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四
最後的一道封鎖線
譚 政
一個月零八天的時間,浩浩蕩蕩的長征英雄,衝破了敵人的重圍,突破了蔣介石在湘贛邊及湘南無數道的所謂戰略上的封鎖線,跨過了湘贛兩省,到達湘桂邊境。此時人們心目中的問題:便是最後的一道封鎖線了。
由於我們的西進,引起了敵人的極大恐慌,同時也就暴露了我們的行動目標和戰略上的企圖,而給廣西軍閥以時間,作應有的準備,配合湘敵粵敵和蔣敵的行動。他們是怎樣的布置,他們的企圖是怎樣的兇惡殘毒呢?周渾元縱隊由寧遠經天堂圩,向道縣尾追;粵敵三個師及李抱冰之一個師由湘粵邊境,直逼臨武、藍山;薛岳縱隊繼周縱隊之後跟進;湘敵何鍵三個師扼守全州;廣西敵人,則集中興安、灌陽。這就是他們的所謂追擊,截擊,堵擊,企圖前後夾攻,利用湘水的障礙,希望在全州、灌陽、興安之間,給我以嚴重的打擊,甚至全部殲滅我們。
突破敵人最後封鎖線,確是長征戰役中一個嚴重的關頭。中央政治局給我們的指示,給我們以很大的興奮鼓舞。從跋山涉水風塵僕僕中,神經又突然緊張,犧牲決勝的決心,又呈現在每個戰士的心坎上。
為了控制道縣,拒止周縱隊,掩護我主力之集中,我第一師於十一月二十五日受領任務在道縣城河的西岸阻敵,雖然敵周縱隊於二十六日由白馬偷渡,於午後四時占領道縣,然經我幾次抗擊,敵人在三天時間之內,終不敢越雷池一步。因為我們阻敵任務,已勝利的完成,旋於二十八日星夜出發,奉命趕赴全州作戰,以一天半晚的時間,日夜兼程的速度,到達了全州附近,突破最後封鎖線的決戰,便從此開始了。
擔任抗擊全州敵人的任務,為我第一第二兩師。第一師任左翼,第二師任右翼。頭一天戰鬥,敵以全力出擊,向覺山猛攻,從拂曉到黃昏,敵人占領覺山,我則在水頭、下陂田集結。第二天繼續戰鬥,向敵猛撲,恢復了昨天的一些陣地。是日敵三個師全部出擊,敵機六七架,不斷的在空中盤旋,向我擲彈,敵之步兵亦不斷地向我正面猛撲,我兩個團在左翼,一個團在正面,敵即以全力向我正面出擊,我第三團在下陂田附近,與敵反覆衝鋒五六次,敵未得逞,敵遂轉攻為守。此時我們部隊,因連續四晚未得睡眠,一天多的時間未吃飯,戰士體力不免有些疲勞,也未向敵出擊,因之正面戰爭便告沉寂。大家正在談笑,突然間,後面發現槍聲,因四面幾十里路都是濃密的森林,絲毫不能展望,此時右翼的槍聲,卻越響越近了,判斷敵人從右翼向我迂迴來了。結果我第三團之兩個營,被敵包圍,一個營急忙從左邊衝出,與我一二團會合;另一個營則從右翼衝出,正當敵之來路,越過了森林,到達了馬路上集結。此時大家迷失了方向,只聽得營長在人叢中大聲地在說:「同志們不要著急,我有把握,政治委員告訴了我,如有緊急情況,要我們向左邊的大山靠,我們現在……」話未說完,敵人成四路縱隊從馬路上衝來,我們的隊伍正在紊亂,營連長來不及掌握,即一鬨而散,好在大家都自動的依著營長所指示的目標向著左翼大山靠,結果未受若何損失,經過了幾天之後,便相率歸隊了。
此時敵之主力向我左翼蜂擁而來,從側面向我一二兩團施行重重迂迴,我一二兩團也就次第輪番的施行掩護,有組織有秩序的退出戰鬥,到達瑤子江附近,即利用瑤子江隘口扼守,結果,敵人只得從隘口外面「望洋興嘆」,全州戰鬥至此便告結束。
全州戰鬥,是長征戰役中,比較劇烈的一仗,也是突破封鎖線最後的一仗。全州戰鬥雖然沒有給敵人以創鉅痛深的打擊,殲滅其有生力量,然而在天然的地形和人為的困難的條件下面,七八萬人的行軍,從敵人重重封鎖,重重配置的火網中,從容不迫地過來了,又一次的證明了紅軍無堅不摧,和其本身之牢不可破,宣告了敵人之無能與追擊堵擊截擊計劃之破產。全州戰鬥我們在戰略上是完全勝利了。這一勝利,在長征歷史上,永不失其光輝的意義。它開展了勝利的前途,奠定了在雲、貴、川活動,和從此轉入川西北之順利條件。
廣西瑤民
郭滴人 (1)
一 山瑤
從湘南轉入廣西的灌陽、興安了。幾天來,我們見了不少背著索綱似的袋子,穿著草鞋,赭赤的臉,黑的手腳的人。
他們在那「羊兒站不住腳」壁立似的山上耕種著。
蜿蜒的「蛇」路,豎梯般的嶺,他們不喘氣的飛跑著。
深遠的山上,矮小的木房子門口,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在那裡凝神地俯視山腳下奔流的人群。
奔流的人群中,發出粗大的呼聲:
「瑤家弟兄:下山來打李家糧子 (2) 去!」
「分漢家團總的東西去呵!」
山上耕地的人伸直脊骨了,梯子嶺上走路的人回首了,木房子門口的人也浮動著——但是沒有回音。
我們的同志起興了,跑向山上去找他們。
到宿營地不久,找來了一個瑤人,深圓的眼睛,短闊的下顎,赭赤的臉,粗黑的手腳,挺露著肋骨可數的胸。
同志們殷勤地請坐請吃茶,從衣袋取出紙菸請吃煙,但他不回答,也不接受,沉默地把背後的木菸斗抽出來,從容的裝上煙。燃燒著,坐在門邊的石頭上。
「我們是紅軍,不是李家糧子,不怕!」一個同志首先發言。
他鼻孔里出煙霧,點著頭。
「你懂得漢話嗎?」
「不懂得漢話,我就不得下市鎮去買東西。」他打著相似湘南腔的漢話。
「你的衣服同漢人差不多。」
「沒有穿這衣服,我們就不得到市鎮上來。」提了一下他的藍短衫。
「是的,我剛才看了一張團總的布告:『照得山野瑤民,風俗鄙陋,往往奇裝異服,走入村鎮,實屬有礙風化,以後瑤民,走入村鎮,須穿漢服,違者拘緝!』」那個找他來的同志這樣背書式替他證明。
小同志端著飯來了:
「瑤家兄弟請吃飯!」
他不客氣的接過去就吃。
周圍的人,凝神看他吃飯的動作。小同志耐不住的發問了:
「你家裡吃什麼?」
「吃包穀!」
「為什麼不吃大米呢?」
「山上種不得!」
「為什麼不到村鎮上種田呢?」
他嚼著飯,眼盯在小同志的身上,露著驚異的苦笑。
二 紅瑤
這天我們在中洞附近休息。我到村莊的角落,走進木房子去。一個老年的瑤人,在地板中間的火盆旁烤火,口裡吸著旱菸管,濃濁的煙氣,和著房子裡另一種氣味,在寒冷的空氣中,緊圍著我們。老人很和藹的招呼我們一齊烤火。
「我是紅軍,要來找你們做朋友的!」
「是的,我很早就聽說紅軍要來。紅軍同李家糧子不同,不殺人,不派款,好的很!」
「為什麼鎮上有些人跑走了呢?」
「這裡的團總、保甲長要我們跑,說不跑的就是通紅軍,他們回來後這些人全家都要殺……我們家裡人這幾天也不敢下村鎮來看你們,恐怕他們說我通紅軍。」
老人說著,隨又迴轉頭向隔著木板的小房子內叫喚泡茶。不一會一個青年少婦端著一碗茶送過來。
瑩耀的眼,紅潤的臉,豐滿的肌肉,穿著邊上多種顏色的寬大的衣,團團圍疊的裙,打著赤腳……呵!瑤婆姨;山村的美婦人呵!……
(本書編齊後,一個同志送來這篇稿子。文章顯然還未完,但滴人同志卻在四個月前永遠擱筆了。——編者)
* * *
(1) 郭滴人(1907—1936),福建龍巖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與鄧子恢等發動龍巖後田暴動,1930年當選為閩西特委書記,是閩西革命根據地的創建人之一。1933年春,被「左」傾中央領導劃為「羅明路線」的擁護者,受到打擊並被撤銷職務,進中央黨校學習。長征中,隨紅三軍團行動。到達陝北後,任中共陝北省委宣傳部長、中央局組織部幹部科科長。因病英年早逝。
(2) 瑤人對廣西李宗仁軍隊的稱呼。
老山界
定 一
聽說要爬一個三十里高的瑤山,地圖上叫越城嶺,土名叫老山界。
下午才開始走,沿著山溝向上。前面不知為什麼走不動,等了好久才走了幾步,又要停下來等。隊伍擠得緊緊的,站得倦了,就在路旁坐下來,等前面發起喊來了「走走走!」於是再站起來走。滿望著可以多走一段,但不到幾步,又要停下來。天色晚了,許多人煩得罵起來,叫起來。
肚子餓了,沒有帶乾糧,我們偷了一個空,跑到前面去。
地勢漸漸更加傾斜起來,我們已經超過了自己的縱隊,跑到「紅星」 (1) 縱隊的尾巴上,要「插」「紅星軍」的「隊」,是著名的困難的。恰好路旁在轉彎處,發現了一間房子,我們進去歇一下。
這是一家瑤民,住著母子二人,那男人大概因為聽到過隊伍,照著習慣,跑到什麼地方去躲起來了。
「大嫂,借你這裡歇一歇腳。」
「請到裡面來坐。」她帶著一些驚惶的神情。隊伍還是極其遲慢的向前行動。我們便與瑤民攀談起來。照我們一路上的經驗,無論是誰,不論他開始怎樣怕我們,只要我們對他說清楚了紅軍是什麼,無不轉憂為喜,同我們十分親熱起來。今天對瑤民,也要來試一試。
我們談到紅軍,談到苛捐雜稅,談到廣西軍閥禁止瑤民信仰自己的宗教,慘殺瑤民,談到她住在這裡的生活情形,那女人哭起來了。
她說:她曾有過地,但是從地上給漢人趕跑了。現在住到這荒山上來,種人家的地,每年要繳特別重的租。她說:「廣西的苛捐雜稅,對瑤民特別的重,廣西軍閥特別欺侮瑤民。你們紅軍早些來就好了。我們不會吃這樣的苦了。」
她問我們餓了沒有。這種問題提得正中下懷。她拿出僅有的一點米來,放在房中間木頭架成的一個灰堆——瑤民的灶上,煮粥吃。她對我們道歉,說是沒有米,也沒有大鍋,否則願意煮些給部隊充飢。我們給她錢,她不要。好容易來了一個認識的同志,帶有米袋子,三天糧食,雖然明知前面糧食困難,我們把這整個的米袋子送給她,她非常喜歡的接受了。
知道部隊今天非夜行軍不可,她的房子和籬笆,既然用枯竹編成的,深怕有些人會拆下當火把點。我們問了瑤民,知道前面還有竹林,可做火把,就寫了幾條標語,用米湯貼在外面醒目處,要我們的部隊不准拆屋子籬笆做火把,並派人到前面竹林去準備火把。
粥,吃起來十分鮮甜,因為確是餓了。我們也拿碗盛給瑤民母子吃。打聽前面的路程,知道前面有一個地方叫雷公岩,很陡!上山三十里,下山十五里。到塘坊邊,我們現在還沒有到山腳下呢。
自己的隊伍來了,我們燒了些水給大家吃乾糧,一路前進,天墨黑才到山腳,果然有很多竹林。
滿天是星光,火把也亮起來了,從山腳向上望,只見火把排成許多之字形,一直到天上與星光連接起來,分不出是火把的火光還是星光。這真是我平生未見的奇觀!
大家都知道這座山是怎樣的陡了,不由混身緊張,前後發起喊來,助一把力,好快些把山上完!
「上去啊!」
「不要掉隊啊!」
「不要落後做烏龜啊!」
一個人的喊聲:
「我們上天了!」
大家聽了笑得哈哈的。
在「之字拐」的路上一步步上去。向上看,火把在頭頂上一點點排到天空,向下看,簡直是絕壁,火把照著人們的臉,就在腳底下。
走了半天,忽然前面又走不動了。傳來的話說,前面有一段路,在峭壁上,馬爬不上去。又等了一點多鐘的光景,傳下命令來,就在這裡睡覺,明天一早登山。
就在這裡睡覺,怎麼行呢?下去到竹林里睡,是不可能的。但就在路上睡麼?路只有二尺寬,半夜裡身體一個轉側不就跌下去麼?而且路上的石頭又是非常的不平,睡一晚準會痛死人。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只得裹了一條氈,橫著心睡倒下來,因為實在疲倦,竟酣然入夢了。
半夜裡,忽然醒來,才覺得寒氣凜冽,砭人肌骨,混身打著戰。把氈子卷得更緊些,把身子蜷曲起來,還是睡不著。天上閃爍的星光,好像黑色幕上綴的寶石,它與我是這樣的接近啊!黑的山峰,像巨人一樣,矗立在面前,在四圍,把這個山谷包圍得像一口井。上面和下面,有幾堆火沒熄;冷醒了的同志們正在圍著火堆幽幽地談話。除此以外,就是靜寂,靜寂得使我們的耳朵里有嘈雜的,極遠的又是極近的,極洪大的又是極細切的,不可捉摸的聲響,像春蠶在咀嚼桑葉,像馬在平原奔馳,像山泉在嗚咽,像波濤在澎湃。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黎明的時候被人推醒,說是準備出發,山下有人送飯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一碗來吃。
又傳下命令來,要隊伍今天無論如何越過這座山,因為山很難走,一路上並須進行鼓勵,督促前進。於是我們幾個人又停下來,立即寫標語,分配人到山上山下各段去喊口號,演說,幫助病員和運輸員,以便今天把這笨重的「紅章」縱隊運過山去。忙了一回,再向前進。
過了不多遠,看見昨夜所說的「峭壁上的路」,也就是所謂「雷公岩」的,果然陡極了,幾乎是九十度的垂直的石梯,只有尺多寬,旁邊就是懸崖,雖不是很深,但也怕人的,崖下已經聚集著很多的馬匹,都是昨晚不能過去,要等今天全縱隊過完了才過去。有幾匹馬曾從崖上跌下去,腳骨都斷了。
很小心的過了這個石梯,上面的路雖然還是陡,但並不陡得那麼厲害了。一路走,一路檢查標語,我慢慢的掉隊,順帶的做些鼓動工作。
爬完了這很陡的山,到了平梁,我以為三十里的山就是那麼一點。恰巧來了一個瑤民,坐下談談。知道還差得遠,還有二十多里很陡的山。
昨天的晚飯,今天的早飯,都沒有吃什麼。肚子很餓,氣力不加,但必須要賈餘勇前進。一路上,看見以前送上去的標語已經用完,就一路寫著標語貼。疲勞得走不動的時候索性在地下躺一回。
快要到山頂,我已經落得很後了。許多運輸員都走上了前頭。餘下來的是醫院和掩護部隊。醫院這一部分真是辛苦,因為山陡,病員傷員都要下了擔架走,旁邊有人攙扶著。醫院中工作的女同志們,英勇得很,她們還是處處在慰問和幫助病員,一些也沒有疲倦。極目向來路望去,那些小山都成了矮子。機關槍聲音很密,大概在我們昨天出發的地方,五、八軍團正與敵人開火。遠遠的,還聽見飛機的嘆息,大概在嘆息自己的命運,為什麼不到抗日的戰線上去顯顯身手呢!
到了山頂,已是下午兩點多鐘。我忽然想起,將來要在這裡立個紀念碑,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紅軍北上抗日,路過此處。我大大的透了一口氣,坐在山頂上休息一回。回頭看看隊伍,沒過山的,所余已經無幾,今天我們已有保證越過此山。我們完成了任務,把一個堅強的意志,灌轉到整個縱隊每個人心中,飢餓,疲勞,甚至傷病的痛苦,都被這個意志所克服,不可逾越的老山界,被我們這樣笨重的隊伍所戰勝了。
下山十五里,亦是很傾斜的,我們一口氣跑下去,跑得真快。路上有幾處景致極好,濃密的樹林中間,清泉湧出像銀子似的流下山去,清可見底,如果在此築舍避暑,是最好也沒有的了。
在每條流溪的旁邊,有很多戰士們,用臉盆、飯盒子、口杯,煮稀飯吃。他們已經很餓了。我們雖然也是很餓,但仍一氣跑下山去,一直到宿營地。
老山界是我們長征中所過的第一個難走的山。這個山使部隊中開始發生了一種新的習氣,那就是,用臉盆、飯盒子、口杯,煮飯吃煮東西吃,這種習氣直到很久才能把他革除。
但是當我們走過了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地之後,老山界的困難,比起這些地方來,已是微乎其微,不足道的了。
* * *
(1) 當時中央一級機關縱隊的代名。
放火者
陳 明 (1)
一 到苗山
長征的鐵流,衝破了敵人第四道封鎖線(漢水與湘水之間),勝利的渡過湘水後,繼續向西北運動,進入越城嶺山脈,越過有名的高山——老山界後,進入苗山苗民區域。
苗山就是南嶺山脈,它由雲南東來,沿廣西貴州二省之間,東向湖南廣東二省交界,出江西福建。在廣西貴州湖南這一帶又名越城嶺,山巒重疊,樹木茂密,東西延長六百餘里,南北二百餘里,苗民被漢族的統治者從長江流域的平原驅逐至這叢山中棲止,所以又名苗山。
苗人聚居此山,因樹木茂盛,多以樹木板片沿山架屋,互相接連,很多由山腳下一直接連到山頂。這種屋子,一經著火,如無新式防火工具的消防隊,簡直無法挽救,只有任它完全燒毀全村莊了!所以我們開始進入苗民區域,就有了相當注意,在開始的幾天來,也沒有發生什麼大的火災。那些小的火災,如塘坊邊唐洞山底木橋的著火等,經灌救後,也就沒有什麼問題,所以「火」還沒有使我們發生恐怖。
二 尖頂的火
越過老山界的第四天,我們中央縱隊到了山坳。幹部團還要前進五里路,到一個叫做「尖頂」的苗人莊子宿營。那天我們走了一百里路,而且是當後衛,所以到達山坳時,天就昏黃,再走到尖頂時,天已完全昏黑,只知道從這山頂上去再下山的半里路後,就進入莊子,而這莊子是在半坡上。團部住在進口的房子,其他各營和上干隊還要下去,至於整個村莊的形勢,是不知道的。
疲勞迫著我們,並且明天一早還要前進,所以我們打好鋪,洗腳吃飯後,就準備睡覺,忽然屋外有人在喊「失火失火!趕快救火!」我們趕快跑到屋外一看,在我們住房下邊的第五個房子著了火,火光沖天,照耀全村。看見我們這莊的屋子,是建立在山窩的半山上,屋子是從半山腳架起,一直接連到山頂上的一片木屋子,這火可以一下子把它全部燒完,而且從下向上燒是很快的,火從這一屋子很快地就跳到那個屋子。這給了我很大的恐慌和威嚇:因為第一如果把莊子燒完,我們將怎樣賠償群眾這巨大的損失,而給敵人以紅軍殺人放火造謠誣衊的藉口;第二要使我們馬上沒有地方宿營,而且會使部分的同志被火燒死。所以我們當前的任務是馬上就跑下去,喊叫大家來救火。
但是救火,第一要水,第二要有工具,把水運到屋上去。剛好離著火屋子三十米達地方有一水池,但木桶很少,經大家分頭找尋後,找至十幾個木桶,把人分路排隊,由水池一直到著火處,一個傳一個遞上去,但杯水車薪,不能把這樣兇猛的火撲滅下去。救火是我生平第一次的工作,是毫無經驗的,但我們是馬上學會了,要撲滅這猛火,使不致蔓延,不僅是靠水,而主要的是要把可能蔓延到的地方預先截斷,使火無法蔓延,而以水撲救火勢不大的地區,才能奏效。我們採用這種辦法後,經過差不多一點鐘的時間,群眾集體的努力,才把這漫天的惡火撲滅下去,把這莊子從火災里救出來。共只燒了三個半屋子,賠了群眾一百多塊大洋,到十二點鐘以後,大家才得睡覺,休息,而且還把火的恐怖,帶到夢裡去。
三 防火
誰是放火者?這是我們要追究和考察的。首先起火的地方是五連三班學生隔壁的空房子裡,當時學生已入睡,空房子無人住,怎麼會起火呢?一般的老百姓都不在家,是誰放火呢?是我們紅色戰士失慎呢?還是有個別反革命分子混在我們隊伍里搗亂呢?當時是找不到真正原因,但無疑的這火不是「天火」,是人放的。從此我們對防火的戒備是加緊了。我們把防火的工作提到政治的水平,我們從幹部和全體學員中宣傳火對於我們的危險和嚴重性,我們要以最高度的政治的階級的警覺性來對付放火者,我們採取專門的嚴密的組織,使火不能發揚它的威力成為火災,如每連指定一排為救火排,每營組織救火隊,排和班中組織運水組,挖撥組,每到宿營地,首先就要提積必要的水和水桶,火把不准拿進房子去,晚上以營為單位組織巡查消防隊等。所以當時把火當成為我們的主要敵人,防火是我們的中心工作,把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去對付火。我們的上級幹部隊,除了背槍外,還背一個救火的工具——水龍,走。
四 龍坪的火
離尖頂的第三天,我們到了龍坪。龍坪還是苗山區域,是廣西龍勝縣管的一個鎮,有四五百人家,是苗民的另一種——僮民。僮民比其他苗民看來要進步些,道路是用很平滑的花岡岩石鋪的,快進村的道路兩旁有很多的水車磨麵,碾穀子,田壩子也比較寬大,房子,雖然同樣是木房,但比較高大,這地僮民據說就是從江西吉安搬來的,語言和生活的樣子,與漢人無大異,不知這種僮民是明朝人被清朝的壓迫屠殺跑到這裡來的?還是同其他苗民一樣被漢族統治者趕來的?
那天我因領導一個突擊隊,到第三營突擊整頓紀律。第三營是先頭部隊,所以我到下午二時左右就到了龍坪,住在村口的幾排大房子裡,團部和軍委直屬隊是住在那邊鎮上,因為開會檢查紀律,和進行各種的防火工作,雖然是很早達宿營地,也沒到鎮上去。下午傍晚時,當後衛的團部和各營隊伍已經到達,我們才吃完晚飯,忽然聽到外面喊叫「救火救火!」我跑到外面一看,看見左邊鎮上煙焰沖天,映著滿天通紅。我即喊三連學員隨留一部警戒外,一部過去幫助救火。我趕到那邊鎮口城門邊時,火已到城門邊,全鎮有四五處起火,火勢比尖頂更兇猛,蔓延很快,而且離水很遠,我又不明了鎮上街道位置情形,所以當時茫無辦法。忽碰到團部的人,說火勢猛烈無法撲滅,要第三營派一連到對河警戒,其餘人員集結到山上空地待命。火勢益狂,滿天通紅,不到一點鐘時間,全鎮幾百家木房大部化為焦土!賠了群眾幾千塊大洋,火對於我們的恐怖達到極點。
五 放火者
誰是放火者?據目睹者說:起火是在工兵連隔壁的無人住的草房子裡,接著有其他幾處同時起火。當這些地方火起時,即有人從火內跳出來。這些人不像平常住家的老百姓,而是短裝兇悍的惡漢,所以當時給我們捉到幾個。經審判後,他們承認火是他們放的,他們受了團總和廣西敵人收買派送,有計劃的來放火。他們的目的:第一要製造他們所說的「共匪」殺人放火的事實材料;第二破壞紅軍與居民的關係;第三擾亂紅軍使不得安定休息,甚至燒死我們。這是何等毒辣的陰謀呵!階級鬥爭的殘酷,更引起全體戰士對敵人的高度憤怒。被我們捉到的三個放火者,在黑夜行軍中曾被跑脫一個。第二天,我們的朱總司令聽到這事時,余怒未息的說:
「為什麼讓這些惡賊跑了,不留著給群眾看清楚國民黨的罪惡!這些惡賊,喪心病狂,甘心受人利用,膽敢到處放火,不殺了他們做什麼?人家說我們共產黨紅軍殺人放火,而我們的同志都太過誠實,捉到這樣的敵人,還讓他跑了!」
* * *
(1) 陳明(1902—1941),福建龍巖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3月任中共福建省委代理書記,組織閩西農民暴動。1931年入中央蘇區,任紅一方面軍總政治部宣傳科長,後任紅軍大學教員。長征中隨幹部團行動。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政治部宣傳部部長,隨軍挺進山東,建立魯南抗日根據地。歷任中共山東分局黨校副校長、中共山東分局政府工作部部長。1941年冬在反掃蕩作戰中,指揮一一五師直屬機關在大青山與日軍周旋,同年11月30日在大青山陷入日軍重圍,壯烈犧牲。
經貴州苗山
謝扶民 (1)
今日行程已七十,不是上山就是下山。地無三里平,真是一點兒也不錯。前面還有一個小苗山,上下是五十里,才到今天預定的宿營地——大苗川。部隊正在大休息,政治工作人立即下連隊到班排進行解釋工作。整天又不斷地下著毛毛雨,天無三日晴,又是一個證據。
部隊休息四十分鐘過後,繼續前進了。在翻過小苗山時,歌聲的起落在高空旋轉,太陽已被西面的一個無名大山吞沒了。天就幔登登地黑下去了,上下五十里的山已掉在我們的後面,這時正是八時整,到了今天預定的宿營地—大苗川(這裡是很大的一條川,我們就叫它做大苗川)。天一黑,滿山川都是火把,是各照著去找自己的宿舍,莫約九點鐘火把就逐漸的少了,大概部隊都進房子了。
師政治部住的是一撞較大的房子,有樓上樓下。正在九點鐘左右的時候,各單位都到政治部來報告,全川一個老百姓都找不到,部隊明早沒有糧食怎麼辦?當時師政委鍾赤兵同志也在政治部,和主任唐天際同志正在召集科長同志們商量此事。鍾政委說:「告訴各單位不能著急,請各單位煮夜飯吃了睡覺,此地是少數民族地區,不准亂動一點東西,各單位要嚴格檢查。
在科長會議上研究決定先找群眾回來,才有辦法。就決定政工人員分散上山去找群眾回家,決定後就散會了。群眾怎麼去找呢?這是一個問題,說話又不懂。政治部工作人員正在準備火把上山去找群眾,這時宣傳隊的小金帶來了一個(抱一個小肥豬的,約有六十來歲的,但身體很壯的)老鄉,推進我們的門房(我與楊大昌胖子在一起)。「報告科長同志,有一個老鄉給我們送來了一個小肥豬。」小金說。「很好」,我說,「請他進來談談」。老鄉一進門就跪下,這使得我不知所措。這位老大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半,我一句也不懂。正在為難之時,小金在旁邊聽了眯眯的笑。「小金,你笑什麼?」我問。小金就滔滔不絕地說:「這位老大爺就是這幢房子的主人,他姓韋。他說他什麼也沒有,只有這隻小肥豬。剛才有特務連的同志來要買他的豬,他不賣,現在他就將這隻小豬拿來送給『長官大人』」,小金笑了笑。「小金,你怎麼懂這位老大爺的話?」我問。「大概我也是與這裡是同族吧!」小金答了這麼一句,這時我即把小金拉過來,拍了他的肩膀,同時也把那位老大爺拉過來了,握了握他的手。「謝謝你,老大爺。你的小肥豬我們不能接受,你把它拿回去放著餵大好賣錢。」我這麼說了以後,又繼續說:「我們是毛主席、共產黨領導的軍隊,是工人農民及各民族自己的紅軍隊伍,不能亂拿群眾一針一線。」小金給他翻譯以後,老大爺流了熱情的眼淚。這時,我想:要找群眾回來就得在這老大爺身上找。我們就開始談起來了,最後老大爺嘆了一口長氣說:「大家不懂這麼好的隊伍,是自己的軍隊,所以大家跑上山了。」但他又肯定地說:「可以叫回來,但夜了無法去叫。」小金的嘴很快,他說:「夜了不怕,我們同你一路去叫。」(小金翻過來又給我說)老大爺點點頭,表示同意。當時即叫宣傳隊李隊長同志來,帶上十個宣傳員,全副武裝,以防而不備,備而不防是也。李隊長走了出去,老大爺也把小豬抱回去了。我們大家動作都很快,剛六分鐘,我們就準備好了。這時正是九點十分,有韋老大爺帶路,開始就跋山。隨著一條模模糊糊的小道前進,我們有五支火把,走了大約有八里路,已到十點鐘的時間。開始韋老大爺以苗語叫,又大聲地喊,也無人應聲。這時有的宣傳員說:「空喊有什麼鬼人?」有的說:「注意大蟲,野豬、打它一個回去明天做乾糧。」有的說:「不要亂扯蛋。」大家正走正說之間,在不遠另一個山頭哄隆的響了一巨聲,這是一聲火藥槍的聲音。這時大家都有些緊張,李隊長說:「大家坐下,以『防而不備』,把『照明燈』也放低了。」大家只有眯眯的笑。韋老大爺又呼呼呼哩哩嘰嘰咕咕的喊叫了一大串,又停下來。不到十分鐘,在我們左前方不遠有樹枝吱吱作響,韋老大又「卡咧,卡咧」的叫著,左前方有人應聲了。「三個人」,李隊長肯定的說。馬上在我們面前站立著一個手執著槍,兩個手握著馬刀,共三個人。開始他們有些害怕,經韋老大爺與小金嘰哩咕嚕的說一陣以後,他們三個人與韋老大爺和小金拉起手來了。後經韋老大爺的介紹,我們也全都與他們拉起手來了。我要小金給他們說我們到山裡來的目的,他們也點了點頭。手拿馬刀的一個小伙子立即吹起牛角號,三分鐘的時間,各個山頭也都響同樣的牛角聲,並有四面八方的人都向我們照亮的火把這裡跑來了。不到十分鐘,擠滿了人,看來不下一百人,每人手裡都拿一件傢伙,(不是槍就是刀、就是長矛)。開始韋老大爺講話了,後又小金也說了幾句,最後我也講了幾句話。因為在山裡時間不能待得太久,明天早部隊還得吃飯才能行軍。這樣我們待在山中不到四十分鐘就走回了,跟我們回來的老鄉有七十五人,另有廿多人又到各地去叫其他的群眾回來。我們回到宿營地已是十一點半了,這時四方八面的群眾也都點著明亮的火把從各個山頭回家了,群眾回來後已深夜了。十二點鐘已過,政治部與各單位的政工人員,(政指、支書)又得做一番工作。就與群眾開始座談會,聯歡會,等等。搞到下一點多鐘,群眾都紛紛的將雞、鴨、蛋、菜乾、乾魚等送給部隊所住各房東的單位。但各單位經過解釋後,都拒絕了。在這種情形下,群眾都異口同聲的說,不懂得你們是什麼軍隊,而跑上山,對不起,都客氣起來了。群眾也都紛紛拿出糧食出來賣給部隊了,不到一個鐘頭各單位的糧食都買到了,六塊大洋一百斤,可是其中又發生一個問題,各單位買到的糧食都是糯米,有的單位不願意要,說糯米吃了腳軟不能走路,經了解後,這大苗川只產糯米,別無他糧。好吧!大家只說說笑:「就算過一個年節吧!」
第二天部隊七點鐘出發,苗族同胞也早起,在各道口,路旁招手表示歡送我們。宣傳隊的任務又被分散到各房東去檢查紀律,到每家問,每家都說:「自己隊伍,太好了,沒啥說的,祝同志平安。」
* * *
(1) 謝扶民(1911—1974),廣西田東人。1929年參加百色起義。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第七軍政治部青年科科長。長征中,任紅三軍團團政委、軍政治部副主任等職,被譽為「紅色宣傳員」。抗日戰爭時期,任三八五旅政治部副主任。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吉東軍區政治部主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軍政治部主任兼梧州地委書記、市長,廣西省委組織部部長、省委副書記,全國人大民委主任委員、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
手榴彈打坍了一營敵人
艾 平
「龍安河一定要控制在我軍手中,因為這是保障順利渡烏江的一個屏障。」
偌大的一條河呵!水深不可測,流速也很大,在河的我岸是很開闊的河坪,而彼岸是連綿不斷的小山坡,有利敵人的扼守,不利於我們的渡河,要渡過去,自然增加不少的困難。
渡河的船雖然只有一隻,然而,渡,是不成問題的,擔任首先渡河的十二團,開始渡河了。
「趁敵人還未到,迅速渡過去。」
首先渡河的一排人,把重機關槍架在船頭上,每個指戰員的槍都是子彈上膛,個個都是精神緊張地注視著敵岸,在河的這邊,由團屬機關槍連,占領陣地,掩護渡河部隊的渡河。
安全的很,一船一船地,一排一排地渡過去了,先頭渡河的第七連,是渡完了。
已經渡過去的第七連,剛剛上了山坡,就與敵人接觸了。
「同志們!」七連的政治指導員進行鼓動了。「我們背後是河,不能退,退就等於死!堅決!勇敢!打坍敵人!」
「沖呀!退就等於送死!」全連的戰士,連沖帶喊的衝上去了,這時我們的機關槍也響起來了,協助我孤軍衝鋒的第七連。
「呼!」手榴彈向敵人擲過去了。
「唉喲!這是啥子炮呀!」從敵人的隊伍里,發出來的聲音。
「呼!呼!」接連擲了幾個過去,在敵人的陣地里,應聲而倒的有好幾個,敵人的先頭不支持地坍了下去,敵人後續還未展開的隊伍,在先頭的影響之下,跟著首先向後轉了。
「敵人坍了!」七連政治指導員又進行鼓動了:「不顧一切衝過去呀!堅決!勇敢!消滅敵人!」第七連的隊伍,勇敢的衝下去了,後續渡河的隊伍,跟蹤追下去。
槍聲漸漸地遠了,繳獲的勝利品,遍山都是,除步槍外,還有煙槍!
渡烏江
劉亞樓 (1)
向著烏江進
突圍北上抗日之野戰軍於年底(一九三四年)到達黔東南黎平、錦屏、劍河、施秉、台拱、鎮遠各縣城,所向皆捷,連攻連占。據軍團長政治委員面告:「進抵黔北,奪下遵(義)桐(梓),發動群眾,創造新的抗日根據地,是野戰軍當前之戰略方針。」
據群眾報稱,遵義是黔北重鎮,桐梓則是貴州菸鬼主席王家烈及其「健將」侯之擔巢窩,漂亮異常,其以南之所謂「天險烏江」,實為遵桐天然屏障。板橋附近之婁山關,是地理上有名之地,據險可守,欲下遵桐,必先除此兩險,才能說到攻城。
我師(第一軍團第二師)在奉令攻占老黃平(黃平舊縣城)後,有擔任先頭師迅速突破烏江攻下遵桐之任務。幹部受領了這樣的偉大任務後,都知道遵桐是當前必取之戰略要點,我們又當先頭師,為了執行黨的路線,完成軍委戰略方針,無論什麼「天險烏江」,重要的婁山關,都非摧破不可。懷著這樣的決心,馬上開始了情況的搜查,準備著政治動員。
「同志!(對群眾)此地到貴陽(貴州省城)多少路?!」「貴陽好打嗎?」
「只有一百八十里!」「王家的人(指王家烈的兵)不多的,你們紅軍大隊去打,那一定要開呀,那裡還抵得住啊?!」「是!我們就要去打貴陽,把貴陽省打開來好不好?」「好呀!貴陽打開了,免得王家烈榨取,榨得這麼狠呀!」這樣,我們進攻貴陽的揚言,已經在老黃平到處發出去了。
先頭師(中路)出發了,目的向著烏江進,天半行程,到達了烏江南百二十里之猴場。該地區公所及由余慶方面被我右路(第一師)擊潰之敵一團,早已聞風而逃,群眾夾道歡迎,訊問烏江情形,都稱「烏江是天險,水深流急,不能通船,江那岸早就有侯家的人(指侯之擔)把守」!
長征中的過年
年底的最後一天(三十一日)照例是要開盛大的同樂會,慶祝一年來所得的勝利,檢閱一年來的戰鬥和工作,遊藝會餐,極其熱烈的(如在中央革命根據地時)。但今年的過年是在長征中,會餐遊藝都是比較小的單位進行,最主要的精神是集中在前面的戰鬥,所以特有另外一種緊張的氣象。連隊的晚會,都進到報告和討論軍委當前之戰略方針,鼓動突破烏江之戰鬥,「突破烏江」「拿下桐梓」「完成軍委所給先頭師的戰鬥任務,」「到遵桐去慶祝新年……」是當時的中心口號。部隊經過軍人大會,支部會議的動員後,都極其緊張。「四道封鎖線都一連突破」,「烏江雖險,又怎能攔住紅軍的飛渡」,是當時每個人共有的勝利信念。
烏江的偵察
新年的第一天,是烏江戰鬥開始的一天。前衛團已逼近江邊之江界河(渡口),進行威力偵察,結果是江面寬約二百五十米,水流每秒一米八,南岸要下十里之極陡石山,才能至江邊,北岸又要上十里之陡山,才是通遵桐的大道,其餘兩岸都是懸崖絕壁,無法攀登,站在沿邊一望,碧綠的烏江水,墨黑的高石山,真所謂天險烏江!原來南岸有幾間茅房,但敵人怕為我利用,已放火燒盡。我先頭部隊已到達離江邊三里,對岸敵人未發覺,先頭團長(耿飈同志)即化裝到江邊先行偵察,敵仍未發覺;只是在對岸拚命做工事。敵人的布置是在渡口(大道上)配備有連哨;渡口上游約五百米遠處有條極小的橫路,與渡口大道相通,勉強可走人,但兩岸少有沙灘,很難上岸,敵人在此配備有排哨;在離江水百餘米之岸上築有工事,大道上一個廟裡住有預備隊;其大預備隊則在離江邊五里之後面山上,約一個團。我們前進占據離江邊數百米之一個油榨房,敵開始發覺,「乒」「乓」向我打槍了,「雙槍兵(貴州軍隊極多吸鴉片煙,很多都在步槍之外還有煙槍,因此稱為雙槍兵)呀!看你又倒霉了!看你守得幾時?」「烏江不知道到底有幾寬?!這兩邊的石山的確相當險要哩!這裡到遵義不知還有好遠呀?!」戰鬥員正在這樣議論著。
先頭團的幹部及師長政委都親來偵察過了,這時(中午)遂下了這樣的決心:渡口大道是敵人極注意之處,工事實力都比較厚,上游五百米處,彼此兩岸均能上下,而敵人沒有大注意,其餘則無處可上下岸。決心佯攻大道,突攻其上游點,並立即派部隊搬架橋材料到渡口邊,表示要在此架橋,以吸引敵人注意力,果然敵人在渡口對岸趕修工事,不斷向我方射擊。
水寬水急,無筏無船,我工兵部隊即趕製竹筏,以便強渡及架橋;另動員部隊中善於游水的指戰員十八人,以備游水過江,驅逐敵之警戒,掩護後續強渡。這十八個紅色戰士雖在嚴冬冰天,為了完成戰鬥任務,無一不勇氣激昂,經過師政治部進行政治鼓動後,都說:「為突破烏江,完成軍委戰略方針,氣候寒冷,是不能戰勝我們的戰鬥熱血的!」
一次強渡
密雲微雨,冷風嚴寒,強渡決定在今天(二日)。一切都配置好了,九點鐘光景,渡口方面佯攻開始了,敵人慌忙進入工事,不斷向南岸射擊,大叫:「快點!共匪要渡江了!來了!打呀!」這方面打得很劇烈了,主要方面的機關槍迫擊炮也叫了,我游水過江的第一批八個英勇戰士赤著身子,每人攜帶駁殼一枝。「卜通」一聲,躍入江中,那樣冷的水裡,泅水極感困難,十幾分鐘後,才登彼岸,蔭蔽在敵警戒下之石崖下。此時敵之警戒恐慌萬狀,大叫「來了,」「過來了!注意!」但可惜交他們游水時拉過去的準備架橋的一條繩因水流太急又寬,無法拉得過去,一方面泅水過去的同志受著寒冷刺激,已無力氣,另派人繼續以竹筏強渡,第一個筏子撐到中流,受敵火射擊沉沒了。此時雖有八人已登彼岸。亦無濟於事,只得招這八個人泅回。其中一個赤身凍了兩點多鐘,因受冷過度,無力泅回,中流犧牲了,第一次強渡遂告無效。
「水馬」在烏江
一次強渡雖告失效,但完成戰鬥任務的決心絲毫沒有鬆懈,而且更加緊急了,一個辦法不成,二個辦法來了,問題是無論如何要突破烏江。後即決定夜晚偷渡,以避敵火射擊,減少死傷。工兵迅速趕快製造雙層竹筏,部隊進行另一動員。黃昏後選定擔任偷渡之第四團第一營,沉著肅靜,集結江邊,除江水汩汩聲音外,毫無聲響。敵人在對岸對我稀疏的打零槍,竹筏撐手都配好了,第一連的五個戰士首先登筏,並約定靠彼岸後以手電向我岸示光,以表示到達,並等齊一排人後,才開始向敵警戒襲擊。第一筏偷偷地往江中划去,敵人並未知覺,仍然沉寂,只斷續的打槍;第三連連長毛正華同志率傳令員一人(馬槍一枝)、輕機槍員三人,機槍一挺,登第二筏再往江中划去;第三、四筏是在望著登岸後再去,但二十幾分鐘之久,竟無電光顯示,是否已靠彼岸,實難測了,疑遲稍久,不好再劃。一個多鐘頭後,第一筏的五個戰士沿岸回來,據報因水流太急,黑暗裡無所指向,至江中即被沖流而下兩里許,才順水流靠此岸,棄筏沿水邊摸索而回。這種情況下,第二筏是否已靠彼岸抑被水沖走,則更難預料了,但不管如何,有再劃一筏試試的必要,但第三筏劃至中流,不能再劃,不得不折回。此時第二筏毛連長亦毫無消息,這樣當然不能再劃,偷渡又告無效而停止。
堅決突過去
時間宕延,敵情緊張(蔣賊之薛岳縱隊尾追我軍),軍委電促迅速完成任務。忠實於革命事業之指戰員具備著誓死為著黨的路線奮鬥之決心,雖強渡偷渡接連失效,但毫不灰心喪氣,只有再思再想,想出更好的方法來完成任務,結果決定只有再行白天強渡,一面好使用火力掩護,一面便於劃筏。
在兩天來隔河戰鬥中,在「紅軍水馬過江,火力非常猛烈」(守江團長給其旅長的報告中這樣寫著)的威脅下,敵人增加來了一個獨立團,果然今天(三日)大道上面及強渡點背後山上都增加了哨篷,並有迫擊炮向我岸射擊了,沿河仍在加修工事。一個是無論如何要抵住,一個無論如何要突破。抵住嗎?突破嗎?問題只有在戰鬥中才能解決。
九點鐘(三日)強渡又開始了。我對大渡口只以少部佯攻。上游五百餘米處,在我濃密的火力掩蔽之下,裝好了輕裝的戰士三筏(十餘人)一齊向敵岸划去,敵人雖盡力向渡筏射擊,但在我火力威脅下,不敢肆意射擊,三個竹筏在劃到中流以前,都未遭死傷,一個劃手同志竹篙連斷三根(三次被敵槍打斷)也不管敵火如何,只有堅決繼續強劃。兩岸火力正酣密時,三個強渡筏子快靠岸了,第二批正要由我岸繼續渡了,敵人也極其恐慌了,拚命向強渡者射擊。誰知道正在敵軍士哨的抵抗線腳下石崖里,突然出現了蠕蠕欲動的幾個人。在敵人只看得見來了三個竹筏,而並未顧及腳底下埋伏了有人。這下子接近著敵人軍士哨的地方,有輕機槍開始對敵人抵近射擊了,接著一個手榴彈,把敵人的軍士哨打得落花流水,逃之夭夭。從石岸下上來的幾個人,迅速占領了敵軍士哨抵抗線,我三個竹筏上的部隊就乘機登岸了。這時的確大家都有些奇怪,那從石岸下上來的幾個人是誰呢?「這個好像是毛連長他們呀!我看一定是呀!」「他們五個人果然登了岸呀!」指戰員是這樣的估計。「雙槍兵該死了,我們的先頭上岸了,」戰鬥員這樣議論著。「同志們!準備啊!繼續渡過去,要把對岸敵人肅清,才能算勝利!」政治指導員支部書記在後續部隊中鼓勵著。
毛連長
戰鬥在開展著,強渡在繼續著,這且擱下再說。提前說一說我們的紅色英雄怎樣在敵人腳下過夜!—毛連長於二日晚偷渡時,率戰鬥員四人登第二筏,這個竹筏不知怎樣竟然靠了彼岸。在他們登了岸後,總是望著後續再渡,卻都不見來(雖然用了一根火柴示光,但因離敵太近,不好過於現光,而我岸竟未看見,因此兩岸都無從推測),只聽的清清楚楚(離敵人只二三十米遠)敵人的聲音在說:「快做呀!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做好!『共匪』明天必定又要強過的!」「要做厚一點!『共匪』炮火太厲害了!」一下子巡查哨的排長來了:「三班長!工事做好嗎?要注意呀!怕他的『水馬』晚上弄過來啊!」
這個情況下,我們的毛連長只得等著機會來動作了。我們的一個戰士在那江水旁邊冷風下耐不起冷,對連長極細聲說:「連長!痾痢賊個!(江西會昌之土語)他們不來姐,弄個弄絕個!(指倒霉)他們設來姐!讓般所啊!(指怎麼辦)」毛連長堅定的告訴他:「不要緊!他們會要來的。如果今晚不來,明天會來,如果實在不來,我們躲在這裡也不要緊,自然有辦法,你不要著急吧!」此時只聽得敵人士兵在談:「這個紅軍真厲害,昨天上午那些水馬真不怕冷啊!泅水過來,好在沒有過來幾個,否則糟糕!」「我聽排長說:這是他的先頭隊伍,再兩天大隊來了,更要不得了!」我們的戰士向連長提議說:「我們去打坍這上面一班人吧!有把握!」毛連長不主張:「我們幾個人去同敵人打,固然可以把這一班人打坍,但並不能解決問題,特別會泄露秘密,甚至反遭損失!」毛連長只招呼著四個戰士在一塊,忍著過夜,雖然冷風襲襲,絲毫未使他們喪氣驚慌。過了一回,一個戰士(輕機槍班的)偶然不在此處,幾個人到處摸索都不在,天黑不辨咫尺,又不能發聲叫喊,亦無可奈何。毛連長警惕著在這極惡劣的環境下,這個戰士(因為不久才從白軍中俘虜過來的)有可能投敵告密。毛連長急忙告訴其餘三個戰士;「萬一敵人發覺,我們只有極堅定的待敵走攏後以手榴彈對之,打死他一些後,實在勝不過他,只有投江。我們是紅色戰士,我們應該死不投降,投江而死是光榮,投敵而生是恥辱。」我們的毛連長真是沉著英勇警覺的紅色英雄呀!再過了一回,這戰士摸了轉來。他說:「我摸那邊痾屎去了。」毛連長說:「痾屎就在這裡痾不好?走出去怕敵發覺!」「連長,這裡會臭!」連長說:「不怕臭,可用泥蓋著啊!」過後五個英雄戰士就大家圍在一堆,在這江水浩浩,冷風襲襲的烏江邊石崖下過了一夜。
江邊劇戰
好!回過來講戰鬥情形吧:第一批強渡的十幾個戰士與毛連長等會合了,在占領了敵軍士哨抵抗線後,繼續向敵人排哨仰攻,連接幾個手榴彈,在輕機槍掩護下,刺刀用上去了,敵人排哨抵抗線奪取了,一個排死傷過半,往上坍去。到我們的強渡部隊進擊到那壁陡的壁路下時,敵人的援隊來了(今早又增了一個團,由侯之擔的親信健將林秀生旅長指揮)。敵共有三個團了——第三團、教導團、獨立團。敵約一個營,居高臨下的反攻,我十幾個戰士無法再追進,敵人雖然想由陡壁小路下來,但因我岸火力掩護著,不能下來。有趣極了,我防空排長的(他在湖南道州時曾打下敵飛機一架)重機關槍一掃射,想下來的敵人一個個像山上滾石頭樣往江里滾,終於使敵人無法下來。同樣大渡口邊的我軍也在用竹筏作強渡的準備。
過去了一排人,並派了共產黨總支部書記(林欽材同志)保衛局特派員(周清山同志)去領導政治工作,第一營營長(羅有保同志)也過去了。這一排人一下子衝鋒了,把敵人打退了,一部前進,到了半山,但因為石山太險,不能散開,極不便接近,終於又停止,沒法前進。侯之擔的「健將」林秀生督隊反衝鋒了,我最前面的幾個戰士,在敵人火力下,大部死傷了。在敵逼迫下,前面之一個班,無法站住,退下來,敵也企圖追下山來,我們的政治幹部鼓動著:「同志!退不得!後面是江,退就是死!」後面一個班增上去,扼住了敵人。因為地形關係雙方只得相峙。
真正是無堅不摧
在這樣的地形限制下,戰鬥無法進展。後續隊在繼續筏渡。正在敵我相峙不下中,我強渡指揮員察覺了在我左側的一處石壁可能攀登上去,旋即派一個班緣此處攀登而上,經過那巍峨峭壁,竟占領敵右前方之一個石峰。在這一個班的火力猛射下,敵人站不住了。我軍正面猛衝,敵開始動搖(此時強渡部隊已過去一個連了),旋即猛攻,奪得敵主要抵抗線。此時大道渡口之敵聽見這邊的衝鋒號,喊殺聲,手榴彈聲,炮聲,知道事情不好了,亦開始撤退。我先頭的一個連即跟蹤猛追,把敵人全線擊潰。天險的烏江,就這樣的被突破——首先過去的,只有二十二個紅色英雄。
一個連猛追三個團
敵人受創傷,直向豬場逃竄。我最先頭一個連,並未停頓等待後續即跟蹤猛追,弄得敵人三個團雞飛狗走,草木皆兵,不惟不使他有時間來整理部隊,掩護或反攻,就連歇氣的時間也來不及,使得這些「雙槍兵」丟的滿路煙槍,那稀爛的裝備,官長的行李,公文,拋棄殆盡,沿路潰散在山林中。一個所謂「三八式連長」(他一連人都是三八式,是侯之擔的基幹)負重傷,用繩捆起四手四腳,像抬豬一樣來抬,也抬死了,更因天雨路滑,跌死了很多。
豬場是敵「江防司令部」所在地。那個江防司令林秀生從江邊逃回,連司令部的文件電稿等什麼都不要了,就帶起三個團不要命的往遵義逃竄。我追擊的一個連當即於下午五時占領豬場(離江邊四十里)。據群眾報告:「雙槍兵」們都說「紅軍的水馬真不怕死,不知道怎麼,烏江都過來了?!特別是紅軍的鐵錘炸彈(即木柄手榴彈)十分厲害啊!一打來就要幾個對付他!」林秀生的所謂「江防工事,重壘而堅,官兵勤勞不懈,扼險固守,可保無虞!」(林秀生給侯之擔的電報)結果只是「莫道烏江天塹,看紅軍等閒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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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劉亞樓(1910—1965),福建武平人。192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參加武平農民暴動,隊伍被編入紅四軍。長征中,任紅一軍團第二師政委,率部擔任前鋒。取得強搜烏江、智取遵義、勇奪婁山關和四渡赤水等一系列重要勝利。1938年,任抗日軍政大學教育長。1939年初,赴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參加了蘇聯衛國戰爭。1945年回國。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民主聯軍、東北野戰軍參謀長,參與指揮遼瀋、平津戰役。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司令員、國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長、國防科委副主任。是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紅四師強渡烏江的故事
艾 平
烏江又稱黔江,是貴州的一道大川,從西南貫通貴州中部,向東流,整個的貴州被它隔成兩半,號稱貴州第二大城的遵義,就位於烏江以北。
我們還沒到烏江的頭一天,就聽著當地群眾告訴我們關於烏江的故事:烏江水深不可測,水勢急流,鵝毛也要沉入水底。除塘頭以下有小船外,只有苗船可通,除在渡口乘渡船以外,是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渡河。
當我們問當地群眾,是否能夠架橋的時候,他們帶著失望的神氣告訴我們:架浮橋更加辦不到,因為前幾年王家烈與猶國材打仗的時候,架了好幾天都沒有架成。並且最後他們還說:「看你們紅軍的本事呀?」
不管烏江是怎樣的厲害,難過,然而渡過烏江,奪取遵義,是沒有價錢可講的,「不過去就不行,無論如何要過去。」這是我們的口號,是不能打折扣的。
「茶山關架橋,控制烏江的渡河點」,這是我軍團先頭師的第四師的嚴重任務。
烏江畢竟是天險!河的兩岸是矗入雲際的高山,山路也是崎嶇難走,兼之河之對岸,還有王家烈的軍隊築了野戰工事堡壘,控制著渡河點,扼阻我軍,渡船不成問題是沒有的。
渡烏江當然不是很容易的事了!
為的克服這些困難,完成渡江的任務,我們用了最大的力量,在部隊中進行政治動員與戰鬥準備,每個指揮員都抱定了決心,不顧一切的犧牲的決心。
我們開始向對岸的敵人攻擊了,開始強渡了,大雨仍是沒有停止,天色已經夜了。我第一梯隊團十團冒雨逼近烏江河岸,但並沒有看見一個敵兵,只剩下一些敵人的工事,滿山遍野都是,同時在河的對岸的高山上,發現了許多的火光,東一朵西一朵,有的在移動,有的是靜止著不動。我們估計:這一定是扼守渡河點的敵人了。我們的隊伍,漸漸的集中,在河的我岸的高山坡上,與敵人隔河相對峙。
這時候,從山上的居民得到以下的消息:
「前兩天河的兩岸都駐著敵人,昨天才渡過河去,一隻小船,也被敵人打壞沉到河底去了。」有一年老的還憤恨的說:「他們(指王家烈軍隊)前幾天就駐在這裡,硬要我們老百姓幫他掘壕溝,砍樹兒搭棚子。還說:『你們有的通通拿給我們吃,吃了好打「共匪」(指紅軍)。』哈哈!不中用的傢伙,說大話的東西,昨天一聽到你們大軍(指紅軍)到了,他們連夜就退過河去了。」
其他的渡河方法是沒有了,只有強攻,把敵人騙逐了才好架橋,於是機關槍迫擊炮,對準對岸的火光,一陣亂放,同時,一部分隊伍又就下山迫近河岸,敵人的火光都已熄滅了。
這樣,並沒有什麼結果,夜已深了,我們仍與敵保持著對峙,準備拂曉強渡。
真是出乎意料以外,到第二天拂曉的時候,我們異常緊張的準備著戰鬥,然而河對岸的敵人連人影也看不見了,昨夜敵人放棄了陣地逃跑了。這種敵人太不中用了。
這就是給了我們架橋的好機會。
事情並不是那樣的簡單,浮橋的確難架起來,烏江的水冷得不得了,並且水又很輕,浮動力又不大,樹子不能做架橋的材料,因為很容易沉下去。結果花費了一天的時間,才把橋架合起來。
我們可以說,這裡強渡烏江並沒有進行什麼戰鬥,然而友軍團,是的確費了不少的力氣。
甕安之役
張山震 (1)
一九三四年的當兒,正值殘冬的時候,貴州東南大陸上,一支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向著西北開進著,嚇壞了鴉片大王王家烈,拿著煙槍在發抖。這是誰呢?原來就是抗日紅軍第一方面軍將士們!
可憐的干人兒
有錢的富人們,正在籌備過年,羔羊美酒陳列著,烤著渾白的炭火,吃著上熟如玉的白米,「貴州也不錯」,這是我個人的思忖。
正在思索的時候,「紅軍先生沾個光,討個錢兒,我們是干人兒。」咦!這是什麼一回事呢?使我好不驚奇,原來是一個枯瘦如柴臉似周倉樣的青年男子與二個十八歲的姑娘,褲也未穿。難道是不穿褲打破封建嗎?我懷疑的追問著!某同志回答道:不是呵!他是可憐的窮人,靠挖煤賺飯吃,所以滿臉都是黑,弄到幾塊錢又被王家烈苛捐抽去了。
你不知道嗎?干人兒就是我們湖南所謂的窮漢哩!階級分化這樣顯明,使我更進一步的認識。到現在我還記得「紅軍先生,我是干人兒!」哩。
大敗子弟兵
由黃平出發,不幾天就到甕安附近了。左路軍(四、五、六師)負有攻占甕安任務;老一老九(一、九軍團)是右路軍,攻占猴場;軍委縱隊,也就在他們後面,老五(五軍團)在最後面掩護。
第四師是先遣師,十團又是先頭團,大家多麼起勁,因為負有戰鬥任務,誰也高興。我率偵察排,在第二營先頭行進,行抵離甕安四十里的高山路上偵察,不久聽到鳴槍了,接著就是桌球的聲音震動了我的耳膜,原來是該處什么子弟兵集中了十餘人在那裡把口子,企圖阻我前進。英勇戰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猛干,嚇得他們背著白包袱逃之夭夭了,只恨他爺娘少生了兩個腿,我們因其是可憐農民故未加追擊,沒有耗費一百發子彈,「大敗了子弟兵」,勝利地占領了墮丁關 (2) 。
倒霉的王司令官
墮丁關是甕安的一個屏障,我們沒有費多大力量占領了。大家在吃中飯,冷的白米飯,配著殘暴的北風,加上行軍急促未帶著菜,但大家也不覺什麼難吃,談談笑笑,很快的吃飽了,沒有一個表現不高興的。
命令來了,二營部的聲音傳來了,團長要我們前進,師長給我們任務是相機進占甕安。大家精神突然緊張,身上的冷魔也被嚇退了,大踏步向著甕安前進。
到了離甕安二十里之黃黎平天快黑了,停止的口傳命令後面傳來,原來是夜了,不是解決戰鬥,宿營呵!拂曉再前進哩!
我帶著了二個偵察員,到黃黎平西北七里處之高地(系通甕安要道)配置警戒。正在計劃之時,忽然聽到許多人笑談而來,一看是敵人來了,有一個排的樣子,離我僅二三十米達。我因眾寡懸殊,仍退回偵察排主力。我二三營也來了,向著大路兩側高地前進。只聽得前面叫道:「我是王司令官的不要打哩!」紅軍戰士們把機關槍似燃鞭樣的放著。「不管你王司令官豬司令官,非讓開道路不行!」戰士高叫著。
倒霉的王司令也嚇得魂丟了:急急如喪家之狗,率著二百餘人向著牛場逃去了,我們即在該處安全布置宿營地。
雞團鴨團,也打他雞啼鴨跑
素以強悍善戰之王家烈第五六團(代號雞團鴨團)恃著甕安甚厚的城牆,以為高枕無憂,豈料無堅不摧的紅軍於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在大霧籠罩下蔭蔽地接近了城廂,僅費了三發子彈,驅逐了他的一個小哨。我第二營與團屬機關槍連占領了城東高地瞰射甕安,截斷敵退路。一三營奮勇地尾追敵人,直逼城下,激戰一小時敵棄城而逃。
霧呵!在接敵時利用你遮蔽了敵眼,減少我損害,你實在可愛。但最後呢?還是吃了你的虧。如果不是你籠罩著,遮蔽了我們眼睛,敵人在山腳退走,我二營也一定看到,多半是可截到一部。
另外是嚮導不熟悉道路,離馬路僅四百米,還不知馬路在那裡?致使動作不能協同與配合,多麼可惜。這也是反攻途中的一個教訓。
進城後詢問居民,才知潰敵系王家烈什麼雞團鴨團,這一次打得他雞啼鴨跑。
勝利的占領了甕安城後,師部還令通訊員要我們停止攻城,候霧散再攻,因不易偵察,恐受到伏擊。誰知在我們神速地攻占了,真是出乎上級意表。主力十二時才到。
過新年,干人笑哈哈,土豪大倒霉
進了城的第二天,就是舊曆年節了。大家都很熱烈,還實行了團體拜節。這裡首先是土豪倒大霉,準備過年的物品,也送了紅軍與干人了。每單位還殺了兩個大豬,加上羊肉雞肉,吃了六大盆菜,舉行會餐。
「沾了光,」干人兒們口裡喊著:「紅軍先生,如果不是你們來了,我們連年飯也吃不成哩!還有這樣闊氣嗎?你們救了我們干人兒的命呵!」
為什麼他這樣說呢?我沉默思索著。不錯,如果我們不來的話,土豪一定要向窮人逼債,躲避也躲不贏,那裡有這樣闊氣呢?今天我們到了,土豪嚇跑了,免除了逼債的痛苦,加上發了土豪財物,所以干人們也笑哈哈了。
土豪呢?當然倒霉了。
* * *
(1) 張震(張山震)(1914—2015),湖南平江人。1930年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參加紅軍。長征中,任紅三軍團第四師十團三營營長。抗日戰爭期間,任新四軍四師參謀長,十一旅旅長兼淮北路西軍分區司令員。解放戰爭期間,任華中野戰軍第九縱隊司令員兼政治委員,華東野戰軍第二縱隊副司令員、一兵團參謀長,第三野戰軍參謀長,華東軍區兼第三野戰軍參謀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十四軍代軍長兼政治委員,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學院院長,武漢軍區副司令員,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總後勤部部長,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大學校長,中央軍委副主席等職。是中共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候補委員,第十二、十四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1988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2) 即垛丁,今甕安縣永和鎮。
遵義日記
何滌宙 (1)
我記不清那一個月那一日 (2) ,只因為遵義十天的生活,是在長征的行軍生活中劃分出來的,所以到現在還是深刻的記憶著。這十天中沒有行軍的事,沒有打仗的事,享受著城市小資產階級的生活,是一年另一個月的長征生活中一段特殊生活。
第一天 進遵義
因為昨夜趕到團溪已經下半夜,又是住在王家烈的一個政訓處長家裡,吃的東西太多,大家直鬧到天明才睡,團部允許我們,只要我們今天到遵義,因為第二師昨天已經進了遵義。從團溪到遵義只有四十里路,所以在下午一點鐘我們才開始向遵義前進,到遵義已經將近黃昏了。
蕭隊長 (3) 說:我們乘這個機會,帶學生逛街 (4) ,省得明天學生藉故請假出來逛街。誰不想看看遵義全城情形,忘記了腿酸,忘記了疲倦,整起隊伍,齊著步伐,從新城到老城,從大街到小巷,將遵義走個遍。
遵義確實不壞,大街上的鋪子一間挨一間,只是比較大的鋪子,家家門口掛了「潰兵搶劫暫停營業」的牌子,從被刨壞的門板里,還看見櫃檯里零亂狼藉的模樣,似乎要我們替他向王家烈算帳的神氣。
以後由團部派來的通信員到縣衙門宿營。
第二天 進街上館子
早起無事,學生們正在拭槍洗衣服,就約同蕭、馮三同志去逛街,買了一些應用的東西以後,大家不約而同的找東西吃,問了老百姓,知道有個川黔飯店,規模最大。到川黔飯店,因為過早未開張,同掌柜商量,掌柜很客氣,讓我們上樓到雅座,代我們點了他們的拿手菜辣子雞丁,醋溜魚,血花湯等六七個菜,一邊同我們談著王家烈的苛捐雜稅,弄得商人沒法做買賣,我們也告訴他紅軍的主張,不一時菜來了,一盆辣子雞丁,堆得滿出來,味道確不壞,大家都很滿意,吃完算帳,三元多,我們唯一的土豪 (5) S. T. 同志沒有來,在座幾個人誰也當不了這闊「主席」,於是大家湊錢,夥計看了很詫異。
夜晚團部送來一件皮袍給我做大衣的,S. T. 也是一件,都是打土豪來的,我們商量做大衣的事,並告訴S.T.發現吃辣子雞丁的館子。
第三天 在土豪家
今天團部分配兩家土豪家的用具為我們用,上午隊長派我率領了二十多個學生去搬。我們去的那家,已經沒收委員會初步的沒收和檢查過,屋子裡有點零亂,用具很多,足夠我們四十多人一個單位用的,群眾很多擠進屋子裡來看,我們將不需要的,多餘的分給群眾,並要求他們替我們搬送,大人們要鴉片煙的心比要其他東西的還要切,搜出來的三罐鴉片,分了兩罐,一枝煙槍,轉眼就不見了。在貴州,鴉片煙比現洋還通用,這是有使用價值的「貨幣」,軍閥們抽不種鴉片捐比抽種鴉片捐還重,老百姓不能不種。在貴州吸大煙比上海吸紙菸還要普遍方便,這樣不要說是禁菸,連子子孫孫都預定了是個大菸鬼。
今天我們搬到一個蔣師長的公館去住,在遵義算得數一數二的漂亮洋房子。土豪家的東西搬完,已是中午,隨約S. T. 去川黔飯店吃辣子雞丁,今天人很多,而且都是我們的長征英雄,店夥計忙的不可開交,直等到下午二時才吃完午飯。
「紅軍之友社」滿街貼了標語,歡迎朱毛,街上很熱鬧,已不像昨天那樣冷靜,在「潰兵搶劫」的鋪子,我們同樣可以買到東西,夥計說王家烈的兵從來沒有對他們那樣客氣公道。我們在街上逛了一會,就回來布置房子,我住在樓上,可以瞭望全個遵義,算是蔣公館裡最好的房間。
晚間坐在洋房子裡,燒著白炭,靠在搖椅上,看土豪家拿來的畫報,我是布爾喬亞了。
第四天 歡迎朱毛
早起街上鬧哄哄的,擠滿著人,知道是歡迎朱毛的。今天因為房子沒有布置就緒,所以學生們不上課,我們還是逛街。丁字路上人擠不動了,都是想看朱毛是怎樣三頭六臂的群眾,一個小宣傳員站在桌子上向擠滿著的群眾宣傳,「娃娃都說得那樣好,紅軍真是厲害」聽的群眾驚奇的私語。
十一點多鐘,隊伍都來了,都是風塵僕僕的,一列一列過著,「朱毛來了沒有?」群眾問著,誰知我們的毛主席,朱總司令,正在前面經過,只怪我們的毛主席朱總司令,為什麼不坐四人轎,不穿嗶嘰軍衣,使群眾當面錯過。
中午同S. T. 上川黔飯店吃辣子雞丁,人還是很多,辣子雞丁已沒有第一次那樣豐富,用白菜作底,大概生意太好了。
下午同S. T. 去找裁縫鋪做大衣,縫衣機都給供給部集中去做軍衣,後來在一家不很高明的鋪子裡承做下來。
第五天
上午向學生複習了些課。
中午同S. T. 去看大衣樣子,又到川黔飯館去吃辣子雞丁,竟有一半是白菜,未免欺人,向夥計論理,他說明天一定做好。
看大衣回來,即到團部開會,直到深夜才結束,開的人頭腦發昏。
第六天 群眾大會籃球比賽
今天開群眾大會,成立遵義革命委員會,午後,隊伍都去參加。同S.T.又去吃辣子雞丁,不但沒有起色,反而發現有豬肉冒充,欺人太甚!我們問夥計是豬肉丁還是炒雞丁,夥計著了忙,再三賠不是,只要不當我們是「土包子」就好,辣子肉丁也還可以吃。
大會場在中學校的操場,人擠滿了偌大的一個足球場。委員會產生了,一個紅軍里的遵義小同志也當了選,接著是朱毛的演說,群眾今天才真正看見朱毛的廬山真面,「毛澤東原來是個白面書生。」有的群眾說,原來他以為朱毛一定是國民黨所畫的那樣青面獠牙的,那末今天也許是個小小失望。
大會結束,台上宣布遵義學生與紅軍比賽籃球,並傳知要我出席參加比賽,好久沒有摸球,手原有些發癢。大會一散,籃球場已擠滿看客,穿著高領細袖裹身長衫的遵義學生隊已一條一條如魚一般地在場上往來練球。自然雙方都是一時之選,初次比賽,誰也不肯示弱,我們還是以前在中央蘇區打熟的一隊,球藝彼此知道,傳球連絡,素稱不差,銀笛一聲,雙方開始正式比賽。紅軍打仗是百戰百勝,打得學生隊只有招架之工,沒有回手之力,W. T的遠射,更使遵義隊無法應付,W. T矯捷,更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緒,兩場終結,十二與三十之比,紅軍勝利了。大概是W.T在場上英文說得太多了,當我們出球場時,聽得學生們紛紛的私議說:「他們都是大學生呀!」
打球打得太劇烈,晚上睡覺全身骨頭酸痛。
第七天
上午講了兩堂課,下午同S. T. 去裁縫鋪取大衣,小得不能穿,問他為什麼不照量的尺碼裁,裁縫說皮子不夠,真是豈有此理!一件長袍子,改做大衣,袖子沒有皮,長只到膝蓋,豈有不夠的道理,至少賺了一件背心的皮子去。貂皮的一件背心也抵得很多錢,但是未免太過分了呀!剝削得我大衣穿不成,同他爭論,又無證據,只得在脅下兩條加做棉的,裁縫願意賠布,大概他自己不好意思。
回來又同S. T. 到川黔飯店吃辣子雞丁,太不成話、少得連盤子底都鋪不滿,並且大部份是豬肉,大概認為「紅軍先生」可欺,同S. T. 決定以後不來吃了,夥計看我們有點像發氣,又來賠不是,答允明天一定做好。
第八天 同樂晚會女學生跳舞
今天大家都興高彩烈,因為我們晚上開同樂晚會,並且又有女學生跳舞。學生們忙於布置會場,我們的政治教員Y.同志特別起勁,跳進跳出,指揮著學生布置。
晚上並準備會餐,可是中午的飯菜竟特別壞。S. T. 約我還是去吃辣子雞丁,看看是否有轉變,結果非常失望。
下午很無聊的坐在房子裡看畫報,Y. 同志帶了七八個女學生到我房子來參觀,她們都是「紅軍之友社」的,今天來參加我們的晚會,並且表演跳舞,這是遵義的摩登女子,同畫報上比比上海的摩登女子,摩登程度至少相差十年。抽了我兩包紙菸,就到其他房子去參觀了。
五點鐘,晚會開始。Y. 同志做了簡單的報告以後,遊藝就開始了。照例的魔術雙簧過去以後,最精彩的女學生跳舞出台了。穿著紅綠舞衣的女學生,從幕後走出來,一陣鼓掌,「可憐的秋香……」就開始了。最後的「……可憐的秋香」以後,我們還是熱烈的鼓掌,因為聽說這兩位,還是遵義有名的舞星。這一場舞,實在令人失望。我們大家要求蕭隊長來一手,蕭隊長平時輕易不肯露相的,今天似乎是要使女學生開開眼界,竟是一請就登台。莫斯科帶來的高加索舞,雖然個子大些,但是舞起來竟非常輕巧。這才是藝術的跳舞,女學生算是今天開了洋葷。我們後來又請女學生再來一個,她們不肯,結果她們無法,唱了一個歌。
一直到會餐以後,她們才走,Y. 同志直送出大門。
夢裡倭冬瓜的秋香,坐在地上不起來,莫非冬瓜生了根?
第九天 準備行動
下午有一架飛機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取大衣回來,得到命令,隨時準備行動,於是將幾天來布置的房立即改為行動的狀態。在遵義住了十天,有點厭倦,特別是辣子雞丁,也吃不成好的,直到臨睡,還未見出動的命令,依舊在這漂亮的洋房裡過了一夜。
第十天 別矣遵義
半夜來的命令,拂曉就出動。天沒有光,就起來收拾行裝,土豪家搬來的東西,完全送給了群眾。依舊是十天前進遵義時的裝束,穿上到遵義的紀念品「大衣」,在八點鐘走上去桐梓的馬路,又開始我們的長征了。
* * *
(1) 何滌宙(1908—1942),浙江臨海人。黃埔軍校第二期學員。原為國民黨第五十二師少校工兵營長,1933年在國民黨對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戰役中被紅軍俘虜。後任瑞金紅軍大學教員。長征中隨幹部團行動,在突破烏江戰鬥中是架橋的主要功臣。到陝北後任紅軍大學教務部主任,1937年離開延安回家休假沒有歸隊。後在國民黨軍暫編第二師任少將參謀長,不久去世。
(2) 紅軍幹部團隨軍委縱隊進駐遵義的日期是1935年1月9日至19日。
(3) 即蕭勁光(1903—1989),時任幹部團上級幹部隊隊長。
(4) 幹部團原為紅軍大學,此時仍沿用原來的稱呼。
(5) 對部隊中掌管經費的幹部的戲稱。
我失聯絡
李月波
一九三五年二月底在土城 (1) 作戰後,急向長江邊推進。七天七晚急行軍,又下大雨,路程難行,身體又有病,局長命我到四師幫助工作。結果四師已出發了,沒有跟上隊伍,只好隨友軍行走了數天,同後面收容隊配合做收容工作。有四個新兵連掉隊的,還有事務長一名一路督促他們趕上隊伍。那天命令到木宜宿營,結果隊伍沒有宿營,一路向海壩前進。只留下一連隊伍等著病號。那天我走到下午八時才到木宜,連隊正要出發,對我們說隊伍向海壩前進了。當時我們肚中飢餓,就在木宜弄了飯吃,以後就跟著路條前進,不覺走了四十里,就到了營盤山。哪曉得迷了路,沒有趕到。第二天是舊曆正月初一,家家戶戶閉著了門,路上並無行人。走了里余路,遇到一老漢,就借問走海壩的方向。當時我們心中就恐怖起來了,怕民團搞我們的鬼。我將自己的手槍套子扯丟了,只留光手槍插在腰裡,上了頂頭火準備著。走到離營盤山八里路的地方,有一間小茅房。大家商議:這裡人家少,好弄飯吃,吃飽了飯,有精神好趕路,我說:「再走數里更好些。」他們不同意,我也沒法子,就同他們幾人進到房子弄飯吃。那茅房的東家姓張,我們向他宣傳了,那姓張的非常高興,說:「紅軍在這路已過了三四天了,對我們百姓好,紅軍真是救我們貧苦人的。」當時就弄飯給我們吃,一邊說到海壩的道路。還沒有一點鐘的時候,就聽得大路上有人飛跑的腳步響,好像向我們來的樣子。我當時對大家說:「不好了,外面有情況。」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外面來了民團十餘名。都拿著槍,一聲吶喊:「快繳槍來!」各個把槍瞄著我們,不准我們動。當時那些新兵就繳了槍,把我的包袱也拿了去,我只背著一個皮包,當即要我們到外面去,他們也都出了房子。為什麼要我們到外面去呀?因為是正月初一日,講封建,不能在人家家裡用槍打死人。那民團隊長手拿著一枝盒子槍,站在大門邊,叫我快出去。我就說:「弟兄們,都是在外面當兵。」民團說:「你的槍快交出來,就無事了。」我說:「沒有槍,我是病號掉隊的,那裡有槍?」民團就不再把槍瞄準我了,只要快出去。那時十分危急,生死關頭,我心中暗想:「一定是沒有活命,只有與他拼了再說,一個換得一個,也不蝕本了。」我一面與他們說好話,手插在腰內,就望外面走。只見他們在用繩子捆人了。我出門時,民團隊長還是手拿著盒子槍,攔門站著,我當即掏出手槍,一槍正打著胸膛,由背上出去,他就倒到地下。我兩眼一望,只有左前方有一條小路上山,沒有人放哨。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拔腿就跑。那些民團一連放了兩槍,我連回他三槍,他們就不敢急追了!那時我兩條腿無力了,將帽子皮包都丟了。民團看見丟了東西,就去撿起來再追。右邊來了一個民團,沒看見我,我一槍打去,他就倒在地下。那時拼一死活,民團隨後追著大喊連天,放槍也打不中我。跑到前面有個樹林,我迅速通過樹林,那邊有座大山,就上山向小路逃。那時我實在不能跑了,就在路旁二百米遠的茅草里躲著。身邊取出子彈裝滿了手槍,準備與他拼個死活。民團找不到我,就是我的生路。正想著,只聽民團向山上飛跑追趕,大喊大叫。我望見有十多人,還聽見有人說:「走得這麼快,追不到了。」還有些說:「跑到哪裡去了,除非上天。」我就不停地轉移地方,轉到茅草窩裡,剛剛藏好了,那些民團轉回這山上,找來了百餘鄉兵,還帶著十幾個狗搜山,好比打野獸一樣,亂七八糟弄了幾個鐘點。天色已晚,民團各自回家。我看見民團走了,心中好比開了一把鎖,好比又出了一回世。那時我昏昏沉沉的,不知往哪邊走,趕隊伍是不可能的,天色黑沉沉的,我便橫山而行。
群眾是我們的
連過了好幾個山頭,到半夜時,也不知方向,坐在山頂上,只聽得山中野獸叫起來,嚇得心驚肉跳,拿手槍準備著。遠聽山下有狗咬的聲音,不知多遠,我向那狗咬的方向去,不覺又走了五六里,有些種玉米的地,就知道不遠有人家了。沿小路而行,不久就望見一茅屋,周圍附近都沒有人家,就是單獨一家。我輕輕的摸到門邊聽聽裡面有多少人,說些什麼話。只有一個老婆婆,年將八旬,有二個男子,一少年婦人,談的都是家常話,燒了一爐火烤著。我叫了一聲,內面就問:「是哪個在外面呀?」我答:「大哥,逃難的,請開門讓我烤烤火好嗎?」當時那婦人就說:「你到別地方去,我們這裡不能烤火,別處人家多些!」我苦苦哀告,說了半點鐘之久,那婦人的丈夫才開門問:「你是哪裡來的,穿的一身軍服,莫非是紅軍嗎?」答:「我是民團繳槍給紅軍的,逃走回家迷路在此。」「你家在那裡?」「在貴州。」「哪一縣?」「遵義府尚溪場。」「你家有些什麼人?」「父母、妻,子只三歲。」那少年婦人就問:「你吃了飯沒有?」我說:「沒有。」她弄了些玉米饃饃和菜給我吃,我說:「多勞大娘做好事,修著你的兒女身上。」這話說得他們非常高興。我就問:「大哥貴姓,此地叫什麼地名?」答:「小姓黃,此地叫做黃家溝。」他又問我姓什麼?我答:「小姓不能高攀,也姓黃。」他說:「你什麼排字?」我說:「我父名福字,我是得字號。」這句話撞正了,他說:「不錯,我們都是平輩人,一筆難成二個字,我們字輩排來,是財滿福得星五字。」又說了些家常話。我問:「大哥家有幾個公郎?」他說:「命苦,有一男一女,共計六人吃飯,家無寸土,在此租人家的地要還租,一年不夠一年吃,真不得了,難以養活一家人,也是沒法子。」當晚不談了,把我送到樓上睡著,他說:「新正月間,我們這裡沒有什麼人,這些小事情有我。」第二天是正月初二日了,早起來弄了些高粱饃饃青菜。等大家一齊同吃了飯,又談當地情形,民團怎樣不好的話,我也沒答他。他又說紅軍怎樣好,分地分房分東西,給貧苦人取消苛捐雜稅,打富濟貧,那樣這樣,說得很多。他又問:「紅軍是由遵義那邊來究竟怎樣,是不是分東西?」我答:「紅軍在遵義分了田地房屋給貧苦人是實,確實的打財主救貧人。」當時黃大聽得很高興。他的老母聽得嘆了一聲:「我家窮了幾代了,如若有這樣世界我死了也甘心。」黃大到外面去了,婆婆移到我身旁來,細細聲問:「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呀。」我答:「不是。」她說:「你對我說實話,我也寬寬心,我家忠良世代,並不妨礙你。我今年八十一歲了。如若你是共產黨我設法救你,日後你們得到天下時,與我後代分些田地就是。我們這裡的百姓都願共黨來。」於是他全家都來了,站在我身邊,那黃大說:「我看你也不是當兵的人,一定當排連長。」我說是當兵。黃大說:「你是共產黨請放心,如若害了你,我全家人都討不到好處。」當時我就說:「我是共產黨。」便將因為怎樣情形找不到隊伍,迷了路不知去向才到此地等語,並將共產黨主張怎樣分田地等說了一些。他們大小都嘆一聲:「可恨營盤山保衛團。」黃大說:「我與你打聽消息,看紅軍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告訴你,好去趕大隊。」又說:「你穿的軍服不好,我與些百姓衣服給你,如若有別人問你的時候,就說是我家來的親友,這樣好在我家休息幾天。」不覺在他家過了五天光景,那日黃大聽得消息,石湘子有千多紅軍過河,就帶我去到石湘子去。初六一早啟程,化裝是拜年客。一路不談,不覺到了,地名叫天福廟,那個地方很多民團。黃大就帶我到他朋友家裡休息。不久外面來個民團的隊長,當即就問:「是哪裡來的?」答:「在紅軍當伕子。」又問:「你是哪裡人?」「遵義府人。」「你不是遵義人說話,好似湖南湖北的口音。」我說:「怎樣不是?」「你是遵義人,我就問你遵義幾個地名。」他說了一些,我一律答之,結果就檢查我身上的東西。那時我的手槍,還在身上藏著,他來檢查時,我把衣扣解開給他看,說:「隊長,路上一來檢查數次,如若有東西還留著做什麼?送給你不好嗎?」當時對他講了幾句客氣話。他說他姓何,我說:「何大哥,這就遇著貴人,請大哥給我一路條,愚下也好通行。」他說:「不要,這周圍附近幾十里百餘里,你說是何隊長怎樣與你談了話,都沒有關係。」並送給我盤纏銅元三吊,我說:「多勞兄長照顧,日後兄弟相見面謝。」石湘子是不能過河了,敵人多了不能去。那日就在本地客棧休息一晚。初七日晨不知向哪邊走,又聽說古藺縣有紅軍,我又向古藺走。那日走了一百四十餘里,離古藺六十里名叫道草鋪,我沒有從街上過,彎了小路,走到那山上一望,大道上很多敵人隊伍正向古藺推進。我心中想,如若那裡去,好比送羊入虎口,我想這次要想找到隊伍,除非革命成功。我向山下走,遇著了一個收煙燈捐的。說是由古藺來,那裡邊防軍多得很,正在拉伕,向水田塞前進。我聽得這話,又向道草鋪走。看前面很多人,我把手槍放到那石崖下藏著,從那街上通過。當時有個李區長的兒子把我捉到,說我是共產黨,要把我殺在這坪里,才出得他的氣。這話是什麼原因?因為李區長被我們保衛局捉到殺了,共計在那街殺了三個反動,打了五家土豪,所以他要隨便殺幾人來報仇。當有數十個老人家和婦人都來勸那個兇惡李區長的兒子,「李少爺,你父親殺了怪不得這個逃難的客人,他又沒有殺你父親,何必結下無故的冤讎呢?」當即把我扯出來,我謝謝他們的救命之恩。在這街上受了驚嚇,不敢走大路了,就找小路走。照原路找到我的手槍,再藏在腰裡又走。不過十里路樣子,走到山坡里遇到二個人,一個年約二十歲,一個約四十歲,大叫一聲:「哪裡來的!」答:「逃難的。」他叫我站著,要檢查我身上。我說:「大哥,我身上沒有什麼東西,檢查數次了。」他一定要檢查,我身上還有二十餘元光洋,他搜出來了,我說了很多好話,要他還我五元做盤費,他還要殺我。我想:這正是個土匪,一定是初出茅廬的東西,當即拿出手槍給了他一槍,那二十歲的倒在地下,四十多歲的就跑,我又一槍打到他腿上,也滾到地下。我把錢奪回,跑了五十里都不回頭,一直跑到硬地街。我把槍放在山上,然後才到街上去找人。一進街口有個大廟,廟裡有我們三軍團衛生部的傷兵二名。一個是湖南人,一個是博生縣人。三人說了許多痛心的話,我就同他們住在一起。不覺到了初十日了,一個負傷的同志說:「你給我要口鴉片煙,我實在痛疼難受!」我就到一家煙館去買大煙泡子,有四五個人談起紅軍的事情:「紅軍真是好,我們這街上有紅軍寄的傷兵七八名,都要我們招待。擔架伕是可以,只怕白軍來把他們殺了,以後紅軍來了,怎樣對得起紅軍。我們大家設法子,搬到哪裡去才好,與他請醫生調治。」那一個老漢說:「只有把他們送到不當大路的地方,就好,如若不保護他們,我們的良心壞了。他們負傷也是為著共產,都是南方人,回家去路程遠,使他們快些好,趕到大隊去 ,要盡力幫助醫治。就是沒有錢,也送點菜水和飯給他們吃,使他們好得快些。」
開小差的下場
我在硬地住了三天後,聽說石湘子又有我們的隊伍,於是我又去趕,走到營盤山、木宜之間,有一飯店,店老闆姓孫。我走進客房,看見有二個人在裡面哭起來,我就進去問:「你們是紅軍吧?」他說:「是的。」我問:「你是哪裡人?」他說:「江西。道路數萬里,不得了,回不得家,一定死在這地方了!」我問:「你們為什麼不與紅軍一路去?」他說:「紅軍里苦。」我問:「在紅軍好些,在這裡好些?」他說:「我們現在想回到紅軍里去,但是怕殺頭!」我說:「為什麼要殺呀?」他說賣了一枝槍,一把大刀,二人都是一樣賣了八十個銀毫洋,又被民團拿去了,現在吃飯的錢都沒有。我問:「怎樣辦?」他說:「只好討飯回家。」我問:「你家在江西哪一縣?」他說:「你沒到的,說起你也不知道,我家住會昌縣,原在紅軍炮兵連當兵。」我看他們身上穿的破衣服,虱子滿了,睡在草堆里,飯店主人要用棍子打他們出去。外面正在下大雪,冷得十分厲害。我就強迫著帶他們歸隊,並向孫老闆說:「謝謝你,日後還清吧。」我們一同到麻仙保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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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貴州赤水縣土城鎮。
向赤水前進
譚 政
雖然已是嚴冬的季候,但在貴州的北部,靠近長江南岸地區,仿佛像江西二三月的天氣,一點也不感覺寒冷,大家喜氣洋洋,興高采烈,沉悶的情緒已經過去,部隊格外表現得活潑可愛。因為在半個月來,已經完全擺脫了敵人的尾追,粉碎了敵人的攔阻,打得侯之擔走投無路,占遵義,陷桐梓,橫掃黔北,如入無人之境。四鄉的干人兒,天天總是圍繞著我們,不是說王家烈苛捐雜稅抽得怎樣厲害,便是講財富老爺壓迫的如何可恨,每天總是成十成百的跑到紅軍裡面來要求留紅軍;而在另一方面卻呈現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景,豪紳們今天搬家,明天逃難。侯之擔的部隊這裡逃跑,那裡退卻,驚心喪膽,顛沛流離。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景,點綴了當日黔北這幅圖畫。
這時我們的紅四方面軍,已粉碎了敵人的三次「圍剿」,把敵人幾百里的堡壘線完全突破,劉湘在前線的部隊均受挫折。此時我們的計劃,準備趁此時機,由黔北轉入川南,跨渡長江,配合四方面軍行動。部隊遂於占領遵義之後,繼續下桐梓,攻松坎。一路雖然有川南邊防軍的阻擋,但一點也不感覺費力。我們占領松坎之後,在松坎附近休息整頓了四天,這是從江西突圍以來,休息時間比較長久的第一次。然而在這短短的四天中,卻給我們很大的幫助,解決了許多重要的問題:休養了體力,料理了行裝,準備了給養,改編了我們的部隊。我們還總結了突圍來三個月的政治工作,揭露了我們工作中的許多弱點,尋求了產生這些弱點的根源,定出了今後的工作的方針與方法。短短的幾天時間,把部隊整理得精神煥發,呈現一種新的氣象。
部隊向赤水前進了,經溫水東皇殿 (1) 到達了土城,戰爭便也一直的從溫水打到土城。土城一仗,侯之擔集結了三個團,先我占領了陣地,似乎要和我們拼個死活。這樣的好機會,自然我們也不會推辭,因為在烏江戰鬥以後,侯之擔總是向我擋駕,每次戰鬥,只要槍聲一響,便飛也似的逃跑。他們的腿生的長,我們真「望塵莫及」!槍聲響了,土城附近山上,都堵滿了敵人。人們都以為今天的侯之擔,一定要憑著土城,作孤注一擲呢。我們兩個營向敵前進了,一路跑步,便接近了敵人的山腳。誰也不料侯之擔仍然是不「過硬」,整營整團的像瀉水般潰退下去,早就架好了浮橋,從浮橋上成四路縱隊退入赤水河西岸。大約還有一個連的左右,來不及渡河,便沿河下游向猿猴 (2) 逃竄。此時浮橋已被敵拆斷,隔河望著敵人在一個不寬的正面和傾斜很急的山坡上,凌亂不堪,大家只顧逃命,他們的長腿子,此時也不中用了。他們嚇得進一步退兩步,一個指揮官,騎著白馬,從凌亂的人叢中由西跑向東,又由東跑向西,時而上,時而下,此路不通,彼路又不通,不知如何是好。機關槍一響,滿山的敵人好像茅廁里的糞蛆,翻上翻下,煞是好看。
我們的戰士們,看著氣憤了,拚命的去修理浮橋。不消四十分鐘,浮橋修好了,大家爭先恐後的渡過彼岸,可惜時間太遲,已經來不及追擊了。這一仗只繳獲步槍數十枝,子彈炸彈二十餘箱。
土城街上遍掛紅旗,到處張貼了歡迎紅軍的標語,什麼「歡迎朱毛軍長」,「歡迎打富救貧的紅軍」等。街上一堆一堆的人,踱來踱去,看傳單接受宣傳。大家睜著眼睛注視了我們的全身,從上身到下身,從下身又到上身,顯示著特別自然、親熱,仿佛把我們看作「王者之師」,但卻也奇怪,似乎我們也和普通人一樣,並沒有一些特殊樣子。
到達瞭望龍場 (3) ,離赤水城只有九十里了。打聽得赤水城只有一個團的兵力,城內有修械廠,又有電燈(多久未見過電燈了),大家眉飛色舞,一心只打算進赤水城。經過七田坎到黃陂洞附近,我第三團即與敵遭遇。因尖兵動作不迅速,敵先我占領了右翼高地。敵即以此高地為支撐點,並憑藉左翼堡壘,對我施行火力封鎖,使我一師人的兵力,限制在一個仄狹的正面,不能展開作戰。此時我即以全力奪取右翼高地,將敵人壓下去,可是受左翼堡壘機關槍及炮兵火力的側射,終不能超出葫蘆形的口子。敵人穩住了腳,依該地阡陌的高低起伏,拚命掙扎,後續部隊不斷的增援上來,遂使正面戰鬥成對峙局面。敵人殺過來,我們殺過去,雙方均有死傷。我第三團排連兩級幹部,大部傷亡,然而我們的戰士,將不成建制的班,加入別一班作戰,自動的代理指揮員,繼續進行戰鬥。此時我右翼的一個營,正向敵進行包圍,在極端不利的地形下面,連續幾個衝鋒,將敵人牽制部隊完全擊潰,打到了敵人的左後方,預料他們的騾馬大行李動搖了,必然影響及於他們的正面。不料這個敵人還有幾分頑強,將他們的炮火集中和轉移向著我們這個營了,預備隊也全部使用了,結果,我們英勇的這個營,在不利的地形條件之下,被迫退回來了。
正面戰爭,又緊張起來,機關槍聲炮聲手榴彈聲,攪成一團。他打過來,我打過去,又是一場惡烈的廝殺。我們花費了很大的氣力,總殺不出這個葫蘆形的隘口,三個團都堆在一個山頭上。大家著起急來:「今天這個敵人打不潰,如何是好呢?」許多人都主張以少數兵力鉗制正面之敵,主力則從側翼繞到隘口的後面。主意雖然是打定了,究竟從那一點打下去呢?一番偵察,又一番偵察,可惡的地形,生得這樣湊巧,這裡沒有路,那裡也沒有路,到處都像懸崖陡壁一般。「反動派的壽命該得延長」,戰士們發出詛咒的話語了。
遠遠的望著通赤水的馬路上,塵土飛揚,愈走愈近了,敵人約一個團的兵力,成兩路縱隊,從馬路上奔馳而來。今天這個形勢,便無法戀戰了,只得偃旗息鼓,宣告停戰。
我們下了山,到了馬路上,敵人便裝腔作勢,沿著馬路一線山頭,猛烈向我來路延伸,似乎要與我們取平行路,截我歸路。我們自然也不輕視,節節向後抗退,到達七田坎,天色已是晚了。從七田坎後面山上,幾排槍打下來,只見手電光芒四射。這是敵人的迂迴部隊呢,可惜來得太遲,我們已完全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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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東皇鎮,今習水縣政府駐地。
(2) 今赤水縣元厚鎮。
(3) 今赤水縣旺隆鎮。
病員的話
加 倫
在長征中,我們沒有固定的根據地,當然也談不上固定的後方,因此我們的傷病人員輕的隨隊伍走,重的只有寄在群眾家裡。
當部隊到達黔北的時候,黨的戰略方針是由川南強渡長江,爭取與四方面軍匯合。在這一行動中,沿途寄留了不少的傷病員。
由於敵情的變化,此一戰略決定沒有能夠實現,部隊是由原途折回來了的。
有一天經過川黔交界之猿猴地方,一個六十餘的老婆婆站在路旁大聲高叫:
「紅軍!紅軍!(貴州民眾都稱我們紅軍)把你們這位哥子帶回去,他的病已經好了!」接著她跑回家裡領了一個青年來,她笑咪咪的把青年交給我們。她還很客氣的說:「紅軍!對不起,你這位哥子在這裡沒有好招呼!請不要見怪呵!」她又跑到房裡拿了五個雞蛋,十多個包穀巴巴送給我們青年同志。我們向她表示感謝,並送她幾塊錢,她堅決不要,她很慷慨地說:
「紅軍!我們是一家人。我不是為錢的呵!你們辛苦,都是為了我們干人(窮人),幫助你們,是我們自己的事。假使是王家的人(即貴州軍閥王家烈的人)我們尿也沒有他吃。王家兵整得我們好苦呵!」我們只好再三道謝和她分別了,我們走了很遠,她還在站著望我們。
到達宿營地了,很多寄在群眾家裡的病員也一批一批的回來了,一個個吃的很肥很胖,軍服是都換了,大家都穿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幾乎都不認識了。我們開了一個茶話會,歡迎這些病癒歸隊的傷病員。
「你們這次在群眾家裡還好嗎?」我們問。
「群眾好得很。隊伍過的第二天,民團就回來了。他們到處搜索,群眾把我藏在一個放草的屋裡,結果被民團搜出來了,團總馬上就要拿我去殺。這家群眾全家跪在團總面前求饒。他們假冒我是他們的兒子,痛哭流淚的苦苦哀求,結果團總也沒辦法,去了。我此後也能公開的在他家裡住起來。他們一家人待我特別的好,天天總要弄點好菜給我吃,並請醫生來,把我的病幾天工夫就治好了。我走的時候,他都不捨得,大家還流了眼淚呢!」我們一個青年幹事這樣說。
「我們那家群眾也非常好。因為我負了傷走不得,他們把我背在一座大山里,搭了一個小茅棚,派了一個他的兒子陪著我,每餐都送飯送茶來。有一天夜晚,民團把他們的家裡包圍起來檢查,他們立刻派人又把我背到另一個山上去。像這搬動,不知經過了多少次,結果我們仍是很安全的在那裡住著。替我醫治的醫生也很好,他從沒有要我一個錢,並且還送了我幾塊錢用,送過很多東西給我吃。他們很喜歡聽紅軍的故事,天天總有很多人來聽我講。他們很羨慕革命根據地,他們也願意堅決干,他們說王家烈實在把他們整得太苦了。」另外一個戰士這樣接著說。
他們都你一篇他一篇把他們經過的情形講得很詳細。
人民的紅軍,到處都取得廣大群眾的擁護。雖然困難不斷的加到我們的身上,然而有了廣大的群眾,一切困難都戰勝了。這恐怕是敵人難以理解的吧!
婁山關前後
雪 楓 (1)
一 二郎灘的背水戰
在回歸遵義的途中。
這一次是赤水河的再渡,一路來浩浩蕩蕩,然而當前橫了一道河,名叫做二郎灘。遇水造橋的任務就擺在先鋒兩個團(十二團十三團)的面前了。
環境並不那樣的太平,倘若敵人在對岸憑河堵擊,事情可就麻煩了,而且事前又得到一個情報:說敵人有以其主力阻我渡河之模樣。
「爭取先機呀!」一面集合紅色工兵搭浮橋,波浪作了他們鬥爭的對象;一面使用紅色水手們乘船渡河,首先是占領陣地,其次是遠出遊擊。船僅三隻,每隻能裝三十人,一來一往,大費力氣,戰士們急如星火,然而只有「等」。
一個營過去了,機關槍過去了。游擊隊派出了,陣地占領了。忽然遠方傳來了零碎的槍聲,接著送來了輕重機關槍聲,最後渡河部隊的報告說,我游擊隊與敵接觸,敵番號兵力不詳,但估計約在一團以上。每一個人的思想:「增援!增援!」然而浮橋才架起了五分之一,船仍然是三隻,每隻還是只渡三十人。
「趕快呀!」「趕快呀!」
終於渡過了兩個營,劈面是個高山,三步縮做兩步擁上去。部隊展開了,敵人的子彈從耳旁飛過,炮彈一顆一顆的落在前面或者腦後。
這是一個背水陣。
敵人是那樣的不行,我們的衝鋒部隊還隔著幾個山頭,他們就溜,而且像流水樣的溜了;追過去,追下了懸崖,敵人從懸崖邊跳下去,跌死或者跌傷,一個窩裡就跌了三四十。勝利者不能像那樣的跌下去的,所以只得彎了路。敵人就乘這個機會跑得無影無蹤了!滿山遍野的背包、衣服、手榴彈、軍用品,以及敵人死者傷者身上的槍枝、子彈,在今天統統換了主人。據俘虜說,他們是侯之擔的兩個團,而且是個什麼副師長率領的。
黃昏之後宿營了,準備著第二日重上征途。
二 乘勝直追,目標向著遵義城
長征以來遵義是最使戰士們想念的一個城:那比較繁華的街市,那相親相愛的群眾,那鮮紅的橘子,那油軟的蛋糕。然而現在那兇惡的青天白日的旗子是插在遵義城上!
此次在向雲南途中的「回師」,遵義是我們的唯一的目標。大家心目中的敵人,除了不在眼下的王家烈之外,還有自江西出發就跟在屁股後面揀破草鞋的周渾元。「打倒王家烈!消滅周渾元!」這口號每天掛在人們的嘴上。
渡過赤水河,二郎灘戰鬥勝利之後,遵義更加接近了,兩條腿分外來得有勁兒。
沿途的民眾們「多謝」國民黨的苛捐雜稅的「恩賜」,十八歲的大姑娘沒有褲子穿,五六十歲的老頭子,屁股總是露著半邊,成群結隊站在大道兩邊歡迎著他們的紅軍。隨便喊一聲:「當紅軍來喲!」壯年們就會跟著走的。那個時候,每個團一天總要擴大百兒八十個新戰士來的。
有一天微雨途中,叢林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上半截披的如像棉襖,下半截爛了褲的漢子,攔住馬頭跪下,雙手送上一張狀紙,開頭一句是「啟稟紅軍大人」,內容是因受某劣紳的欺壓,逼其妻又索其女的,新仇舊恨,請求紅軍伸冤。狀紙還沒看完,他那裡已淚流滿面了!希罕哪,包文正大人常常乾的那一套,居然今日重演了!
經過政治部的調查,所謂某劣紳確是當地一個大土豪。嚮導,自然是他自告奮勇,捉來之後,第一個拳足交加的就是他,復仇的痛快叫他忘記了裹在腿上的爛褲子。經過人們的勸阻,他的余恨終究未消。
大軍駐在回龍場休息一天。大的幹部會中,毛主席做了報告。大會中軍團政治部提出了三大號召,把消滅周渾元縱隊吳奇偉縱隊的勇氣提得更高了!
三 婁山關
從川南到黔北的遵義,桐梓縣是大門,婁山關是二門,主要的還是婁山關。倘若占領了婁山關,無險可守的遵義縣,就是囊中物。所以婁山關便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了。
婁山關雄踞婁山山脈的最高峰。關上茅屋兩間,石碑一通,上書「婁山關」三個大字。周圍山峰,峰峰如劍,萬丈矗立,插入雲霄,中間是十步一彎、八步一拐的汽車路,真所謂「一夫當關萬人莫開」。
守關,王家是懂得的。在我們占了桐梓之後。搶奪婁山關這一光榮而嚴重的任務,便交給十三團了。婁山關上的一攻一守,十三團單獨擔當。浴血大戰的英勇氣概,仍然不減當年。
還在中央革命根據地的時候,一九三三年的東征,即有名的東方戰線上,我們的十三團和十九路軍的三百三十六團在福建延平縣青州地方來了一個遭遇戰。不過兩三點鐘,我們的一團把他們的一團消滅了。據說三百三十六團在上海和日本作戰的時候,是頑強的一個團,是出風頭的一個團,是繳日本兵鋼帽最多的一個團,然而這一團的鋼帽又轉送紅軍了。
在反對蔣介石對江西革命根據地的第五次「圍剿」中,有名的「高虎垴萬年亭戰鬥」就是十三團配合友軍進行的。不管那時的戰略指導怎樣錯誤,十三團在這一戰鬥中的英勇頑強的精神是永遠值得學習的。那是空前的殘酷的戰鬥。敵人湯恩伯、樊崧甫兩個縱隊六個主力師,配合炮空兩軍,氣吞山河似的向著我石城縣驛前以北之高虎垴防禦陣地攻擊前進了。敵人欺負我們沒有空軍缺乏炮兵,衝鋒部隊總是集團的一個團。最前鋒是戴草帽、穿藍衣、佩著駁殼、馬刀的法西斯蒂藍衣社匪徒六七十人。七架飛機在空中投彈,幾十門大炮掃射,煙霧沖天,殺聲震地,使你聽不出機關槍和步槍的聲響。沉著抗戰的我們十三團的第七連,堅強的守著堡壘,等待敵人接近工事了,首先報之以機關槍,繼投之手榴彈,敵人排山倒海樣的躺下去了,最後還之以出擊,敵人血肉橫飛的滾下去了!點把鐘的時候,又是同樣的衝鋒,同樣的轟炸,同樣的殺聲,紅色戰士們同樣的堅強,同樣的投手榴彈,同樣的出擊,結果,又是同樣的排山倒海,同樣的血肉橫飛,同樣的躺下去,而又滾下去!這樣連續了六次。
漫山遍野的痛哭哀鳴,死者傷者堆滿山谷,豎一條橫一條。總計敵人死傷四千餘名,連排長幹部四百多名,而我們的第七連,也只剩九個人了!
敵人這一次慘敗,兩個師完全失掉了戰鬥力,一個多月,鑽在「烏龜殼」內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最後,終於硬著頭皮還是來了。偵察地形以後下了作戰命令,命令里提出賞格,誰奪下我軍陣地,賞洋兩萬元外,還要報告「蔣委員長」擢升團長當師長。
「究竟誰來擔任呢?」大家低頭。
「到底那個去呢?」還是低頭。
「你們究竟怎麼樣呢?」
「請師長下命令吧,該著那團,還不是那團!」大家這樣的說。
據說,那位陳誠將軍,為這事,也曾頭痛過。而且在早,還率領著將官們向「蔣委員長」請願要去「抗日」呢!而蔣介石的答覆是「言抗日者殺無赦」!無奈只有「執行命令」!
如今婁山關擺在面前的嚴重任務,使大家,全體指揮員、戰鬥員,不約而同的回憶著當年的歷史,而且慷慨激昂,在行進中,唱著當年的「高虎垴戰鬥勝利歌」。
「發揚高虎垴頑強抗戰的精神!」
「發揚東方戰線上猛打猛衝猛追的精神!」
一邊高喊,一邊談笑,把人們的思想,都牽到江西革命根據地去了!
昨日下午,先遣營兵臨桐梓城下,夜間友軍趕到,拂曉占領桐梓。桐梓到婁山關三十里,婁山關下山到板橋四十里,板橋到遵義八十里。為了奪取遵義,已經說過婁山關是個唯一的要點。
共產黨員青年團員們,立即在連隊中活動起來!
「同志們!為了奪取遵義,必定占領婁山關!」
「不要忘了我們十三團過去的光榮啊!王家烈比得上十九路軍嗎?」
「鴉片菸鬼王家烈,領教過了!」眾人嘻嘻哈哈的仍在談笑著。
特別是活潑健壯的青年團員,短小鋒利的警句刺著紅色戰士們的心:
「瀟水渡過去了,湘江走過了,烏江飛過了!苗嶺爬過了!一個婁山關,同志們,飛不過嗎?同志們,難道飛不過嗎?」
「飛過去喲!闖過去喲!」一連人傳過一連人的回答。大家好像已經都生了翅膀。
「猛打猛衝猛追呀!」
「多繳槍炮,多捉俘虜呀!」
大馬路上,浩浩蕩蕩,人聲鼎沸,這是向著婁山關的進行曲!
忽然婁山關方向來了幾個老百姓,大家互相問詢:婁山關有沒有白軍?有多少呢?
他們連聲的回答:「有,有,有!婁山關的來了,往桐梓來了!板橋住滿了,說是還有一個師長。你們來的好,你們來的好!」帶著慌張去了。
立即,挨次傳下來:「走快!後面走快!一個跟一個!」這是歷史上的習慣,將要接近敵人了,即使沒有命令,大家自動的互相催促著,兩條腿也自然而然的輕快起來了。幾千隻眼睛,遠遠的望著婁山關上尖尖的山,朵朵的雲,雲裹著山,山戳破了雲。一幅將要作為戰場的圖畫啊!
第二次又傳下來是:「不要講話,肅靜!」這才是正式命令。立刻無聲,一列沒有聲息的火車繼續向前奔跑。眾人這時僅僅一條心準備戰鬥!
將進婁山關十里路的地方,在山上,遙遠的送來一聲既清又脆的子彈聲,接著又是一聲,接著了……接下去了,這明明是敵人了。
預期的遭遇戰鬥,是要奪取先機的。一向以敏捷迅速出名的第三營飛奔左翼的高山,並不費事搶了敵人企圖占領的制高點。紅色戰士們在輕重機關槍火網之下鑽到敵人的側翼,光亮耀眼的刺刀,在敵人陣前像幾千枝箭飛過去了。
山腳下是團的主力,在不顧一切的沿著馬路跑步前進。指揮陣地的前進號音,衝鋒號音,揮動著戰士們努力搶關!
途中由俘虜口裡知道敵人的主力昨夜趕到板橋宿營,兩個團伸出婁山關,其中的一個團又由婁山關向桐梓城前進,一個團鞏固了婁山關的陣地。正是午後三點鐘的時候。
在地形上說,我們是不利的,婁山關給敵人搶到手了,而且有一個團在固守著。另一個與我們接觸的團雖然向後轉了,然而每一個山頭都成了它頑抗的陣地。為要搶關,就不得不「仰攻」了,更何況我們主力還在桐梓未來呢。
「無論如何要奪取婁山關!」這是自高級首長以至普通的戰鬥員全體一致的意志。
右翼的山,一律是懸崖絕壁;中間馬路,敵人火力封鎖了;左翼的山,雖然無路,然而還可以爬!先派一個堅強而又機動的連,由最左翼迂迴到婁山關之敵的側右背。主力則奪取可以瞰制婁山關的「點金山」。點金山之高、之尖、之陡、之大、之不易攀登,是足以使敵人恃而無恐的。
限黃昏前後,奪下婁山關!這是命令,也是全體紅色健兒的意志!搶山,奪下點金山,這一艱巨的任務給了第一營。
第一梯隊進入衝鋒出發地,第二梯隊在不遠的蔭蔽地集結,火力隊位置於指揮陣地中對著敵人猛烈射擊。衝鋒信號發出了,喊聲如雷,向著敵人的陣地撲過去,一陣猛烈的手榴彈,在煙塵蔽天一片殺聲中奪得了點金山。
登臨點金山頂,可以四望群山,婁山關口,也清楚的擺在眼前,敵人一堆一堆的在關的附近各要點加修工事。婁山關,雖然不遠,然而仍須翻過兩個山頭,而這兩個山頭,都被敵人占據著。機關槍連續的向著我們射擊,這是敵人最後掙扎的地方了。
將近黃昏,加以微雨,點金山的英雄們並未歇氣就衝下去。疲乏、飢餓控制著每一個人,然而並未減少他們的勇氣。在團的首長直接領導之下,組織了衝鋒,配備了火力,一陣猛烈射擊,一個跑步,敵人後退了,但不等你穩固的占領這一陣地,他們又吶喊著反攻回來了,陣地又被敵人所恢復。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終究不能奏效。大家看得清楚,有一軍官,在後頭督隊(以後俘虜說是個旅長)。他的士兵坍下了,又被他督上來。他異常堅決,馬鞭子趕,馬刀砍,士兵們只得垂頭喪氣的跑回來。
「弟兄們,打死壓迫你們的官長啊!」
「白軍士兵們,你們拚命,為的那個呢?看你們官長,再看看你們自己!」
紅色戰士們於衝鋒之後休息的空隙,向著白軍弟兄們喊話。
「打死他吧,我們的特等射手。」指揮員的命令,於是集合了四五個特等射手,集中向著那位官長瞄準,一聲「瞄準—放!」軍官倒了。衝鋒部隊乘機衝上去。敵人好像竹竿之下的鴨子,呼哈、呼哈滾下去了!
婁山關的整個敵人,因之動搖,自取捷徑各自逃去。
婁山關占領了!婁山關是我們的了!
四 長追
這時主力在桐梓,一部在桐梓與婁山關之間。由於電話不通,午夜,他們才得到占領婁山關的消息。
因為關上沒有房子,而且落雨,所以留了一個營,對通遵義大道四十里的板橋警戒,主力在婁山關下的八九里處,靠著桐梓方向宿了營。
次日拂曉,大霧,對面不見人。睡夢中聽到婁山關上密密的槍聲。傳命起床,剛要吃飯,婁山關警戒部隊報告,敵人以密集部隊沿大馬路向我反攻,軍士哨被敵占領,小哨在危急中。飯後集合將畢,又是一個報告,小哨失了,敵人逼上了婁山關口。那裡只有我們兩個連!
還是昨日建立功績的第三營,口頭命令他們去增援:「跑步!同志們!正是消滅敵人的機會!」
沉重的腳步聲,嚓嚓的刺刀聲,夾著戰士們的喘氣聲,恐後爭先的跑向婁山關增援第一營。面前的槍越密,使他們的腿跑得越快。途中遇見了負傷下山的戰士們,簡單的報告他們關上的情況,上氣不接下氣的:「快呀!快呀!敵人快要到關上了!」
那是板橋來的敵人,企圖恢復婁山關。以其最精銳的第四團,集團衝鋒,火力之強,扑打之猛,使你不相信那會是王家烈的部隊。
第一營——他們辛苦一夜了,看到第三營——生力軍趕來了,更加沉著應戰。第三營汗透了衣裳,緊張了麵皮,在第一營的舉手狂呼聲中,居高臨下投入衝鋒了!大霧迷漫,槍刀並舉。便是所謂精銳的第四團吧,怎麼能攔得住呢?沒有流血的,只有向後跑。第一營架了機關槍,對著背後一陣掃射。似乎並不麻煩,一齊倒地了。鮮血流入於馬路兩旁的溝裡頭。
然而這並不足以警戒敵人的官長,敵人組織了第六次衝鋒,輕重機關槍是抬著前進,手榴彈是由大個子投。紅色戰士向他們擺手:「來喲,歡迎你們上來喲!」剛剛接近於手榴彈投擲距離以內,並列的手榴彈一齊拋下去!翼側飛出了出擊部隊。震天動地的殺聲中,死屍堆高了,小河溝里變成了紅流。「好啊,請你們再來試試喲!」「第二個高虎垴啊!」
突然從敵人陣地跑過來三個士兵,背著槍舉著雙手,表示投降的姿態。戰士們熱烈的歡迎。其中有個年青的搶著首先說:「我是六軍團的司號員(即號兵),經過清水江時有病掉了隊,叫王家烈捉住了,在連上補了名。前天從遵義開來打你們,我聽了十分歡喜,今天帶他們(手指其餘二人)過來了。」
人們聽他說是六軍團的,說不出的高興,更加倍的親熱起來,爭著上前牽著手,問長問短,連打仗都忘記了,那個司號員周旋一下之後說:「他們跑了!跑的快的不得了!打死好多,丟了更多的傷兵,你們還不趕快的追!」
同一個早晨,敵人的主力三個團,由板橋出發,企圖迂迴側擊婁山關的左側背,倘若奏效,婁山關必然不保。正是婁山關正面我們的第一營與敵人的第四團來回打得火熱的時候,左側翼發現槍聲了,聽去有十多里遠,濃霧未開,只聽響聲,不見隊伍。正因如此,所以更著急。
軍團首長的決心:以十二團接替十三團第一三兩營的任務,配合左側主力消滅板橋之敵。軍團主力——十三團、十團,出左翼,迎擊板橋來敵,十一團從中央衝出去。
第十團十二團十一團他們昨未趕到,勝利只給友軍獲得,早已磨拳擦掌了。真是所謂「黃河之水天上來」,隱約發現了敵人向山上爬來。戰士們萬馬奔騰,英勇地衝下去。你想,敵人來勢雖猛,如何擋得住這一下?於是像池中的鴨子,亂竿打下,只有拖泥帶水,邊飛邊跑,「仍從舊路歸」了。那走頭無路的,索性坐下,繳槍是最好的辦法。戰士們立即分出追擊隊、截擊隊、繳槍隊、安慰俘虜的宣傳隊。黃昏以前到了板橋,俘虜們恭恭敬敬的排在馬路邊的坪上。稍息之後戰士們實行長追。
夜間沒有秩序的隊伍,擺在馬路上,活像發了大水的河,前呼後流,向遵義行。雖然打了一天的仗,翻了一天的山,而且又要走夜路,可是並沒有誰覺得疲勞,勝利的歡喜,掛在人們的面上。馬路兩邊的山谷里,反應著歌聲、吼聲、笑聲。前後左右,絞在一起,成了一籠蜂。人們簡直瘋了!
五 會戰十字坡
夢中,電話鈴聲叫醒了。那是軍團鄧參謀長的話:
「昨天婁山關被我擊潰之敵是六、四、二十五、十六,共四個團,殘部連夜退回遵義。據說遵義城南有第一團及第三團。
「我軍跟蹤追擊,以占領遵義為目的。你們立即起床、吃飯,出發。
「十一團為前衛,你們隨後跟進……」
黑夜行軍,眾人肅靜些了,天剛見光,就又不太平起來,又是議論紛紛。前衛十一團,都恨沒長翅膀,拼著兩條腿,跑啊,追啊!張著大口,準備吞下敵人。經過敵人昨夜休息的村莊,是那樣的不成樣子,狼狽的景兒,又好笑,又好氣!
一帶短山橫斷了馬路,山上擺著敵人,而且還響著槍,十一團的首長估計是敵人的掩護隊。「這不一口吞下去?」兩個營還沒展開,先頭營就衝上去了,然而敵人不打算走。
「你總會跑的吧!」大家這樣想。集結兩個營,又衝上去,然而敵人依然如故,而且輕重機關槍更猛烈了。終於因為後續部隊趕不及,敵人乘機反衝鋒。因為過於狠心了,張政委一個人跑到最前面的連里,敵人一個營實行反衝鋒,這個連寡不敵眾,又無地形利用,於是坍下來了,落在後尾的張政委不得不打手槍。邊打邊退,敵人是邊打邊進。
當他們前進的時候,一個青年戰士同著他的哥哥並行著。半路上他的哥哥被一顆子彈打死了,他並不回顧一下,仍然奮勇前進。現在退回時,張政委回頭又看見那個青年戰士跟在後頭。敵人緊緊追來,大喊呀!「小赤匪不要跑,捉住你!」大概是想「生擒」吧?我們的青年戰士從從容容的一邊夾著短馬槍,一邊閃一閃身回答說:「你來呀,你捉我的雞巴!」
可愛呀,我們的堅決的沉著的紅色青年!
六 遵義終於拿下了
探報,敵人薛岳所部的周渾元、吳奇偉兩縱隊已渡烏江,明天或者後天,有到達遵義的可能。在他們到達遵義之先,占領遵義是目前迫切的任務。高級首長,而帶焦急而又堅毅之色,決定夜間攻城。
那天下午,在十一團擔任的一面,戰士們接近城牆了,城裡無動靜,隔幾分鐘放一冷槍。大家好奇心勝,來一個「冒險的嘗試」。架起人梯一個挨一個爬進城去。在城外的萬目睽睽提心弔膽的看他們。不久,又一個挨一個的爬出來了。原來裡面還有一道更高的城牆。
黃昏以後,遵義的新舊兩個城頓時改了面目,變了態度,既無光又無聲,活像一座荒城,間或聽到一聲冷槍。
攻城部隊決定十三團十二團。天氣黑的很,對面看不見人。兩團各派出兩個連為爬城隊,後頭的接著前頭的衣襟,一條蛇蜿蜒著,依照白天指北針對正的方向摸向城邊來。
突然間一陣猛烈的槍聲,夾雜著吼聲,既沒看見預先約定的信號槍彈,又沒有看見放火,究竟進去了沒有?大家在黑暗中望著。
原來首先進去了一個排,敵人於黑夜之間,不曉得來了多少人馬,何況又都是驚弓之鳥呢?於是措手不及,有的找了暗處換了便衣,有的沿著走熟了的出城門的街道擠出去了。偌大一座城,繼續進去兩個連,簡直不中用,而後續部隊又聯絡不到。大家只得擺一個「麻雀陣」,東兩西三,一堆一堆的對著敵人退卻部隊黑暗中射擊。只聽見敵人慌張的腳步聲,相撞之下拋棄的輕重聲。繼續三四個鐘頭,天將拂曉,紅軍的大隊進城了,白軍的尾子還沒有完全離開城門口哩!
遵義終於拿下了!
那是一九三五年三月的事。
* * *
(1) 彭雪楓(雪楓)(1907—1944),河南鎮平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2年春指揮二師參加宜(黃)樂(安)戰役,榮獲「紅星獎章」。1933年任紅三軍團四師政委,率部東征,進逼福州。11月在滸灣八角亭戰鬥中身負重傷。長征中部隊縮編為紅三軍團十三團,任團長,指揮奪取婁山關。到陝北後任紅一軍團四師政治委員。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總部參謀處處長兼駐晉辦事處主任,中共豫皖蘇邊區委員會書記,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兼政治委員、淮北軍區司令員。1944年8月指揮所部進行西進戰役。9月11日在河南夏邑八里莊指揮作戰時不幸被流彈打中犧牲。
第二次占領遵義城
艾 平
一 拿下遵義城追悼鄧萍同志
黔省第二個大城要算遵義。紅三軍團從十字坡追擊敵人,一鼓而迫近遵義城,占領了遵義城外的街市與村落。是在一個陽光炎熱的下午,為著逼近城牆腳下偵察與布置夜間攻城的一切準備,三軍團在軍團參謀長——鄧萍同志直接率領與指揮之下沿著城北的馬路,繞過小坡,通過田壠,利用一條小河畔的蔭蔽地形,向遵義的老城(遵義城面積很大,分老城與新城,一條不大也不小的河流成為老城與新城的天然界限)前進著。
距老城約四百米遠近的地方,地形是異常開闊,不便於軍隊的運動,這一地帶正是為老城敵人火力所箝制,而城上守城隊伍連珠箭似的向這裡不斷的發射。被太陽曬得滿頭流汗,又進行過兩天戰鬥及擊退敵人行軍一百里路的十一團不得不在河畔的蔭蔽地停止下來了。
前面派出的團屬的偵察排,一個一個躍進距城牆十餘米達的小河對岸的水溝里去了;但因受地形的限制,這一排人都一動也不能動。
十一團政治委員張愛萍同鄧參謀長帶著溫和的商量式的口吻在談話。「我們去到前面去看看吧?」鄧參謀長一面說一面開始向敵方移動去了。
「好的,」張政治委員同意了鄧參謀長的意見,他又向他們參謀長藍國清同志與政治處主任王明 (1) 同志說:「藍參謀長!同我們一同到前面去吧!這裡隊伍歸你指揮著,王主任。」
他們沿偵察的前進道路,照樣的一個一個地躍進去了。在河的左岸,約距流水五十米達的水溝的旁邊,一個可能容下三個人蔭蔽的小土墩的草叢中,蔭蔽著他們三個人。鄧萍匍匐在中間,張愛萍在鄧的左邊,藍國清在鄧的右邊。他們都擠的很攏地匍匐在草叢中,各自舉著望遠鏡對著自己所要觀察的目標註視著。
沉靜而精明強悍的鄧萍首先發現了便利隊伍運動的道路。他對張、藍說:
「首先派一個營從河的跳墩上過河去,沿著獨立樹的小坡坡就可以接近城牆。」
「呃!是的,藍參謀長!調第三營來吧!」
望遠鏡好像有什麼膠質一樣地老是膠在他們眼睛上,沒有一刻脫落過。從他們到這小土墩直到現在,口裡雖是不住地在咕嚕咕嚕地說著話,並沒有一個人放鬆了他們的工作——觀察與指揮。過了一會兒,張愛萍又說話了:
「鄧參謀長!第三營還沒有來。我想要偵察排馬上過河向老城通新城的大橋邊警戒著。這可以防止敵人發覺我們後,扼守渡河點;同時過河去更可以安全地控制渡河點在我們手裡,並且第三營過去以後須要向這邊派出警戒,保障他的側翼與歸路,否則敵人先機占領了那裡就不好搞了!」
「可以!要偵察排去吧。要迅速呢!」
偵察排的戰士們一個一個地,像猴子跳墩一樣地從那小河的跳墩上跳過去了,很機警靈活。一到了目的地,就緊張地在布設障礙物,向通敵人的方向!你們用那桌子板凳門板,快得很,瞬間的工夫構築了一個簡單的障礙物。
「敵人在那裡打槍嗎?」鄧萍用望遠鏡望著,「城牆上似乎沒有敵人一樣,你們看……」
藍國清不等鄧萍說完話,就把話接過去了,他說:「那不是?東北城角的牆垛子內只見個敵人。」他停止了他的說話。不一會兒,他帶著謹慎的口吻又說:「我們應該轉移一個地方才好!在這裡好久了。」
「用不著!只有這裡還比較安全。」
鄧萍用很著急的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那一個要他們去爬城?張政治委員,你看!你們第三營好像有一部分在爬城的樣子,但第一個是那一個?」
「沒有那個要他們爬城!真糟糕!亂搞了一場!那一個爬城牆的是蔡愛卿同志,第七連的政治指導員。這傢伙膽子大得很,打仗很勇敢,每次都在前面呢!這次他……」
「模範連的指導員還不勇敢嗎?」藍國清插嘴的說。
張愛萍並沒有因為藍國清的插話終止了他的說話,他說:「怎麼辦呢?鄧參謀長!」
藍國清又說話了:「他們又一個個的爬出來了!」
「藍參謀長!」鄧萍把望遠鏡掛在胸前,稍微把身子露起來了一些:「你把任務告訴清楚沒有啊?你們第三營一定把任務弄錯了。」
「那裡話!我親自告訴第三營營長:『要他們接近城牆蔭蔽起來。』那個要他們去爬城呢?」
天快黑了看不很清楚了,鄧萍又把望遠鏡放在自己眼睛上去了,說著話,他的頭被他的兩臂撐得比先前要高些,不斷地注視著望著第三營的動作。他又繼續說下去:「第三營與偵察排都在現在位置不動,今天晚上就從那裡爬城,軍團是決定今天晚上攻城的,一定要在明天拂曉前占領遵義城才行,因為估計增援遵義的敵人——薛岳部明天有趕到的可能,你們看怎……」
「報告!政治委員!營長說:『是兩堵城牆,我們三營爬進去了一連多人又出來了。』」一個年少活潑的戰士跑來報告。
「你是誰?」鄧萍首先這樣的問。
「嗨,我是三營通訊員咯。」
「告訴你們營長:隊伍不要撤回來,把這信帶去就行了。」
「準備今晚上爬城啊!」藍國清對那小通訊員說。
「敬禮!」年少活潑的通訊員藏好了信,行了一個軍禮,飛跑去了。
城牆垛子內的敵人看見這個通訊員暴露地在飛跑著。「砰!砰!砰!」不住地亂放他那「九響棒棒」。鄧、張、藍他們三個還是匍匐在那土墩上繼續進行他們的工作。
「咦!」他們三人不約而同的喊出來,「槍打到這裡來了!」藍國清還加上了一句:「你瞄準些個!你媽的!」
「唉……喲!」鄧萍同志忽然倒下去了。
天色也漸漸地烏黑起來了,夜色已在向人們預告:天快黑了,你們也應該暫息一會,養精蓄銳,今夜好奮勇奪城!王家烈是不中用的,包你們能夠繳兩枝槍,九響槍和鴉片槍。好幾個戰鬥員奮勇地在那土墩旁抬著個蒙頭蓋面的紅色英雄的擔架,急馳地跑過去了。許多的紅色指戰員們一個個憤怒地喊著:「為光榮犧牲的參謀長復仇!繼續鄧萍同志的英勇犧牲精神!堅決拿下遵義城,消滅王家烈來紀念鄧萍!」同時電話的聲音也在同時響動起來,這是張政治委員在向軍團的彭軍團長、楊政治委員報告軍情與鄧參謀長犧牲情形。當他報告觀察的情形與第三營爬城的經過以及他們最後的布置時,他嗓子也提高起來更加激昂地說:
「……鄧參謀長犧牲了!……我們一起在那土墩上觀察,他忽兒倒在我的右臂子上……是九響槍的子彈打中的……從前額打進向後腦殼出來,血流的很多,我的手臂都染紅了……現在已經送到軍團了……政治處已經在部隊里進行了解釋與鼓動……口號是以堅決奪取遵義城來紀念他為中心啊……還好!一般情緒很高,並沒有因他犧牲降低戰鬥情緒……是的,很好的一個同志……幹部和戰鬥員們都說是同軍團長一起在平江暴動就參加紅軍啊!都說我們又失掉了一個好的領導者……我們也是說拿下遵義後,再開追悼會……」
二 遵義城外打援兵
經過昨夜的夜戰,遵義城終於全部被紅軍第三軍團占領了。
是占領了遵義第二天的早晨,太陽剛從那鵝絨的天毯中爬出來,微睜著它的眼,俯視著人間。樓房高聳的遵義城的各個街道巷尾都是擁擠不通的人群,戴紅五角星的灰色軍帽的紅色軍人更多,這裡一群那邊一群,好似穿花一樣,人聲嘈雜,依然是一個熱鬧市街。
帶著勝利的微笑的紅色軍人,一隊隊地從城內紛紛向城外在移動著。城內到處充滿著聲音洪亮的勝利之歌聲、口號聲,人們都隨著一隊隊的紅軍從這一道街到那一道街,從北門到南門;成千成萬的紅軍沿著南門外的馬路向爛板凳與才溪(鴨溪)方向移動去了。紅花崗的附近的密林高山,一堆一堆地聚集著戴著紅五角星帽子的人群,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細聲地開著五分鐘的會議,有三五成群的從山上到山腳的小溪提著一壺一壺的水,準備機關槍發射時用。他們一切一切的戰爭準備行動,都是很秘密,所以歌聲也聽不見了,口號聲也沒有了,他們只有一條心,消滅增援的國民黨中央軍。
「啪!啪!啪!……」
向才溪方向追擊的十一團與敵人接觸了,首先是第二營把遭遇的敵人先頭部隊打坍了,但敵人很快的就利用一帶小溪溝與第二營相對峙。這時槍聲響的越加緊起來了。一支敵軍約有一營,沿著小溪的下流上流蔭蔽地風馳電掣地向十一團第二營的左側攻擊,企圖配合其正面隊伍攻擊第二營奪取十一團的全部高地,更進而占領紅花崗箝制遵義城。
「同志們!我們是模範營呵!消滅側擊第二營的敵人!」第三營的政治教導員,高舉著駁殼槍,精神緊張地對著他自己的部下在講話。「前進!我們一起衝鋒呀!」七連在前,風馳電掣地前進了。
「堅決勇敢衝鋒不要落後啊!」聲音從第三營的各個連隊中喊出來了。隊伍一面前進,一面攻擊,看看與敵人不遠了就衝鋒。「走!跟我來」的喊聲以後,立即像雷鳴般的「沖呀!沖呀!」從戰士們的口中吼出了。隊伍就在這喊聲中衝進去了,敵人是坍下去了。繳獲不多,俘虜的好幾個白軍士兵,在紅軍指揮員問話時這樣的回答了:
「來了多少?」
「共有兩師,增援遵義城的。」
* * *
暴露在正面與十一團對峙的敵人已有一團,後面還是一隊一隊的飛也似的在繼續不斷地增加上來,集結的預備隊漸漸地從一團增加到兩團以上,偌大的一個土坡後,蔭匿著的樹林中,擠滿了戴青天白日的灰色軍帽的白軍。
「轟……」
敵人的炮兵開始發射了,接著又是「轟!轟!……」亂轟起來。被炮轟後的塵土與炮煙漸漸地升高起來。好似墨雲樣籠罩著戰場。這時候連步槍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是「轟……」的炮的吼聲與「啪啪啪……」的機關槍的叫聲。
炮與機關槍剛一停止,「殺!殺!沖!沖!」的聲音又吼起來了,配合著炮與機關槍的是敵人步兵衝鋒。
「同志們!堅守著我們的陣地,我們師的軍團的增援部隊很快就會到的。」從十一團的各個連隊中到處可以聽到這樣的政治指導員的鼓動聲音。
「機關槍瞄準好,敵人一動就打。」
敵人連向我軍衝鋒了幾次,終未得逞。這時雙方處於對峙中,戰爭似乎在停止稍息的狀態。敵人仍在不斷的向我們這方面移動。在十一團前面的敵人愈集愈多,我十一團抱著與陣地共存亡等待增援到來的決心,雖受強大敵人的壓迫,並未後退一步。敵人看見正面不得逞,漸漸地向我十一團的右側移動,企圖進行側翼的攻擊。正在這時,一部友軍從右側的老鴉山增加上來了。
「轟……」
敵人又開始向十一團的右側與老鴉山友軍的接合部攻擊。敵人的兩連已攻到半山,我軍一槍也不發。當敵人飛跑的前進到距我二三十米達處,我們居高臨下,一陣手榴彈駁殼槍手提機關槍如大雨一般的向敵發射,敵人像半山滾南瓜般的連滾帶爬的滾下去了,死的不計其數,躺在半山坡的野草叢中。
「弟兄們!搶下這個山頭,二千塊大洋!」從山下敵人的隊伍中喊出來的聲音。
「不要怕!要堅決,同志們!為革命流最後一滴血!」山上的紅軍隊伍中到處在喊。
「白軍弟兄們!繳槍過來當紅軍啊!」
「白軍弟兄們!士兵不打士兵!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白軍弟兄們!不要替軍閥當炮灰!」
「工農不打工農!打壓迫人的狗官長呀!」
「……」
「共匪!土匪!」法西斯分子想以咒罵污衊來混淆白軍士兵的耳目,對抗紅軍士兵的戰線上的喊話。
「白軍士兵們!打死壓迫你們的法西斯分子!」
「打死不發餉的法西斯分子呀!」
「政治委員!」王明同志歡喜地帶著笑容用手向馬路旁邊指著,對張愛萍同志說,「增援的隊伍來了!」
「啊呀!多得很呀。」那些小通訊員都拍腳打掌的興奮起來了,喊起來了。
張愛萍同志看了後,即興奮地對王明同志說:「派人進行鼓動吧!我們增援的部隊來了,準備配合友軍突擊敵人!」
「與友軍衝鋒比賽!」站在指揮陣地的司號長劉建生同志精神地大叫起來。
「十一團司令部在那裡喲?」一個通訊員氣喘噓噓的連跑帶喊的過來了。
「十三團彭素來的信說他們帶炮兵營來了,協同我們消滅敵人;十二團沿著馬路從他們右側包圍敵人。」藍國清同志從通訊員手中接過信來看後,這樣興奮緊張的說出這樣一段話。
「轟!轟!……」
「打得好准咯!正打中敵人的白旗子!」
「敵人亂了!亂了!」
衝鋒號音,機關槍聲,炮聲,夾雜著戰士們的吼聲,合組成衝鋒的壯曲,隨著猛烈的「衝鋒呀!沖呀!沖……」的喊聲,十一團、十三團風馳電掣地衝過去了。
「前進呀!敵人坍了!」
「繳槍比賽呀!捉俘虜比賽呀!」平時在衝鋒時喊慣了的話,在衝鋒的部隊中到處喊起來了。
我軍的炮兵仍是不斷地在「轟!轟!」猛打,正面的敵人抵擋不住,全部潰退了。我十二團沿著馬路,成四路縱隊也飛跑過去了,他們正截止了退卻的敵人,把敵人困在核心裡。這時槍聲越發響的劇烈。就在這樣緊張的一剎那除逃脫的一部敵人外,全部繳械了。我十二團並未停止就跟著逃跑的敵人尾追下去了。
天色漸漸昏黑起來,槍聲炮聲也漸漸地和緩下來了,追擊敵人的槍聲漸漸地從遠處消失下去了,在我左翼的友軍也在同時打坍了敵人,並向烏江河邊退卻的敵人連夜追擊去了。
集合的號音,四處亂鳴,自晨至夜的戰鬥結束了,增援遵義的國民黨中央軍吳奇偉部兩個師從此覆沒了,蔣介石從江西送到貴州來的禮物,我們紅軍一點也不客氣的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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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王平(1907—1997),曾任中國人民志願軍政治委員、總後勤部政治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