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三

夜行軍的一幕 小 朋 出發來已是八天了,因為多采夜行軍,雖然白天有時間睡,但總覺不如夜晚睡的有趣,也許沒有夜晚睡得那樣有益。死睡的我,本來隨時隨地都可以睡著的,可是在白天總不免有些事情來糾纏,平均起來,當然要少睡些時間,今天也有點打瞌睡。 下午六時又出發了,剛出門,傳令員從「報告」一聲中送來了命令: 「……為爭取先機之利,從今日起實行強行軍,不論日夜,每行軍五小時,即休息四小時。造飯睡眠後,繼續照昨日命令之路線前進!……」 頓時精神緊張起來了,當然是「唯命是從」。 林矮子有點著急了:「今天一定會打瞌睡,我們在路上要多扯亂談才好呢!」他看了命令就這樣的向我建議。 「那自然,我也一定會打瞌睡,你這亂談鬼要多扯了!」我同意的回答他。 「我就不怕。」指導員好像有把握的走前來插嘴,「我從來不會在路上打瞌睡的,我今天到宿營地還要打土豪……」 林矮子忽然想起他一路來不管白天夜晚都時常跌交,就諷刺似的說:「瞌睡倒不會,只是白天晚上都滾冬瓜似的!」 這一說把附近的人都引笑了,指導員連忙回答說:「真是矮子矮,矮子怪。」 前面走快了,把大家的話和笑聲立刻打斷,大家都在途中邁進,腦子裡就開始想途中的亂談材料。 半夜,北斗星已高高在上,成千成萬的紅色英雄仍然在星光下前進,在地上發生「沙沙」的步伐聲,在同志們身上,因為東西相碰磨,也不斷的「咯囉咯囉」的作響,路旁田野里更發出「唧唧」的蟲鳴,其他一切均是靜悄悄的過著。 深夜,眼睛已開始同兩腿發生衝突了——疲倦的眼皮時常想閉著休息,而兩腿仍舊不斷向前走去,為避免跌交,逼得兩眼不得不勉強睜大,不得不執行它的視覺任務。 忽然走我前面的林矮子,無故的停止了,而他前面的人還是在走。我知道他一定是打瞌睡,就用手向他肩上用力一撲,大聲的叫「矮子走呵!」把他嚇得一跳。 他好像是恍然大悟一樣,說道:「呵!我睡著了,掉了隊還不知道。」說著跨開腳步跟上前去。 「來開始亂談,我也打瞌睡了。」我說。 「你先講,我還沒有想到。」他說。 「你常時亂談多得很,今天又講不出?還是你先講。」 「你先講好,我要想個好的來講。」 後面的指導員想故意為難矮子,就跑上來開始扯他的亂談:「我昨天在土豪家裡看到一個駱駝一個豬,那個駱駝生的很高,那個豬生的很矮,我看到那個豬走到駱駝的後面,還沒有駱駝的屁股高……」因為是故意笑他矮,所以他連自己也忍不住,「咕」的一聲笑了出來。於是林矮子發氣了:「你把我當豬!」我也笑個不住,大家都笑了,後面的同志也笑了。 就這幾句話,把我們的瞌睡蟲趕跑了。 半夜二點了,因為路上沒有房子,不能休息,只得繼續走到有房子的地方去。這時就不由自主了,亂談也不愛扯了,大家都很想睡,兩腿雖是不斷的往前走,但眼睛早已閉攏了,並且開始作著迷朦的夢。忽然走到較低的地方,往下一踏,真是吃驚不小,好像是由天空中掉下來一樣,眼睛又趕快的張開來,又繼續走。 「嘩啦!」一聲,指導員又跌交了,蹲在地下,「哎喲!哎喲!」地叫痛,「糟糕!出血了!」他摸摸跌痛的地方後,這樣話說。 這就是矮子來報仇的機會,他很高興的說:「你不會打瞌睡,為什麼跌交,為什麼叫痛呢!」氣的指導員趕快起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仍然跟著走。但是腿有點跛。 前後的人都笑了起來:「真是老跌交呵!」 到達休息的村莊了,因為還未分好房子,隊伍就停止在路旁,我忽然發現了有個小草叢,就馬上爭取這一睡覺的好陣地,迅速的躺了下來,那知道一會就睡著了。 他們幾個走時,故意不叫,等有同志把我叫起來時,他們已在前面哈哈大笑,慶祝他們的勝利。我趕上去時,已各進了各的休息房子。 這下當然是高興極了,現在可以一直睡到吃飯的時候才起來。一進房什麼都沒有,找到一張草蓆,就開始睡覺,連鞋襪也不脫,被毯也不蓋,生怕睡不贏。這一下真比平時睡著鋼絲床還有味道。 正睡得朦朧時,仿佛聽得有人喚:「小朋友吃酒呵!」接著覺得一個人把我吵醒了。揩開眼看時,原來是李酒鬼。手上捧著一茶盅的酒,笑嘻嘻的說:「喝酒,指導員打了土豪,要你去吃雞子。」這一下真是弄得我又好笑又好氣,只得回他一聲:「那個吃?你們這些傢伙,有食了連覺都不睡,四個鐘頭過了又要走呢!」 什麼也不管了,馬上閉起眼睛,死了一樣睡到大家起床時,才由夢中被起床號驚醒。自睡時到起床,連一動都沒有動呢。 聶都游擊隊的記述 張雲逸 (1) (一)聶都鎮的地理形勢 聶都是江西省西南比較人口繁多、生產豐富的一個市鎮,東連粵北之南雄縣境,南連粵北仁化縣之城口鎮,西與湘東之桂東、汝城兩縣比鄰,北接贛西南之南安 (2) 崇義,位於粵湘贛三省交界的地方。四周有巍峨的高峰環繞,與青綠的森林密布,連綿的山脈縱橫數百里,地形非常險要,的確是很好的一個游擊隊伍行動的地區。因此敵人雖屢次從各方來進「剿」,可是,我們的游擊隊是始終縱橫馳騁,行動無阻,好像魚游泳春水一樣。這當然是得到地形的便利,同時也是由於群眾愛護的結果。這也給我們證明地形條件與游擊隊的生存和發展很有密切的關係。 (二)聶都游擊隊的產生 聶都游擊隊原是南雄游擊隊的一部分,它是在一九二七年革命時,國民黨叛變革命後,農民暴動中產生的。它有八九年的鬥爭歷史,部隊中的階級意識是非常堅強的,充滿著艱苦奮鬥的精神。這從每個隊員一言一動中都可充分表現出來,這是值得我們萬分表揚的。 它在這一基礎上面,經過多年的苦鬥,曾經創造紅軍獨立師團送到主力紅軍去,擴大自己的階級力量。還有一部分,在南雄、信豐、大庾一帶發展游擊戰爭,與數十倍的敵人作戰。在這樣嚴重的鬥爭環境中,據各隊長說:「敵人從四面八方日夜不斷的來進攻,游擊隊無論日夜都在槍林彈雨與高峰深山中過生活。敵人雖用一切力量來對付我們,而我游擊隊終於以布爾什維克的堅強性勇敢性,將一切的困難,都克服下去,特別是在下大雨大雪的時候,更加精神百倍,因為那些兇惡的敵人,亦利用雨雪的時機來襲擊或包圍我們呢!在這苦鬥中,每個戰士更明顯的認識,只有中國革命勝利才能救我們自己,救全中國,大家沒有一個不願意用一切犧牲來為中國革命鬥爭到底的。 在殘酷戰鬥中,南雄共產黨,堅決率領游擊隊向外發展,創造新的區域。將原隊伍分為三隊,一向聶都,一向三南 (3) ,一留原地區域活動,以分敵勢。決定後,各隊首長均率領隊伍分向目的地前進,執行新的任務了。 (三)向聶都前進的經過 南雄黨縣委書記,為了堅決執行黨的決議,就親率游擊隊向聶都進發了。據他們說:在這次都是夜間行動,都是得了沿途很多群眾幫助與擁護,不然是摸不到路的。因為我們是走小路,夜間更加困難。有一天夜間,我們走了幾十里路,肚子餓了,也渴了,找到了一個人家,我們就叫門,但是他不開,我們說明,我們是過路人要水喝,他們還是不開,也不做聲。我們走得腳也疲倦了,不管怎樣,就決心在這裡休息的時候,隊員們互相談論,前天打白軍的情形,屋內的人好像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內邊就發出不甚響亮的老人的聲音,他問:「你們是什麼人呢?」我們答:「分里(廣東人的稱號),我們是做買賣的過路人,走錯了路,請你告訴我們!」 他聽了我們的答話之後,又問:「我聽到你們說話,不是做買賣人吧?到底你們是什麼人呢?」 在這時候我們不能掩飾了。就大膽的拿出我們的紅色招牌來說:「我們是紅軍游擊隊,是來幫助你們打土豪分田地解除貧苦人民痛苦的。你們不要害怕,請你開門,告訴路給我們走。」 說完話沒有好久,裡頭就有木履的聲音,呀的一聲門就開了。 他現出極歡喜的態度說道:「你們是紅軍先生嗎?你們為什麼不老早說明白呢?因為我們這裡經常有土匪民團來叫門擾亂,所以我不願意開門,還不知道來的是紅軍,門開遲了,累得你們等了好久,對不起先生!請你們進來坐坐,吃點茶再走,好嗎?」「好!」我們大家同聲說了以後就進到屋子裡來,那老人家就叫他的老婆起來,燒茶煮飯給我們吃,他又繼續的說: 「我在幾年前就聽到紅軍是為窮人打不平的,我聽了真是歡喜,但總沒有見過紅軍呢!現在才看見了,真是不錯。先生!我們這裡時常有土匪民團來,你們要小心放哨,免得那些狗東西來胡鬧!」 「是的,謝謝你的盛意!」我們答謝了那老人之後就出來看,那老人也跟著來,他一邊指一邊說:那條路通那裡,那條路要注意。諄諄吩咐我們要小心,好像教他的小孩出門一樣的誠懇。 我們吃飯和喝茶以後就向目的地出發了,我們給他錢,他不要,經我們再三說明,他才收下。我們走了,他們二個老人同聲的說:「好走!」「再來!」他們睜開四個老眼睛一直送到我們走完止,才關門進去,表示對我們有無限的關心與愛護。 這是我們到新的區域,群眾對我們紅軍游擊隊的態度。 (四)到達聶都地區以後鬥爭的情況 聶都游擊隊通過敵人幾道包圍線後,最初就在南雄、大庾的大道以西地區,開始進行群眾工作,建立了許多秘密的做紙工會貧農團,消滅一些地主武裝,捉到不少土豪,沒有半月的光景已發動了當地群眾的鬥爭,籌得數千款子,隊員的生活改善了,鬥爭的情緒也提高了,對向外發展的勝利已被事實證明,隊員們更有勝利的信心了。這時黨縣委書記等同志看了游擊隊員,已經徹底的明了只有堅決執行黨的路線,才能發展。他們對黨的正確策略,已有深刻的認識,不久縣委書記就率一部隊員又回原游擊區去了,全隊還留在那裡繼續努力發展游擊戰爭,來完成自己所負的光榮任務。 黨縣委書記走後,游擊隊即按著預定的計劃向聶都方向發展游擊區域。經過了四個月時間,游擊區擴大至縱橫三四百里之廣,游擊隊本身也擴大了,政治影響擴大到整個粵贛湘邊境,給敵人以很大的威脅,特別是對於進攻老游擊區的敵人。敵人曾有數十倍的兵力進攻我游擊隊,費了一年多的時光,他以為我們紅色游擊隊完全肅清了,可以將革命力量鎮壓下去了。但是事實恰恰相反,我游擊隊較前更加擴大了,游擊區域迅速發展到粵贛湘邊去了。反革命的報紙天天歌功頌德,進行無恥的欺騙宣傳,某處的「共匪」消滅了,某處的「匪區」肅清了,但是事實給他們一個無情的嘴巴。被消滅的倒不是什麼「共匪」,而是反動統治階級自己的武裝力量,這套假面具老早被群眾識穿了。試聽一聽當地人民的講話,就可知道: 「國民黨的軍官,沒有一天不說那裡紅軍消滅了,那裡紅軍沒有了,但是別方面,又不斷的報告某處有『共匪』數千攻城,某處發現『紅匪』數百捉人,弄得整天手忙腳亂,膽顫心驚,這不是奇怪了嗎?」 (五)游擊隊過去工作的檢查,新的行動方針的決定 參加過他們的工作檢閱會,我們聽了他們的工作報告以後,認為過去的工作,已創造了許多光榮的成績,知道他們在發展游擊戰爭,特別是群眾工作方面,只限於偏僻地方。在會議中,我將黨最近的策略與任務詳細告訴他們,並提議加緊向比較大的市鎮去發動群眾,特別是堅決消滅自己力量所能消滅的地主武裝,來武裝自己,同時要加緊部隊的政治教育,以提高隊員的政治與文化水平,使每個隊員,都成為共產黨政策的宣傳者、組織者與執行者。這一提議得到全體一致熱烈通過後,並決定了具體的行動綱領、步驟執行。 (六)百順遊仙圩兩次戰鬥的勝利——游擊隊執行黨的新策略所得到的成績 此次會議之後,游擊隊堅決執行黨的新策略,得到很大的發展,不論軍事與群眾工作方面,都有大的進步,特別是表現在襲擊粵之百順的戰鬥中。這次戰鬥我游擊隊一夜間走了一百二十里,乘敵不備將敵全部消滅,繳獲槍數十枝,捉了許多土豪,並捉了白軍賣鴉片的所謂禁菸局長一個。我游擊隊將沒收土豪的東西完全分給貧苦群眾。同時將敵人出賣的鴉片煙,當著眾人完全燒掉。這個時候,該市附近群眾無不爭先恐後的來看紅軍——我紅色游擊隊,群眾都喊為紅軍——我游擊隊地方工作組就抓緊這個機會,開了一個群眾大會,分發東西給群眾,揭破國民黨軍閥以及豪紳地主的罪惡,宣傳共產黨工農民主政府的主張與游擊隊的任務,並號召群眾起來參加革命,打倒國民黨軍閥和豪紳地主以求自己的出路。群眾聽到我們宣傳,都互相談論,稱讚不已。在會場中,有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工人這樣對人說: 「他們(白軍)說人家是殺人放火共產共妻的。我沒有看見紅軍以前(因為游擊隊第一次到的)總以為是真的。在今天看來,他們說的完全是謊人的鬼話。我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看到這樣好的軍隊。中國的軍隊假若都像這樣,那中國絕對會隆盛起來,我們窮苦人也就都有翻身的日子了。我希望紅軍能不走就好了。」 不久又襲擊贛南之遊仙圩,這次戰鬥是冒雨夜襲的動作。當黃昏出發時,隊伍集合完畢,由隊長政委宣布夜襲遊仙圩之敵的意義。全體隊員雖說在大雨之中,但是殺敵的精神,大家都表現得非常緊張,每個隊員,都在摩拳擦掌待命出動,大有痛飲黃龍之概。 講話完後,部隊就冒著雨向前面的高山前進了。這時天也黑了。我因病後體弱,不能隨隊行動,留在後方,只是眼巴巴的盼望他們明天的捷報傳來,我堅決相信有這樣情緒很高的隊伍,必定能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凱旋歸來。並且敵人隊中,還有我們黨的工作。敵人兵力雖大些,但是以勇敢善戰如狼似虎的游擊隊乘雨去襲擊毫無準備的敵人,勝算一定是操在我們手中的。 次日薄暮時候,我們在後方的幾個同志忽然很緊張的對我說:前面高山上好像有穿白匪衣服的人發現,恐怕是敵人來襲我後方吧!要立即準備應戰才好。我得這消息,一面通知大家準備應戰,並捆好東西,押土豪候令,一面我與後方主任就出去看。的確穿白軍衣服的人來了,可是再詳細來視察,前面好像有穿黑衣的人,後面也隨著穿黑衣的人,只中間有穿灰衣的人一隊。我們正在懷疑中,前面的隊伍,已經越來越近越發看得清楚了。在我的旁邊有一個青年同志就高聲喊道:「啊!我看清了,我們的隊伍,送俘虜兵回來了。」我再用自己的半花的眼睛仔細去看,哈!的確是我們的隊伍,得勝凱旋迴來了。一場險惡的空氣,霎時變為無限喜歡的聲音了。大家都很熱烈的歡迎我們戰勝回來的同志,慶祝他們的勝利。但是被捆的土豪先生們,都一個個在那裡愁眉嘆氣,自怨命苦! 沒有好久,他們已下了對面的高山向我們這邊來了。我們在後方的同志,都站在青黑的森林裡的茅草房子前面路上歡迎他們。沒多會兒,我們戰勝回來的同志和由白軍來的新同志到了,大家都表示無限的快活與歡呼。「歡迎新同志參加紅軍!」「紅軍勝利萬歲!」「共產黨萬歲!」這些口號震天的響。這時各個同志隊員都互相談話,特別與隊長和政委,談作戰經過概況。政治委員說:「我們出發後整夜下雨。為了行動秘密,一概走的小路。越過了幾個高山,穿過了兩個森林,雨大路滑,前頭跌的剛爬起來,後面又跌下去。跌了十多次的同志幾占半數,但是我們的隊員精神都是絕頂的興奮,只要能打坍敵人繳到槍的話,任何犧牲都甘願忍受。一夜走了十二點鐘,只走了六十多里路,假若沒有利用手電來照亮,恐怕拂曉還不能到達目的地呢!」 隊長接著說:「我們剛黎明時候,就到敵人哨兵位置了,因為雨聲混和著我們的足響,一直逼近到敵人面前,他還未知道。我就率領前隊一直衝進去,先將敵人的哨兵刺死,繼續衝進敵人駐地。敵人在夢中驚醒起來,東跑西撞,有些有槍,有些沒有槍,都亂跑出來了。我們只管叫繳槍不要緊,敵人方面也有人叫是紅軍來了,快繳槍,不要緊,並有路費發,不要打槍。沒有十分鐘,敵人的槍已繳到六七十枝,內中並有兩挺機關槍。已經繳槍的士兵和官長,都關在房子內,派人守著,我再率隊去追逃散的敵人。」 「逃散的敵人以後怎樣呢?」經我這樣問後,他繼續答道: 「如果我們後隊由左邊包快些,可以完全消滅敵,可惜!可惜!……」說著表示很發氣的樣子。 政治委員從旁又說了:「這是我們沒有協同動作的缺點。但是我們總算取得了大的勝利了。這次戰鬥,我們繳獲槍枝有九十多枝,機關槍兩挺,光洋數千元,俘敵官兵百多人。這一勝利,是我游擊隊空前的勝利,是我們堅決執行黨的路線的效果,同時也是我們努力進行白軍士兵工作的成績。我們只費了數十顆子彈,沒有損失一個人,得到這樣的勝利,這還不好嗎?」 「政治委員說是對的。」我說了以後就接著問:「你們對俘虜怎樣處置呢?」 政治委員說:「我們將俘虜來的官兵,集合起來清查以後,就進行宣傳工作。其中有一個收捐稅收租的民團隊長,群眾恨之最深,我已宣布槍決了。所有俘虜,除將表示願意參加革命的新同志帶回來外,其餘經過宣傳以後,都每人發光洋五元,給他們作路費,打發回家了。俘虜們自己的東西,完全給他們,沒有發生一個搜腰包的事件,負傷的也給他上藥發給傷費十元,他們一霎時都把很恐慌憂愁的面孔變為歡喜高興的容顏。有一個士兵這樣說:『假如沒有某同志(我派去做白軍工作的同志)要我們不打快繳槍的話,我一定要打槍,那趕糟糕了呢?』這樣看來,也就知道,白軍士兵,受我紅軍游擊隊的影響,是多麼的大!」 聽了他們這樣處置,都是正確的執行黨的爭取白軍的策略以後,繼續問道:「你們對群眾的工作如何?」 政治委員說:「因為有一部分敵人跑了,恐怕這些殘敵回去報告,有新的援兵來反攻,因此我們只作了半天的工作,地方工作組都動員了,調查和沒收了兩家土豪,並繳獲了白軍與民團的許多東西,大部分都發給貧苦群眾。也有很多人自動的來要東西,都分配給他們。群眾熱烈歡迎我們,都痛罵白軍不好,我們開了一個簡單的群眾和紅軍的聯歡大會,寫了許多標語,十一點鐘,我們就回來。若是沒有敵人來援的顧慮,能多留一天更好了。在這樣的短促時間內,沒有好好的進行組織工作,這是一個缺點。 我和他們兩人談這樣,說那樣,不知不覺到九點多鐘了。因為他們走了一夜路,加上作戰,都感到勞累,我不願再疲勞他們了。只商定我們明天,準備開一個慶祝與歡迎新同志的大會,來宣傳勝利的意義,大家都分頭休息去了。 在這個戰鬥中,使我們充分看到紅色游擊隊為革命奮鬥到底的苦幹精神,他們只知道堅決消滅階級的敵人,不知道什麼大雨路滑的困難,同時又證明白軍士兵,已深刻的受到革命影響的,如積極進行爭取與瓦解白軍的工作的話,那麼白軍參加革命運動是很有可能的。 (七)軍事根據地的設備 游擊隊的臨時後方(軍事根據地)是收容傷病人員與儲藏軍械糧食之所,也是游擊隊員休息的地方,它對於發展游擊戰爭以及提高隊員的戰鬥情緒都有特別的意義。 我聶都游擊隊,對於軍事根據地的重要意義已有充分的認識,所以在自己行動區域內首先就建立臨時後方。這個後方,建立在一個很險要的高山上的森林中,是一個極秘密的地方,敵人絕對不容易發覺。現在讓我將這個軍事根據地各方面的情形,說明於下: (1)它的形勢 甲、它是建立在高山頂一塊平地上,長寬各約五六十米達,旁邊有一條山谷,四季都有川流不息的清水,夜後靜聽水流的音響,好像坐在海邊的樓閣中,神志清爽極了,誰都不覺得是處在一個偏僻的軍事根據地呢。 乙、背靠著很高的山峰,前面有許多石壘,前進時,如不當心,就會粉身碎骨於萬丈溝底,真可說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確是一個軍事要地。 丙、它的周圍都有很密的森林,最易隱蔽目標,同時氣候溫和,最適宜於傷病員的休養。 (2)它的設備 甲、有兩所比較寬大幽靜的茅屋,一個是預備隊員回來休息和訓練住的,另一所四壁用紙糊的很精緻,這是傷病員和休養員的休養地址。此外還有一所木屋,四周以很大的樹木堆起來,這是用來關土豪的地方。 乙、還建立了一個簡單的運動場和秘密儲糧食與軍械的地方。 丙、通敵道路,與險要的地方,都有工事的設備,以便對敵人襲擊時,好來抵抗。 (3)後方人員的生活 甲、每天都進行軍事政治課,文化運動等工作,經常開黨的會議,政治軍事討論會,講話會等。 乙、每天每人發二角伙食錢,隔兩天都有魚或肉吃,打土豪時更好些,衣服都是很整齊的。 丙、對於押的土豪,都施以強迫勞動,如寫標語,教隊員認字,砍柴擔水洗衣等。此外還把我們的宣傳品與革命的書報,給他們看。 這裡我記起一件很有趣的故事了。我們捉到一個民團(地主武裝)團長的兒子,押了兩個多月,看了我們的宣傳品與書報,非常表示同情,並向其他土豪說:「我們中國非革命不可,紅軍的主張是不錯的。」此後他們家裡送來罰款,我們放他出去,他不肯走,並要當紅軍參加革命工作。他很堅決的說:「我的父親是吃人肉剝人皮的土豪,他是妨害革命的罪人。我參加了革命,願意帶路去捉殺我的父親,也可以說殺我的敵人。」我們看他表現好,允他作嚮導去捉他的父親(反革命最堅決的分子)。不湊巧,他不在家,只沒收了他的財產分給貧苦群眾。這個土豪兒子很不錯,竟然在他的鄉中公開宣傳革命的好處,土豪的壞處,並指出他的父親是革命群眾的敵人。大眾都奇怪起來,我們也很奇怪,他對於革命認識的這樣快。以後調查明白,才知道他的確是一個受家庭壓迫最深的青年。 (八)游擊隊與群眾的關係 我們聶都游擊隊,沒有半月的光景,就有很大的發展,這因為它完全是站在廣大群眾利益上來行動,它能站在階級立場上去奮鬥的結果。 我們的游擊隊,究竟用什麼方法,與群眾發生密切關係呢? (1)它堅決執行黨的階級路線與群眾路線,在群眾中建立起了很好的威信。 (2)沒收土豪的東西,分給勞苦群眾,能嚴格遵守群眾紀律,對工農群眾東西,不許侵犯一針一線。 (3)對群眾的態度和藹,一切行動,都以群眾的利益為自己利益,因為這樣,群眾與游擊隊好像親兄弟一樣! 我們的後方,雖在偏僻的地方,但是我們的糧食與日用必需品,都是由群眾秘密代買送來的。我在那裡養病的時候,因移動地方走不動,有兩個老百姓自動的來抬擔架,並在他家裡找出許多農產品,來慰勞我們。但是我們的游擊隊很有紀律,不要群眾東西,一齊退回他們,可是他們總不允許,結果按價付給他們的錢,我們才收下。 後方周圍的偵察與警戒,都是得了許多群眾力量的幫助。一發生任何消息,各方群眾都能自動來報告。我記得有一次敵人出發了,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婆,到我們的交通站報信,她表現出非常熱心和誠懇。這可見游擊隊與群眾關係密切的情形了。 * * * (1) 張雲逸(1892—1974),廣東文昌(今屬海南)人。早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參加黃花崗起義、辛亥革命和北伐戰爭。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參與領導廣西百色起義,任紅七軍軍長。後率部進入中央蘇區,歷任粵贛軍區司令員、紅軍總司令部和紅一方面軍司令部副參謀長兼作戰部部長。抗戰前期,參與新四軍的組建、整編。皖南事變後,任新四軍副軍長兼第二師師長。解放戰爭時期,任新四軍第一副軍長兼山東軍區第一副司令員、華東軍區副司令員兼山東軍區司令員等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曾任中共廣西省委書記、廣西省人民政府主席、廣西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南行政委員會副主席,1962年任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副書記。是中共第八至十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大將軍銜。 (2) 南安,今併入大余縣。 (3) 指江西南部的龍南、全南、定南三縣地區。 泥菩薩 小 朋 雖然今天沒有下雨,然而昨天那場大雨之後,地面上的一切都洗滌得乾乾淨淨,綠色的樹葉更顯得深綠,青蔥的嫩草,倍加油青,大路上沒給人踐踏過的石板,已洗得油光滿面。因為沒經過太陽的蒸曬,一切都尚帶著潮潤,水銀似的雨點,圓滴滴的殘留在草葉上,只有山麓的泥路越洗越糟糕,泥和水已混淆得糊裡糊塗,尤其經過這麼大的隊伍,幾千雙長征的鐵腳的踐踏,更加泥濘載道,如果鞋子不穩,就要使你拔不出來。 一個廣東籍的小同志(大家叫他廣仔),正在途中走,一時不謹慎,「嘩啦」一聲,跌在泥巴里了,兩腳向前一溜,跌得一個屁股都糊滿了泥水。 大家笑了:「還沒到休息,你就坐下做什麼呢?」他趕快爬起來,一面用手巾揩去泥巴,一面繼續走著。 老曹忽然想起他曾吹過牛皮說,廣東的地方好(此地是廣東邊境),就立刻說:「廣東好,走路有汽車坐。」(談笑時說滑倒了是「坐汽車」。) 他不服氣這一批評,就毅然的回答說:「天下雨跌交也怪得地方不好嗎?」 「好!真好,走了這兩天,每天都爬高山,江西、福建的山上了一個就是一個,並且不是在最高的地方上過去,但是你們廣東山,上了一個又一個,都是在最高的山背上爬上去的。」老曹更進一步的攻擊了。 「這兩天還算很小的,據群眾說今天要過一個三十里路的大王山,那更不得了呢!」我也參加他這攻擊。 逼得廣仔沒辦法了,只得故意掩飾的說:「在邊界上當然有高山,今天這個大王山,老百姓說又不是廣東的,是湖南的啊!」 前面又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運輸員跌倒了,把公文箱跌的「轟隆」大響。大家都大笑起來了,於是這一陣笑聲,便結束了這一爭論。 下午四時,靠攏大王山下了。因為山上更滑溜得不好走,隊伍不時擁擠一堆走不動,而那些挑著擔子的運輸員和炊事員,更加艱難,肩上是挑著公文箱和銅鍋,一手要拉著擔子,腳下是滑溜溜的,還要一手攀著道旁的樹枝,從又陡又溜的路爬上山,這當然是困難的很。這時誰不掉隊呢?可是因部隊這樣多,中間一個掉隊的,就阻止了後面幾百幾千人不能進,尤其天色要晚了,在這樣的路上走夜路,是最糟糕的一回事,於是大家嚷起來了,「跟上跟上喲!等會走夜路更糟糕,找隊伍都找不到呢!」 大家都恐怕今天走夜路,腳杆兒更用勁的往山上爬。 小廣仔真怪,原來他爭這個大王山不是廣東的,現在他看見並沒有好高(高的還看不見)就又承認了,突然很高興說:「你們看這個山有好高?我說了廣東的山是不高的呢。」一邊說一邊把小小的食指往山頂指。 他這一牛皮吹得大家都不滿意,就異口同聲的說:「好,不要爭,等下看,如果不止這樣高,就抓著你打!好不好?」 打,他當然會吃虧,且他還沒有把握知道這個山究竟有好高,不敢說好不好,就馬上抓住這個「打」字來反攻:「為什麼要打呢?紅軍不講打人的,難道你們欺侮我小不是?」他很神氣的向大家這樣抗議。 老曹很得意的說:「我知道他一講打,就是沒有辦法的。以後他吹牛皮,就不要爭,同他講打好了。」 說完大家都哈哈、嘻嘻的笑著。 已經上完了一個五六里的山了。到山頂時,見前面又一個更高的接連著立刻又要上,只見前面走的沿著山脊直爬,這下更難走了。但是長征的英雄們兩腿已經鍛煉成鋼鐵般的了,還是接連不斷的沿著山脊的路蜿蜒而上,那些挑擔子的,走得掉下來了。 上了一個又一個,連上完了三個山頂,才算是上完了,天也黑了,今天並沒有出太陽,所以這時已處在「密雲遮星光,萬山亂縱橫」的情景當中了。這時前面怕走夜路,已走得很快,自然我們也是跨大兩腿,不管它三七二十一的往下跑,總以為不久就要下了這大山,到宿營地好早點休息。 越走越快,完全是跑步,天也越黑,尤其路旁樹蔭已遮得沒點光,更因水洗過了的泥土,更加墨黑,伸手不見掌,不知道何處是路,一時碰到路邊的山壁上了,知道碰了壁,趕快往低的地方去;一時又跑到柴草里去了,知道是走錯了路,又趕快摸到爛泥巴的地方走;前面的人因看不見稍微停一下,後面也看不見踏了上去,啊!原來踏到前面人的腳跟了,被踏的人立即「哎喲!還走不動,為什麼踏來?」但是因為看不到,誰會故意踏你的腳跟呢? 前面後面都不時有人「嘩啦、嘩啦」的「坐汽車」了,本來跌交是很好笑的,但是這時誰也不敢笑誰,自己正笑時也跌倒了,並且找路都找不及,那裡有神氣來笑人跌交呢? 「嘩啦」,後面又一個人跌了。他立即埋怨似的說:「這裡一個缺,為什麼前面不講一講呢?以後要講才好!」 大家都贊成他的意見,前面一發現有些什麼障礙時,馬上就打通電了:「注意呀!這裡一個洞!」「注意呀!這裡一個缺!」……第一個人這樣喚,第二個人也這樣喚,第三個人也這樣喚。……每一個人到了那個位置都這樣喚,這樣就減少了很多人跌交了。 廣仔忽然誤走到荊棘裡面去了,「哎喲,走錯了,那刺真厲害,腳都刺破了。」一面趕快摸迴路上,一面這樣講。 為了克服後面看不見,不能跟前面走的困難,有人發明了一種好前後連絡的辦法,要大家把一條白手巾掛上各人的後面背包上,作為符號,這樣後面的人可以跟著前面的走,避免踏腳跟,只看前面的白手巾走左也跟左,走右也跟右,不動也不動。 到底夜晚總是夜晚,雖然想了一些辦法,避免了一些跌交,但總不是夜馬,還是不行,更加上這樣的路愈走愈小了,又不平又有爛泥,更有樹根,大家還是「嘩啦!嘩啦!」的跌個不止,尤其是那廣仔跌的更多,最有趣的是他那「連放四炮」。……當他跌一交時,老曹就說:「再來一炮」,走兩步果然又一交,老曹又喚:「連放三炮」,不一會又一交,老曹又喚:「連放四炮」,又跌了一交,笑的大家肚子都笑痛了。 因為牽他,我也跌交了,一共跌了兩交,跌得滿身的污泥。 好不容易的下了山,見到遠遠有一點火光了,也聽得打房子的在喚著:「這裡來!」這下誰也高興的很,巴不得一腳跳了前去。 宿營地到了—就是在山邊邊上的一個小孤立房子,兩邊是老百姓的臥房和廚房,進去三四個人就轉身不得了,中間一個廳子,面積不過八九平方公尺,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可憩宿的地方。這裡就是一個房子,也就是我們駐此,其他的部隊及宿營地也不知是東是西。 「今天就只這一點房子,大家要擁擠住,裡面沒有辦法,一部分到門口空坪里利用樹蔭露營……」前站人員怕人家說空話,首先這樣同大家講,大家當然毫無怨言,只是找睡覺的地方就夠了。 於是鋪曬席(南方曬穀的東西,用篾編成的,很大)呀,攤稻禾呀,擱門板呀,……一下子大家的「行軍床」都攤好了。 大家走到燈光下看時,呀!每人都遍身泥巴,槍機也給泥巴糊住了。有的問:「你們跌了幾交?」有的說:「真糟糕!我跌了五六交!」有的說:「我一交都沒有跌。」 小廣仔突然在外面走進來參加這一算帳會議:「我跌得不多,只跌了十二交!」說完又提起腳,捏起袖子給大家看:「你看!他的手、腳都跌破了!」嘴巴是那樣說,手是那樣比,似乎很有功勞的樣子。他未講完,大家哄哄大笑了:「跌得不多,一十二交!」 老曹一手把小廣仔抓到燈火的最近處,手指指著說:「你們看他滿面滿身都是泥巴,像不像個泥菩薩?」大家同意似的說:「呀!廣仔是泥菩薩!」「泥菩薩!」「泥菩薩!」大家鬨笑起來了,廣仔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吱……」的一聲哨子,管理員催大家睡覺了:「大家到房子旁邊的水溝里洗面洗腳,洗了睡覺!」這一下大家爭先恐後向水溝跑了,口裡還不住的嚷著,「泥菩薩」,「泥菩薩」…… 大王山上行路難 加 倫 為了消滅九峰圩的廣東敵人,為了突破汝城城口的第二道封鎖線,部隊今早三時就出發了,跑了一天,路上很少休息;已經跑了一百多里。 夜是從四面襲了下來,毛雨不斷的灑下來,人們的鬍子上眉毛上好像加上了一顆顆的珍珠,戰士們的雨具很多在戰鬥中丟了,這時候只有光著頭皮抵抗。有的頭上罩上一把稻草,遠看去好像農民放在秧田裡嚇麻雀的草人一樣;有的罩上一片布單,特別是炊事員同志頂著銅鍋做斗篷,五光十色,都在和無情的雨做鬥爭。 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滑,個個提心弔膽的一步步的前進。 夜是黑的可怕,沒有星光,又沒有月亮,對面不見人,伸手不見掌,一切都被黑神吞沒了。前面停止了,後面仍低著頭向前鑽,結果和前面的碰起來,才知道隊伍走不動停止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十分,時間是過去了,隊伍仍然不動,雨愈下愈大,路上水愈流愈多,坐又不能,站也不好,冷風一陣陣的吹來,令人非常難受。隊伍中嘈雜起來了: 「怎麼還不走呀?」 「又餓又冷,還不走,難道在這裡過夜嗎?」 「一定是AB團搗鬼!」有些人著急了,你一句我一句這樣怒罵著。 「同志們!鬧什麼,前面在爬山,走不動,誰願意故意不走呢?革命的同志要忍點苦耐點勞,都是為了自己,為了群眾,何必要罵什麼!」一個小同志(青年團員)向戰士們解釋著。 隊伍開始前進了,吵鬧聲也漸漸平息了,剛走十來步腳,隊伍又停下來了。 「怎麼又不走呢?」 「老爺!快點走呀!這樣不餓死也會凍死!」吵鬧聲又起來了。 「你們總是愛鬧,誰願意站著淋雨,路上滑走不動,實在沒有辦法,耐心點吧!」黨團員又在解釋著。 「這幾隻傢伙專會講壞話,革命的人,這一點苦也吃不得,打土豪吃豬肉就哈哈笑,跑路吃點苦就講壞話。你還記得在家裡土豪劣紳逼債逼得你流尿嗎(流尿即流淚)?」 反對講壞話的輿論充滿了,火力都對著這些講壞話的。 前面傳來了命令:「有火的點火!」大家的火都點起來了,有的打電筒,好像閃電般的閃動;有的擦火柴,擦一根走兩步;有的把身上帶的紙來燒,甚至於連識字本日記簿也拿來作照路燈;還有些人更聰明,把洋蠟截斷,放在茶缸內,提著柄子,口向前,底向後,好像一個小手燈,這樣不怕風,同時還能照前面幾個人。 一條火龍盤旋上去,成了一座螺絲形的火燈塔。昂起頭來看上去,好像在天空一樣,走的最遠的幾盞燈,好像幾顆散亂的星子。 隊伍是零亂起來了,很多掉了隊,有些衣服太單薄的,支持不住,在路旁燒起火來烤,炊事員和挑擔的同志把擔子放在一邊,也睡起覺來,政治工作人員耐心的鼓動他們跟上隊伍,大家又慢慢的前進。 大概是爬了二三十里的高山,腳下是漸漸低了,路是特別崎嶇,路旁都是萬丈懸崖,腳下的泥已經有一尺來深了,每人都是提心弔膽地撐著手杖(每人預備好的樹枝)一步一步的下去,有些地方連腳都站不住,好像體育場小孩坐滑梯樣的,一溜就是幾丈,鞋子草鞋多是離開了自己的腳,陷在深泥中了。「砰」的一聲,前面的跌下去了,後面的大笑起來。笑的人嘴還未合攏,自己又像滾西瓜般的溜下去了,有的是跌下深崖去了,在崖底下呻吟,馬也掉下去了,飼養員站在路旁哭,戰士們都成了泥獅子。 前面一堆堆的火光,人聲嘈雜得非常厲害,大家高興得叫起來:「同志們!到了,快跟上呀!」 速度一時加快起來,不管他怎樣,大家總是拚命的趕去,到了那火光的面前,才知道是一個小廟,很多人在爭找火把,找到火把的又繼續走了,大家看了這裡情形,大失所望,「還要走呀!不曉得走到那裡去,日也走,夜也走,不餓死會走死!」 很多人不高興的又講起壞話來了。單講壞話知道是不行的,還是找幾個火把再講,大家一擁,把一堆禾草搶光了。我也做了一回不道德的事:有些戰士將火把放在門口,自己在廟裡烤火。我悄悄地拿了一個就跑。剛走十來步,後面叫罵起來了: 「那個偷了我的火把?」 我們一聲也不敢響,拚命的往前面奔去,怕他們追來,真是有些難為情。又走了十多里,到了一個小莊子上,兩三間茅屋,擠滿了人,火把也點光了,人也疲勞萬分,肚子餓得發痛,再走是不行了。宿營地大概是還有二三十里,大家議論紛紛,都主張就在這裡宿營,明早再走,於是我們這個單位都進房子休息起來了。人是擠滿了,那裡還插得腳進去?恰巧工兵連的同志要走了,於是我們就接替了他們的位置,圍著幾堆火坐了下來,背靠背的打盹。外面有個部隊架好了銅鍋在煮飯,飯的香味一陣陣的沖入鼻孔中來,更使人難受。銅鍋的周圍,站滿了人,大家都眼巴巴的望著鍋內,垂涎欲滴。飯熟了,一個衝鋒,就沖得乾乾淨淨,炊事員七手八腳,應付不贏,一面罵著,一面攔著,兩個炊事員,怎能攔住那群飢虎呢! 飯是那麼香,口水自然會流了出來,可是怎麼好意思去和戰士們搶呢?總算事出意料,他們指導員送了一盆子進來招我們吃,雖然是沒有菜,我們幾個每人也吃了一碗,可是飯總是嫌少,再想第二碗是想不到了。 雨還是不斷的下著,風還是不斷的吹著,找不著房子的戰士們仍繼續前進著,照樣的摸索,照樣的跌交,茅屋內的人們卻圍著火堆沉沉入睡了。 占領古陂圩 艾 平 是占領了白石圩 (1) 的第二天。 大約是十點鐘的時候,我們的隊伍奉命向古陂圩前進。奪取古陂圩,完全突破敵人第一道封鎖線,是我們第四師,尤其是先頭團——十一團的光榮任務。 戰鬥員們、指揮員們,精神抖擻,勇氣百倍,抱著必勝的決心,一定奪下古陂圩的勇氣,洪亮的唱著勝利反攻的新歌。 扼守古陂阻我們前進的,是廣東的軍閥軍隊,一個團與司令部及其師直屬隊。據談:古陂是一個寬大熱鬧的市鎮,是我中央革命根據地南線敵人之第一道封鎖線。 路是不很遠,從白石圩到古陂僅五十里的行程。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的時候,我們已迫近了古陂。 迎擊的敵人約一個營,並沒有什麼頑強!與我稍一接觸就開始退卻了。半點鐘左右,敵全部被我十一團擊潰,十一團乘勝占領了古陂河的左岸一帶街道。敵利用河的險要,與我隔河對峙。 天黑的像墨一樣,咫尺不可見,這是多麼黑的一個夜晚。 大的戰鬥是沒有進行,因地形不熟,沒有進行夜間戰爭,但並不是怎樣平靜得很,終覺是與仇敵對峙著。 「啪!啪!……呯!呯!」冷槍夾著手榴彈也零星的在那裡放,敵人還企圖奪回失掉的陣地,曾向我們施行反突擊,但終被我們打破了他的企圖。 午夜的時候,閃灼的星光,少許突破了漆黑的天空。這時候平靜的很呀,冷槍也聽不見了,空氣像死樣的僵硬,除了在最前線與敵人對峙的以外,盡都在草地上、山坡上,呼呼的睡去了,養精蓄銳靜待拂曉大殺一場。 有時寒風吹來,身上打著寒噤,天空的星光,也只剩下一個亮睛睛的懸在東方,象徵著拂曉快要到來,紅色的英雄們甦醒過來。 「喂!喂!起來!起來!快些……集合啦!」 滿山滿地到處發出這樣的聲音,戰鬥員們、指揮員們,東一團西一團的,戰前五分鐘的戰鬥鼓動,以連為單位在舉行著。 步槍聲、機關槍與手榴彈聲,震天動地的響起來,拂曉的總攻擊開始了。十團之一部從左側配合著十一團,向敵人猛攻過去了,隨著槍聲炮聲,敵人潰退了,所有堆成山樣的夾軍衣、彈藥,全部後方都被我們奪得了。 古陂圩被我們占領了,第一道封鎖線被我們勝利的突破了。接著十二團的跟蹤進擊。多麼熱烈的群眾咯,放著鞭炮歡迎紅軍。 潰退的敵人,沿著馬路向安息圩退走,我們也就順著馬路向安息圩追下去了。 那才狼狽呀!沿途拋棄了許多的軍用品、武器、彈藥、物品、食物、香菸等。青天白日的軍帽、臂章、軍官的符號、毯子、鞋子、雨具、衣服、包袱、文件、箱籠……給白色的馬路糊上了一層紅紅綠綠五光十色的顏色。只顧追擊敵人,誰也沒拾一樣東西,但是武器、彈藥誰也不願意讓它擺在馬路上。多謝,不應責罵陳濟棠,「太沒有禮節了!」 敵人不顧命地逃跑著,我們也不顧一切地猛勇跟著追。狼狽潰退的敵人連前面兩隻腳都放下,也無法逃脫,終於被我們追上了。 「老表!我們繳槍。」許多跑乏了的敵軍士兵,一堆一堆地坐在馬路的旁邊,高舉手裡的槍械武器,這樣對我們哀求著:「跑不動,我們也不願意跑了,知道你們紅軍是為我們窮人的……」 「士兵弟兄們!繳槍不打人,不要害怕。」 「是的,我們知道你們好,為我們窮人……」 「我們都是窮人,實在沒法才來當這個受苦兵啦!」 「……」 就是這樣沿途收繳槍械,子彈,輕機關槍,迫擊炮,捉俘虜兵,搜集軍用品……一氣追了七十餘里,終於追到安息圩。雖然,我們沒吃早飯,中飯,但是沒有一個感覺到肚皮飢餓,連想也沒有想到吃飯這回事了。 「我們的師長在昨天夜晚就逃走了。」一個敵軍的連長,將他的駁殼繳給我們以後,用廣東的普通話告訴我們:「丟他媽!打起來了,丟我們就預先溜了,留我們來送命了……我們都是窮人……哈哈!哈哈!不嫌棄的話願跟你們……」 * * * (1) 今湖南宜章縣白石鎮。地處粵漢鐵路郴州至廣東韶關段要衝。1934年11月11日紅軍在這裡突破了國民黨軍第三道封鎖線。 「沒有到敵人呀!」 斯 頓 向敵人第二道封鎖線前進。 熱水是江西到湖南的必經之道,從熱水到益將、汝城、大來圩、宜章,是敵人的第二道封鎖線;熱水到益將為烏龜頭,斬斷這烏龜頭,更便利於突破第二道封鎖線。 「斬斷烏龜頭!」我們的勝利的粉碎了第一個烏龜殼的第四師的每個指戰員,下了決心。 是午飯後的時候,我四師的前衛團——十一團到達了熱水的附近。地形是便利於我們:熱水是在一個大山的腳底下,背後還有道河溝,我們對於熱水恰是「居高臨下」。 機會是很好的,敵人連瞭望哨也沒有設置一個,又逢熱水逢圩,街上人聲嘈雜得像打雷一般,所以我們前進到街頭附近,敵人才發現了我們。 敵人並不多,無正式軍隊,約一百來民團。這些守家狗,那裡算得一個「兵」,機關槍一響只恨少了兩隻腿,全不抵抗,四散奔逃,淹死的確是不少,跑不快的被俘虜了,逃的快的逃出了烏龜殼逃命去了。我們的隊伍是一連、一營、一團的繼續不斷進入熱水。 「喂!我是熱水。」十一團的王政治委員 (1) 利用敵人的電話,同益將的敵人說話:「沒有什麼。」 「熱水到了共匪嗎?」敵人的團長這樣的在電話中與我們的王政治委員講話。 「沒有到敵人呀!」王政治委員哄著敵人。 「……」 電話從此不通了。 熱水距益將只四十里,那裡烏龜殼裡駐有敵一團,十一團派出向益將警戒的營,在距熱水十五里通益將的小山正與敵人遭遇。 * * * (1) 即紅三軍團第4師11團政治委員王平。 彭軍團長炮攻大來圩 艾 平 拂曉以後,我們四師十一團的隊伍,就接近到敵人的堡壘下面去了。一切都準備好了。指戰員下定了攻下大來圩堡壘的決心。子彈上了彈腔的步槍,緊握在每個戰鬥員的手裡。站在最前面的,拿著手榴彈,步槍上裝上了明晃晃的刺刀,等待著炮聲一響,敵人烏龜殼一炸裂,立即投入衝鋒。 事情有些不大妙,炮聲是轟轟的響了四五下,然而敵人的堡壘仍然依舊無損地直立著。 一些戰鬥員等的火起,細聲地憤怒地咒罵著炮兵的射擊手,「真沒有卵用呵!」 「為什麼把炮架這樣遠!」彭德懷軍團長親臨前線,看見炮架的太遠,火起的著急的說。 「他們說近了不好發射。」一個指揮員不待他說完,這樣的回答他。 「快移到這裡來!」彭軍團長命令著:「距離太遠怎麼能夠命中?再打也是空的。」 炮從我們指揮陣地後面的一個山頭移到距敵四百米達的地方,又是打了四炮,仍然以前一樣地沒有擊中目標。 真是使人有些火起了! 「等我來!」一個半舊的牙刷,插在皮包外面,半新不舊的軍用皮包掛在左肩下,右肩下還掛著望遠鏡,背上背著一個半舊的斗篷,彭軍團長急促的走到炮兵陣地,瞄準一下,「真是不中用!偏差這樣大,還打的中嗎?」 「要他們準備好!」彭軍團長一面弄著炮,一面命令十一團首長:「一打中就沖!」 「轟!」剛中在敵堡壘的角下。 「轟!轟!轟!」於是炮聲連發起來了。 「沖呀!沖!」彭軍團長高高舉起他那個破了的紅軍帽子,在空中不停的指揮著大喊起來了:「前進!都前進!消滅他乾淨!」 猶未減當年炮轟贛州之威風。曾記得,在一九三二年在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紅三軍團攻贛州的戰鬥中,敵人在南門城樓上,架起重機關槍,妨礙我軍攻城,在我們彭軍團長親自射擊之下,只見那城樓一坍,滿天烏黑!人呀,槍呀,子彈呀,木板呀,灰土呀,不著地飛騰天空。 今天,也是該烏龜倒霉,贛州南門城樓的轟毀,又重演於湖南之大來圩。 這下可美了!步槍也叫起來了,手榴彈也發起威來了,「沖呀!」「殺呀!」「捉活的呀!」紅色戰士們連叫帶吼的,猶如猛虎撲羊群一般的衝過去了,就是這一下,這一線烏龜殼都打破了。 多謝何鍵的大禮,又送了我們不少的輕機關槍啦,步槍啦,駁殼槍啦,手榴彈啦,軍用品啦…… 勝利的微笑,從每個紅色英雄的臉上呈現出來,不約而同地,興高采烈地在高唱著: 共產黨領導真正確, 工農群眾擁護真正多。 紅軍打仗真不錯, 粉碎了國民黨的烏龜殼。 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 親愛英勇的紅軍哥! 我們的勝利有把握! 上前殺敵莫錯過! 把紅旗插遍全中國! 占領宜章城 斯 頓 直到我紅三軍團第六師出發的時期,大雨仍是下的不停。全體指揮員戰鬥員,個個精神抖擻,冒雨向宜章城前進。雖然路很泥濘難行,然而在昨天走了一百二十里路的第六師,毫沒表現疲勞。「完成任務——奪取宜章城要緊。」 大概是下午三點鐘的樣子,他們已到達距宜章三十里的一個市鎮,二百人的民團攔住去路。 擔任前衛的十六團的戰士們,舉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不打話的殺上去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明。」一陣噼嚦啪啦打起來。前進呀!衝鋒呀!駭得敵人屁滾尿流,潰亂的向宜章城退卻了。 「追呀!」我十六團絲毫不顧情面地猛勇追下去了,腳跟腳一步地也不放鬆,接著敵人的屁股,追、追、追、追……一口氣追到了宜章城,被追的民團很快的竄進了城,城內的敵人駭的緊閉城門。 「攻不攻呢?」為減少攻堅的損害,最後等待炮兵來了再協同攻擊。於是東門一隊南門一隊把個宜章城像鐵桶般的圍的水泄不通。 紅軍到了,附近的勞苦工農群眾都來了,熱烈地幫助紅軍。熱情高最積極的,要算城外三百餘被何鍵軍閥強迫來修築道路的工人。掘的掘坑道,搬的搬樹條,扎的扎梯子,配合著我們,緊張地進行攻城的準備。 拂曉的時候,城門大開,城內的群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成群結隊的歡迎我們紅軍進城,他們說:「你們(指紅軍)昨天追了白匪三十里路,晚上又四方八面攻城,把那些傢伙駭的不得了,昨晚半夜就跑了……」還有些群眾告訴我們:「白匪懲的我們厲害呀!平時的窮凶極惡,無惡不作的事情,不要講他,單只昨晚他們,可惡的白匪走的時候,還要摟我們的……什麼都摟完了!……好!你們來得好!我們歡喜,我們得救了。」 宜章城就這樣「不攻自破」的占領了。 進了城以後,沒收豪紳地主,東西財物,堆的山一樣。我們採取了下面的辦法,處理了這些沒收來的豪紳地主的財物。 召集了一個三千餘人的群眾大會,把這些財物完全分發給勞苦群眾。這樣一來群眾更加歡天喜地,個個都說:「紅軍真正好,為我們窮人。」特別是那監獄裡放出的犯人,感恩不盡,他們不管紅軍攔阻,就在地上跪下,叩了幾個頭。他們說:「我們實在感恩不盡,不是你們(指紅軍)大軍來,知道那一天我們才得出來,還有今天重見天日的機會嗎,……」他們真是感激得連淚都流出來了。 最後突破湖南軍閥何鍵防守的第三道封鎖線,這個光榮任務,給與我們第六師——中央模範縣的興國群眾組織的「興國師」完成了。 「幹事去!」 加 倫 三軍團拿下了宜章,我們(指一軍團——編者)也到了白石渡。蔣介石的第三道烏龜殼又被打得粉碎了。 白石渡是宜章屬的一個小市鎮,是粵漢路必經之地。由於建築鐵路,生意也一天天的熱鬧起來。 鐵路開工是有好幾個月了,有些地方已經辟好了路基,有些地方還正在開始。由於地質不好,石頭太多,工人卻很費力。 工人的數量在三四千人左右,湘南人占多數,因為本身遭了水災,又加上軍閥的苛捐雜稅,弄得很多農民破產,不得不遠離了他們的家鄉,拋下自己的兒女,到這地方來做工。其次北方人也不少,也是由於逃災來的。他們分成若干篷,一篷有十多人的,或二三十人的,每篷有一個工頭,由工頭去包來一段,工人就替工頭做工,每天工資三毛,天亮起床,一直做到天黑,整整要做十二個鐘頭。工人有病,工資是沒有的,而且醫藥費也要自己出。他們的篷子,是用松樹架成的,上面蓋了很濃密的松樹葉,床鋪也是松樹架成的大鋪,全篷人都睡在一塊。用具很少,每人只有一條破棉被,鍋灶是在篷門口地下挖成的,吃的都是一些粗菜淡飯,很少有豬肉吃。工人成天的流著血汗,不但沒有錢寄回家去養家眷,連自己的生活都維持不下去,很多工人想回去,但又找不到盤纏,不得已只有忍痛的做下去。 紅軍來了,公司里的辦事人也跑了,剩下一些工人,連飯都找不到來吃,工也停下來了。 我們立即開了好幾個工人群眾大會,散發了很多傳單,實行對失業工人的救濟,散了很多穀米,發了豬肉,發了衣服物件,有些急須回家的還發了路費,並發動他們起來為改善自己生活而鬥爭。工友們的鬥爭情緒是大大提高了,每天總是一大群一大群的到街上來,政治部的門口總是擠得水泄不通,很多自動的報名當紅軍。我們組織了擴大紅軍突擊隊,動員了全體指揮員、戰鬥員、政治工作人員,到工人群眾中去進行宣傳鼓動。篷內篷外,一群一群,一堆一堆,圍滿了我們的突擊隊員,演講的聲音,到處蕩漾著。 「同志!我去!」 「同志!我也去!」 工友們都自動報名了,有的自己去邀夥伴,一來就是十個八個,甚至幾十個。 年紀老的流著淚,向我們說:「同志!咳!可惜我老了,不是老了沒用的話,我也要跟你們去!」 「我活到這樣大的年紀,從沒有看到這樣好的隊伍,從沒有看到這樣真正為民眾謀利益的隊伍,你們一定要成功的呵!」 「幹事去!」成了工友們自己的口號。突擊隊員一批一批的把新戰士帶來,戰士自己又一批一批的去邀來,掛了紅布條的人是充滿了街頭巷尾。不過兩天的工夫,擴大了四五百人,在工友的歡送中,同我們走上革命的征途。 粵漢路旁 小 朋 爬得大家滿身污泥的大王山,雖然已爬過了,但是第二天繼續爬來的五王山,也不會有多少遜色。每天仍在那萬山縱橫當中行走。加之連綿的細雨,大家身上的泥巴已是有加無已了。整天在泥巴里過活的兩隻腳,洗也洗不乾淨(也沒有時間好好去洗),已染上了赭黃的顏色。 今天聽說是向粵漢路前進了。同志們聽到當然是興奮的很,因為一方面是到了鐵路邊上,總不致有這幾天這樣的高山爬;另方面鐵路邊總是比較好的,東西有賣,土豪也有打,紅軍更可以擴大,或許到了那裡又有休息的機會,可以使久勞的兩腿得到休息,尤其是那些沒有看見過鐵路的同志,更覺得有味道,因為可以開開「洋葷」——看鐵路「究竟是鐵的還是泥的石頭的呢?」 走下山來,就是一塊廣大的田野。這個田野雖不過數里,但是連在深山行走的我們,一下就看到這個地方,不免有些希奇的。同志們高興起來了,喚叫起來了,「呀!到了大地方了,趕快看鐵路去!……「從此可少跌幾交,少沾些泥巴!」…… 離鐵路二十里,總支部就來人傳達工作了:「今天到白石渡,那裡是鐵路旁邊,有很多工人,各部隊要動員去擴大紅軍,進行比賽。」指揮員一聲動員,除地方工作組,當然擔任這工作外,其他很多同志也就自動的報告趕到部隊前面去擴大紅軍。一下子,轟轟烈烈的擴紅突擊隊就往前面跑了,大家都等到宿營地來聽他們的捷報。 離白石渡還有十里,就看見很多的修路工人。因為老闆走了,正在過著飢餓的生活,聽到紅軍到來,都喜出望外的排列在路旁。雖然是在飢餓著,但是他們看到自己的軍隊——紅軍來了,都露著喜悅的笑容,好像是在說:「我們的救星紅軍到了!」 今天的目的地——白石渡在四面松山包圍中的不過三里的田野里出現了:傍著東方的松山坡下,建立著許多房屋,大約在二百家以上。靠我們的來處,還聳立著兩個碉樓,是防我軍的,待紅軍到時,守碉樓的民團已逃之夭夭了,碉樓已為前衛部隊放火燒了,現在正火焰沖天。 在西端橫著一條街,雖沒有多長,可是還不錯,有幾十家商店,並有照像館、妓院等。通過一田壟,就是著名的粵漢鐵路橫跨其間了。鐵路尚未修成,只是一條高出田壟五六尺的黃土路基。 街上巷子裡,商店裡,工人住宅,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談談笑笑的紅軍同志了,那些群眾也到處圍著我們,報告土豪的,報名當紅軍的,陳述他們苦楚的。各處路上,已有許多群眾帶著我們的人去捉土豪了。這些群眾,尤其是工人,因為受豪紳地主老闆「民國政府」壓迫剝削的太厲害,不得不這樣干。 忽然聽到有人說在街上分某某大土豪的東西,群眾們真的是高興欲狂了。過去要哀求恭拜他的土豪,現在竟可無代價的分他的東西了,於是做工的,耕田的,擔挑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從各家各戶一致爭先恐後的向那個土豪家裡去了。頓時滿街上擠得人山人海,一下子一批一批的群眾從土豪家裡拿了東西出來了,拿的拿衣服,擔的擔穀子,搬的搬家具……嘻嘻笑笑的拿回家裡去了,個個都很高興的談著:「紅軍真好,打土豪發東西給我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隊伍。」 擴紅突擊隊帶著五六個新戰士回來了,大家都親愛和藹的招待他們,向他們宣傳呀,給飯吃呀,打水洗腳呀,送慰勞品呀,拿衣服給他們穿呀,弄得新戰士應接不暇。一大群穿得衣服襤褸的工人,一下子就成為穿上新衣服的新戰士了。 正在大家商量如何再去擴大紅軍,爭取競賽優勝的時候,忽然煮飯的老黃炊事員帶著一個工人,高興得不得了,走了進來:「哈哈!你們看我也擴大了一個新戰士,成份還是工人呢!」本來整天辛苦的炊事員同志能擴大紅軍,是一件很希奇的事情。為著更提高他的熱情,大家都齊聲稱讚:「好!老黃真努力,再去擴大幾個!」他得意的走了。 事真湊巧:往日都在崇山峻岭行軍的,今天突然到了平地,走了平路;往日都是整天霏霏細雨,今天則天朗氣清;往日兩腿整天的奔跑,司令部已下命令,明天在此休息了。這一個消息傳來,誰不高興!因為縱使只明日一天休息,久疲的兩腿,可以得到憩息的機會,可以大洗一場,把衣服和身上的污泥洗淨,可以把泥菩薩的名字洗掉。 大家第二天一起來,都進行清潔運動了,洗衣服,從外衣洗到裡衣,從帽子洗到鞋子,羊毯包袱乾糧袋,身上由頭洗到腳,擦武器由槍枝擦到子彈、手榴彈。吃了飯後,只見井旁邊河岸上,水溝上,到處擠滿了洗東西的人,而屋角上,草坪里,樹枝上,也晾遍衣服毯子了,紅的黃的白的黑的,頓時把這個白石渡弄得花花綠綠了。 休息的一天很快的就過去了,第二天經過宜章縣,仍向目的地前進。因為昨天各部隊都擴大了很多新戰士,隊伍已扯得更長了。 由臨武至道州 耿 飈 (1) 一 嘈雜艱苦的一夜 十一月的十六日,清早起來散步,剛一出門,就接著了師的出發命令,立即準備行李和吃飯。正是雨後紅日東升,放出那燦爛的光輝,曬著青草上露珠,倒也有趣。部隊集合好了,開始出發,向著道州前進。在暖和太陽下整整的走了一天,在八十里左右,肚內覺得有些餓,眼望前面的村莊,未知是否我們的宿營地? 忽然通訊員送一個命令來,上面是這樣的寫著:「為達到迅速取得道州 (2) 的目的,著各部於本日(十六)繼行四十里,到達雷家祠宿營。明日(十七)五時仍自行續進,到達祠堂圩待命。」即時將繼續行動的命令傳出,只見後面整整齊齊的隊伍突然向著路旁的小樹林中一哄跑散,有的叫「快」,有的叫「沖呀」,有的叫「這根是我的」,有的叫「不要弄死了群眾的樹」,「不要犯紀律」。見此情景,以為這時候(十七點半鐘)未必還有飛機來搗亂?啊!原來不是蔭蔽飛機,是折樹枝做拄手棍。他們為什麼每人要折一支呢?因為: (一)昨天晚上下了大雨,又加路的土質是黃泥,滑的很; (二)是下弦月亮,要在下半夜才會出現; (三)戰士在經常的夜行軍中間有經驗,手中拄一枝小棍,對夜行軍有很多的幫助。 隊伍沿途坐地休息了十來分鐘,又繼續前進。走了不到五里地,天已黑了,轉一回彎,就同友軍合路並行。道路狹小又滑,天又黑暗,人多擁擠不開,只聽到前後亂叫「走右邊」「西城(一個團的代名)的靠左邊走」「跟上……」。各向前跑,不遠就分開了路,約有四里,都還聽得後面在鬧個不休。前面遠遠的隱隱火光出現,用鏡子一看,才知是一個村莊,好像是有部隊進去要宿營的樣子。好容易走了兩個多鐘頭,到達距村莊約百米達的路上,聽到「是不是『西城』的呢?」我就很快答應「是的」。那個通訊員又叫「到這裡和友軍一起宿營。」只聽見後面隊伍中唱「呵……到了……到了……到了宿營地!」 過了一段田畔,進入村莊,見滿屋都是擠得滿了的。找得一個群眾來問,才知這裡就是雷家祠,前面的村子很少,肚子十分餓,看了看錶已是二十四點鐘了,只得找著他們的首長交涉,在這村內來擠駐一夜。馬上就進入房子,洗了腳,睡在寬凳上。只聽得外面鬧紛紛的……切菜、砍豬肉、劈柴,及戰士要水,炊事員不肯而吵嘴等等的嘈雜,睡不熟。不久就是窗外透出那微弱的光來,這嘈雜的艱苦的夜就過去了。 二 二百里的急行軍逼近道州城 由雷家祠出發,約三十里,到達祠堂圩待命。休息不到五個鐘頭,就接著了師的命令。命令的內容如下: 「薛敵(薛岳)率五師之眾在我野戰軍後尾追,湘、桂兩敵向道縣、蔣家嶺前進,企圖配合薛敵截我於天堂圩、道縣間。道縣無大敵。我野戰軍為迅速先敵占領道縣,渡過瀟水,轉入機動地域,打擊敵人的目的,著該部立即由此地(祠堂圩)出發,經天堂圩,限明日(十八)拂曉前相機占領道縣城,並拒止由零陵向道縣前進之湘敵任務……」閱畢立即召集各級幹部傳達,一方面集合部隊來說明任務與任務的偉大,和執行任務的注意事項,及進行鼓動,以提高戰士的戰鬥情緒等。另要先頭部隊,加強火力,加強行軍偵探警戒,幹部位置要伸前一些,以備在遇敵時求得迅速了解敵情地形,得以迅速下定決心,準備完畢後出發,在沿途進行道路反兩側路線和敵情的偵察。 將五十里,爬上了一個小山,山下來了一群人,內中有穿長衫的,穿短衫的,有挑著擔、擔著籃的。我們就休息下來,利用這時間來問一問消息。首先叫他們坐下,看他們的臉色,好像是有點害怕的樣子,於是以溫和的態度,並給以紙菸吸,就開始問他們往道州去的道路、地形及情況等。這些群眾在我們的宣傳中就爭先恐後的一五一十將所問的一切都詳詳細細告訴我們,又拿了些宣傳品之類送給他們,並深深的致謝他們的指教。這些群眾連忙的答禮說「不敢當……不敢當……」內中有兩個挑著擔的群眾,走了幾步,又放下擔子走來說,「官長!我還告訴你一點:道州有一座浮橋,這裡去進城要走橋上過。這橋是船做成的,鏈子牽好的。你們要先搶得這橋,才能過去。他(指守城的敵)知道你們去,會把橋拉過對河去。你們就要夜晚扒水過去,把橋放過來,才能進城。」可見群眾了解紅軍是工農自己的武裝,對紅軍的關心。因此就拿出幾角大洋,特別稱讚他和獎勵他,他再三辭謝,後來終於接受去了。 將剛才所得情況,如數告知尖兵連,並囑以迅速襲擊手段,取得浮橋與城門,為最要之一舉。一般戰士均是奮勇的又繼續前進。下了山就是一段平地,過了一道小街,買了些食品。成千的群眾擁擠在路的兩旁,附耳談論。他們的臉上都帶有歡迎稱讚紅軍的笑容。一盆盆一缸缸的開水,放上大把的茶葉,放在路邊上,大家都一個個舀了一碗,一頭走一頭吃。又過了幾個小山頭,見前面有一個高高的塔,塔下有一個村莊,近前時一問:「同志們!這裡到道州還有多少路呀?」群眾回答:「還有一百里呀!你們今天會走到呀?」看了看錶,正是十一時,回頭見隊伍是很整齊的,一個接著一個氣昂昂向前邁進。又走了約五十里,在一個路旁樹林中休息了。旁邊戰士說:「衛生員,請你拿點藥出來擦一下我的腳。我這腳起了幾個泡,痛得很!」我近前一看,果然在腳板下走起了五六個拇指大的血泡。他們的連政治指導員走來說:「同志!走苦了你了,上藥後你跟在後面慢慢的來!」那邊又有幾個戰士說:「我的腳痛了,大約也是起了泡。」這時戰士對著指導員說:「不。我的腳是起了泡,但還是能走。我們擔負偉大的光榮任務,要堅決的艱苦的執行,我不掉隊,也不走後面。我是共產主義青年團員,我要做模範,為戰勝困難而奮鬥!」大家都稱讚他,欽佩他。忽然後面有一個青年同志,不過十五歲上下,高聲呼喊著:「學習×××同志的模範行動!」「我們要能吃苦耐勞呀!」「要堅決執行上級所給予的光榮任務!」「堅決奪取道州城!」大家也隨著喊。 在這口號下,又繼續的走,過了兩段樹林,經過一處大村莊。這村莊的房子真漂亮,白白的粉牆,新色的瓦,門窗都緊閉著。莊外站著十多個扎袖露腿的人向我們望著。後面的通訊員,就在研究這村莊的主人是什麼人?這十多個群眾是什麼人?有的說:「這房子有這樣漂亮,一定是一隻土豪。」有的說:「恐怕不一定是土豪?或者是大商人的也不定?」有的說:「這房子不是土豪就是商人,不是商人就是做官的人家的。工人農民總沒有這漂亮房子住。這外面的人,一定是這家裡的長工。」大家都你說我笑的,又走了十餘里,問了問群眾,說:還有三十里! 又通過了一個大樹林,走上了一段約五里路寬大的平地,遠遠的看見一個人向我們飛跑,用望遠鏡一看,卻是一個軍人,手中拿了一封信似的。又見前面的尖兵在大路兩旁埋伏起來,將手向後面下落,好像是要後面的隊伍蔭蔽的樣子。於是隊伍就蔭蔽起來,待前來的那人走近時,突然把他抓住了。他還在逞強的說:「不要亂抓,縣長派我去有緊急的公事!」戰士說:「你說清楚:你是由什麼地方來,到什麼地方去,去做什麼?我們就放你去!」那團丁問:「你們是什麼人的隊伍呀?」戰士答:「我們是中央軍!」他又說:「是不是蔣總司令派來的?」戰士答道:「是的呀!是派來追共『匪』的!」團丁答:「我是道州來,送信到天堂圩去,要天堂圩的民團星夜到城內來守城!」拿他的信一看,知道縣城內只四十名團丁,三十多枝槍,前天化了一萬元請廣西派來一連兵守城,都沒帶行李。當時我就問他:「你知道我們究竟是什麼軍隊?你知道紅軍要來嗎?」他就目瞪口呆的半天才說:「我——不知道……你……你們是什麼軍隊?」再看臉上變了色(由紅的變成了青的),上下的牙齒在互相發抖,不由的身子也抖起來,看他這樣子真可憐,又可笑,只好把他送往師司令部去,又繼續向前邁進。 轉了幾個彎,過了幾段開闊地,約在十七點鐘的時候,到達了道縣附近,見道縣的城牆上有幾人在那裡走動。為使措不及防,而迅速取得道縣,就一個跑步,占領城南的街道。因守敵將浮橋先拉了過去,所以無法過河。前兵即隔河向城射擊,前隊營就在河的下上游布置警戒,進行渡河點和攻擊點的偵察。一方面部隊進入村莊休息,睡眠造飯,另方面前隊營布置火力,設置夜間射擊設備,選擇水手架橋,爬城的部隊,找雲梯,於是就結束了這二百里的急行軍。 三 占領道州城的經過 夕陽西下,時近黃昏。全部隊伍均進入了宿營地。有些正在吃飯,有的在睡眠,而道縣城內的敵人卻是恐慌萬狀。只見城上隱隱一伸一縮的露出頭顱,不斷的向著我們及城外窺探。這真是像烏龜一樣,並且向我們連續不斷的打槍,射來的子彈都在空中飛過。 我們的戰士一個個拿著自己的武器,利用著天然的地形地物,將身體蔭蔽得好好的,一槍也不放,只是對著隔有四百米達寬的河岸上的敵進行革命宣傳工作(喊口號勸告白軍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城外的群眾一點也不恐慌,還是成群的站在河岸上,參觀他們自己的武裝——工農紅軍。 天已黑暗,我們的戰士正在轟轟烈烈的擦槍擦刺刀,做雲梯,找繩子,準備扒城與巷戰。 我們的指揮員,每個人拿著一個望遠鏡在進行偵察。 一輪明月,照耀河水,白亮亮的放出光輝。我正在用鏡子照看城牆上的敵人一排排一隊隊站在城上向我們這方眼瞪瞪的望著,忽然後面一聲報告:「政治委員請你!」回頭看時,原來是一個通訊員。便隨著轉到司令部去,將一進門,就見電鈴響個不停,原來師部亦到了,距道州城十里地宿營。我坐著吃了一碗茶,將偵察的情形與政治委員談了一下,即在電話上報告請指示動作。當在電話中得到陳師長的指示:「道州城內敵人既只一個連和幾十個民團,同時他是無任何守備的準備,在我來估計:這敵人今晚或拂曉前必然向蔣家嶺逃竄,已令第五團在河的上游三里處立即架橋北渡,在拂曉前攻襲道州城西北門。你團(第四團)立即開始動作,先以水手浮水過去,架好浮橋,或是先放幾個船過來,在五團未開始攻擊以前,積極行動,一方面偷渡道河,在不奏效時則強度攻城。另方面佯攻,意義在協助五團成功。」等等。將這一指示轉告政治委員,立即計劃部署,二十四時開始動作。處理完畢後,吃了幾個柑子,稍為休息了一下,又跑到河岸。此時我們的工兵排,攻城突擊部隊(第一營)都來到待機位置,火力配備好了,工兵開始浮水過河。首先由工兵排長王友才率工兵一班副班長及二個戰士下水,經過幾分鐘的時間,連一點響聲也聽不見了!忽見城上火光一冒,「啪啪」的一連數槍向我們射擊,後就由西門向蔣家嶺逃竄,再看我們的浮水的四個英雄,已經到了河的中間,忽然沉下去了一個,連續向上沖了幾下後,就見不到出面了! 天已將亮,浮水的已上了對岸的船,船夫忙手忙腳的拿了幾套衣服給他們穿上,當時城門旁邊的群眾很快的跑到河邊來幫助我們的工兵架橋和撐船,不上十分鐘的時候,架設好了一座四米達寬可以通過四路縱隊的大浮橋。 突擊部隊(一個營)開始過橋,由南門的城牆上面向東西各分一個連,沿城前進,其餘的一個連及營部直出北門,並占領在東北兩門外之堡壘,向通零陵方向警戒。當時我五團,亦由道城河的上游過來,占領了道城的西門,及西門外一帶陣地,向蔣家嶺方向警戒著。本隊入城經過搜索後,即派出步兵二連,由李參謀長率領,向零陵方向前出一日行程偵察,向敵行動,並利用沿途電話通訊,待命撤回。待偵察部隊派出後,進入了北門城外村莊,蔭蔽休息,待將前面的地形及道路偵察完畢,詳密的配備了警戒,預定了警急時的處置,向當地群眾進行了宿營的宣傳解釋後,各部隊開始進入宿營地。 後面的部隊(師直屬隊及友軍)繼續不斷的開入道州城,忽隱隱的聞「轟……轟……」的聲音,全軍的司號員到處發出對空警報號音,部隊的動作真快,不上十分鐘的工夫,都蔽到樹下,草里,屋中,水溝內,一點形跡不現。敵人的飛機來了,飛到道城及其附近的天空,忽高忽低的向地下偵察,經過半小時之久,才向東飛去。 集合前進的號音一發,由各草堆樹林屋子裡走出了紅色戰士,整齊的又按序前進。 * * * (1) 耿飈(1909—2000),湖南醴陵人。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參加紅軍。長征時,任紅一軍團第一師參謀長。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第三八五旅副旅長兼副政治委員兼參謀長、晉察冀軍區副參謀長。解放戰爭時期,任華北軍區第二兵團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等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調外交部工作,曾任我國駐瑞典、芬蘭、丹麥、巴基斯坦、阿爾巴尼亞等國大使,外交部副部長,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部長。1978年後,歷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常委、秘書長,國務委員、國防部部長,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是黨的第十一屆中央政治局委員,在黨的十二大、十三大上被選為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委。 (2) 今湖南道縣。 休矣飛機! 艾 平 嗡嗡的聲音,又在天空中響起來了。正在向道州城前進的紅五師第十三團的隊伍,在一聲飛機號音下,迅速的離開了道路,蔭蔽起來。防空部隊也占領了陣地,準備打他一架下來。 啷啷!飛機改變了它的聲音,飛的高度也就更接近了我們。「這一定打中了!」不約而同的,從許多紅色健兒的口中發出來了這樣的呼聲。看看飛翔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嘩喇一聲,幾乎吸得你離開了原地,是多麼大的風呀!就在這一下,活的變成了推也推不動的死的,臥在道旁的草地上。 兩個像獵人一樣打扮的飛機師,面如土色,跪在飛機旁邊,一邊作揖磕頭,一邊驚慌失措的哀叫:「老總!不要殺我呀!救我一條狗命罷!」多麼卑鄙無恥喲,那搖尾乞憐的樣子。 一隊隊的紅色戰士,端著上好白晃晃刺刀的武器從四面八方殺過來了。 這下可不好了,這兩個狗飛機師,手足無措,跪在地下,像神經病樣的,不住的磕頭作揖,好像在搗米一樣,真把人肚子都笑痛了。 「你們是技術人員,」蘇政治委員 (1) 說話了:「不要怕,我們不殺你,你們想想!殺了你們兩隻走狗,無名小卒,又有什麼用呢?」 許多紅色戰士,大家磨拳擦掌,躍躍欲試,都想給他一頓飽拳,泄泄惱恨。「以為你飛得高,……也有今朝呀!還不是把你捉著了!……」 兩隻面如土色,呆如土雞的走狗,終於甦醒過來了,搖尾乞憐的說:「我們做夢也未想到會被你們中央軍(他稱中央紅軍為中央軍)捉到,以為捉到一定有性命之尤,如蒙大恩真不殺我,我痛悔前非,跟隊伍大軍去,……嗯嗯!只要大軍願收留我……真是恩同再造啊!願效犬馬之勞,以報不殺之恩!」說完話,他們又像搗蒜樣的磕頭。 「他的頭真不化錢去買?!喪你老狗祖蔣介石的德喲?!」 這架飛機是南昌飛來柳州專打紅軍的No.709號戰鬥機,駕駛員一個是廣東人,一個是江西雩都人;繳獲兩挺機關槍,五千餘發子彈,還有兩件皮衣,兩架風鏡,兩個表,兩枝派克自來水筆等。多謝蔣介石又送我們飛機一架,日用品也不少。 紅軍所到之處,群眾熱烈歡迎。飛機打下來了,更提高了這一帶群眾歡迎紅軍的熱情。附近的群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笑嘻嘻,興高采烈,提著飯,擔著茶,拿著紅薯……熱烈地來慰勞紅軍。 「紅軍真不錯!」一個年老的鬍子,舉起他的大指:「飛艇都打下來了!這一份的(表示第一的意思)!哈!哈!哈!」 當飛機來的時候,隊伍都全部蔭蔽起來了,防空排也沉著的準備著開放,秩序井然,沒有紊亂、恐慌的表現。騾子馬匹,既沒有像騎兵樣的訓練,兼之又「動搖」,本來一聽見飛機,它們就想逃跑。當飛機中彈後,越飛越低,叫的聲音也越發怕人,「動搖」的騾馬,驚的滿地跳,跑,跑,跑了五六里,並且拚命的「嗯嗯」的亂叫。 旁的沒有什麼事,累了我們飼養員同志們,追得大汗淋漓,口裡不住的罵:「動搖怕死鬼,老子不打死你喲!」有些罵的更有趣,「那個要你來當紅軍喲?這樣動搖怕死!」 引得旁邊戰士們哈哈大笑! 隊伍繼續出發了,兩隻「狗」自然帶起走,然而損壞了的飛機呢?毀壞了它不成問題。 工兵排的王排長,奉了團長、政治委員的命令去燒飛機。 真是「土佬」。他把包袱毯子,一身行李都放在飛機的上面,然後再態度自然的去放火來燒。損壞了的飛機,弄得滿身是汽油,當然火一發到處都燃燒起來了,燒得王排長的頭髮身上的毛,都變得焦黑一樣,如果是有鬍子的話,連鬍子也會燒焦。包袱行李用不著說,自然是一併變成了灰土。 * * * (1) 即紅三軍團第5師13團政委蘇振華。 從兩河口到馬蹄街 艾 平 在長途行軍中間,往往因行李的笨重,妨礙行軍與戰鬥,所以從中央革命根據地來,差不多天天都在減輕行李,清查擔子,直到輕到最低限度。今天又開始了這一工作,減輕,減輕,還要減輕行李,所以我們紅四師政治部就大燒其文件,什麼登記表啦,統記表啦,通令報告啦,不必要的報告啦,報紙啦,多餘的宣傳品啦,……書籍和文件,都大燒而特燒起來,尤其是把宣傳隊的小鬼們急的跳腳,這樣演劇的化妝品也不願意丟掉,那樣的道具也捨不得丟,這個說:「這件小姐兒穿的旗袍很好」,那個說:「難道那件紳士的黑緞子大衫又丟了嗎?」……就是這樣吵吵鬧鬧地,終於弄掉了。 人說廣西軍閥的飛機,雖不像蔣介石這個烏龜頭子的飛機厲害,如果你不蔭蔽偽裝,包管有些時候會碰著一個炸彈,所以我們還是在夜行軍。 據情況估計,知道明天才有可能同阻滯我們路的廣西的敵人作戰,所以一路行軍,還不覺得寂寞,尤其是四師政治部宣傳隊的「火線劇社第四分社」那些小鬼,真是天真爛漫,玲瓏活潑,興奮異常,沿途歌唱不止。我們的步伐無形中合著歌聲的拍節,合組成了一個大的軍樂隊。 前面一個傳一個的傳下來了,綁帶解下來,襪都脫下來準備過河。 一條大約百米左右寬的河,橫在我們的面前,一眼看去,河水並不見得深。一個同志告訴我,這就是兩河口,走在前面的同志們,有些已經過去了,有些才正在過,我們呢,正在準備過,大家把褲子卷得高高的,綁帶解下來,鞋襪也脫下了。 月亮還沒有出來,火把又不準點,黑暗得看不見路。大家手牽手,你拉我,我拉你,跟著前面同志的路線跟下去了,旁的什麼都沒有,只聽見水的哃哃哃的響聲,和人們的笑聲及說話聲。 每個人都要同樣的動作起來:在河的那岸要脫鞋呀,襪呀,綁帶呀,直過到河的這岸來,就要恢復原狀,重新穿起來。 因為地形上不利於我軍作戰,所以我四師有兩河口以東掩護全軍團及整個野戰軍通過兩河口的任務,這是多麼嚴重的一個任務呵!十二團為前衛,開始向兩河口以東之某村移動了,不期而遇,在半夜與敵人遭遇,敵人被我擊潰,某村是被我占領了,然而,敵人究竟是多少,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弄清楚。 既然發現敵人,也就不容我們忽視了,事實恰是成了一個反比例,除派了一營兵力的警戒外,以為什麼事情都完了,因此拂曉在前哨與敵打響了,連團的首長還在睡鄉里,做著他的蜜夢,增援前面隊伍也來不及,所以好好的一個陣地,被敵人占了去。這下我十二團當然處於不利的地形條件下與敵人作戰了,不得不又要求進攻敵人,奪取失去的陣地。 十二團的戰士們不服氣,全體指戰員都說:「在革命根據地時我們是三軍團的模範團呢!」所以他們在幹部的「同志們,拿出我們模範十二團的精神,恢復我們的失地」的口號下,雄赳赳氣昂昂,端的端步槍,拿的拿手榴彈,一個衝鋒,那才快呀!不顧一切的衝上去了,敵人也就隨著坍下去了,陣地終於恢復了。 廣西軍閥相當的頑強,比起何健的隊伍,似乎要強些。它善於使用側擊、包圍及迂迴的戰術。我十二團在恢復了這個陣地以後,在敵人兩團以上兵力的攻擊下,忽視敵人的包圍,不得不放棄陣地,撤退過了一條深溝,再退過一個山背,與我四師主力相接合。 不死心的敵人,也跟上來了,於是與我十團、十一團相對峙。 同敵對峙了一晚,正式的戰鬥又重新開始。敵人的力量,也有了新的增加,如果說昨天與我作戰的敵人是三個團,今天已有了五個團,估計敵是兩個整師,沒有增加上來的,用不著談他和計算他。 「同志們!我四師兩天掩護的任務,已完成了一半,今天是比昨天來的更加嚴重,戰鬥更加來的厲害,但是,我們不害怕,不畏懼,我們要完成上級給予的任務,一定要完成!」在個個連隊里,或者以營為單位,都在開始進行戰鬥的鼓動。 「讓他來吧!嘗嘗老子們的子彈,手榴彈!蔣介石的我們也不怕呢!」各線上的戰鬥員,具著沉著、堅毅、勇敢、壯偉的大無畏的精神,雄壯而響亮的回答著他們的指揮員。 戰鬥開始了,的確,敵人是兇猛一些,側擊包圍的戰術,仍像昨天的一樣施展起來。然而我軍是沉著的很,每每當敵人攻擊時,我們一槍也不響,等待敵人投入衝鋒時,我們一陣手榴彈、機關槍弄得敵人不得不坍下去。是側擊嗎?我們的第二梯隊往往用反突擊,使得敵人側擊的企圖成為無效,就是這樣防禦、突擊,互相配合著,使敵人的兇猛、側擊、包圍,無以用其技。 敵人越聚越多了,兵力也雄厚了,方法也狡猾起來了,敵人鑒於幾次攻擊不得逞,「黔驢技窮」,採取了火攻,當敵人將要進入衝鋒出發地時,即在我們的防禦的前線及四周放起火來,這樣使得我軍受火的威迫,無法與之戀戰。 因為是掩護的任務,沒有必要去與敵人決戰,我軍也就在敵人這樣的火攻下面,放棄了馬蹄街。兩天的掩護任務,終於勝利地完成了。 我們的隊伍,即在放棄馬蹄街的傍晚時候,沿著軍團主力行進的道路,向牛頭嶺進發。 牛頭嶺是在一個山峰,直入雲際的大山的半山上,從山腳望上去,人家的燈光,好像不甚明亮的星光兒一樣,掛在天空。 老遠望見這一個大山聳聳地立在我們的前面,這使得我們「未爬山,先冷了三分心」,因為與敵人作了兩天戰,已經疲乏了,還要爬這樣高聳入雲的大山! 「同志們!」站在路旁的一堆年紀輕輕的小同志們中的一個手舞足蹈地在說話:「我們掩護的任務,已經勝利的完成了,……為著迅速脫離敵人,趕上我三軍團主力,又要加速的行軍了!」 談話完了,接著就是一陣口號聲:「繼續完成掩護任務的精神!」「不怕疲勞,不怕辛苦!」「加強行軍速度,趕上主力!」「為反攻的勝利而奮鬥!」「……!」 口號過去了之後,一個較大些的青年同志,聲音洪亮的向爬著山的指戰員說話:「這兩天來辛苦了嗎?」 「不辛苦!」一聲響亮的回答,像雷鳴般的震動山谷。 「對!」他又談話了,「爬到牛頭嶺就休息,吃晚飯呵!」 我們的疲乏,就隨著鼓動棚的小同志們的洪亮而清脆的歌聲漸漸消失了,兩隻腿也更加有勁了,這些小同志,也加入在最後隊伍的行列中,向牛頭嶺前進。 他們一些不覺得疲勞,隨走隨唱著《工農解放歌》。 燒死了兩匹馬 艾 平 大地被黑暗籠罩著,天空中連一顆星子也沒有,簡直暗的連什麼也看不見了,然而,灰色的一條地一條地好似長蛇的隊伍,仍是在蠕動著。雖然,有時好像因為路不好走而又停止下來,但不久又繼續著在向前移動了。 「長岡鋪還沒有到啦?」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從我的後面發出來。 「還有多少路還不知道呢!」接著帶著失望似的聲音在響應著。 「……」他們聲音漸漸的低了,談的什麼也聽不見,最後只聽到一句:「同志哥!管他媽的,休憩下吧!」擁塞著大路擁擠不通,火光燒的像燒野火樣,從各處燃起來照的滿天紅,一塊偌大的草坪照得通光亮,像黑地獄樣的黑暗空氣,也被衝破了,看的很清楚:隊伍是一隊隊地各向自己的宿營地奔流去了。 「主任,」師司令部的管理員站在路的旁邊用手向我這樣的一指,「政治部駐這邊的房子。」吵鬧得很,雖然經過了一天又半晚的長行軍,並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示是疲乏了,特別是宣傳隊的小同志們,東奔西跑,還在那裡弄些東西吃呢。因為,他們的肚皮大概是餓了,其餘一些,都開始鑽進毯子,走入睡鄉去了。 * * * 「啪、啪、呯、呯、呯、……」一陣槍聲亂響,把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了。 「走呀!逃呀!」一些人連喊帶吼的四面向外跑了。 「燒到這裡來,我的……沒有了啊!天呀!」「……」 「又是反革命放火搗亂啊!」有些人是這樣在談論,有些群眾像木偶樣呆在那裡嘆息。 「一律向南走!」這是指揮員的命令,於是一下這些從莊子裡出來的人們,都應聲地向南走去了。那才擁擠不開啊!你抓我,我擁你,擠做一團,有的年紀小而身體瘦弱的同志,被擠的倒在地上,狂呼亂叫。 「停止!」又是指揮員命令下來了,「都在空田裡集合!」 長岡鋪的火光沖天,青煙接雲,熊熊的火繼續著猛烈的發展,越發燒的厲害了,火里燒著子彈、手榴彈,啪啪,轟轟,像在進行劇戰。 「找了你半天喲!」黃政治委員倉忙的說; 「還以為你們還沒有出來啦!」 「火一燒我們就跳出來了!!」我答應他。 「糟糕!糟糕!糟糕!主任,」黃政治委員又說話了,「真糟糕,眼鏡丟掉了,怎麼辦呢?」 「真的,」我望他的眼上沒有架眼鏡,「那真糟糕,近視眼怎麼走路呢?還不要談打仗?」 「唉!真糟糕!糟糕!!糟糕!!」黃政治委員不斷的焦急嘆息。 「老表!」我對黃政治委員的特務員說:「你再去找一次!如果沒有眼鏡,這瞎子怎麼辦呢?」 「同志!快弄水來!一齊救火呀!」 廣大的群眾在一聲號令下,都動起來了。真好笑,還有人用自己吃飯的碗裝水去撲滅那熊熊的火。「同志們!救火也要堅決,勇敢!來呀!無論如何打熄火光!」所有的群眾都來熱烈地勇敢地繼續救火,但「杯水車薪」,何濟於事呢,偌大的一個莊子,畢竟燒去了一大半! * * * 「一定又有反革命搗亂!」群眾們根據向來的經驗,估計失火的原因,狂叫起來。 「快清查!查出來殺他媽的頭!!」 政治保衛局的同志們,四方八面布滿了,嚴密地清查放火的反革命分子。一個穿短衫的鼠頭鼠腦的人被抓來了。 「抓著這個狗兒子!不要讓他走了!」許多群眾都圍攏來了,虎視眈眈,簡直想立即把那個人吞下去。 「打他這個狗兒子!打!打!打呀!」一聲高叫,千聲附和,幾千個拳頭同時舉起來,幾十個拳頭如冰雹的落到反革命的頭上或身上。 「抓過來我也來打他一頓」,圍在圈外的群眾,男女老少還不知有多少,磨拳擦掌,狂吼亂叫。 政治部與保衛局的許多負責同志盡力對群眾解釋:反革命應該問他的道理,把他反革命的事實,陰謀,來向大家群眾宣布,叫群眾們不要再亂打了,……看他是受著什麼人的指使,或者還是主動的……如是工農勞苦群眾出身,受反革命欺騙利用的,就不應該這樣對待他……主要的要去對付那些真干反革命的傢伙,…… 保衛局的同志們,配合一部紅色戰士四方八面出動,盡力維持秩序。 「同志們不要打了!讓我們帶去審問明白!」保衛局的同志們把他帶走了。 放火的反革命傢伙,流血了,現出了一個血淋淋的面孔。群眾們憤怒才稍許平靜了一點,然而女的小的,仍是哭聲遍野!叫著媽的,也有哭著爸的,叫著這下不得了呀!也有在談住也住不成了啦!同時,余火仍是在無情地燃燒著,被燒死的豬和狗的臭味,真要衝昏人們的腦神經。 宣傳隊也四方八面出動了,有的在宣傳,要他們不要哭,也不要傷心,我們紅軍是為工農勞苦群眾謀利益的,反革命燒了他們的房子,我們紅軍還可以救濟他們;同時指出反革命的陰謀毒計,揭穿反革命的陰謀伎倆等,而有些在群眾中調查,那個人被燒掉了好多房子財產,準備著明天賠償。宣傳隊的小同志們很有計劃有步驟的,熱心在進行著他們的工作。 天也大明了,我們的部隊也在清查著失火的損失。被燒了一些子彈、手榴彈,以及個別同志的被毯、衣服等物品。 「我們政治部別的沒有損失,」總務科長這樣的向我說,「只燒死了兩匹馬,主任!你的一匹和一匹公用的。」 道州城的一瞥 加 倫 三道封鎖線突破了以後,部隊進到了臨武藍山一線,並繼續向西前進,我們的目標是湘西。 事情並不這樣簡單,困難又擺在我們面前了,一條瀟水阻住了我們的去路,它在軍事戰略上是占了重要的意義。 要過瀟水一定要奪取道州,因為這是一個重要城市,是一個軍事據點,因此我們常打先鋒的二師四團又擔任了奪取道州的先頭任務。 由藍山縣到道州,相隔二百四十里,前面有廣西部隊,後面有追擊部隊,由江西跟來揀破草鞋的國民黨周渾元、吳奇偉縱隊又到了寧遠,都離道州不遠,第二天有到道州的可能。上級命令限四團要在第二天中午前後占領道州,否則整個部隊行動就要受到極大困難。問題是這樣嚴重的擺在面前。 在短促的時間內又進行了簡單的鼓動,戰士們了解了自己的任務,根據他們一路來的經驗,都毫不在乎的表現非常有把握。 「三道封鎖線都突破了,難道一個小小的道州還拿不下嗎,二百四十里算什麼?」 戰士們是抱定了這樣的信心,他們飽餐一頓,在夜晚七時出發了。 照例的爬山過水,照例的穿過森林村莊,照例的一切自然界在黑暗中模糊地過去,照例的靜寂無聲。夜間動作已成了我們戰士們的家常便飯了。 經過長時期的靜寂,大家都有些倦意,睡魔襲上身來,前面的忽然站住了,後面以為休息,見前面的站著又不坐下來,注意一看,才知道他打瞌睡,前面很多人已走得很遠了,大叫一聲:「嘿!打瞌睡掉了隊呵!」打瞌睡的同志被嚇一驚,提起步子,飛跑的趕上去了。 天亮了離道州大概只有二十多里,忽然聽見震天地的響聲:「嗡……嗡……」七八架飛機正由後面飛來,指揮員一聲口令:「散開蔭蔽!」剎那間偌大一個隊伍好像孫悟空搖身一變樣,一個也看不見了,敵機盤旋了一回,無聊的在前面的雲端里消失了。 一聲「前進」的口令,又好像搖身一變,雄赳赳的戰士們又一路一路的在路上飛速的前進了。在隊伍中又蕩漾著一種他們經常唱的歌謠: 「飛機,飛機, 可惡黃的(因為敵機黃色的駕駛技術好些,多給了戰士們的威脅,所以大家痛恨它), 天晴就來, 落雨也不休息。」 有些同志忿忿的說:「這些飛機師不飛去打日本,單飛來打紅軍,有一天捉到,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大家哄然一笑。 前面打響了。敵人真沒有用,一打就坍,馬上就占領了河的東岸,敵人退過河去了,橋也拆了,城市在對岸向我們微笑,招引著我們,吸引著我們。 「誰會浮水,去把船弄過來?」團長這樣問。 「我去!」一個戰鬥員跳出來。 「我也去!」又一個戰鬥員跳出來。 「我也同去!」另外一個戰士也跳出來。 河是很寬,水是很深,要浮過去,確是不容易,於是我們這邊配合著火力輕機關槍,掩護著這幾個英雄過去。敵人站腳不住,立刻逃了,我們浮水的同志也有兩三個犧牲了,其餘的終於過去把船弄過來了,於是我們就勝利的奪取了道州城。此時正是下午三點鐘的時候。 紅旗飄上了道州城頭,群眾們歡天喜地的歡迎著我們,街頭巷尾,人海人山,千萬條的視線射在每個戰士的身上,他們驚嘆著紅軍的英勇,他們羨慕著紅軍的精神,他們觀察著紅軍的武器。 「嘿!有機關炮呢!」一個小學徒指著說。 「蠢東西!機關槍就機關槍,什麼機關炮,真是鄉下佬!」 一個店伙這樣譏笑著小學徒。 「子彈都不多,真奇怪,怎麼總是打勝仗,真有本事!」 老頭兒摸了摸鬍子這樣說。 「他們日走一千,夜走八百,刀槍都打不入,他們還靠子彈打仗?」另一個老頭兒很神氣地說。 前面一群釘了鐐銬的人來了。後面跟了很多看熱鬧的,周圍的人也圍攏去。那些戴鐐銬的骨瘦如柴,頭髮蓬鬆,衣服是爛的不堪了,放出一陣陣的臭氣。 「老劉!你們怎麼出來了?」一個店伙問。 「沾紅軍的光,把我們放出來了!」犯人們這樣的回答。 「紅軍是救國救民的軍隊!」談論起來了,囚犯們像出籠之鳥,歡天喜地的過去了。 「到城隍廟看戲領東西去呀!」幾個青年這樣叫著,全城轟動了,一批一批的向著城隍廟奔去。 一個戲台前面的坪上,擠滿了幾千人頭,幾千條視線都射在台上,小孩子爬到樹上去看,婦女們縮在角落裡。 紅軍代表講話了,大家目不轉睛地靜聽著,講到他們的痛苦,大家點頭稱是;講到豪紳地主軍閥的罪惡,個個咬牙切齒,講到紅軍的主張,大家鼓掌叫好;千百副的表情,隨著演講人而變,台下高叫起來了: 「紅軍萬歲!我們的紅軍萬歲!」 新劇開幕了,群眾不斷地叫好,掌聲不斷地在台下轟動,閉幕了還要求再演。 最後是散發東西了,衣服、布匹、用具、一簇一簇的往下面丟。得了東西的笑迷迷的回去了,沒有得著東西的苦苦站在台前要求,有的兩三人還在爭一件東西,經過紅軍中同志的解釋,分給了一些東西,大家才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隊伍都繼續前進了,在月色中離別了道州城市,離別了道州群眾。千萬群眾的腦海中,留下了對紅軍深刻的印象。 苗人的神話 彭加倫 今天隊伍沒有動,在此休息,此地是廣西全州的文市,地方不很大,有幾十家店鋪,東西也不很多,早被前面的部隊買光了,走遍了全街,沒有買到一包紙菸。 剛吃過早飯,衛兵帶來了一個老百姓,說是來找「紅軍大人」的。此人不很高,身體肌肉很飽滿,臉部稍帶黑色,眉毛很粗,頭髮差不多生到了眉毛邊,眼睛又圓又大,上邊遮滿了一線睫毛,嘴唇紅紅的,露出一排黃色的牙齒,一個大辮子盤在頭上,上身的汗衣打上了幾塊補釘,肩上一個大洞,露出他的肌肉,下身褲子白的,變了黃色,還濺上了不少的泥漿,腳是赤著的,手裡拿著一個斗篷。 他一進門就深深作了一個揖,笑容滿面的連聲喊「紅軍大人」,我們小勤務員倒茶給他吃,也很恭敬的作揖,也照樣的喊「紅軍大人」,他開始說明來意了: 「聽說紅軍大人來打富救貧,替天行道,我們苗家弟兄非常歡喜,我們天皇特派我送一道公文來,願同你們聯合,你們也是紅家,我們也是紅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哈哈哈哈!」 說完,他的口袋內掏出一張黃紙來。這紙是像和尚的表率一樣,開頭是寫了一路大字,「太上天皇×××××致紅家弟兄……」大概內容是說時代不好,奸賊當朝,人民痛苦,已達極點,只有大家合作同心,打倒壓迫人的人,百姓才能解放,天下始可太平。特別是說到他們苗家的痛苦,受盡了漢官財主的壓迫,要求紅軍幫助解放他們一類的話。文字是漢文,詞句多土話,後面還有很多符咒,都是用朱筆寫的。 我們很誠懇的向他表示願意和他們聯合,說明了我們的主張,指出他們苗家的出路,說明我們是來幫助他們打倒漢官財主替他們求解放的。他聽了更加喜歡,同時又叨叨不絕的告訴我許多他們的情形,他說: 「我們天皇在幾歲的時候,有一天滿天紅光,金光萬道,忽然一面大旗由半空中掉下來,掉在天皇門口,旗杆插入土中很深,很多人去拔,拔不起來,天皇跑去,不費一點力氣,就拔起來了。這旗和你們的一樣,都是紅的,不過中間的花不同,你們的是黃花,有五個角,我們的是一條黃龍,我們都是一家,也是這個道理。後來天皇去看牛,忽然一座石山崩裂,出現一座大屋子,天皇跑進去,一個百多歲的老人,授給他一套兵書寶劍,天皇出來後,石山又合攏去了,所以後來天皇能知過去未來,當你們還在廣東邊界時,天皇就算到你們會到這邊來,算定了我們苗家出頭的日子到了;當你們快要來的時候,漢家財主來向我們要租要債,衙門裡也來要款,我們等攏了幾個人,和他們打了一架,我拿起一把單刀,殺了他十來個,現在他們不敢到我們莊子上來了。說來真氣人,我們的田地都被他們占去了,派款,我們苗家特別的多,修碉堡、派差事,也總是我們苗家吃虧,這樣的世界,再不拚命,也是不得了的,我們下了決心,聯合你們去干!」他的笑容是收起了,表現出滿腔仇恨,咬牙切齒地訴著。 我們給了他一番解勸,寫了一封回信,辦了很多菜,請他吃了飯,並送了很多禮物給他帶回去,他又笑容滿面的作了無數個揖,歡天喜地回去了。 苗民的痛苦,確是到了極點,受盡了漢族豪紳地主軍閥官僚的壓迫,他們進行了不少原始式的反漢官軍閥的鬥爭,但總得不到援助,以致終歸失敗。他們雖然迷信很深,對紅軍沒有正確的認識,可是他們總知道紅軍是替民眾謀利益的,是他們的救星。他那知識的閉塞,雖然可憐,但他那天真爛漫忠誠英勇的精神,確值得佩服,少數民族的工作,是怎樣值得我們注意呵! 緊急渡湘水 李雪山 (1) 已經是十月的天氣了,中央紅軍遠徵到達湖南的湘水,野戰軍前部已過去了,只有五軍團還在離湘水百五十里的地方,掩護整個野戰軍渡河。這時桂系軍閥已經追上來了。五軍團雖然在每天打掩護,走夜路,急行軍,受風寒,餓肚皮,像這樣的疲勞狀態中,加上天空敵機的轟炸,地下敵人四面八方的攻擊,迂迴包圍,但是最艱苦最頑強的十三師,依然能抗戰到底,使敵人無可奈何,掩護全軍的安全渡河。 這樣和敵人打了大半天,太陽西斜了,十三師才開始撤退,向著湘水前進。走了五六十里,已經是夜晚九點鐘。才說要宿營做飯吃(一天都沒有吃到飯),前面又傳來「敵人積極向湘水我軍渡口進攻!」這時十三師離湘水還有九十里! 為了爭取渡河的勝利,雖然打了一天仗,已經走了五六十里路,沒有吃到一頓飯,但最能忍受這樣艱苦的階級戰士們,在一個動員之下,把自己的東西完全犧牲了,只背著槍械子彈炸彈,個個抱著「無論如何要過湘水的決心」! 天色蒼茫,黑幕籠罩著大地,高高低低的大路,十三師緊急向著湘水前進了。「不掉隊!」「不落伍!」一口氣跑了九十餘里,天還未亮,已經到達湘水河邊。湘水悠悠流著,秋風涼氣襲人,但是階級的戰士們,不管他水涼流急,大家毫不猶豫,把鞋襪脫去,撲通跳在水裡,河水冰涼入骨,還聽得「噯呀來!……」「嘻、嘻、嘻!」的戰士們唱出的興國山歌和歡笑聲,他們心裡說:「爭取渡河的勝利了!」 太陽東升了,映著湘水通紅,隔江的敵人那裡能追得上呢?又走了二十多里,這時還沒有吃到飯。北面的敵人(何鍵的)來得好快,已經達到我們的渡口來了。百戰百勝的、鋼鐵的、無敵的五軍團十三師,還是要打起精神,忍飢挨餓的,一面抵抗,一面西進。這樣又經過一天一夜的奮鬥,終究使敵人掉了隊,落在後面了! * * * (1) 李雪三(李雪山)(1910—1992),河南修武人。1931年參加寧都起義。193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中,任紅五軍團三十八師政治部宣傳科長,到陝北後,任紅十五軍團統戰部部長。抗日戰爭時期,任八路軍一一五師團政治處主任,新四軍三師八旅政治委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野戰軍第二縱隊四師政治委員,第四野戰軍三十九軍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三十九軍政治委員,志願軍後勤部政治委員,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後勤學院副政治委員。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 在重圍中 莫文驊 (1)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環境。當我們野戰軍到達湖南道州附近及廣西全州、灌陽之間的時候,敵人布置了極嚴密的封鎖線來防堵我們,而且追擊的周縱隊追得緊緊的,右翼截擊的薛縱隊已到達全州,左翼截擊的廣西部隊又從灌陽、桂林而來。 屈指一算,敵人四面八方兵力足夠了三十至四十萬了!空中來來去去的飛機還不算在內。 有一天,湖南敵人的飛機擲了好幾個炸彈之後,隨即散發了一些傳單,表現他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撲滅我們,傳單中有幾句是: 「共匪們,我們奉總司令的命令等你們好久了,請你們快來! 來!來!來! 來進我們安排好了的天羅地網!」 我們知道又是一場惡戰了!這是幾省敵人的精銳,更利用天然的地形,有名的湘江,布置好了的封鎖線,比任何一次封鎖線都來得凶。這算是突圍後第四次劇戰了。在長征的戰鬥歷史中,我們叫做「第四道封鎖線」。 年輕的紅八軍團,它是突圍時產生的。它的產生,即突圍的開始。幾月來,數省的轉戰的戰爭中,都是擔任側衛,掃平側方敵人,而屢表它的新的鐵拳的力量,在幾次初試的戰鬥中力量還表現得不錯。 這一回,它因由湖南之永明入廣西灌陽之任務改變,奉命折回經道州附近,日夜兼程的歸還主力。那時,追主力的敵人和八軍團平行前進,走了兩天兩晚,沒有吃,也沒有休息。才趕到主力時,主力正在與追擊的敵人劇戰中。因為沒有擔負戰鬥任務及早脫離敵人的原故,我們便在槍林彈雨中穿過空中的飛機轟炸,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前進了。 我們當晚在水車宿營。水車的景色聽說還不錯,因為夜晚才到,天明便出發了,沒時間也沒心思去鑑賞它。 天未明出發,隨九軍團前進,擔任左翼,水車留有五軍團之三十四師掩護。 那天是突破敵人封鎖線的開始的一天,亦是嚴重戰鬥的一天! 行軍中聽到右翼槍擊劇烈,飛機數架,在空中投彈,我們知道右翼主力兵團正在突破敵人的封鎖線了。我們相信,雖敵人層層封鎖,四面包圍,但主力無論如何是能突破的。正在其時,水車方向槍響了,知道三十四師抗擊追敵的掩護戰鬥也開始了;同時又聽到前面打了一些零碎槍聲,但不知究竟,然而不管如何,趕快前進,突過敵人的封鎖線,才能便於機動,並且前面是否有障礙還不知道,於是急急的前進,途中休息的時間也縮短了。 因為是在九軍團的後面跟進,起先雖然聽到一些零槍,但僅僅是零槍罷了,沒有繼續。 「拍!拍!」繼續而起的「嗒!嗒!嗒!」的聲音,步槍聲機槍聲,突然起自前進路上百米前面的山腰叢林中!只聽「喲」的一聲,尖兵排長負傷了!隊伍於是就地散開,因為敵人已占領了陣地,前衛團長即指揮占領陣地,並偵察敵情。 這真是咄咄怪事了!九軍團才過去為什麼又有一支兵從中間插進來?原來九軍團過去一個多鐘頭,這支兵是從灌陽才到的廣西軍隊,先聽到的零槍,是他們打九軍團的落伍的同志呢! 要攻擊前面的敵人,掃清障礙,才能前進,不然後頭的追敵,將三十四師壓下來,則我們前後受敵了,於是下令攻擊。但是啊!敵人已占領了主要陣地,而後面後續部隊又紛紛趕到,多少又不很清楚,也難於短時間消滅敵人,何況當時的任務不是消滅敵人呢!問題又來了:如果不掃清去路,又怎樣辦呢?九軍團已經走了,擇路不到,右翼槍聲亦已稀疏,而且越打越遠,大約是衝破了敵人的初步封鎖線了。正當其時,三十四師後面的槍聲大作,接近著我們! 那時已是下午三點,指揮的首長正在商量。 突然飛機兩架來了!離地面不過三百米達,其聲「咯咯!」當時除戰鬥部隊外,行李伙食擔子馬匹擔架四散在山上各尋蔭蔽的位置,而不可得,飛機更顯它的威風,機關槍連續的掃射,但是,我們在百忙中仰頭看飛機的翼下原來已沒有炸彈了,機關槍是不足害怕的。 正面不能通過,已是無疑的了!但是如何歸還主力呢?在估計右邊的情況中,已知主力得勝了,不只槍聲漸遠,而飛機也在比較遠的地區旋轉,雖然相隔好幾十里,但應迅速從側方去會合方算上策,不然天晚難於動作了。於是後方部隊、行李便在飛機去後集中了向主力的方向而去,戰鬥的部隊,還在與敵人對峙中。 後方行李馬匹……連夜的走,戰鬥部隊亦在黃昏時撤回,沿行李後方部隊所去的路前進,我那時是隨著戰鬥部隊。 好在月色朦朧,平坦的道路行時並不感到很大的困難(當然是疲勞的打瞌睡,這不過是指比走崎嶇山路好些)。一直走到天快拂曉,來到一條馬路邊的平壩子,四面火光,好似有許多部隊在宿營,我們分析是後方部隊了,覺得很歡喜,但未見哨兵又奇怪!再走,遇見了一匹馬在路旁向我嘶了幾聲,啊!原來是我的馬呢!旁邊睡的是飼養員,我叫他起來,他於是睡眼朦朧的向我一看。我問: ——你們都在這裡麼? ——不,伙食擔子走了。 ——你呢? ——我等你,還有軍團長等他們的馬,都一齊在這裡等你們。 ——附近是什麼部隊,宿營這樣多火光? ——不,都是掉隊的! ——喲!……! 於是督促了掉隊的大部分前進,我們騎在馬上打著瞌睡跟隊伍前進,在這樣的環境中,好不舒服! 再走二十多里,到一個小街,天已是明了。狗叫雞鳴催著睡熟的人們早起,但是狗呀!雞呀!那知我們走了約兩百多里還沒睡喲!很漂亮的街,有些同志都想睡一覺再走,但是街子很好,而不是久居留的地方,查清了前進道路之後,知道主力已過了湘江了,離此約四十里路,於是不得不再向前趕!趕到麻子渡,渡河。 一出街口,在初出的微紅的太陽映照之下,看到了馬路旁邊這一堆那一堆的軍事政治書籍。有的原本未動,有的扯爛了,有的一頁一頁的散發滿地,有的正在燒毀。裡面有列寧主義概論,有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有土地問題,有中國革命基本問題,有戰略學,還有許多地圖、書夾、外國文書籍等,這些都是我們思想上的武器及戰爭中必須的材料,現在不得不丟了,燒了,可惜呀! 我知道了,前面還有更大的戰爭,因為敵人企圖在湘江附近消滅我們呢(雖然他是夢想)。最後的封鎖線還在前面,前面的部隊為了便於行軍作戰而減輕行李擔子,因此將大批寶貴的書,不得不燒了,丟了! 馬路上的行軍,四十里路本來好走的,但太疲勞了,覺得太遠了,飢了,想睡了,但又不得不再鼓勇氣,到達渡河點,以搶渡湘江,因為如果不能渡江是會被敵人截斷了,因主力大約已過了河。 各連隊的政治工作人員沿途利用一些最少的可能利用的時間,向一般戰鬥員解釋,鼓動,說明搶渡湘江的重要,與我們的前途:因為現在還是處在敵人的重圍中,不只搶渡,而且要擔負掩護戰,因為三十四師已另走別條路去了,殿後的便是我們八軍團! 晨八時,離麻子渡約十里(這是廣西省了)正走得非常的疲勞時,忽而飛機沿馬路來了,呀!沒有蔭蔽地,也不能有充裕的時間了,因為要搶渡呢!給它打吧!不得已的時候,才稍靠兩邊閃開。在敵人的空中的機關槍炮彈下行軍卻是一件萬難的事,然處在這樣的環境,任務又是重大的,只好抱著最大犧牲的決心,其他通不能顧到了。同時我們知道飛機雖然能殺傷我們一些人馬,妨礙我們的行動,但不能活捉我們,亦不能解決戰鬥的。 在馬路的附近,還有部隊不斷的向麻子渡急進,這表明著渡河還沒完畢,擔任掩護的八軍團至此再不能前進了。 那時得來的消息,前面主力已將敵人打坍,衝破敵人最後封鎖線,還在追擊中,戰鬥中;左邊界(離麻子渡三十里)已到敵人,友軍某部在那裡和它打掩護戰;右邊由全州來的敵人,亦正向友軍掩護陣地猛攻。這嚴重的任務擺在年輕的八軍團同志的面前了:使主力完全能夠徹底消滅敵人,衝破它的封鎖線,同時使左右的友軍部隊不至受兩方的夾攻。於是八軍團後衛的掩護是嚴重任務了,因為局部的運動防禦戰的勝利(能夠相當的阻止敵人便是勝利)才能保證與配合主力的進攻的徹底勝利。於是便布置警戒,準備迎頭痛擊可能追擊的敵人,保證整個戰略——突破敵人第四道封鎖線的完全勝利。 至此將部隊布置警戒及休息後便煮飯吃,但後方部隊還不知到那裡了,於是隨便的各單位派人煮,沒有菜也吃,也覺得很有味的,沒有碗筷的隨便用手用帽子裝來吃,也不覺得什麼不乾淨!這包含著什麼內容?很簡單,餓了幾餐,而且還要準備行軍戰鬥啊! 主力已衝破了敵人的封鎖線了,左邊接著槍聲若斷若續,然而右邊槍聲卻劇烈起來,那時除了一些落伍掉隊的人員外,部隊都已渡河去了。 「來了!來了!後面敵人來了!」槍聲突然而起,一個通訊員急急的報告軍團首長。那時隊伍除警戒部隊外,都在甜睡中,被槍聲所驚醒,急急的登山抵抗,給敵人以痛擊。飛機也來了!給我們以轟炸。這一場劇烈的掩護戰,依靠著全體同志的勇敢,與敵人肉搏數次,劇戰一小時,將敵人打坍,相當制止了敵人。 敵人本來並不強,不過八軍團的任務不是消滅他們,再,隊伍已全數渡過湘江了,掩護的任務已完結了,於是節節抗退,卒能安全渡河,艱苦的完成了掩護的任務。 過湘江後,全州方向的敵人向我右翼友軍陣地攻擊更猛,但不能占領友軍陣地,我們則安全的通過,隨主力向興安縣附近之越城嶺山脈前進了。 至此三十—四十萬的敵人,對我們的四方八面圍攻,現在都落在我們的後頭了,敵人的天羅地網,被我們衝破了! 現在我們可以回答湖南敵人幾句話: 是的,你們等我們好久了,你們請我們快來,我們來了,你們為什麼又走了呢? * * * (1) 莫文驊(1910—2000),廣西南寧人。1929年參加百色起義。193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1年隨紅七軍到達中央蘇區。長征中,任紅八軍團宣傳部長、上級幹部隊政委、幹部團政治處主任。抗日戰爭時期,歷任抗大政治部主任、八路軍後方留守兵團政治部主任。解放戰爭時期,歷任東北野戰軍第四縱隊政委,第十四兵團、第十三兵團政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廣西省委副書記、廣西軍區副政委,東北軍區政治部主任,解放軍政治學院院長,裝甲兵政治委員。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