1) 除貴陽外,遵義要算貴州第一號城市,街店相當繁榮,居民稠密,有新城老城之別,隔烏江有二十多里,直通大馬路。幾天。我們第一次攻破該城時,曾經駐了好幾天。 因為戰略的轉變,我們由雲南四川折回遵義來了。敵人柏輝章九團兵,由桐梓開始敗走,天險的婁山關既已失守,紅花圍再被挫折,於是最後便困守遵義城了。 紅三軍團攻占老城之後,接著圍攻新城,兩晝夜,敵人已如釜底遊魂,逼得迅電向他的薛大人求救。 第二天不到八點鐘的時候,接到情報,薛岳已指揮他的吳(奇偉)縱隊周(渾元)縱隊及貴州軍閥王家烈殘部,分三部向遵義前進,企圖解圍,再夾擊我們。 情況突然緊張了,預備隊的一軍團即時動員起來,開會講話。在「消滅敵人增援部隊,活捉薛岳,消滅中央軍(貴人稱入貴的蔣介石軍)」的口號下,全部激盪和鼓舞著戰鬥的熱情,隊伍像風馳電掣般的動作,從老城街上兵房裡成幾路縱隊飛快的向著敵人前進。 城內敵人,眼巴巴的希望好有配合的出去。果然不上兩個鐘頭,敵人增援來了。 紅三軍團以迎擊的姿勢等候著,一部仍箝制城內敵人。一軍團的任務是:配合三軍團側擊,斷絕敵之退路。 戰鬥十分緊張了,機槍、大炮、飛機、敵人所有的武器,都在極大的發揮它的作用。開始,似乎形勢不利,我右路軍十分吃緊,部隊退了下來,然而在最後機動靈活的指揮和百折不撓的戰鬥勇氣面前,終於轉危為安,轉敗為勝,不上一二個鐘頭,右路軍即將正面敵人完全擊坍。一軍團以有生力量,從側面突擊下去,敵人如流水一般的全線沖坍,嚇得屁滾尿流的紛紛向烏江逃竄,我們從錯雜的矮山裡面衝到大馬路上來。 「沖呀!殺呀!敵人坍了呀!猛打猛追呀!不讓敵人逃跑一個呀!繳槍捉俘虜比賽呀!」震天價響的口號,遍地遍山遍嶺遍路高喊起來,勝利的戰神,在我們每個指戰員面前發笑。 太陽快要落土了,馬路上一片勝利的歌聲,三五成群的人,正在那裡東奔西走,照料俘虜兵和傷兵,處理戰利品。 隊伍走遠了,時間已經很晏,周圍逐漸黑暗。軍團首長命令,要我們不停留的尾追,記得有這樣一句:「寧可疲勞死,不叫放走一個敵人!走不動爬過去!」這命令把疲勞之神驅逐了。 「追呀!猛追呀!不顧一切疲勞,追得敵人到烏江吃水呀!繳槍就在這時候,誰能克服疲勞,誰便能有更多的繳獲!」這口號,立即在部隊中喊起來。首長工作人員,直到連隊中鼓動;英勇的鐵的紅色戰士,雖然從早上到這時還沒吃飯,但大家不覺飢不覺腳痛,為著上述口號,又繼續猛追。 敵人被打得七零八落,東跑西竄,失去了控制力量,我們的文書炊事員同志掉隊落伍的,都可以隨處碰到他們,隨時繳得到他們的槍,捉到他們的人。 馬路上的十幾路縱隊爭先恐後的猛追,夜風覺得在耳邊呼呼的響,馬路上大步的躍進,也沒有什麼黑暗的顧慮,開始是喧吵,過後是肅靜。 打散了的一些敵人,有的迷失了方向,混雜在我們隊伍里跟著跑。他問我們的戰士:「你是第幾師呀?」我們的同志回答:「不要管,老子是工農紅軍!」結果把他嚇跑。 一直追到刀把水,敵人的後方擔子正在這裡燒火挑水造飯,似乎和平常一樣的寧靜。他們還不知道前線起了什麼變化,或者正在祈禱和盼望捷報飛來呢! 當我們把他們捉起來,這些燒飯的伙夫還以為是開玩笑,把頭一搖手一撇:「不要搗鬼嘛!我的飯還未燒好。」「誰和你開玩笑!」轉過頭來,才知道是紅軍捉他們,不是開玩笑,於是他們的神情就緊張起來。 敵人三路縱隊已經潰不成軍了,吳奇偉縱隊大部被趕到烏江河裡吃水。 * * * (1) 舒同(1905—1998),江西東鄉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參加紅軍。長征中,任紅二師政治部宣傳科長、政治部主任。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總部秘書長、晉察冀軍區政治部主任、中共山東分局委員兼秘書長。解放戰爭時期,任華東軍區政治部主任兼社會部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山東省委第一書記兼濟南軍區第一政委,陝西省委書記處書記,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等職。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中國書法家協會第一屆主席。 一天 ——再占遵義城 莫 休 (1) 的的打打…… 的的打打…… 清脆的號音,衝破了寂靜柔和而醉人的春晨,從各個低矮的門洞內,吐出了擔子馬匹和高的矮的人,擁擠著,嘈嚷著,塞滿了小小的一條街心,街被擠得像孕婦的肚子一樣,要破裂了。大地也呈現了突然的緊張。 像喧鬧的蜂群樣的漸漸肅靜了下來,擔子,馬匹,人,都從各方向集攏來,由於習慣的規定,推著擠著,各自插進了他所應有的位置,紛亂轉成了秩序,散亂著的一切,成了整齊的行列。 「同志們!靜一點,」矮胖的××長訓話了,話像箭簇一般,從那硬幫幫的鬍子包圍得像刺蝟樣的嘴裡射出來。 「今天要進城,大家把服裝整理好!」 接著便是刺刀碗類的唏哩嘩啦聲,衣服斗笠乾糧袋的褶碎聲,夾著「排在這一邊!」……「毯子再捆一下,打成背包」的斥責糾正聲。從嗡嗡嘰喳的雜聲中,聽到爭執: 「不准打赤腳,鞋子穿起來!」 「我草鞋絆子斷了,冒 (2) 鞋子穿。」 「你前天在桐梓城買的那雙新鞋呢?」 「……」 原來前兩天連續落了幾天雨,現在路上還有積水和泥沼,有人怕將還未上腳的新鞋子濺污了,故寧願打赤腳。 「不行!不准破壞風紀!」 「進城要穿漂亮一點呀!遵義有格多女學生,女學生不愛打赤腳的。」 大家恣意的為難著那個人,七嘴八舌的在笑謔,一幕趣劇又劃破了大地的靜寂,微微波動了已就序的行列,害了矮胖的××長跳來跳去,忙亂了一陣,才算平息了這小小的騷動,終於勉強著那個人穿上他那雙心愛的新鞋。 太陽投下它那不著邊際的光圈,被覆山嶺樹梢和鮮艷誘人的白的赭紫的罌粟花,繪出一幅美妙絕倫的春景畫。潤溫的泥土被蒸得浮出秋雲一般的輕霧,夾雜著窒人的怪味兒,人們都在迅捷地輪番兩腿邁進。汗從額頭流過了眉毛,滲進眼角里,有人在感到刺辣的難受,用污髒的毛巾使勁在揉揩。為著春郊美景的迷誘,又受著不容自由的快步行軍所束縛。一個緊接著一個,像水車板子樣,逼得人絲毫也不能緩慢一下步子,喘息著靜默著在走,不,簡直在跑步了。突然一陣鬨笑打破了這個沉默緊張的局面。 「咦,漂亮啊!」 「你搗亂!濺我一身泥!」 「把腳抗到肩膀上走呀!你看到城裡沒有漂亮鞋子了!」 那個被強迫穿上鞋子的人,因急不擇路,把他那雙唯一心愛的鞋子陷在泥淖里去,濕淋淋的,大家又在取笑他,於是又演出一幕短短的喜劇,陣線又微微亂了一下。但因受著行軍速度的催迫,以及疲倦得有些失去廝鬧的興致了,於是喜劇又迅速的收場。 雖然一個多月前也曾經過遵義城,那只是目不敢旁瞬的僅僅通過新城的一角,不但著名的令人談起垂涎的「醪糟兒」和「公抱雞」未能嘗到滋味,就連馬路究竟比桐梓怎麼樣還不知道,所以現在雖然跑得令人難熬了,但終於美妙神秘的遵義城在心裡像海上幻影樣浮動著,招引著,這多少使渴望心驅走了兩腿的疲酸,大家仍喘息著前進。但幻影的遵義城是有把握瞻仰的,目前的疲乏,確實有點逼人難受,因此一個已屢次踏入水淖泥坑中,腳力已多少有點不濟的人終於噴出他的怨懣! 「為什麼要走這樣快?快廿里了,還不休息?!」 「為什麼要快走?你不記得在四珠站板橋×主任留的那些字?」 第二個提出了昨天黃昏時,大家滿以為宿營了,突然看見漆黑門板上的粉筆字:「××部同志,努力前進,敵人已全部潰退,今晚一定要趕到遵義,做城市工作。」那些×主任留下的話,來解釋今天要跑步進城的原因。自然我們行列里更有不少「久經戰陣」的「老紅軍」,他們更忍不住要賣用本領了。 「冒卵用,走這點路就累了,二次『圍剿』打白沙時,朱總司令叫我們一口氣跑步四十里,繳到郭華宗的一旅人槍 (3) ,沒有一個說累了走不動!」 這樣老資格的訓誡話擺出來,不是沒有影響的,因為大家想到了現在要趕路的原因,同時也感覺到為著勝利,為著工作,我們是要戰勝一切困難的。所以這種「擺老資格」,也倒有了一點刺激興奮的作用。 「搗什麼鬼,不准插隊!」 「你碰到鬼……」 我們又同×軍團的教導營插隊了。本來他們走在我們的前面,有四五里,但被我們趕上了,擠在一起平行著,照著五六尺寬的馬路,二路縱隊行進,是不成問題的。但名字是馬路,實在蹩腳得很,粘重的黃土,沒有什麼碎石或炭屑的培壅,受到雨水的沖洗,車輪的硬軋,一個窩窪,一個水坑,實在不容易下足,因此在五六天的貴州馬路上,二路縱隊行軍,也成了問題。大家都想揀沒有障礙的路間走,而障礙又偏偏不斷的出現,於是糾紛是來了,我碰了你的手,他踏了他的腳,擔子橫過來橫過去,攔住了兩旁人不能前進,馬雖然不必與人爭路,但因大的蹄子卜通一下,落在水坑裡,泥漿四濺,前後左右起碼有幾個人身上或臉上著了斑點,隨著便飈起不親愛的怒斥聲: 「死馬夫,你搗什麼鬼,吃冤枉!」 「你倒撞了鬼,你推咱的馬乾什麼?」 為了搶路,大家成天掛在嘴皮上的「同志」兩個字也不用了,簡直摯愛變成了仇視。大家擁擠著,咕嚕著,爭搶著走,雖然我們先鋒隊起過了教導營的先頭,但回頭一顧,後面的「尾巴」折斷了,擔子沒有來,就是許多工作人員也不見了,只是在遠遠地蠕動著的人中,還送來「不准插隊走」「快一點」「你碰到鬼」……的嘈雜聲。 流了一大身臭汗,總算度過了這一段「難關」,活的搶路人沒有了,但又遭遇死的爭路的人,仰著的,俯著的,四肢扯開像大字形的,蜷屈得像糰子的,一個或數個的躺滿數里大道上。雖然在火線上爬過多年的人,死屍倒是「司空見慣」,但那一個個黃腫的臉(王家烈兵十有九個半抽鴉片)一堆堆褐色的腥臭的血塊,從腰間頭上流出的白的紅的花花綠綠的東西,不得不使你要繞幾步路,這很可以想像,昨天自婁山關一直追擊到遵義城(八十里),王家烈親自指揮的全部「老本錢」八個團被打得那樣狼狽潰敗的可憐了。 兩旁街鋪,有些還是「財門緊閉」的,可是開著門的商店,買零食的街攤,一切都擠滿著戴紅星帽花的顧客。 石條鋪成的街路,寬闊的,悠長的,兩旁夾峙一些古香古色的店屋,雖然這是古老的舊街道,但比那「土包子」桐梓城馬路上走起來,倒反新鮮舒適的多。飽受兩旁村的俏的高的矮的男女老幼「檢閱」了許久,行過三里的街路,到達了新城的福音堂。 趁著忙亂的討論畢了工作後,我溜上街心,西城外山嶺上傳來稀疏砰砰的槍聲,商人有些伸頭縮頸了。×軍團長自東向西來,步子是忽亂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直瞪著槍聲的方向,因長征出發後數月未見面,突然出現在眼前,那種瘦削憔悴的臉孔,刻劃出他數月來的勞碌,我照例的敬了一個禮,他只把已陷在顴骨下的眼斜瞟一下,點了點頭,急促的走過了,我識出了他的心中交織著許多的計劃和命令。此時街上的人,已不似來時那樣熙來攘往的多,呈出了顯然令人驚愕的嚴肅。突然從老城方向,街的西口,湧來了黑壓壓的人流,擔子擔子,八路縱隊的,四路縱隊的,擁滿了寬闊的街路,個個寬窄圓長不同的緊繃的臉上,浮現著忽遽和驚恐,但一點沒有吵嚷,只是一些丁東嘩啦的箱子銅鍋之類的碰擊聲,和沙沙的草鞋踏著街石聲,沒有什麼混亂的現象,我知道不會有什麼意外。但他們是昨夜進占老城,為什麼現又撤在城外呢?這一轉問,使我愣住。×主任、×局長出現在人叢中,疑團給他們打破了,敵吳(奇偉)縱隊三個師來增援,現已在城西十里處接觸。 煮熟了一鍋糯米飯,找了一撮白糖,忙亂快準備來填塞久已告急的飢腸,忽然飄來急促的出人意外的緊緊的哨音,大家又知道這是出發。這一次來的消息,已將人們欣慰的寧靜的心擾亂了,而機關槍聲又填補著步槍聲的間隙,空中不間歇的浮蕩著緊響,這又是使不靜加上了驚疑,在整理剛展開的東西時,尤其倉忙失序,自然每個人的心都是忐忑不安,懷疑猜想。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出發!」這是籠統然而正確的答覆,但正確是不著邊際的,人們還不能了解這一出發的原因,還不能解消從許多方面都可聽到的「怎麼回事」的驚問。 近午的太陽,把僅有的幾株街樹影子縮得像傘樣,人們帶著一顆疑惑的心,走完了數里不大熱鬧的街,面前又展開了青的綠的草和樹,白的紅的黃的花,但人們沒有詩人的閒情逸緻,來賞玩這大自然的美麗,只是踏著不整齊的步伐,緩慢的把影子推向前去,田疇,房屋,山坡愈來愈遠地丟向後面。 有人透來了消息:「到鯉魚壩。」 (4) 那是上次休息過三天的地方,那些新樣古式的地主的莊屋,避「長毛」時築下的小城 (5) ,那親愛的農民和小孩……那一切都不是不高興再去領略的事,這又改變人的心情和話題了。「我們要住上次住的那棟屋」,這是一個多管閒事的提議,但立刻吸引來很多人的注意力,接著便將那兒的地形,建築等等,從各個人的嘴裡吐出來,自然更要發揮到前次在那裡的私生活的範圍上去。 隊伍又在幾座破爛的房子前停下了,停了很久,有的在吃菜盒中的冷飯白斬雞,有的在煮什麼,有些則借著草堆或板凳發出了鼾聲,雖然槍聲又補上迫擊炮聲,但大家緊縮的心弦,反被槍炮聲震得弛鬆了,這是歷次作戰時人人共有的心情,在接敵運動時,人的心弦緊張到極點,簡直透不過氣,甚至在興奮中夾生些微的恐懼;槍聲響了,驚走前此的些微恐懼,換得了獵人尋出獵取物那樣的快慰;由哨線接觸進入決戰,人們的心情又一變了,此時更是漁人見到魚在自己網中跳躍掙扎那樣的快樂。今天的此時此景,也不是例外。 但事態是有層出不窮的、出人意外的,進入福音堂時,絕不料馬上又要出發,滿希望舊地重遊時,但進距鯉魚壩不數里,又因蝦子場 (6) (遵義東六十里)有敵人,又後隊當前隊向後轉。 太陽已移過西天,把人影拉長了。鳥的鳴叫,蟲子的幽吟,一切都鑽不進人們的耳孔,全被轟隆的炮聲,嘩劇的槍聲占去了。人有的爬到村後的小阜上,手擱在額頭上,用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探索那城西郊的山嶺,有的身子扯得死蛇樣,軟癱癱地躺在地板上,任憑出進的人從身上跨來跨去,但終竟有些能戰勝疲乏的人,在問著「參謀會議」,議題仍逃不出永不會得出結論的「我們到里去」那一套,但不管怎樣,每一新轉移,總會補充這一老議題的發揮的內容,所以人們也就不會因得不出結論,而對這老議題阻興。 「我看這次打坍敵人,我們一定會在這裡住下,實現赤化川黔邊的任務。」 「那也不一定,聽說川軍又到新站(桐梓北)了。」 「我們準是到湘西去,會合二六軍團。」 「你怎知道?」 「×××已有了決議。」為證實他的揣測,他又撰出有了決議的揣測。 永恆沒有結論的討論會,在「前方有信來了」的驚呼下結束了,大家涌著來看前方的來信,坐在遠地方料理什麼的和看不見圍在後層的人,焦灼不能等待了,不耐煩的高叫: 「念出來大家聽!」 「又要鬧,念出來聽!」 等到念完了「敵九十三師已被解決一部,現正在猛攻中……」簡略的幾個字後,人們鼓掌了,歡呼了,跳躍,開了一個短短的祝捷會。 對火線的懸念是冰釋了,但另一問題又擒住各個人的心:「在此宿營呢,還是再要出發呢?」這在剛才簡略捷報中未曾敘及,指揮陣地究在何處,無法派遣通信員去詢問,人們在勝利的快樂中又焦愁不安了。 慣例提示了人們的智慧,也促進人們的自決心,不管行止問題尚在渺茫不可知中,但「啪……啪……啪」大家在紛亂著劈竹子扎「火把」了,一個個挺直的火把,悠長地斜倚在檐下屋角,太陽被威嚇縮向西山背後了,天已逼近黃昏。 夜幕吞噬了山林,田野,房屋,一切都消失了。尖銳的哨子音又從院落吹到場外去,人們從各個角落裡——床上地板上席篷下蠕動著,摸索著,喧鬧驅走死寂,閃爍的電筒,吐出紅舌頭的火把,開始與暗魔搏鬥,一面持扎著擴大光明範圍,一面拚命地逼攏來,這是人類鬥爭的象徵。 「為什麼?」「不知道。」「到哪兒去?」沒有答覆,只是艱難魚貫著走。為了緊跟前面的火把,只能不管腳下的高低泥水,跌跌蹌蹌的維持著不掉隊,因步子稍慢一下,前面火光走遠了,就叫你有簡直不敢舉步的危險,須得碰巧有後一個火把趕來時,你才能脫險。 北極星深躲在墨樣雲的背後,指北針沒有,只是踐踏著泥水石子草根,盲目的走,卻誰也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去的路,自然人們是有權利猜想的,因每個人能根據他自己的,或別人的猜想,至少可以填補他空虛的心。有說這是迴轉鯉魚壩,反對的說這是南走,其實「南」只是他的假想,根本誰也不知是什麼方向。白天那個會推測要與二六軍團會合的人,聽說現是向南走,更有把握的來證明他的話,「對,向南走到團溪。對,由猴場過烏江那是前次×軍團來的路。」 事實勝於雄辯,當更易戰敗懸念。蜿蜒數里的提燈遊行般的火龍,突然衝進了惡魔口樣的門洞,捲入被對峙房屋約束的街道,人們的智慧來臨了,異口同聲的:「這是新城大街。」 熊熊的火舌照著兩旁什麼「樓」什麼「館」,什麼「……」又穿過記不清兩個或三個黑洞洞的惡魔口,緩緩地火龍縮短了,停下了。一條狹窄的街,被濃黑的煙幕充塞著,惡辣的氣息窒人要眇閉眼睛或索鼻涕。但人們仍是愉悅的輕鬆的休息下來。 休息是多麼可喜的一件事,大家全是疲乏的,何況又泛起了另一希望:「該是宿營吧?」或許「現在是分房子。」紙菸的星火從各處燃起了,嗡嗡的細語彙成震盪的繁響,擊打著人們的耳膜,聽不出一切,人們有的把頭埋在兩臂里,發出響亮的鼾聲。 從對面的方向吧,在模糊的光亮里,捲來了一群黑影,蠕動著逼近了。「是那部分?」好奇而關心的人在沒有對象的問,「是新同志(俘虜兵)。」目力敏銳的人自信的說。「新同志」三個字是癮民的煙泡子,不著邊際幽語著的,眯著兩眼的,就連打著鼾聲的……一切人都聳起了,無秩序的湧向前面去,於是訪問開幕了: 「同志!你是那個師?」 「九十三師!」 「你呢?」 「勾石西(九十師)。」這是一個「廣仔」新同志的答覆。 「你,同志……?」 「十三師!」 「……」 「第八團(王家烈部)。」 一邊問著,一邊答說他的隊屬番號,一邊在檢閱,一邊在蹀躞踉蹌地過去。「九十三師全完啦,保不准師長也來啦,——他的馬打壞啦,我看到。」 「咱從信陽走到這裡快兩月啦,說是到魯班場(茅台附近)就到師部了,王八羔子想去。」十三師的新兵,一個青年小伙子,不是答覆人而在自語。 新同志過完了,「走啊」「走啊」的討厭聲音,又從領隊的口中叫出了,熄了的火把又吐紅舌頭了,火龍又向西爬行了,踏過一個大石橋,嘩嘩的水聲送來了寒澈的夜氣,浸襲人的肌膚,起了不安的瑟縮,死蛇樣的暗影已扔在背後,眼前顯出了黝暗的遼闊,又出城了。「火把熄下」,「火把熄下」,一個一個向後傳遞著,濃煙繚繞著人,地下一堆一堆的喘息的火爐還在最後掙扎的吐出它的微弱的光焰,黑暗緊逼著人的眼,不讓你透視到五步以外。右前方的暗空里閃爍著一些篝火,傳說最高山嶺有一營敵人待解決,這時人都明白下命令熄火把的意義,才逐漸平息「搗什麼鬼,不準點火」的怨言怨語。 爬過了很長的,不知是路是田是山坡,只是草鞋上泥滑滑的,有時還是一些刺刷著腳掌的草和樹根或樹枝,現在只覺得步子要抬得高一點,如果照平常踱步的水平高度,那腳趾就要碰到阻礙,使得你就是不兩手趴下去變成四足的動物,也要揚起來幌一幌,低喊一聲「噯喲」,同時周身的毛孔里要送出幾點汗粒,這樣人們是會意識到,「又上山了」。艱難了很久,步調又相反了,移前的一個步子,要盡力伸下去,探索一下,有時像跳高一樣落下去,後面的第二個影子,似乎你的頭只能平他的肚臍或膝頭,而前面的一個暗影卻相反,你盡力低下頭,才能看到他在蠕動,這就是「上山容易下山難」的味兒,何況這又在「伸手不見掌」的午夜呢? 下面又見到移動不定的火光了,電筒也在暗空里突然劃出一道閃光,隨著人們的眼帘又增加了昏茫。「××火把點起來」,人們又在想起火把的可貴了,喊著前或後一個人,但聽到的回聲是「不準點火時就丟掉了」,這是多麼後悔而惱人的聲音,飄散在暗空里,夾著一些艱難的歡息聲消逝了。 火光向各個地方分散隱沒了,這誰也知道是各部紛紛投他的宿營地,我們的前途在那裡?看不出「路標」,沒有接引的通信員,黑黢黢的一切,疲乏又敲打著急搶進房子,這是多麼令人難耐的時間!情急生智,也許是焦急無奈大家憤怨的喊叫了,意外的發生了效力,「在這裡,向這裡來」的聲音,把我們牽向一個方向去。在兩間破爛的屋前,滿積著泥水的檐下樹底,大家躺著蹲著傴僂著,安置下每一具大小不同的全被疲乏浸蝕透了的身子,泥污濕潤以及一切的糞穢,都不在人們的意念中了。 村雞已在喔喔的報曉,我們掙扎完了二月最後的一天,同時也是皇皇大員的王家烈由其小皇帝的國民黨省主席走向上海癮民的一天。 * * * (1) 徐夢秋(莫休)(1895—1976),安徽壽縣人。1925年入上海大學,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參加過北伐戰爭。1927年去蘇聯學習。1930年8月回國,抵達江西蘇區,任中革軍委秘書長。長征中任紅三軍團宣傳部長。到陝北後,任總政治部宣傳部長,主持《紅軍長征記》的編輯工作。因長征中凍壞雙腳被截肢,1937年11月赴蘇聯治病。到迪化後被盛世才留用,任新疆教育廳副廳長兼新疆學院院長。1943年盛世才投向國民黨,將毛澤民等共產黨人逮捕殺害,徐夢秋叛變革命,投靠國民黨軍統特務組織。1949年6月,解放軍渡江後,被捕歸案,關押於老虎橋監獄直至去世。 (2) 湖南方言「沒有」之意。 (3) 1931年5月19日,紅一方面軍在中央蘇區第二次反「圍剿」作戰中,在江西吉水縣白沙追殲國民黨軍第47師一個旅的殘部及47師一部。 (4) 今遵義市禮儀鎮。 (5) 清同治元年(1862),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率部西征,於當年五月由四川涪陵、秦江南下進入貴州境內,轉戰川、黔、滇三省邊區。次年進軍川西,在安順場失敗。 (6) 今遵義縣蝦子鎮。 由桐梓到遵義 (1) 黃克功 (2) 紅花園戰鬥 打坍黔軍三個團,巧妙奪取婁山關 紅一方面軍在黨中央領導「創造黔北蘇維埃新的根據地」策略下,於二月間由北回師東向遵義。坐刮地皮的軍閥王家烈在賣國賊蔣介石的指揮下,曾派其小走狗柏輝章(偽黔軍第三師師長)親率主力部隊三個團,布置在險要陣地婁山關,紅花園一帶,企圖阻止我軍東進。 英勇無敵的紅三軍團為前縱隊,十三團為前衛,仰攻婁山關(敵一個團固守)。戰約數小時之久,英勇果敢的十三團全體指戰員在素有戰術素養與戰鬥經驗的有名的指揮員彭團長雪楓的指揮下,迭次向該敵衝鋒。嚇得敵人膽裂心驚。當時因天色已晚,未能當日攻克。是晚與該敵對峙,不時派出佯攻部隊向該敵騷擾。嚇得敵人夢寐不安,警戒誠惶誠恐。 我軍主力因天色已晚,同時因本日行程過多,精神疲勞。更因地形不熟,未便當夜攻擊,於是戰備姿勢宿營於紅花園。是晚,全體英勇的紅色指戰員們加緊一切戰鬥準備工作,完成了各種政治動員。次日拂曉,我軍奉令大舉進攻婁山關,並有消滅企圖側擊我軍的柏輝章主力三個團、占領婁山關的任務。晨曦未吐的拂曉,一線一線的蛇形似的隊伍,高舉著鮮紅的旗幟,由馬路上向著婁山關前進。十團任前衛,後續部隊有軍團司令部、十一團、十二團。 前進了約莫五里路之處,馬路上有軍團政治部及十團政治處布置的色彩美麗極有戰鬥鼓動意義的宣傳鼓動棚。沿途張貼有些戰鬥鼓動口號,我們還記得這樣寫著:「以戰鬥的勝利奪取婁山關!」「發揚運動戰的特長,消滅柏輝章的主力!」「實行打勝仗比賽!」棚的旁邊站著兩隊小小宣傳鼓動家,一隊唱歌的,唱《上火線歌》。洪亮的歌聲發出:「炮火連天響,軍號頻吹,決戰在今朝。我們紅色戰士們,英勇武裝上火線,堅決與敵決死戰。」一隊口號隊,高呼著「實行打勝仗比賽!」「消滅柏輝章!」另有講演員講這次戰鬥的意義。紅色指戰員們經過鼓動棚時,被歌聲口號激勵得摩拳擦掌,踴躍前進,並回答口號:「我們有勝利把握,柏輝章不是敵手!」 約八時許,進到紅花園陣地,主力展開。柏輝章親率主力三個團企圖占領紅花園一帶,豈料我軍先機占領。約莫八時二十分,左右先頭部隊與敵接觸,當即將其擊退。左翼有敵兩個團企圖包抄我們,被發覺後我十團即以全部力量向敵猛攻。英勇的十團第一營以勇猛的衝鋒,在機關槍火力掩護下,幾個手榴彈打得敵人嗚呼哀哉,象西瓜樣全線滾下陣地。我們消滅其一部,繳獲甚多,殘敵狼狽向板橋逃竄。我軍乘勝追至板橋,抓住敵人的後衛(無組織的)。紅色戰士們齊聲喊著「殺,殺,殺!」,嚇得敵人魂飛魄散,棄槍而逃,大部向遵義敗退。我軍繼續乘勝追擊,經過新站街(遵義通桐梓的汽車站,有一條小街)。街的兩旁站滿了干人(貴州窮人稱干人),隊伍經過時,個個群眾鼓掌歡迎。有的喊:「紅軍吃茶吧,你們真辛苦。」有的高呼口號:「百戰百勝的紅軍萬歲!」紅軍戰士們在經過小街時情結更加提高,越追越有勁。大家回答群眾:「我們是為工農謀解放的,要徹底推翻國民黨政權,實現蘇維埃新中國。」 天色已黑了,先頭部隊追至了婁山的龍虎埡。此地有幾家小商店和膳宿鋪,來往過客到夏炎天氣,多休息於此。山巒層疊,陣地頗佳。雖然人戶稀少,但足夠先頭團宿營。於是十團即宿營於該地,派出哨兵向遵義方向警戒。 宿營後,有的洗腳擦槍,有的研究今天的戰鬥優缺點,有的讚揚某同志的英勇。大家圍著煤炭火爐,有的說我今天繳得幾支槍,有的說我今天捉得幾個俘虜。有的說:明天再來個捉俘虜繳槍比賽吧。嘈嘈雜雜的議論著。 夜半的時候分派了一個排向遵義方向汽車道上的一個小村莊游擊,有潰敵宿營於斯地。游擊部隊打了幾槍,擲了幾個手榴彈,嚇得敵人手忙腳亂地緊急集合,鬧得他們徹夜不安。 董公寺戰鬥 王家烈失守董公寺,大紅軍陷落遵義城 第三日的拂曉,我軍繼續紅花園戰鬥的勝利,高舉著紅旗向董公寺,遵義方向攻擊前進。十一團任前衛,後續部隊是三軍團主力。 早晨八時,先頭部隊到達距董公寺約三里處。啪,啪,啪幾聲槍響,呵,是柏輝章部的敗兵約二個團、猶國材部約兩個團布置於該地,企圖阻止我軍東進。我先頭團以猛烈的突擊打坍敵之前哨,占領有利陣地。後續部隊繼續展開,查明敵情後,實行全線突擊。當時因陣地關係,動作配合有缺點,未能一次奏效。 火線上戰鬥激烈,遵義城危在旦夕。王家烈見勢不妙,即乘汽車親臨前線督戰。豈料英勇無敵的紅軍越戰越勇,幾個衝鋒將其全線擊潰。王家烈大敗而逃,是役敵死傷頗多,殘敵退守遵義城。我軍繳獲大批人槍,勝利占領董公寺,乘勝追至遵義城下。新舊兩個城城門都閉了,未能當時進去。我軍採取四面包圍,把遵義圍得水泄不通。城內敵人恐慌萬狀,當晩由新城收縮至老城。老城裡敵人擁擠不堪,更加恐慌。 是日夜,我紅十三團充分準備後,以夜襲動作將梯子靠上城牆。掩護的機槍火力一開始就爬上城去,幾個手榴彈打得敵人警戒部隊落花流水。我軍占領老城,繳獲機關槍、迫擊炮、長短槍及各種彈藥甚多。城裡敵人狼狽逃到城外山上,敵人的公文及輜重遺棄遍山皆是。 遵義戰鬥 大敗援兵三個師,薛岳差點作俘虜 我軍占領遵義的次日,部隊進入城內布置宿營。全線的警戒(連哨、小哨)尚未配備完善,戰士們有的上街買東西,有的看熱鬧,有的在清査戰利品。大家都以為昨天戰鬥勝利了,今天大概是太平無事了吧。豈料「中央軍」鼎鼎有名的健將薛岳總指揮在蔣介石指揮下,率主力三個師配合王家烈殘部反攻遵義。大概九時許吧,劈啪幾聲槍響進入到每個紅色指戰員的耳朵。大家驚奇道:「莫非是敵人的反攻吧。」於是「嘀嘀嗒嘀嗒」的緊急集合號吹了幾遍,紅色指戰員們背起了自己的全副武裝,準備再上火線去。大家議論著「今天來打勝仗比賽吧」,「為鞏固自己的勝利而戰」,這就成了大家的口號。 將要出發了,部隊已經集合整齊。政治工作人員在進行戰前鼓動,全體指戰員都生氣勃勃,在那裡摩拳擦掌,恨不得一下子就要消滅敵人。 講話完畢了,部隊踴躍的登山占領陣地。是役我軍部署三軍團擔任遵義附近的正面鉗制敵人,十團擔任老爺山(遵義城外山)的守備,一軍團擔任突擊。部署好了,倒霉的薛岳指示他的部隊向我開始攻擊。未正式攻擊之前,炮聲隆隆,像是春天的雷鳴一般;又好似什麼迎神賽會樣響得熱鬧。戰士們議論:「好吧,你不要打了,替我們節省些炮彈(意思是等會要被我們繳獲的)。」 正式攻擊開始了,正面來了兩個師。首先以三個團兩次向老爺山突擊,被我守備部隊反突擊將敵打坍。最後以一個團向我十團突擊,因守備地區過寬,我兵力薄弱,十團撤出老爺山到二線陣地。敵向我攻擊時,十團參謀長英勇地為蘇維埃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當最危急的時候,十團政治處全體政工人員以身作則,做火線上全體指戰員的模範,以最頑強的精神守住老爺山二線陣地。不多時,幹部團前來增援,鞏固了陣地。側翼有我紅一軍團,以全部的力量側擊敵人。三番五次的衝鋒殺得敵人嗚呼哀哉,不多時將其全線擊潰。敵軍狼狽敗至烏江邊,紅軍含尾追擊至烏江邊時,敵人疲勞萬分,情緒極為低落,大家都酣睡在房子裡。我追擊部隊一進房子,幾聲大喊:「喂,起床吧,繳槍繳槍!」敵人慌忙答道:「啊,紅軍來了!槍在這裡,手榴彈在那裡,你拿去吧,我們老早不願意打了。」 是役計繳獲長槍約三千餘支,機關槍、迫擊炮甚多,子彈十數萬發。側翼及後續部隊已被消滅,正面之敵怎麼樣呢?他們見形勢不妙,於是在黃昏時從八牛水(小市鎮)慌忙向仁懷退去。 * * * (1) 本文寫於1936年9月,原來未收錄,今據中央檔案館存件整理。 (2) 黃克功(1911—1937),江西南康人。1927年參加革命,1930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同年入黨。歷任連長、營政治教導員、師政治部宣傳科長、團政委。長征中,在二渡赤水的婁山關戰役中立大功。延安時期,任抗日軍政大學第二期第十五隊隊長、第三期第六隊隊長。1937年10月5日因逼婚未遂,槍殺陝北公學學員劉茜。事件發生後,中共中央在毛澤東的主持下召開會議,決定將黃克功處以死刑。1937年10月12日,經陝甘寧邊區高等法院判決後執行。 擴大紅軍 翰 文 (1) 「雲貴川,川雲貴,擴大紅軍有成績。」這是擴大紅軍的口頭禪。 在經過貴州的貴陽、龍里一帶的時候,我也實際的參加了擴紅工作。 當部隊出發的時候,各部隊地方工作組,飛鳥似的先走了,跑到部隊的前頭,有時走到尖兵的前頭;整天的沒有休息,也不知疲勞,看見路邊有莊子,更起勁的飛跑的走進群眾家裡,找他們講話;如遇路邊有群眾,更是眉飛色舞,爭先恐後的叫喊起來:「掌柜,過來,我和你講話。」接著連走帶跑的,走攏群眾的身邊,輕言細說的去做宣傳鼓動工作。很多的新戰士,就是這樣一會工夫就擴大來了。這是我在擴紅工作中目見身經的一般普通情景。 現在來說幾個擴紅的實際例子。 「你如嫌我太老了,把我的兒子送去同你當紅軍」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我們部隊開到開江縣屬的高寨的時候,在中途碰著一個老百姓在那裡作莊稼,身穿爛衣服,面色黃黑,皮起皺紋,手腳粗黑,志氣昂昂,聲音洪亮。當我走到他身旁的時候,如見故友,親愛非常,連忙把鋤頭放下,邀我請坐,二人對坐長談。當我談到軍閥王家烈的苛捐雜稅、拉夫抽丁的痛苦的時候,他便酸鼻,憤激填胸,因為他自己親身受過那種強拉夫役、非人剝削的悲慘痛苦,所以他自己非常雀躍的願意來當紅軍。我又感覺他年過四十幾歲,有點太老了,故不同意他來。他遂自薦的說道:「你如嫌我太老了,把我十八歲的兒子送去同你當紅軍。」經我贊成後,便搖身一轉,向家裡跑回去叫兒子,沒有幾久,便由一個矮而又小的茅棚里鑽出二男一女來了,笑嘻嘻的由遠而近的走來。他們對兒子的告別訓詞是:「你跟這個同志(指我自己)去當紅軍,要聽指揮,要時常付信回來。」兒子笑說:「是。」我看他們這樣熱烈歡送兒子當紅軍,把我背的一袋米,送給了他,從我身上脫了一件衣服,給新戰士穿。父母兒子同聲說道:「紅軍真好,的確是窮人的救星。」 老漢鼓動群眾當紅軍 四月七日,當我們的先頭部隊將抵龍里屬之崖腳時,有一堆很大的群眾,站在一個離部隊行進路一里許的山坡上蹲著,注目相望。我即投身而去,叫了一聲:「掌柜!」他們自起虛驚的連二接三的向山頂上爬之大吉(大概是誤為拉夫的來了)。我越前進,他越走遠,當時把我氣煞了,但我堅持「良機莫錯過」的宗旨,不計一切的儘管連走帶喊:「掌柜,不要怕,我們是紅軍,保護干人(即窮人),不拉夫,向你們來講話。」結果,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接受了我的宣傳,站在半山等著,我不知何等歡喜的走攏去,向這老漢苦口婆心的說了很多的話。開始這位老漢裝聾不聞。經過多番宣傳之後,便一問一答的對談著。當我與這位老漢談話的時候,那一大堆群眾在距我半里之許站著,好像等候什麼似的,並且見我和老漢講話,講得津津有味,大起羨慕,自愧站得太遠了,只能看而不能聽,於是一個個的逐漸向我處走來,經過這位老漢的壯膽與促喊,那十多個群眾,一哄而來,我又講了一些革命的大道理,與工農當紅軍的重要。陡然從群眾中出來一個青年回答我的要求說:「我去當紅軍,誰同我去?」這個老漢更作有力的鼓動說:「如果我不是年紀太老了的話,我也要去當紅軍,你們這般青年應該勇敢當紅軍去。」在這一得力的鼓動下,便有五個人志願當了紅軍。 送郎當紅軍 四月八日,我們部隊開到龍里縣老巴鄉的那一天,我在途中一個小莊子休息著。這家大小三人——一個年紀三十歲的男子,一個年約相等的婦女,又一個小小的年紀的青年。當我走進他家時,男的捧冷水相送,女的勸吃包穀飯不要錢(我未曾吃她的)。於是觸動我宣傳男子當紅軍的念頭,開始我向他講,紅軍是什麼人的軍隊,要做什麼事,工農為什麼要當紅軍。這個男子含笑不答,我見他的徵象,似乎接受了我的宣傳,其所以不坦白承認者,大概是「怕老婆」的原因吧!於是我把他叫到外邊去談話。他的老婆以為我就是這樣一直帶走了,連忙說道:「同志!他去不得,家裡靠他過活。」我回答了幾句安慰話,還是把這個漢子帶到外邊來了,二人對坐在一棵樹下談話,講的是工農為什麼要當紅軍,說的是軍閥侯之擔與「周、吳縱隊」壓迫干人的痛苦,鼓動他,男兒志氣高,不要怕老婆,干起革命來,大家得快樂。於是他再三思索了一番,復問我道:「當紅軍後是否准回家?」我答道:「當紅軍是志願的,而不是強迫與拉夫來的。今後你必要回家時,可向上級請假,經許可後,可回家來。」從此他當紅軍的決心定了,要求回家一趟,安頓家務。老婆開始很留戀他,不准他走,結果他說出「捨不得嬌妻,成不得好漢」的俗話來。老婆聽了笑道:「你真的要去當紅軍,要時常寫信回來,這條手巾和鞋子你帶去用吧!」這個新戰士,這樣歡天喜地的離開了他的賢妻幼子同我當紅軍了。 「我去當紅軍,對家裡的傷兵要好好的招待」 四月二十一日,經過興仁縣觀音山那一天的早晨,白霧層層,毛雨紛紛,雖穿袷衣,猶覺涼寒。天到中午,撥開雲霧見青天,一輪紅日照天空,這時熱度增加,寒氣驟減,精神爽快多了。 前面草坪里這個放牛的人,定要爭取他來當紅軍——這樣自思自談的想著,轉瞬之間,便到達這個人的身邊。我照例向他說了一大頓。他只是聽了,似乎還不十分關痛癢,猶豫的承認當紅軍。我再進一步向他解釋,他的思想突然改變了,很樂意的同我來當紅軍,但要把牛送回家裡去,須到家裡,招呼大小,安排了家才能走。當時我對他的估計尚有些不足,認為他是敷衍塞責的漂亮話,或者他家中妻子兒女看見了,一定不准他走;站在另一方面著想,如不准他回家一走,只能強走他的身,不能鞏固他的心,必生不良結果,於是我決心的同去他家,以便及時補做宣傳解釋工作。恰好他家,真是賢妻良母,正在安排我們留寄他家的三個傷員。這個同志果真忠實堅決,對他的妻子說:「我去當紅軍,對家裡傷兵要好好的招待。」便與我同來了。這一天利用他的線索,在途中擴大兩個紅軍(連他三個)。 在以上幾個實際例證中,已足證明雲、貴、川廣大工農勞苦群眾(其他地方也是同樣情形)參加紅軍的熱烈了,——雖然還趕不上主力紅軍東征時半個月擴大八千紅軍那樣的熱潮。 * * * (1) 謝翰文(翰文)(1908—1942),湖南耒陽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初領導水口山鉛鋅礦工人武裝起義,組建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獨立第三團,任團黨代表。1928年4月率部隨朱德部上井岡山,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獨立營,任營黨代表。長征中,任紅三軍團政治部宣傳部長,為紅軍編寫了許多行軍快板,對鼓舞部隊士氣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到達陝北後,任紅軍大學校務處長。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前方總部後勤部政治部主任。1942年在山西武鄉反「掃蕩」作戰中英勇犧牲。 小茅屋 ——貴州西北邊境的貧民生活寫真 曙 霞 小茅屋, 矮茅屋, 入門要低頭, 睡臥難伸足, 起風檐欲飛, 雨來漏滿屋。 門前野草迷山徑, 屋後荒山暴白骨! 繞屋淒涼無所有, 日暮但聞小兒哭。 寒冬聚圍小煤爐, 火焰常灼小兒膚 (1) , 茅屋樑上少包穀, (2) 家人下體多無褲 (3) ! 借問貧窮何至此? 苛捐雜稅如狼虎! 兄弟流離爹娘死, 賣兒鬻女償不足, 何如參加紅軍去, 拼將熱血換幸福! * * * (1) 原註:小孩們雖寒冷也沒有一線布遮體,常被煤火燒得周身起泡。 (2) 原註:該地只產些包穀(即玉蜀黍),存糧無處收藏,多掛在樑上。 (3) 原註:當地姑娘十七八歲,還多是沒有褲子穿。有的身無寸縷,終日睡在草堆中,出門時用一塊爛布「遮羞」。 殘酷的轟炸 小 朋 已是第二次占領貴州的大城市——遵義了。在擊潰吳奇偉縱隊、凱旋遵義的第二天,為繼續消滅周渾元部隊,紅軍即第二次向鴨溪前進。 獲得大勝利後的紅色戰士,已是興奮得無以形容,今天出發再去爭取戰爭勝利,當然戰士的勇氣,再高也沒有了。遵義的群眾,已兩次得到他們的朋友——紅軍的恩惠(為他們肅清了敵人,為他們分得了衣物),這回又在紅軍取得大勝利(也是他們的勝利)後再去打勝仗的景況下,也高興的不知怎樣才好。當我們開始前進時,就預祝我們的勝利。當前進時,大街上,城門口,馬路旁,均滿滿的排列著他們,露著笑容,目送著數萬趕赴前線的紅色健兒。他們的心坎中,都懷著無限的希望,希望紅軍再消滅周渾元,來保障他們從軍閥豪紳地主的重重壓迫下解放出來,在剛上山頭的太陽光照耀下,在這無數群眾的歡送與希望下,數萬個紅色戰士,便沿著馬路邁步前進了。他們也懷著無限的希望,希望偉大勝利的取得,來回答廣大勞苦群眾的擁護與希望。 沿馬路走了十里,便分右邊走鄉路了,因為鴨溪還未通馬路。 平素以飛機威脅和轟炸我們的敵人,在他受大挫折戰爭失敗後,更是會以他的飛機來拚命,這是老練的紅軍戰士從鬥爭得到的經驗。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天氣下,為大家所痛恨的飛機,一定是要來的,因此,還在馬路上就提防著那可惡的東西的到來,到小路後,雖然比馬路上更好蔭蔽了,沿途有些松林和樹木,但是因為隊伍的擁擠,也還很討厭,萬一飛機來時,發現了目標,那就更糟糕! 的確,在八點鐘左右光景,為大家所痛恨和所預料的敵機,從遼遠的空中,將嗡嗡的聲音送來了,送到邁進著的戰士們的耳鼓裡。在響聲傳來的遠空,隱約的看見三隻烏鴉似的敵機,正向著我們的上空飛來。 的的的達達達……的飛機警戒號,從前後的隊伍中發出來,大家的精神都緊張了。本來在路上走得整整齊齊的隊伍,一會兒就蔭蔽起來,擠滿著人的小路上,一時就沒有人跡了。藏在樹林裡,蹲在田溝里,伏在田坎下……大家都找著他的「保險公司」,希望敵機不要到自己的上空,到了不要在此盤旋,盤旋不要發現目標,發現目標不要擲炸彈,擲炸彈不要擲到自己的身旁。 當時我們正走到一個小松林旁邊。在這平曠的田野里,有這松林來蔭蔽,當然是好地方。隊伍進入樹林時,三個怪物就分散在上空盤旋了,只得就在樹林旁邊的一個窪地臥了下來。雖然過去的經驗,飛機是注意打樹林的,可是已來不及離開了,只得「聽天由命」任敵機所為。 戰士們都啞口無聲了,只是各人伏在各人的地方,都望敵機快點走開。血脈是急促的跳,怒憤是更加增高,最著急的是因為敵機的搗亂會妨礙我們勝利的取得,可是並沒有別的辦法,仍是忍耐著。 這時一切都寂寞的,只是三隻飛機的嗡嗡聲音,噪得天轟地動,一切都是停的,只是三隻飛機在上空狂亂的翱翔。 盤旋多回,大概已發現目標,「轟隆」的一聲,在開始擲炸彈了。大家的精神更緊張了,脈膊更急促了,怒火更加上升了。這個炸彈是炸在前面的森林中,據旁人說,是在教導營的附近,並聽到了被炸傷的同志的呻吟。接著又「轟隆!轟隆!」的兩個炸彈,就炸在我們自己的隊伍中。在那附近的同志,因為感覺地位的不安,向別的地方奔跑了,受傷的同志,又在那裡呻吟起來了,在飛機的噪聲下,聽得更覺悽慘! 姚同志弄得滿身泥灰,面色灰白的匆忙跑來,細聲而急促的說:「糟糕!兩個炸彈都打在我們隊伍中間,我們的班上已打到三個,隊長也打到了,我因為臥下了,所以只打得一身泥土,真是……」話未說完,又「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的幾聲,稍抬頭看時,又是在我們的隊伍中。這時黑煙瀰漫了整個松林,碎片,泥土,樹枝,以至被炸戰士的衣肉,均紛紛飛起來。「哎喲救命!……」的聲音,很悽慘的在受傷同志的口中喚出來,真是聽了又傷心!又惱恨! 本來就感覺現在躲的地點並不保險,而且就在危險地帶,但在這時候,大家都起來亂跑,反更使飛機發覺,大家站起來跑,目標更大,更能使碎片有效力打到跑的人,特別怕看飛機的我,飛機還在打圈時,總不敢抬頭看它,因為看到它飛在自己的頭上,特別是看到丟炸彈下來時,更加害怕,所以只緊緊的抱著頭臥在地下,似乎要和穿山甲一樣,立即向土裡鑽了進去。 受了傷的陰大生、郭承祥摸著傷口蹣跚走了過來,滿身都沾著泥灰,面孔已是現著青色,衣褲已為鮮血染得濕透了。他淒涼的對我說:「我負傷了,請叫衛生員來上藥……哎喲!」我聽了他的說話,見了他的形容,更加難過了。飛機仍是在上空飛旋,大家都已跑得稀散了,那裡找得到衛生員呢?只得安慰他說:「不要著急,現在衛生員不知那裡去了,你且就在這裡臥下,飛機去時,就找衛生員來上藥……」 「轟隆」「轟隆」的炸彈又爆炸了,都在前面的松樹林裡,他倆就趕快的忍痛臥下了,我也緊緊的臥在地下。 炸彈沒有響了,飛機的叫聲逐漸小了,「可惡的王八蛋走了」,旁邊的同志惱恨的說著。這時大家都從各人的「保險地」走了出來,大家的顏色都表示著一方面是對這殘酷轟炸我們的飛機無限的痛恨,一方面是表示對受轟炸而犧牲或負傷的同志無限的憐憫,均紛紛的慰問負傷的同志,為他綁著血管,撲淨泥土,找衛生員,為他服藥,扶著他在樹蔭休息。 「的的打打的……」集合號吹了,部隊仍繼續的前進,去完成戰鬥任務。經過剛才敵機轟炸的刺激,精神更緊張了,痛恨敵人的情緒更高漲了,巴不得立即跑到敵人面前,把他消滅個痛痛快快,來回答他的殘酷手段,來為被轟炸而犧牲和負傷的同志復仇! 我們的這個部隊,是轟炸得最厲害的一個,大部的炸彈,都是爆炸在我們的部隊的中間,因此我們便不能夠按次序跟著他們前進,要在這裡處置犧牲和負傷的同志。 集合號響後,走散的同志均回來了,大家均嚷嚷的埋怨著: 「今天就是教導營的隊伍發現目標的。」 「隊伍是沒有,就是那個飼養員,飛機來了,還牽著馬在路上跑。」 「是炊事員同志的擔子沒有蔭蔽得好」…… 走到被轟炸的地方,真是使人目不忍看,耳不忍聞,炸傷的同志是在輾轉反側的叫痛,是在可憐的哭啼,是在要求同志們對他的幫助。他們手足斷裂了,頭臉破爛了,身體炸傷了,他們的鮮血,仍在不斷的流,然而在同志們安慰時,仍表現他們為革命的決心,不因負傷而稍減其堅決志氣,相反的更加痛恨我們的階級敵人。他們說:「不要緊,你們不要著急,萬惡的敵人總有一天會消滅在我們的手下的!」犧牲的同志,則更是為革命而獻身,為工農大眾利益,為民族獨立解放而粉身碎骨。他們的知覺失去了,身體破碎了;有些頭顱已經破碎,腦漿流在地上;有的是手足已經炸斷,殘缺不堪;有的是身軀已經潰爛,五臟分裂;甚至有些炸得體無完膚,炸得骨肉碎裂,撒在地上,而肢體竟被掛在樹枝上,鮮血淋漓,帶著的破碎衣片,尚燃著火冒著煙;很多屍體,已認不得是誰了。戰鬥員的槍也打斷了,子彈也燒炸了,炊事員的銅鍋打破了,菜盆子打爛了,運輸員的公文擔子也打碎了。地面是打得幾個窟窿,松樹也打得倒下很多,樹枝、枝葉也混著犧牲戰士的血肉,武器、行李、泥土撒得滿地,一叢綠森森的松林已經成為脫葉萎枝的枯柴一堆,很好憩息的蔭地已成為血肉橫飛、屍體狼藉的血腥場所了!到此的人,沒有不痛心疾首,禁不住的滴下淚來,巴不得立即捉住那飛機師,來千刀萬剮,生咽其肉。 大家動員起來了:有的拿鐵鍬埋葬犧牲的同志;有的扶著傷員進茅棚休息上藥;有的砍竹子做擔架;有的收拾槍枝子彈、擔子行李……直到下午四時,才處理就緒。但是很多負傷同志要抬起來走,他們的槍枝子彈行李要搬起來,負傷或犧牲了的運輸員炊事員的擔子要擔起來走,因此,除了請群眾幫助外,只能發動大家來負擔了,抬的抬傷員,挑的挑擔子,背的背槍,黃昏後,才到達宿營地。一直到夢中,仍然沒有忘記今天萬惡的國民黨飛機對我們的殘酷轟炸,且希望明天的戰鬥,把萬惡的敵人消滅一個痛快,來為同志復仇。 茅台酒 熊伯濤 (1) 我是一個非常喜歡吃酒的。雖然吃的不多,每見到土豪家裡留下的茅台酒,空瓶子上寫著:酒味純正濃厚,曾參加美洲巴拿馬展覽會,得過獎勵。這種香聞幾十萬里的茅台酒,無疑義的是有它的特點。止不住咽喉被口津所侵而不斷的蠕動,唉,想什麼法子嘗得一口茅台酒,來滿足我的願望啊。 魯班場戰鬥,軍團教導營擔任對仁懷及茅台兩條大路的警戒。在這當中,除了偵察地形和進行軍事教育以外,時常打聽茅台酒的消息——特別是沒收土豪時。但是所得到的答覆常是「沒有」。 「老X,你的時運來了,你所最喜歡吃的茅台酒的產地——茅台村,離此只有五六十里了。」在苦想中的我猛得到老黃給我的這個興奮,不由的立即問他:「往茅台去嗎?」「茅台有敵人。」他答。當然我的興趣被這一句回答掃乾淨了。 魯班場的戰鬥未得手,已決定不繼續與敵對峙。撤向其他機動地區與敵周旋。 黃昏前,軍團來了一對三個「十」字三個「圈」的飛送文件(是命令):「茅台村於本日到侯敵一個連,教導營並指揮二師偵察連立即出發,限明日拂曉前占領茅台村,並迅速找船隻和架橋材料,準備於工兵連到後協同架橋。」 「老黃,你不是說茅台村有敵人,我們才要到茅台村去吃酒哩。」我不由得從高興中給了老黃一個詼諧的報復,同時我是非常神秘的如信士子弟拜一般的企望著。 可恨的天氣在黃昏時下起大雨來了。在對面看不見人的夜裡,部隊仍是很緊張的前進。就是有些人打火把、電筒,仍然免不了在上山下嶺的泥滑路中跌交。每聽到嘆息的聲音就叫道:「糟糕,跌倒了!哎喲!」「同志,不要緊,明天拿前面的茅台酒來滋補一下」的安慰和興奮的話就接著來了。點火把打電筒走了三十里左右,一律禁止點火把打電筒。當然更是不斷有跌倒的。而安慰的話各有不同,大多數是以茅台酒為中心。 大雨泥濘的黑夜,所有人員非常緊張神秘的前進著,終於在學員模範精神,二萬五千里的鐵腳鋼腿和艱苦鬥爭的精神下,於拂曉前趕到了茅台村附近。 啪!啪!啪!在一夜雨泥中奔馳,疲乏飢餓神思昏迷的行進中,這種尖銳的聲音的刺激,把極寧靜的環境中行進中的人們突然緊張嚴肅起來了。到處汪汪汪的狗叫聲,見到一個偵察連戰士向連長報告:「報告連長,前面已發現敵人的步哨。我們排長已將敵步哨驅逐,並繼續猛追去了。」連長很莊嚴的說:「快去,要排長帶這一排人猛追!這兩排我立即帶著來了。」有幾個戰士鼓著掌,帶笑說:「走呀,吃茅台酒去啊!」 連長親率著後面兩個排,除派一班人占領茅台後面有工事的陣地外,其餘飛也似的突進街中。立即派一部搜索兩面房子,主力沿河急奔而下的追去了。 追到十多里後,已消滅該敵之大部。俘獲人槍各數十,和槍榴彈筒一,並繳到茅台酒數十瓶,我們毫無傷亡。戰士的階級友愛和勝利的熱忱,欣然給了我一瓶,我立即開始喝茅台酒了。 此時教導營已在茅台村搜查反動機關和搬運架橋材料,偵察連擔任對河下游的警戒。我們的學員和戰士在圓滿的勝利,在該地群眾的慰問中,個個都是興高采烈。見面就說:「喂,同志,吃茅台酒啊!」 最使我永遠不能忘記的,「義成老燒坊」的主人是當地有相當反動政治地位的人,聽說紅軍來了,早已逃之夭夭。恰巧我們住在這酒坊里,所有的財產一律沒收了。當然酒也沒收了啊! 「義成老燒坊」是一座很闊綽的西式房子,裡面擺著每隻可裝二十擔水的大口缸,裝滿異香撲鼻的真正茅台酒。封著口的酒缸大約在一百缸以上,已經裝好瓶子的,約有幾千瓶。空瓶在後面院子內堆的像山一樣。 「夠不夠你過癮的?今天真是你的世界了!」老黃帶詼諧和慶祝的語調向我笑著說。 真奇怪,拿起茶缸喝了兩口,「哎呀,真好酒!」喝到三四五口以後,頭也昏了。再勉強喝兩口,到口內時,由於神經靈敏的命令,堅決拒絕入腹。因此除了鼓勵其他的人「喝啊」以外,再沒有能力和勇氣繼續喝下去了。 這種不甘心的觀念,驅使我總不肯罷休。睡幾分鐘又起來喝兩口,喝了幾次,甚至還跑到大酒缸邊去看了兩次。並深思熟慮的到底想什麼辦法來保障經常享受這種醉夢生活呢?但終於想不出辦法來。第二天出發,用衣服包著三瓶酒帶走了。在行進中不斷用手去摸,拿鼻子去嗅。小休息時,就揭開瓶子痛飲。在這時更顯示它的滋味的奇美了。 到底攜帶的是不耐久,不到一天,就在大家共同欣賞之下宣告完結了。雖繼續向別人討著喝幾口,但是不能滿足酒欲,也在一二天內,茅台酒絕跡了。 特別是在絕跡以後,對茅台酒的想念更甚了。從此每見到茅台酒瓶,或每次談起茅台酒的事來,在我的腦海里常常是把口津當茅台酒一口一口的吞下去,拿回憶來當作下酒菜而已。 喂,要想再一度的痛飲茅台酒,除了革命鬥爭的勝利以外,「義成老燒坊」的主人絕對不會自己拿出來滿足世界人類的需要啊! * * * (1) 熊伯濤(1904—1975),湖北黃陂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馮玉祥部軍官學校學習。1931年12月寧都起義參加紅軍。長征中,任紅三軍八師參謀長,紅一軍團二師參謀長。抗日戰爭時期,歷任晉察冀軍區第一支隊兼第一軍分區參謀長、第四支隊兼第四軍分區司令員、晉察冀軍區司令部參謀處處長。解放戰爭時期,歷任中原軍區第二縱隊參謀長、東北野戰軍第十二縱隊副司令員、第四野戰軍四十九軍副軍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等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 倒流水四個連控制敵人三個師 陳士榘 (1) 倒流水是貴州仁懷縣經長干山、楓香壩、才溪至遵義的大道,是敵人當時主要封鎖線之一。倒流水在長干山與楓香壩之間:西距長干山二十五里,東距楓香壩十八里;站在附近高山山上,可以遙望長干山、楓香壩附近敵人所築「烏龜殼」。當時敵以三個師扼守長干山、倒流水、楓香壩一帶,構築封鎖線,企圖攔阻我軍南進。 三月三十一日拂曉於潮水接軍團首長命令:「我野戰軍決於明一日由長干山、楓香壩、才溪一帶突破敵人封鎖線南進,教導營及第二師工作連歸教導營首長指揮,應以迅速秘密堅決手段,襲占倒流水,繼續向兩翼延伸,突破封鎖線,掩護與迷惑敵人,保障我野戰軍安全通過。」 早飯後整裝出發,派出尖兵,上著白光閃目的刺刀,一路翻山過嶺,向目的地進發。紅色健兒雄赳赳的都表現著活潑高興的情緒,抱著光榮犧牲的決心,無論如何要完成這一任務,把敵人趕進烏龜殼裡去。「捉烏龜」,每人心窩裡都在這樣想,口裡也在這樣的一路談著。 沿途的群眾因過去受過紅軍經過的影響,都表示對紅軍非常的歡迎,幫助帶路,報告消息,送茶送水,賣東西給紅軍……只有反動的土豪跑了精光不見影。為著保守軍事秘密,繞了一段路,到了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在一個村莊旁邊樹蔭下休息。「這裡到倒流水還有多遠?」一個戰士這樣的問群眾。「二十五里,還要翻個十五里路高的大山,紅軍先生。」群眾這樣的回答。「我們已經走了七十里呀,差五里一百。」另一個戰士這樣說,「怕什麼?再有一百里也要跑到!」又一個戰士這樣的回答。大家正在吃著所帶的乾糧,說說笑笑,忽然前面「啪!啪!啪!啪!」打了幾槍,我們在前進號中繼續前進。 原來剛才所發生的槍聲,是敵人由倒流水派出來搶糧的十多個兵,發現我們搜索的尖兵,打了幾槍,不要命的往倒流水方向逃命了,我們尖兵跟著趕去,追到山頂,天已黃昏,追的敵人也不見了。「休息!大家準備好上刺刀!本晚口令『堅決』,記號:『把右手袖子紮起』前進。」這是後面轉來的命令。 很肅靜的沿著一條彎彎曲曲、不平的石頭小路下山了,前面發現火光,大家的血沸騰著,怕是敵人了。第二班去了,沿著路邊稀散矮小的樹林和深草、田溝,很輕巧的摸攏去,原來是一間小茅棚,內面住著兩公婆,躺在鋪上吸大煙。「老闆,我們是紅軍,保護干人的,不要怕!」群眾開腔了:「這個茅棚前去不上半里路便是長干山下來的大路。白軍這幾天幾百幾千,整天不斷的上來下去,今天快要夜都過了幾百人下楓香壩。倒流水昨天是扎了兵,今天不曉有沒開差。長干山、楓香壩都扎滿了,說是楊師長的,我的兒子都被他們捉去挑擔了。紅軍先生,請坐!」 問完後繼續前進,途中捉到白軍四名掉隊的病兵,內面還有一個班長。據說:「第五師第二十七團在倒流水一帶駐防,今天下午聽到後面山上很遠的地點打了幾槍,過了一會,緊急的開往楓香壩去了。我們師部及直屬隊率一個團,與四師全部、縱隊司令官及縱隊直屬部隊,都在長干山。第八十七師全部及五師一個團住楓香壩。今天第十七團開去,又增加了一個團。」 忽然在一個茅棚門口聽到「快來!」一道黑影像「狂牛」般的拚命一動,「在劫難逃」的法西斯分子終於在一個黑屋內邊擒著了,原來是政訓處派在第二十七團的政治訓練員,好,跟我們走。最後到達倒流水,捉獲四個士兵,繳四枝槍。 翌日(四月一號)拂曉前對長干山布下了「司魚網」樣的警戒,準備「捉烏龜」。果然天亮後由長干山方向送糧的、送槍的、送豬肉的、送信的、歸隊的「蝦兵蟹將」一群一陣,大搖大擺的迎面而來,不客氣的一個一個都迎接到了(因為捉的技術很好,捉前面的一個,後面並不能發覺),在半天的工夫,共計收到五十餘人(副連長司號長副官特務長都有),五十枝步槍,子彈二千餘發,二十發新式駁売槍一枝,子彈百發。 當日下午一點鐘左右,由長干山方向,大概有一連人馬向我開來,氣勢洶洶,我們同樣的準備歡迎,不料與我們剛一會面,不戰而逃,經我們追去,直抵長干山腳才停止。 第三天(四月二號)我野戰軍全部已由楓香壩以東與才溪之間地區安然的通過了,於下午三點鐘召集新來的白軍士兵開了「歡送茶話會」,並給每人路費錢三塊,很高興的送他們回去了。下午五點鐘光景,我們也離開倒流水南進了。 * * * (1) 陳士榘(1909—1995),湖北荊門人。1927年參加秋收起義。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時任紅一軍團教導營營長。到達陝北後,任紅一軍團四師參謀長,參與指揮直羅鎮戰役。抗日戰爭初期,任一一五師三四三旅參謀長,參加平型關戰鬥。後任一一五師參謀長、山東濱海軍區司令員。解放戰爭時期,歷任華東野戰軍參謀長、第八兵團司令員、南京警備司令部司令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工程兵司令員,是中共第九、十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南渡烏江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蕭 華 (1) 原定的戰略方針是由宜賓過江入川,但後來情況不利,川軍尾追,周渾元、吳奇偉縱隊堵擊,造成了對我野戰軍新的圍攻線,緊縮了我軍機動地區,逼得我軍不能實現在川貴邊創造革命根據地的目的,因此提出了以大規模的游擊戰爭來調動敵人,最終達到入川的戰略計劃。南渡烏江,就成為完成這一計劃的先決關鍵。 我隨三團在受領了先遣任務後,一個夜晚急行軍,就襲占了牛場,這裡的群眾夜晩開店歡迎,生意也非常熱鬧。這時尚弄不清烏江河對岸敵情,因一個月來,對岸敵人斷絕交通,沒有來往行人。稍休息後,我們即飛快向著烏江邊前進。 一片石崖絕壁,暴水警鳴,隔斷著我們前進路程。這時似乎來了一個很驚奇的沉靜,前面細聲傳來一聲:「同志們!到了天險烏江邊,不要說話,對面石壁上就是敵人!」我們偵察後,估計敵人沿幾個渡口約有一營人,構築了堡壘,來了差不多一個多月的光景。萬惡的敵人呵,將船隻道路全部破壞。對面石壁上鑿出的一條小道,直懸險崖,似乎是看不很清的梯階形。從地下爬上去約三十米遠,便是用兩根樹木所接成的懸橋。橋旁邊一個石洞,駐著敵人扼堵該處的守兵,約有一班人,隨時準備抽了這兩根木頭,想使我們覆滅烏江邊,無路可南進。這真是「一夫守口,萬夫莫敵」,天險驚人。我三團第一營前衛,偽裝前進,終於欺不住敵人,步槍從石壁上向我射擊。「同志們!我們是負著偉大戰鬥的光榮先遣任務呵!不怕敵人與天險,我們為了勝利,情願死在烏江邊!實行強渡比賽,你們來嗎?」齊聲呼應:「當然贊成!」二三營即全部動員做竹筏,一營詳細交待了敵情。渡河處在這緊急情況下,大家仍然興奮得要命。竹排弄好了兩個,火力分配好了,開頭下去一排人。在開始爬時,大家都下了一個決心:「只有奮勇打坍敵人,回來或猶豫,都等於自盡。」因水急,一個竹筏需要一個鐘頭才來一次,敵人用猛烈火力射擊,用手榴彈投擲,滾石頭,日間強攻不成。黃昏了,天氣忽然變了常景,大風大雨又雷鳴,守兵以為烏江天險,又加上天氣墨黑大雨,當然可以放心,誰知正給我們襲擊的良機。在夜晚十時,這一排人就抓著石壁上細草細枝,用米袋一個一個向上吊,吊上去三個人,在墨黑風雨中摸到石洞旁邊,投下一個手榴彈,敵人哨兵措手不及,大喊救命。這一排人就占領了這險路。但因風雨大,河中兩個竹筏難過,那邊早已打過去了,這邊還未得音息。一直到早上三時,大部分才過去。後面工兵連即努力架浮橋,主力乘勝前進。迂迴下游幾個渡口,守敵都消滅在烏江邊。走到八里路,忽然遇到由息烽來的白軍師部傳令兵,拿了一封萬萬火急信,要守兵營長,無論怎樣要死守渡口,等待援兵。我們得到這情報,即以一部鞏固渡口,主力向著婆場前進。出去五里,遭遇敵人增援兵一營人,一個猛衝,即將他大部消滅盡,活捉了營長,俘虜了士兵,掩護野戰軍主力安全向南進,向著貴陽城。 * * * (1) 蕭華(1916—1985),江西興國人。1930年參加紅軍,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3年在中央蘇區組建「少共國際師」,任政治委員。長征中,任紅一軍團第二師政委,指揮強渡烏江、大渡河戰鬥。抗日戰爭期間,任八路軍魯西軍區司令員、一一五師政治部主任兼山東軍區政治部主任。解放戰爭期間,任南滿軍區副司令員兼副政治委員,東北野戰軍第一兵團政治委員,東北野戰軍特種兵司令員,第四野戰軍十三兵團政治委員。參加遼瀋、平津戰役。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是中共第八、十、十一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作有《長征組歌》歌詞。 奪取定番城 陳士榘 緊張的一天 奪取定番 (1) 的前一天(四月九號),記得曾經通過貴陽城附近至龍里的馬路,這是敵人構築的封鎖線。 蔣介石在貴陽親臨前線督師,企圖於雲貴川間消滅紅軍,卻不料行動敏捷的紅軍打來貴陽城邊了,駭得蔣介石恐慌萬狀,宋美齡將地圖(十萬分之一的)拋到廁所里,拍十萬火急電,四路調兵,星夜來援。 天還未明,我們部隊很肅靜的起床,吃了早飯,在集合的號音後出發了。快接近到黃泥哨馬路邊時,大概已到七點鐘的光景。「飛機快要來了,部隊趕快通過馬路,找地區蔭蔽休息!」一個軍團司令部的參謀,在這樣的叫著。這時,貴陽城方向步槍聲、機關槍聲,打得十分激烈,大概只有幾里地遠的樣子。槍聲愈打愈近,不多久我們的來路已被敵人截斷了,但我們的部隊確已通過了馬路。 這天也難怪,天上一點雲頭也沒有,一早晨天氣便很熱。討厭的嗡……嗡……嗡……的聲音傳來了,七架敵機飛來了。「蔭蔽呀!蔭蔽好呀,不要跑了!蔭蔽!」許多部隊指揮員在這樣的喊著,一方面自己也找好了適當的位置蔭蔽了。轟!轟!轟!轟!像瀉肚子樣的,炸彈狂叫著,地皮都震動了。沒有經驗的人,真有駭壞的危險,但紅色戰士大家卻很沉著的,沒有絲毫的懼怕。 龍里方向在前一天的晚上,與我師第一師部隊接觸的有一個團(滇軍)。今天槍聲愈打愈激烈、愈近,過後才知道是由龍里又增援來敵人兩個團,與我軍第一師掩護部隊接觸。 西南方面又發現敵人約四個團,向我側翼迂迴,與我友軍團接觸。 我軍部隊本來是通過性質,未準備決戰,故不停止運動,又走了四十里,翻過了兩座大高山才宿營,敵人只有在後面嘆氣。 晚上找宿處 教導營因房子不夠,只有繼續前進去找房子。沿著廣闊的山脊,兩面都是壁陡的石崖,不能下去,又不見有村莊。走了三十里,找到一個破舊的房子,又被軍委直屬部隊先宿了營,連外面的草坪里樹下都擠滿著人,有的已睡著了,有的還在開鋪,或燒水洗腳。除聽到無線電充電機的聲音不間斷的叫著外,聽不到其他任何響聲,大家很疲倦的休息去了。 在一個小房子內找著了朱總司令、毛政治委員、周副主席,大概是在布置明(十)日的行動大計。他們指示:「為著避免部隊露營疲勞,為著容易找給養,還是再前進幾里路找房宿營為好,該地的房子是準備留給幹部團的。」於是我們又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概八里路,找著了幾間小小房子,分散了休息,已是半夜一點鐘了。派了一班人到三里路地點去打土豪,徵集糧食,抬了兩隻肥豬回來,倒還不錯。 一個通訊員的談話 這時正是舊曆三月底,那位常伴著我們行軍的可愛的月亮,在天快明的時候才能起來。燦爛的星光,被那萬惡的烏雲遮蓋了。山路又小又不平。一天未停腳,還是天亮前吃了飯的人兒,到這時足有十分的疲勞和飢餓了。但可恨那國民黨萬惡的飛機,妨礙了我們的行程。「我們是紅色的健兒,負有解放中華民族的革命使命。鋼一般的意志,是不能為任何艱苦困難疲勞所屈服與動搖的,要同敵人拼到最後一口氣,要流盡最後一點血,要爭取最後勝利……」一個小鬼通訊員躺在地上這樣自言自語的說,不久,他也睡著了。 在進行中 四月十日,東方剛開始發白,接到總司令部命令:「一軍團教導營,應馬上出發,經赤城鎮,向定番前進,占領定番城宿營。定番至貴陽六十里,注意向該方向警戒。」我們便很快的起床,吃早飯,土豪的豬肉,味道還不差,但辛苦了炊事員,忙了一夜未睡覺。飯後出發,走了四十里,一般的是下山路,當時又有戰鬥任務,一點也不感覺疲倦,很快的到了赤城鎮附近。這裡地形開闊,人煙稠密,沿著河邊走,水車嘰喳嘰喳的聲音,與紅色戰士勝利歌聲相配合;滿地麥秧,鋪蓋著大地,顯現出一片綠色;微微的風吹著河邊柳樹,搖頭擺尾,現出安樂的神態:這些給行路的人們以無限的興奮和樂趣。 忽然一個騎白馬的經赤城鎮向西飛一般跑過。是區公所的吧?赤城鎮區公所門口還飄著「青天白日」旗幟。飛機來了,大家散開蔭蔽,飛機在頭上盤旋了幾個圈向西去了,大概是沒有看清目標。我們接著上了馬路,尖兵打著由區公所取來的「青天白日」旗幟,隊伍成雙行前進,倒還整齊。一路上群眾叫我們「中央軍」,我們向他們解釋我們是「中央紅軍」,但群眾毫無一點畏意。 在離定番城還有二十里的地點,便望著定番城附近,成千成萬、成山成海的人群,不整齊的集結著,瞻望我們。反動縣政府及國民黨部等人物,以為我們是他們國民黨的「中央軍」,卻不料是真正救中國人民的抗日主力——「中央紅軍」。 占領定番城 到了城牆腳橋邊,靖街團哨兵向我們打了一槍(大概已被發覺是偽裝的),大群的反動人物拚命亂跑,靖街團警察狗子手忙腳亂的閉城門,登城抵抗。此時偽裝未奏效,決心以堅決手段強攻。我英勇的紅色戰士,便緊跟腳堅決果敢爬城,打他個措手不及;結果只打了十多槍,我第一連的第一班英勇的上去了,將守城團匪當場擊斃兩名,全部敵軍便「屁滾尿流」「落花流水」似的坍下去了。警衛團,警察隊,土豪劣紳,反動分子,共約百餘人,出西門狼狽向長寨方向逃去,定番城即被我軍勝利的占領了,反動縣政府財政科長大胖子被捉到了。 紅色戰士又是宣傳鼓動家 紅色戰士的特點,不但善於用槍桿子打坍敵人,而且是宣傳鼓動家,占領了定番後便分頭向群眾宣傳解釋,宣布國民黨罪惡,揭發它的欺騙,不到一點鐘的時間,全城擠滿了群眾,熱烈地來看自己的紅軍,到了天晚才散去。 翌日(四月十一日)軍團首長命令教導營留定番城工作,其餘部隊向長寨 (2) 、紫雲方向前進。約當日下午,我第二師第四團趁勝占領長寨城,我第一師第二團占領紫雲城,將駐紫雲城之白軍一營擊潰,繳獲甚多。我軍二天占三城,開展了野戰軍由南轉向西進的有利局面。 本日在定番城召集了城鄉群眾大會,將土豪反動分子及反動機關搶奪勞動群眾得來的財物,償還給勞苦工農群眾。群眾個個都歡天喜地的說:只有共產黨領導的紅軍,是真正救窮人救中國人民的。 四月十二日野戰軍已全部通過定番,我二師劉政治委員率領的最後掩護隊到達定番城時,已不見我們的蹤影了。 * * * (1) 今貴州惠水縣。 (2) 今長順縣。 五顆子彈消滅了一連敵人 艾 平 一個迷霧的清晨,大地的四周被那灰色的煙霧籠罩著,人家的炊煙,在各個屋頂上散布著,野外的植物身上厚結著滴滴的水露,春風微微吹著中和了那凜烈的寒氣,象徵著不熱不冷的和煦,春天已經到來了。 偌大的一個市鎮——狗場的街道上擁擠著灰色的人群,他們個個都在歡笑歌唱著,沒有絲微的憂悶,荷槍束彈一行一行一隊一隊整齊不紊地在各個街道上排列著。 「打的打嗒打嗒打的!……」出發的號音響了,一隊一隊戴著紅五角星灰色軍帽的行列蠕動著,走出了狗場沿著馬路向貴陽前進了,首先是十二團先行。 「喂,紅軍兄弟們!慢走呀!快些轉回來啊!」沿街站立著的勞苦群眾在紅軍戰士與他們道別的時候,他們帶著微笑的臉色,歡欣鼓舞的雙眼望著那正在行進的來自江西省的紅色健兒們。 沿街站立著的工農群眾中的一個中年的先生,用自己的右手把他頭上的瓜皮帽動了一下,摸著頭張開兩張嘴唇,兩隻眼皮也在一張一合地大笑起來了。他說:「多客氣,多文明,多有禮節的兵隊呀!秋毫無犯,還送把我們百姓不少的東西財物。」他停止了一下,揮著雙拳,帶著憤怒的神氣,又開始發表他的宏論道:「哼?『國軍』,為國為民還不是說得好聽!啥子喲!人民也懲夠了!」他氣憤地走開了。 「看!」尖兵中的最前面的一個在說話:「一個挑水的白軍!」其餘的幾個都本能地在道路旁邊蔭蔽起來了。 「一定有敵人。」又一個在說話。 「他還沒有看見我們,把他捉起來。」另外一個在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前方,「不要聲張,秘密一些!」 三個紅色戰士手提著槍,形成一個包圍的形式迅速地奔跑過去了,挑水的白軍伙夫,如青天霹靂駭得把水桶放在地下。「老爺!我是伙夫呀!隊伍在那廟子裡。」他用手指著對面約二百米遠的半舊的廟子。 「有多少?」 「一連人,只有五十多個。」 後續部隊這時也趕上來,因為盤問這個俘虜,都沿途停止了,十二團的團長——謝嵩同志與政治委員——蘇正華同志都趕到前面來了。 「想不到這裡還碰著了敵人」,謝團長自言自語的繼續審問被俘虜來的伙夫,「你們從那裡來的?多少人?做什麼的?」 「我們昨天夜晚出來說是什麼游擊,只有一連人,真的只有五十多個!」 「你們一連人現在在做什麼喲?」蘇政治委員急促地不耐煩地追問著,「快說吧!」 「昨晚一夜沒有睡覺,現在他們都在廟子睡覺了。」 「第三營快把廟子圍起來!迅速些!」謝團長對他的部下發命令了。 「不要打槍,要秘密些!」蘇政委補充他對第三營營長說,「偵察排準備從這裡衝進廟裡去。」 「砰!」 十二團偵察排從廟門口擲了一個手榴彈進去。 「繳槍呀!殺呀!」 「啪!啪!啪」敵人從夢中驚醒,不住亂放槍。 「殺呀!繳槍呀!」從廟的四周吼出來這駭人的雄壯的聲音,包圍的部隊也不住的連珠似的發射了五槍。 「我們繳槍了!」 「把槍放在廟裡,統統空手跑出來!」 槍聲停止了,戴青天白日軍帽的灰色的一群,兩手空空的羔羊似的從廟裡走出來。 「歡迎白軍士兵弟兄當紅軍!」歡迎的口號聲震天價地響徹大地。 蔣介石九十六師的一個連完全繳械,從廬山軍官訓練團畢業的連長變成了俘虜兵,輕機關槍三挺,二十粒連放的駁殼槍三枝,步槍四十五枝,子彈四千多發,電話機一架,手榴彈及其他軍用品,由青天白日旗的隊伍里,輸送到打著錘頭鐮刀的旗幟的隊伍來了。 這是五粒子彈的代價。 看誰先到 艾 平 馬場 (1) 畢竟為十一團首先占領了。 這幾天來,因野戰軍全部向貴陽逼近,駭得王家烈手忙腳亂,調兵遣將,掘壕築壘,整天忙個不休,布防貴陽,不遺餘力。 看看紅軍一天近似一天,貴陽附近的市鎮——牛場、狗場、貓場 (2) 等悉被紅軍占領,雖蔣介石親居貴陽坐鎮,也不能鎮懾貴陽人心。 被紅軍占領了的地方的土豪劣紳,終年吸吮貧苦人民血汗的大人先生們不得不向貴陽逃「難」。一般貧苦群眾,是歡天喜地,幾千年被人壓迫剝削痛苦不堪,現在好似再見天日,忽地里從萬重地獄裡爬翻起來了一樣。紅軍所到之處,大為群眾所歡迎擁護。 有一天紅十一團旌旗飄蕩,一路浩浩蕩蕩地風馳電掣般殺向馬場而來。 「同志們!加快地行軍呀!無論如何要首先占領馬場,有友軍也要今天占領馬場呢!」 在距馬場四十里的地方,據群眾說,昨晚馬場到有敵人,是王家烈的,多少不明。於是加強前衛警戒,向馬場偵察前進,又令偵察排全部化裝,身穿白軍衣,頭戴青天白日灰色軍帽,扯起青天白日旗,在全團的先頭行進。 大約是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十一團全部到達了馬場附近,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大的敵人的動靜。 「恐怕撲了一個空吧?」 「還怕是敵人跑了,抑或是受了騙呢?」 「管他媽的三七二十一喲!偵察排向街上搜索前進!」偵察排仍是打著青天白日旗,戴著青天白日軍帽,在十一團首長的命令下,迅速地向街道前進。 「啪!」槍只響了一聲,再也聽不著了。 「不要跑!我們是中央軍。」十一團偵察排看見住在馬場的團練帶著槍拔腳逃跑時,不住地打招呼:「我們來幫你們打紅軍的!」 「是的!打有青天白日旗呢。」團練停止下來了。 「貴軍來了多少?」站在團練中的戴著瓜皮帽穿著藍色青衫,外套大緞馬褂的一個中年人現著卑鄙殷勤的樣子說:「有失歡迎,哈哈!」 「多得很咯!不要客氣!」 「快點排隊呀!」那中年的睜大眼睛,驕傲的對團丁們喊起來了:「歡迎中央軍!快點!統統都來!」 十多個團丁們都背著槍不自然地順著狹隘不清潔的街道排成一個橫隊。 「那位是區長先生?」 「咳!鄙人便是,咳!咳!不敢不敢!」那中年的這樣應了,很自得地站立著。 偵察排的戰士們在排長的一個眼色下,迅速地把那些團練圍困起來了,後續的部隊也陸續地追到街上來了。 「繳槍!我們是紅軍。你們知道嗎?」 「哎?老爺們饒命呀!」一下把那狗區長拿下了,引得大家都大笑起來了。 「啪——」 「啪!那裡打槍?」藍參謀長首先聽到了。 「啪!啪!」 「恐怕是敵人來了吧?」張政治委員急促地一面走一面說,「我們到前面看去!參謀長!」 槍聲再也沒有繼續響了。據警戒回來的偵察排的陳排長說是第二師的先頭部隊,他們也化裝白軍,引起我們哨兵誤會打了幾槍。後來因彼此都聽見說話是江西口音以及他們看見我們是紅軍裝束,槍也就停止了。 「好在沒有發生誤會!」 「聽他們說第二師今天也要來占領馬場的。」陳排長這樣的說。他們一路說話,一路向宿營地走去。 「主任!」藍國清同志興高采烈地向王明同志說話,「畢竟是我們先到了!第二師現在才到呢!畢竟是我們先到了!」 「我們是先到了!」王明同志這樣的回應了一聲以後,他又對張愛萍同志說:「政治委員!馬場昨夜到了敵人有一營多,從龍里來的,今天一早就開向貴陽去了。」 天色快要夜了,十一團的隊伍都繼續不斷地進入了宿營地。第二師的隊伍連綿不斷地在黑夜中從街道穿過去了,多得很,直到我們吹熄燈號後,還在繼續著從這裡過。 * * * (1) 今屬貴州平壩縣。 (2) 狗場,今貴陽市西郊金華鎮。貓場今屬龍里縣。 北盤江 鄧 華 (1) 我們占領長寨之後,軍委的戰略方針是迅速渡過北盤江向雲南前進。我們(第二團)奉命為先遣團,擔任奪取北盤江架設浮橋的任務。第一天便占領了紫雲。 紫雲是個很小的縣城,不過三百家人,幾十間小商店,原住有土著軍隊一個營,營長姓張,是當地民團改編的,二百人左右,儘是壞槍。我們到長寨後,他即有準備,沿途還埋了地雷,我們一路所得到的情況都是這樣的,故決心以一天行程(一百里)趕到紫雲,免得延長時間,增加困難。約莫午後四時光景,便到了城邊,敵人已先進入陣地。經過點把鐘的戰鬥,將敵全部擊潰,繳了幾條單響槍,便占領了紫雲城。群眾很好,滿街都插了紅旗,歡迎紅軍,都打開了鋪門做生意,敵人做了二百套軍衣未拿走,縫工也報告了我們,我們除了厚給工人工資外,不客氣的打了一個收條。當晚擴大了十多個紅軍,籌到二千多塊錢。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取道保保樹,繼續向北盤江前進。出四十里,便是彝民區域。由於過去的民族仇恨很深,已走向激烈的武裝鬥爭,漢人的行商走販亦多被搶劫殺害,甚至白軍的小部隊,也難通過(紫雲群眾所謂「土匪」),所以行人稀少,有些圩場都已成為焦土,沿途異常荒涼,簡直走一天都碰不著一個人。大概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接近開始的一個彝民莊子。前面發生槍聲,兩面山上到處叫喊「嗚呼」。我們為要爭取時間,所以採取驅逐監視的手段,求得迅速通過,沿途霹霹拍拍一直打到黃昏宿營地。便衣隊進房子,敵人(彝民的民團團總姓曾的)才發覺。最前面的一個偵察員,還被他砍了兩刀。又經過戰鬥,占領最高山之後才宿營。第二天又照例沿途打了大半天。到下午四時,離保保樹十里的一個莊子,有一個彝民放哨,被我們捉到。進行了宣傳工作,談紅軍對彝民的主張,說明我們這次是過路,紅軍紀律很嚴明,絕對保護你們的利益,要他回去告訴彝民們。不一刻滿村子的群眾,不但不走,都跑到路邊上來看我們,並送了幾桶開水出來,表示很親熱。我們同他們談了幾分鐘,他們已先派人去通知,並派那被繳槍放回的哨兵,替我們帶路。走了點半鐘,便到了保保樹,該地七八十家人,還有一個小教堂。村子是圍牆圍住的,有步槍十餘枝,其餘是土槍梭鏢。城門口還設了兩個衛兵。我們隊伍一到,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跑出來。他們的生活習慣裝束與紫雲漢人無多大差別,並且還有兩個是中學畢業的。經過同他們負責人交涉之後,他們很好讓出了房子,並送了我們些糧食。當晚我們便住到教堂內,與他們負責人和小學教師談了許多話。他們把附近的敵情地形及北盤江的情形,都詳細的告訴了我們,並懇切的敘述漢人的豪紳反動派如何的壓迫他們,他們決不屈服,堅決反抗到底。他們最困難的是子彈問題,要求我們送些子彈給他們等等。以後又同他們進行了些宣傳工作,並送了子彈給他們,他們非常的高興。 保保樹到盤江還有四十里,中間還有一個彝民的寨子,是石頭築成的,很險要。因為他們這兩個村子的首領有衝突,所以第二天剛到莊邊,他們又打槍。經過我們交涉之後,又讓我們通過,順利的到了北盤江邊。 北盤江是珠江的上游,水面差不多有金沙江那樣寬,不過不深,流速平緩。河的西岸就是個二十多里的大高山,上岸很陡。東岸距江五里許有個村子,附近有很多竹林,我們主力便在那裡集結。因無敵情可顧慮,故放心的架橋。經過部隊中的動員,為著完成架橋任務而戰鬥,發動了搬材料競賽。全體指戰員異常緊張,雖然天氣酷熱,汗流浹背,然而高度的努力,克服了任何的疲勞與困難。將近黃昏時分,一座浮橋宛如長蛇般的在江中蕩漾著,一隊隊的紅色健兒,在那裡通過。夕陽西去,水波不興,晚風微微的吹來,大地的蟲鳴與紅色健兒勝利的歌聲,正相配合著。 * * * (1) 鄧華(1910—1980),湖南郴州人。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參加湘南起義。長征時任紅一軍團第二師第二團政委。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三四三旅六八五團政委,先後參加了平型關戰鬥、百團大戰。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野戰軍第七縱隊司令員,指揮四平戰役。參加遼瀋戰役和平津戰役。後任四野十五兵團司令員,指揮解放海南島戰役。1950年赴朝鮮,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一副司令員、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回國後任瀋陽軍區司令員、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搶渡北盤江的前後 艾 平 一 「司令派兄弟歡迎大軍」 「十一團為先遣團,於明日十二時趕到北盤江,控制渡河點,並架設浮橋。」 「同時,占領白層河渡河點,掩護全野戰軍渡河。」 「行程約一百八十里,沿途有彝兵與民團,無正規敵軍。」 這是十一團在占領廣順城後第二天夜晚接得紅三軍團軍團長彭德懷、政治委員楊尚昆的搶渡北盤江的直接命令。 交夏時候的霧煙蕩蕩地蓋著了天地,涼風微微的吹著的早晨和夜晚,使人不時打起寒顫,尤其那些身體瘦弱的人兒身上還披著棉衣。東方已現出魚肚白的灰色,象徵著天色是快要明了。 天色微明,拂曉的時候是到了。擔任重大任務的先遣團的隊伍從宿營地慢慢地向那彎曲而狹窄的羊腸道移動著。 太陽漸漸地從東方出現了,照例,農夫農婦應該是在田園中忙碌的勞作著,然而卻一個也不曾遇見,這些彝民,都在王家烈狗傢伙的欺騙下跑到山林內隱匿著,打起埋伏,好在有人做嚮導帶路,我們並沒有因而迷失了道路。 翻了一座山,又過了一條溝,就是這樣的爬山下山不停的在走,迅速地在向前進。一百八十里路要在明十二時趕到,沿途還要打仗,就算不打仗吧,也是相當難走的。「十里一小休息,三十里一大休息」的事情自然是辦不到。這是特別的任務特別的環境,應該用特別的態度特別的行軍——急行軍來對付。十一團的全體指戰員們都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沒有一個表示疲勞勉強與不願意的神氣,並且沿途雄壯的唱革命歌。「好呀!再來一個!」「哈!哈!哈!」「來呀,興國山歌!」「我來同你比賽!」不斷的進行著行軍娛樂工作,熱熱鬧鬧的洪亮的聲音震動了山谷。 陪伴著我們的太陽,似乎也有些倦的樣子,它漸漸地、漸漸地從東方移動到了西方,它的光芒也不像在正空那樣的灼熱。 「也應該休息一下了!」從拂曉出發沒有休息過的十一團的隊伍,沿著村子路邊休息下來了。這時大家都很口渴了,很有組織的每個單位都派了二三人到村中去找水喝。 一個年老的彝人,在我們宣傳之後恍然大悟似的對我們說:「啊!你們才是這樣好呵!那我們不怕。」他把頭點了幾下,接著他又說:「我們的婦女人家都怕,娃娃也怕,他們都躲了!」 「到北盤江有多少路?」我們這樣問他。 「噫!一百三四!」 先頭的前衛部隊又開始移動了,大家都在向這彝人道別。我們的隊伍還沒有走過這個村莊,有些人在說彝人還是好辦交涉,也有說非走夜路不能如期到達,現在王明同志把頭掉後來這樣的說:「前面就是民團王司令的區域了。」 「夜間有些不大好辦。」藍國清同志接著王明的話。 「是的,真有些不好弄!」張愛萍同志這樣的說:「民團倒不怕他,問題是人生路不熟的夜行軍。」 「就是這點討厭!我看……」 「啪!啪!」對面林里打了兩槍。 「咳!說著說著,就來了呢!」 帶路的嚮導,沉著的說:「官長!他一定是王司令的兵,等我來打一個招呼。」他不等我們回答他,就喊起來了:「嗚!兄弟們!這是紅軍不打我們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打咯!……」王司令的兵來了。他們告訴我們前幾天由周渾元(蔣介石「追剿」紅軍的總指揮)派來一個代表,要王司令堵截紅軍,王司令沒有答覆。他們剛才發生了誤會,不知道是紅軍,以為是國民黨中央軍……等我們也向他們講了許多,進行了一陣宣傳以後,他們又「嗚!嗚!」一個個很快地跑來了。 隊伍很快的通過了田壠,走出了山溝,他們一邊走一邊不絕地互相談論著。一些特務員說:「噫,這送來的是什麼人?」 「報告!政治委員!」一個通訊員帶著兩個戴瓜皮緞子帽的二十多幾的先生裝束的人向張愛萍敬了個舉手禮,「營長要我帶來的,說是王司令派來接頭的。」 「我們是司令派來的弟兄歡迎大軍的。」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行了一個鞠躬禮說。 「我們不知大軍今天到此,沒有遠迎,哈!哈!請原諒原諒!」另一個也把頭點了兩下。 彼此客氣一會,互相談論一些關於北盤江的敵情,沿途道路等等事情。 天已經夜了,因為從早出發遠沒有吃中飯,走了一天大家都須要休息一下。同時只有九十里路了,於是隊伍就在王司令讓出的房子進行大休息。 政治處的主任——王明同志與保衛局特派員——吳信全同志任「外交大使」與王司令進行交涉談判,結果甚為圓滿。 由王司令派了一個副官帶路作嚮導,並沿途與各隘卡交涉。對紅軍後續部隊也不加以任何阻攔,並且慰勞紅軍許多白米與豬肉,使我們的部隊在夜間在各關卡「通行無阻」。 二 迅速徒涉過去,占領對岸陣地 經過昨天一個整天與一夜晚的急行軍,終於在今天十一時趕到了北盤江。 北盤江的水的流速不大,寬不過二百米,照水勢是可以徒涉的,但水究竟有多少深,我們還無從測量。河的對岸矗立著高有十里的大山,由此向下遊走五十里便是白層河比較熱鬧的一個渡口。從此地去白層河的中間五里處,有名叫孔明墳的地方,相傳當年諸葛亮死後埋葬此處。 「聽說貞豐城這幾天有兵隊開來。」 「冬臘月是可以踩水(即徒涉的意思)過,而今不知。」 「要在白層才有渡船。」 我們從一個王司令派來駐守北盤江的連長(只有三枝步槍)處得來的這些情況,相信是可靠的消息,因為王司令派來帶路的副官先生與他交涉了,要他無論如何幫忙紅軍。 隊伍是擁擠在河岸的河灘上,大家都拚命的喝水,因為走了四十里的山路全沒有一口水,連泥水也找不著來喝,所以一到河邊,都你一碗我一碗的飽喝了一頓。 這時北盤江還沒有到敵人,所以很太平無事。 「試一試!」張政治委員躊躇後毅然的說,「浮水浮得好的同志,先探一探,不過去不行呢!」 「是的!」王主任有些著急的樣子,「假使敵人到了就糟糕!」 「我先去,會水的跟我來!勇敢些吧!同志們!」藍參謀長把衣服褲子脫得光光的,手裡拿了一根木棍子首先走下水去了。 「機關槍連占領陣地!掩護渡河。」機關槍在河的我岸展開了,準備一發現敵人就開始射擊。 「行喲!」藍參謀長徒涉到河的中間,喜歡的喊了:「政治委員!可以徒涉。」 「陳排長!」張政治委員在藍參謀長剛要徒涉到彼岸的時候發出了命令,「偵察排首先迅速徒涉過去,第三營也開始徒涉!小孩子留下來,待橋架好再過去。黃營長迅速徒涉過去,占領對岸陣地,如發現敵人堅決的打坍他!」 「掩護渡河!」 「同志們!」王主任提高了嗓子,走到第三營的隊伍中大聲地說,「我們的任務才完成一年,主要的要靠這一下趁敵人還沒有到,迅速的徒涉過去吧!」 河裡的水不住地在響,裸體的紅色英雄們,都做著一樣的動作,左手舉著槍,右手舉著子彈衣服和行李,一個靠一個嘻皮笑臉的歡歡欣欣的向河的彼岸徒涉過去。偵察排過去了,第七連八連九連……都接連著在渡河。 「偵察排與第三營迅速地爬上山去!」張政治委員站在河這岸說,「本部占領那個陣地!」偵察排在前,第三營在後,一隊隊地很迅速地向那山頂上爬去,其餘的繼續著在徒涉著。 「對了,偵察排到山頂了。」 「啪!……」 當偵察排剛爬上山頂,當第三營隔山頂十五餘米遠的時候,敵人恰與偵察排相遭遇。還有一些敵人風馳電掣般在從山腳往山頂爬上來,被我偵察排的輕機關槍配合著手榴彈一打,像死狗樣的坍下去了。第三營也趕上來了。偵察排在上面,第三營在右側面,從上而下的壓下去了,敵人像水樣的坍下去了。接著就是一個猛追,直追到二十餘里,才收兵紮營。 據俘虜來的俘虜兵說:敵人一個團從貞豐城開來這裡,扼阻渡河點,阻滯紅軍過河,因為他們知道這兩天要從這裡過雲南。 「險些不好弄呢!如果敵人早十分鐘來占領了這帶山。」「終竟我們爭取了先機之利!」 三 還是假打一下吧 在到北盤江以後,即由藍參謀長率領十一團之第一營經孔明墳沿江而下占領白層,控制白層渡河點,以便軍事委員會直屬隊與第五軍團及其他部隊渡河。 白層是北盤江的重要渡口,為貞豐興仁的門戶,常駐有重兵把守。 是黃昏以後的時候,第一營到達了白層。所有的渡船與商船都停泊於彼岸,為猶國材之一營派兵看守著。河水深不可測,自然也就不可能徒涉了。並且由河岸到貞豐城必經過一個干口(從大山中間鑿了一個口好像城門一樣),這就增加了我軍渡河的困難。 「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把機關槍架起來打了再說。」藍參謀長這樣向田營長說。 「啪!啪!啪!……」 河對岸的敵人並沒有還槍,只是把卡子以及河岸的燈光完全弄熄了。敵人並沒有什麼動靜,於是我軍休息下來了,除在沿河布置了警戒外,到處徵集架橋材料,準備拂曉強攻。 「除了強攻,是別無他法了!」 「報告!」一個小哨的排長向田營長報告情況,「河中間過來了一隻船,不知道做什麼的!」 大概是晚上十點鐘以後了。守白層的敵軍營長震於紅軍的聲威,不敢與戰,派了他的副官來辦交涉,探聽我們的行動。 「只要過河,什麼也不要!」這是我軍向副官提出的,當然還是帶著些外交式的客氣。經過以實力作後盾的宣傳之後,得到了這樣的結果:把船給紅軍渡河,借路給紅軍過。 「究竟我們為什麼……」那副官多少帶著些不好開口的樣子,但他終於說出來了,「上級有命令,就是這樣的過去,似乎不大好,還是假打一下吧。」 半夜的時候,渡船一隻一隻地從河的那岸搖過來了,同時間對岸敵軍(似乎也是「友軍」了)的燈光也燃起來了,但那燈光慢慢的向這處移動了,我軍也就不客氣的駕上船一船一船地渡過去,依約假打了幾槍。可是那些隊伍太不沉著了,一聽到槍響有些燈光又打熄了,隊伍也紊亂起來了。 我軍就在這樣「還是假打一下吧!」的情況下安然地渡過去了,白層的渡河點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控制住我紅軍之手。 「控制北盤江渡河點的任務勝利的完成了!」 四 「機關槍多得很咧」 勝利地渡過北盤江以後,為封鎖鐵索橋以遲滯關嶺、安順之線的敵人,使我西征紅軍順利通過貞豐、興仁,越過七磐山進入雲南地域,十一團(缺第一營)於渡北盤江之次日奉令經者相、坪街向鐵索橋前進。 沿途道路崎嶇,高山峻岭異常險惡,人煙稀少,樹木叢生,為人跡罕到之處。在路的兩旁,除高矗雲表的石山一處,便什麼也沒有。要上山了便是爬了一層又一層再一層,要下山了便一直下又下再下,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概!這是從江西出發以來,沒有看見過的高山峻岭,所以四十多里的行程我們足足的費了六個多鐘頭。 第一天到達了者相宿營。 是第二天的十三點鐘以後,逼近了坪街。經過約半小時的戰鬥,擊潰了駐守坪街之敵,占領了坪街。據俘虜的白軍猶國材的士兵說:駐守坪街的敵人是一個營,還有剛剛由鐵索橋開來了國民黨中央軍一個營。這一營正開頭煮飯的時候,就是我們紅軍向坪街攻擊的時候。敵人聽見打槍不問青紅皂白地就開跑了。所以使我軍沒有受到損失的攻占了構築有防禦工事的坪街,並繳獲了一些,雖是不多。 坪街是關嶺城 (1) 鐵索橋到興仁必經之道路,所以經常有重兵扼守,並有電話聯絡。因為敵人退得異常狼狽,所以電話機仍是好好的沒有動,供給我軍與敵人暫時聯絡的工具。 「等我來試他一試吧!」張政治委員說了,就開始試與敵人講起話來了,「喂,我坪街啦……你那裡?」 「我關嶺咯!」關嶺城敵人這樣的答了。「坪街怎樣了?」 「沒有什麼,」張政委假冒敵人的回答了,「只幾個土匪來擾亂了一下,已經被我們打跑了。」 「啊!你們要注意呢!」關嶺敵人異常關心擔憂的問,「有一個營到了沒有?」 「沒有看見到隊伍啊!」 「快到五點鐘了,」敵人大概看了一下鐘點後,很放心的說,「等一下也許就會到的!」 敵人說完這話以後,把聽筒一掛走了。 我們這面也同樣的停止了通話。 「鐺!鐺!鐺!……」 電話機響起來了。總政治部巡視員周碧泉同志接電話:「我是坪街……還沒有到啦……是的,天快晚了!……沒有什麼事……好,到了打電話報告你。」 過了一會,關嶺城的敵軍師長又從電話中問他說:「關嶺縣長報告坪街到了『共匪』(稱紅軍)。你們說沒有,究竟怎樣的?」 「那有的事呢!什麼也沒有。」王主任在電話中回答他。最後敵軍師長發脾氣地說了一句:「狗縣長真造謠搗蛋!」 以後我們從敵人的電話中,聽到住在龍場的一個敵軍團長打電話給關嶺城的敵軍師長。他說:「坪街已經早被紅軍占領了,駐坪街的兩個營,被擊潰散亂在四處山上……」 「有多少『共匪』(稱紅軍)呢?」關嶺的敵軍師長驚訝的問。 「一千多兩千人……機關槍多得很咧……」 「咳!我們也很多呢!」關嶺城的敵軍師長喪氣的回答,從此電話也不通了。 我軍乘夜向著鐵索橋前進,又一連奪取了敵人守鐵索橋的兩陣地。後來因地勢十分險惡,而敵人又占領優勢地形,我軍也不得前進,敵人也無法奪回他的陣地,就這樣與敵人相峙一個整天及兩個整夜。 鐵索橋雖然沒有占領,然而由於坪街的占領,截斷了關嶺與興仁、貞豐的敵人,使我主力得順利地奪取了貞豐、興仁兩個縣城。 * * * (1) 坪街即今貞豐縣平街鎮,關嶺今屬鎮寧縣。 禁忌的一天 童小朋 大概是貴州和廣西邊境吧,在那裡正是少數民族地區——苗區的當中。四面是那樣高大的山,沿途很少村落,的確是一塊「地廣人稀」境界,尤其是那些從來沒有看過軍隊的苗民們,一看到這許多的隊伍來,就「逃之夭夭」了,更增加了我們行軍中的許多困難。 為了急於趕路到達新的地區,急行軍已經兩天了,明天還要這樣做。 上山下坡爬嶺過峽,走了一天還只走得六七十里路,宿營地沒有到。雖然天已黑,肚子餓,眼已酸,神已疲,仍然繼續的向宿營地前進,不然在大山上停止,既沒有房又沒有糧,不但要露營,而且還要挨餓,就有糧食也根本沒有辦法煮熟。 夜深了,彎彎的月亮,已經高到天頂,始到達預定的宿營地(不用說是露營地)。整個的直屬部隊,只十幾家房子,所以只夠煮飯用,隊伍就在那村子的河對岸的稻田內露營,一些患病和體弱的同志與炊事員們就進了房子。 露營是我們經常的事,尤其是在這熱天,更為大家所樂為。在那裡把稻墊在地下,雨傘撐在上面,不感覺熱氣逼人,也不覺得蚊子吮吸,連露水也沾不到,真是一個很好的睡覺的地方。 睡到大天亮,正在席坐用餐時,忽由司令部送來通報,說今天行進的途中,因系深山密林,時有瘴氣,水含有毒,禁止在途中喝冷水,以免中毒,並由各部先派員到途中燒開水,出發前須帶開水。這一來,大家都覺到非常奇怪,將信將疑的。「瘴氣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過去爬過更大的高山,走過更密的樹林,從沒有聽到說什麼山上有瘴氣,水裡有毒?」「或者因為在深山密林中空氣不流通所致,」「莫非那些水是由有毒的地方出來的?」……各種不同的猜想在大家的中間嚷著或想著。然而大家相信司令部的這種通報是有根據的,雖然有許多同志都不相信,莫明其妙,但也不得不要想辦法來對付,不然萬一是真的中到毒,在這些地方是很危險的。 各部隊的負責人,均分別在傳達了。每個戰士聽到後,均萬分驚奇,然而大家都怕這是真的,於是每人都爭先恐後的用水壺、葫蘆(貴州特產的一種瓢瓜,形似葫蘆,去其中之瓤及子,即為水壺)滿灌開水。很多平時慣於喝冷水,從來不帶開水的同志也帶起來了。開水完了,河裡的冷水也帶它一壺,因為這條河的水尚不在禁忌之列。 山越上越高了,天氣越來越熱了,大家都汗流浹背。這時不吃水是不行的,但是帶的水只那樣一壺,路上的水又不敢吃,到大休息燒開水的地方又還那樣遠(三十里),而口又乾的那樣燥,沒有辦法,只得開始喝帶來的水。但今天就不同以前了,如果在以前這樣熱的天,一回喝一壺還不夠,而今天就只能喝口把兩口,稍微使口潤潤就夠了,真比起喝人參湯都還要寶貴。有些同志以為「現在還未到毒的地方呢!」想早喝點路上的水,而把自帶的保存起來,但是這禁令,誰容許你呢?誰讓你去喝水中毒?碗還未解下時,大家就已經吵著阻止你,使你不得不暫時忍耐,不敢去冒險。 上山上到最高的時候,太陽正當頂,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候,也是汗流得最大、口最渴的時候。誰禁得住不喝水呢?喝那一口,連嘴巴也打不濕,於是很多同志開始禁不住,一口又一口的喝,不幾回就喝得精光了,然而山仍是那樣爬,天氣仍是那樣熱,口仍是那樣渴。 我是最相信的一個,我生怕中了毒,口渴了,把口水潤潤嘴巴,或想些自己騙自己的辦法:「到大休息喝開水的地方不遠了,多忍耐一下。」「前面山上有楊梅,吃楊梅就可以止渴」等。這雖然是在心理上來解決的辦法,但卻有些效果,尤其是想到楊梅時,口水就津津而來,相當可以敷衍一下子,到不得已的時候。才喝口帶的開水,因此我到了休息的地方,那葫蘆裡面還存留著開水呢。 才下到半山,發現一流清冷的泉水了,這時真使大家難過。喝嗎?又恐怕中了毒,在這大山上走不得怎麼辦?毒死了怎麼好?不喝嗎?口裡已渴得連口液都沒有了。這時的決心真比高級司令員下打大仗的決心還更難。 有些「勇敢」的同志,便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解下碗來就喝。比較「猶豫」的同志,就也隨著去喝,不過少喝一點。那些「動搖」的同志看到他們去喝了。一邊喝一邊「大概沒有毒吧」的講,或者解開碗,走去給人阻止又折回,或者把水漱漱口就罷了。這是一批人。另外一批便是「堅決」的了。最「堅決的」就是堅決的反對他們喝,阻止他們,喊住他們。比較「堅決」的就自己不喝,仍忍耐著的向前去。至於負著領導責任的同志,一方面是較「堅決」,一方面是要以身作則來管理同志,所以多不敢去喝,只是阻止其他同志,自己仍舊忍耐著。仍是在大山裡有幾間小房子的地方,就大休息了。房子裡樹蔭下,到處擠著身疲似渴的人,房前房後也架著正燒得火氣騰騰的行軍鍋。開水一送來時,大家都像餓鬼拾饅頭一樣,不怕熱也不怕燒的,舀著就喝,甚至有些同志喝得太慌了,連舌子也烙痛了,喝了一碗又一碗,似乎路上沒有喝,在這裡要補充,而且要準備明天的水分一樣。 正在喝得高興時,忽聽得收容隊的同志來說:「某團一個戰士喝了水,肚子脹的很大,過了幾個鐘頭才好。」這一消息傳來,使在路上喝過水的同志,又驚又喜,驚的是恐怕也中了毒,喜的是他們喝了水現尚無恙,大概是不成問題了。午飯後仍繼續前進,但至夜深仍是在稻田露營,不過今天——危險的今天,禁忌的今天過去了,喝了水的同志仍安然無事。 今天這一謠傳究竟是怎樣,至今仍是莫明其妙! 長征中九軍團支隊的斷片 王首道 (1) 一 九軍團掉大隊了 我中央野戰軍運用了非常巧妙的機動,實行第二次渡過烏江時,軍委電令,留九軍團在烏江北岸牽制敵人,起特別游擊支隊的作用;後來又奉軍委命令,日夜急行軍,趕到烏江邊上的沙土,掩護野戰軍渡河。我們因有特殊任務,沒有渡過河去,當時有個同志說:「九軍團掉大隊了,我們是不怕困難的,願意隨著中央紅軍打遍全中國,死也不願掉隊,脫離我們的朱總司令呵!」後來我們找他談話,他才知道我們是擔任了特別支隊的作用,不是掉隊了!(這是四月初的事。) 二 老木孔山林內伏擊猶國材 大約是四月三號,我們得到農友的報告,知道了猶國材五個團從鴨溪向老木孔我軍進攻。我們馬上埋伏在離老木孔二十里的山林內,佯為潰退,等到敵人不備,擺著一字陣前進的時候,我們便從右側向敵人突擊,猛虎撲山羊似的從中截斷敵人,使他首尾不能相應,只得被我各個擊破,大敗而退。結果我們將敵人五個團完全擊潰,繳獲步槍百餘枝。每個戰士都笑嘻嘻的說著:「今天何跛子(指政委何長工)羅胖子(軍團長羅炳輝)指揮得好,不然我們要吃大虧呵!」 三 瓢兒井幹人兒分鹽 在我們占領瓢兒井(畢節屬大市鎮)的前一天(四月七日),我們偽裝為國民黨中央軍,結果不響一槍,將長岩民團反動武裝七十餘枝槍全部繳械。當日繼續夜襲瓢兒井,將該市敵軍大部繳械。次日天明,沒收反動首領鹽莊,一小時之內,號召了一千多人分鹽,如山如海的干人兒爭著要鹽,鬧得非常熱鬧。附近許多苗人也來要鹽。往來背鹽的人好像螞蟻一樣忙個不了。 四 貴州苗人的歌舞 我們由瓢兒井到八壩 (2) 一帶,沿途有許多青苗,因為他們知道紅軍好,分了鹽給他們,所以他們對我們不但不害怕,而且都出來看我們。僅在沿途喊話中,便有九十多個苗人,隨我們到宿營地來。我們政治部請他們會餐,並向他們宣布紅軍對弱小民族的主張。他們熱烈的贊成我們的主張,痛罵國民黨軍閥的苛捐雜稅,馬上組織了苗民自救會,成立了苗民自衛軍。我們發給他們十餘枝槍,他們都很高興,其中有幾個更開通的,唱著苗民的山歌,跳著苗民健身的舞,還奏著苗民的笛,使我們感覺有一種特殊的風味。據當地熟知苗民生活者說,苗民樸實耐勞,文化落後,與漢人言語難通,受漢族軍閥官僚壓追剝削非常厲害,生活甚苦。風俗習慣與漢人大有不同,頭上結髮,婦女穿裙子,不穿褲子,全家同住一室,不分老幼男女。傳雲,男女結婚不用媒婆,男女到了結婚年齡,在牧場上互相歌舞,認為合意的便訂為夫妻,但須至第二年才能由男家請了許多打師傅,將新娘搶回去,才能正式成為夫妻。女人出嫁前,以私通男子愈多愈為榮耀,認為青年婦女引人愛是好的,沒有人愛,反認為不好;但女子出嫁以後便不能與人私奸,原來女子在未結婚前與另一男人有私情的,女子便送一疋苗民的粗布給男子,叫做斷郎禮。 五 渡過北盤江 四月二十九號我們接到軍委電令繼續西進,渡過北盤江。當時前後都有敵人,情況是很緊急的,同時北盤江水勢很急,號稱小黃河。在我們擬渡河的地點已經有了敵人的重兵,只得找農民另尋渡河點。得到農民的引導,經過一條奇形古怪的小路找到一個渡口。河中有許多高聳的大石頭,我們采了一些木棍,將木棍架在兩個大石頭上,然後接著一個個爬過這條惡水,騾馬則請農民帶從另外一個小口子(僅只有這一個口子),浮過來了。許多戰士說,這奇怪的水生了這樣的石,我們從這奇怪的橋爬過來,真是從有生以來沒有見過的。 六 過宣威 經過了困難和危險,我們到達雲南宣威的好地方了。首先於四月二十五日占領板橋,半夜襲取宣威,敵人逃走,我們即於二十六日拂曉入城,沒收了一家反動的大土豪。他家的火腿堆滿了幾房子,我們這些紅軍是吃不完的,就是頂有名的宣威罐頭也沒有拿得完,後來大批的分給群眾,有許多貧民一個人分得了兩三個火腿。宣城及附近群眾爭火腿爭得非常熱鬧。許多人說:雲南有名的火腿,這一次總算給我們紅軍和老百姓吃夠了。 七 東川民眾的革命潮,擴紅潮 雲南宣威、東川一帶干人兒對於紅軍是非常熱烈擁護。當我們進攻東川,在離東川城三十里的者海休息的時候,便在散發積穀的號召之下,不到一點鐘就擴大八十多個紅軍。等我們圍攻縣城時,更有許多干人兒向我們報告消息,說「我們都歡迎紅軍的,只是縣長楊茂章壓迫我們守城。城內只有民團三百餘,他們都不願守城……」。我們得到這個消息,便一面宣傳和寫信,進行外交方式的工作,一面準備攻城。至下午三時(五月四日),城內派人出來,答覆五時准我們入城,但是可惡的縣長,仍要壓迫民團死守。我們便提出只殺反動縣長一人,決不傷害一個老百姓,結果人民歡迎我們進城,東川鞏固的城,不攻自破了。我們到城內,紅軍紀律真是秋毫無犯,並根據群眾的要求,逮捕縣長楊茂章、最大土豪惡紳劉「二老爺」,經過將近萬人的公審大會,把他們槍決了。全城內外民眾,都說紅軍為民除害,男女大小都說從來沒有看過這樣好的軍隊。我們因為敵情緊張,僅僅在這城內駐了一天半,散發了一萬多石土豪的穀子,籌款六萬餘元。干人兒如山如海似的湧入紅軍,不到一天半的時間,便擴大了八百多個紅軍。這是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白區擴大紅軍的成績。 八 雲南邊境一帶的涼山人(彝民) 九軍團支隊進入四川披沙、松林坪一帶。這一帶大多是彝民,當地稱「涼山人」,多居山地,生活非常痛苦,性情非常強悍。當我們由松林坪通過到普格縣時,途中掉隊的被彝人殺了幾個。後來經過我們的耐心工作,才爭取一部分彝民回家,並有三處彝民送牛羊慰勞紅軍,我們也送給他幾枝槍,他們非常高興,便送我們幾匹馬。經過許多送禮招待的關係,我們接近了這個被國民黨認為野蠻的民族,後來幫助他們成立了彝民民族自衛委員會,並擴大了三十多個彝民當紅軍。 * * * (1) 王首道(1906—1996),湖南瀏陽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湘贛蘇區創建人。長征中,任軍委第一野戰縱隊政治部主任。到陝北後,任紅十五軍團政治部主任。抗日戰爭期間,任中共中央秘書處處長。1944年任三五九旅南下支隊政委,率部南下鄂、湘、贛、粵等省。解放戰爭時期,任中原軍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東北行政委員會財經委員會主任、工業部部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交通部部長、中共中央中南局書記處書記、廣東省委書記。是中共第八至十一屆中央委員、第五屆全國政協副主席。 (2) 即今瓢井、八堡鎮,屬大方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