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二
紅軍二萬五千里西引記 (1)
幽 谷 (2)
余作是篇,因限於篇幅,不能詳盡;惟舉其犖犖大端,以存中國民族近代史跡一頁耳。余既非參與其役,又未列於追剿,何能言之鑿鑿,一若親歷其境者?蓋於雙方對峙之營壘中均有餘之友好,各以其所知者盡述於余。余乃考其異同,辨其虛實,然後以其可言者言之,以其可記者記之,而成此篇,諒吾友不以余之執中從略而相責也。讀者欲知其詳,將來自可求之於雙方之專書。今得之於本篇者,僅其概要而已。
民國廿六年五月十七日幽谷序於上海
蔣委員長在五次圍剿中採取了新的戰略,以堅壁清野、逐步為營為原則,以集團軍和方面軍為正面推進的重力,並且力戒輕進深入的危險,計策萬全,所以過去紅軍所用「誘敵深入」和「擊破一方」的策略,當時已失去效力。加以政府軍應用一切最新的軍事技術,特別是飛機的轟炸和重炮的密擊,又因中央蘇區在四面包圍之中,逐漸縮小,到民國廿三年的夏季,僅剩寧都、興國、廣昌、瑞金、上杭、長汀等縣,糧食、鹽,一切軍事需用品,亦逐漸短少,不敷供給。政府軍方面,後方有碉堡的鞏固,偵探的密布和公路交通的便利。故紅軍方面,雖在民國廿二年十二月閩變的前後曾得不少局部的勝利,但終沖不破政府軍北路的陣線。及福建人民政府失敗之後,東路的形勢亦忽然吃緊。那時瑞金當局明知若不變更策略,難期最後的勝利。王明於民國廿三年十一月著了一本《新條件與新策略》的小冊子,說明了紅軍方面已採取了不再死守江西的辦法 (3) ,和實行游擊戰爭的策略,以適應新局勢和條件。
他們既已決定變更策略,紅軍遂於民國廿三年的夏季自動地退出了廣昌、建寧、泰寧等縣,縮短了北路的戰線,採取了暫時的防守戰事。對於東路他們於七月底派方誌敏率第七軍東進為北上抗日先遣隊。又於八月初續派第九軍為後援,就迅速地衝破了政府軍東路的封鎖線,福州城曾有一度失陷的危險。第七軍又很快地折向東北,與福寧、福鼎一帶的地方游擊隊聯繫起來,占領了浙江的開化、慶元、常山、玉山等縣,震動了浙江與全國。又與閩贛皖邊的紅十軍聯繫起來,威脅到江西的政府軍後方。那時政府軍正忙於調兵遣將去包剿北上抗日先遣隊,故對於江西正面的進攻,不得不暫時放鬆一步。這是紅軍聲東擊西的辦法,也是擾亂後方政府軍的計策。在北上抗日先遣隊出發之後,他們派蕭克率領第六軍團,向西而走。在八月中衝破了政府軍湘東的包圍線,順利地通過了湖南的東南部,沿途占領過汝城、桂東、桂陽、新田、道縣等城市。然後分二路,左路由道縣折入廣西,占領全州,衝進貴州,至於烏江而旋迴湘貴川邊區,右路由道縣西北行至湘貴邊境,與當地一帶行動的賀龍的第二軍團會合。根據十月八日蘇聯《真理報》登載的消息,紅六軍團與紅二軍團匯合之後,以一部軍力直向四川邊境進發。現在與勝利的紅四方面軍隔江呼應,共同威脅重慶。紅六軍這樣底軍事行動的結果,把四川、貴州、湖南、江西之間,建立了聯繫的橋樑和孔道,即是造成了中央紅軍西竄的機會。九月二十六日起,政府軍一變從前緩進的計劃,以東北兩路重兵猛攻贛南蘇區。
在這局勢中,他們認為死守江西犧牲太大,故當時就決定了突圍西竄的計劃和步驟。(一)他們派定了留守江西的部隊,又以江西軍區獨立一、二游擊隊據險扼守。(二)將製造廠機器、大炮、剩餘的糧食子彈,以及不便帶走的利器,不是銷毀,就是埋藏於深山僻壤之間。(三)以游擊隊為南北兩翼,以第一軍團為先鋒,以三九軍團走中路,以最精最勇的第十三師為後衛,以中央要人周恩來、秦邦憲、張聞天、林伯渠、王稼祥、羅邁、潘漢年、鄧發等,女子宣傳隊和一切黨政人員夾於主力軍之間。(四)電令賀龍蕭克所率二六軍團牽制湖南、四川的政府軍,又令徐向前所率的第四方面軍向川西遙應,並開闢川陝甘的交通路線。這樣的準備工作完成之後,就於十月十六日由贛南銅鑼灣先後西引。出發時號稱十萬紅軍,確是有多無少,決不是虛張聲勢。當時除中樞少數人之外,預先都不知開往何處,有的猜度入湘,有的猜度入桂,有的猜度入川,也有的猜度入黔入滇,但終不知道究竟到哪裡去。他們於十月二十一日衝破了粵軍所扼守的第一道防線,就是安遠信豐間的封鎖線。當時他們由贛南崇義出南康大庾,似乎有入粵之勢,致南雄韶關相繼告急。十一月三日他們占領了湘南汝城和桂東,衝破了粵軍汝城和城口間的第二道封鎖線。
他們復分兩路沿湘粵邊境,經過城口、文明司,沿著騎田嶺,進至九峰宜峰之線。那時他們爬山越嶺,感覺到攜帶呆重物件,有礙行軍,故將印刷機鉛字等物盡行拋棄。他們曾在宜章郴州之間與湘軍激戰多次,那時人都料他們要沿宜郴之線北上,威脅衡陽長沙。但他們迅速地占領了臨武、嘉禾、寧遠三縣。何鍵立即派劉建緒率三師與薛岳所部急趨零陵東安一帶堵截;周渾元和李雲傑等三師在後躡追,擬將紅軍包圍於瀟水流域而殲滅之。但紅軍知道湘中有備,故乘他們布置未定之際,採取避實就虛的策略。他們分兩路而進,北路占領道縣,南路經過永明,這兩路均入廣西,集中於全州,當時人都料他們要占領興安、桂林,不料他們又以一部兵力折回湖南之永明、道縣、寧遠、藍山等處,牽制在後方追剿的諸軍,大部則移向湘西南的西延 (4) 、城步、綏寧、通道等縣。十二月十四日,他們就分股進抵貴州的黎平、永縣 (5) 、錦屏等縣。一部約三千餘人又迂迴至湘黔邊境之藕團潭溪,由此進抵南嘉堡和瑤光。十五日五九軍團之一部分約二千餘人又迴繞湖南通道西南之播陽。這五千餘人都是掩護前方的主力軍和牽制後面的追剿軍的。大部紅軍於十七、八兩日搶渡清水江。十九日已進抵大小廣並經過劍河、岑松。二十五、六日連陷施洞口 (6) 、鎮遠、黃平、施秉、青溪、玉屏等處。一股向北推進占領舊州 (7) 、餘慶、石阡、印江等縣,似欲與川湘邊區的二六軍團取得聯絡。一股即是主力,於一月四日分向新渡、袁家渡、江界河、孫家渡、梁家渡、老渡口、岩門老渡口、回龍司各渡口 (8) 猛力推進。烏江南岸的王家烈猶國材兩部,被他們打敗。他們(王猶兩部)就退守重安貴定之線,顯然要屏障貴陽。
占領各渡口之後,就將竹木造成渡江之筏。那時人皆稱為蜈蚣筏,因形似蜈蚣,故有是稱。烏江寬約二百五十米,深不可測。那時水流速率每秒一米八,寒度在十度以下。江之兩岸都是懸崖絕壁,南岸要下十里的極陡石山,才到江邊,北岸又要上十里的陡山,方可走到通遵桐的大道。登高一望,但見一條碧綠的急流,夾在兩岸焦黑的高山之間,烏江天險,真是名不虛傳。二日三日已有小部沖至江邊,但無筏無舟,故無法渡江。當時有十八個善於游泳的勇士,在機關槍掩護之下,躍入江中,順著寒冷刺骨的急流,奮勇前進,十餘分鐘之後,他們已泅過了天險的烏江,沿著石壁魚貫而進。二日的晚間繼續有一連人用造成的竹筏偷渡過江,隨著那十八位勇士,爬上石壁,占領了優勢的陣地,向守江的黔軍襲擊,使他們招架不開。
三日晨,侯之擔的健將林秀生旅長帶三團援軍,由陡壁小路出來反攻和包抄,也被南岸的重機關槍掃射,黔軍像山上滾下石頭般墜入江中。黔軍屢遭慘敗之後,陣線動搖,就直退豬場 (9) 。豬場是林秀生的江防司令部所在地。那時紅軍已用苗民的皮船與竹筏相繼渡江,順勢追擊,故黔軍殘部也無暇在豬場停留與整理。自此步步進展,在烏江北面如入無人之地。七日他們占領了湄潭,十三日進遵義城,十四日攻下了遵桐間的重要關口婁山關,並占領桐梓縣城,鳳泉綏陽亦相繼失守。
該時紅軍主力已集中於遵義、湄潭、綏陽之間,趕築工事,以備抵禦追軍。王家烈猶國材兩部向北推進,劉建緒薛岳兩部亦渡江追剿,川軍由綦江正定分途進取思南、鳳泉、桐梓,桂軍已進抵貴定,準備進攻。故那時已成黔湘川桂諸軍合圍之勢。但西路的川軍一部脆弱無能,一聞紅軍將至,即自動退卻,故使在諸軍包圍中的紅軍坦然西移。一月十六日夜間,赤水槍廠的工人,聞紅軍離城不遠,也忽然暴動起來,高呼口號,與城中附和的貧民,聯合進攻守城的部隊。黔軍聞城中起事,連夜出城。及紅軍一部由松坎、溫水、習水 (10) ,繞至赤水,但見城外有工人和群眾搖旗吶喊的歡迎,真是給了他們無限的興奮。同時仁懷茅台亦相繼陷落,川西南的古藺永寧縣境,亦為紅軍所占領。
他們在茅台時,有一件趣事可以順筆寫出,就是找到了一家永遠不會忘記的釀酒作坊「義成老燒房」。這是一座很闊綽的西式房子,裡面擺著百餘口大缸,每口可裝二十擔水,缸內都裝滿了異香撲鼻的真正茅台美酒。開始發現這酒坊的士兵,以為「滄浪之水可以濯我足」,及酒池生浪,異香四溢,方知為酒。可惜數缸美酒,已成為腳湯。事為軍事顧問李德所聞,(李德素嗜酒)即偕數人同往酒坊,一嘗名聞寰球的茅台美酒。他們擇其中最為年遠的一缸,痛飲了一場,至於醉,才相扶而出。臨行時,他們又將是類佳釀帶走不少,繼續經過茅台的部隊,都前往該坊痛飲一杯,及最後一部經過時,數缸腳湯也涓滴不留了。
那時,四川的劉湘除派章安平、范士傑兩旅趕赴赤水永寧外,又派劉兆藜增防合江,以備萬一。綦江方面,川軍廖部已退守觀音橋,以固後方。綦江城內的富戶,已逃走一空,重慶已禁止人民搭輪逃走。一月十八、九兩日,川南形勢非常緊張,人心的不定,於此可見。一月二十六日,紅軍放棄婁山關,西渡赤水河。那時川軍已集中兵力於河西,故紅軍於二月十九日又東渡赤水河,重占婁山關。
那時猶王兩部又損失不少。三月十七日紅軍西渡赤水河,但十九日復東渡,他們在烏江北面休息了一月余。三月卅一日他們又南渡烏江,長驅而進,將貴陽包圍。當他們向南挺進時,適有一輛汽車過境,被他們掠去,據說那是一車很為重要的軍事地圖雲。他們就從貴陽南面包抄過去,向西猛進。於四月十七日占領了北盤江的渡口,架橋而過。他們就侵入雲南,以一師之眾,進抵金沙江,控制了渡口(龍街)。五月八日他們就在那裡渡過了金沙江,重入四川境界。
在這地方他們就爬上一座山,名叫「火焰山」。山上的羊腸小道,千轉萬曲,已屬難行。加以整個山上沒有一點水,沒有一株樹,也沒有一點風,在五月熱烈的陽光中上坡下坡,其困難遠甚於經過北方的沙漠。那時幸有數十個「老百姓」將一桶桶水頂在頭上,送上山坡,他們靠賣水發了一筆千載難逢的小財。這批爬荒山的行旅,確喝了一杯續命的涼水。過了這四十餘里的山路,已經入夜。下山的時候就與劉元璋的部隊作戰,占領了通安的街道。他們在通安休息了一天,就於十日進攻劉元璋 (11) 部所扼守的會理城。但劉部預將會理城外的房屋盡行焚毀。因估計攻克該城犧牲太大,不如將以逸待勞的劉部包圍在會理城中,他們就安然過境。他們主要的目的是在過大渡河,與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合,故雖分股向西昌、冕寧、越嶲進發,只求安然通過,並無攻城的計劃。
紅軍全部這次經過大渡河的天險,更非容易。由會理出發,有一條路,經過西昌,翻過小相嶺,從越嶲到大樹堡渡河。但對岸是富林,這是一條通成都的大路,有川軍重兵扼守,不易通過。第二條路,經過西昌瀘沽到冕寧,必須經過蠻子的山頭,然後直下大渡河邊的安順場,這是不容易去的小路。對於第一條路,他們採取佯動的策略,由五軍團占領了越嶲,似欲強渡到富林的模樣。但是大部直趨冕寧。五月二十三日,他們將到該城之前,守城的川軍,已聞風遠遁,故將縣城唾手而得。
冕寧的蠻子,本地人稱為猓猓 (12) 。他們對於猓猓,無不言之色變,因為這些蠻子,常從山中出來掠殺漢人,故漢人待遇猓猓,只要捉住,也盡他們殘酷的能事。冕寧城中有專為拘禁猓猓的監獄,無論男女老幼,都上了很重的鐐銬。紅軍為著實行他們的民族政策,要解放獄中的猓猓。但冕寧的群眾竭力反對。後經一番的解釋和宣傳,始得全部釋放。冕寧失守後,城內的縣長、科長、紳士等隨著軍隊,避入山中,到了猓猓的勢力範圍之內。縣長被殺,其他的人們都被搶劫一光,甚至有一位科長太太,也被剝得一絲不掛而回到冕寧。紅軍就在是晚從猓猓的手中奪到了大橋、北岩堡等要口,然後爬上小相嶺,進入猓猓國的境內。猓猓有自己的武裝和堅固的碉堡,扼守山口,阻止紅軍入境。經過一場血戰的見面禮之後,他們就退入深山,但沿途仍有突然搶劫的情形。後來紅軍派了一位代表劉某,用三跪九叩的禮節,朝見了猓猓國女皇帝,送了猓猓國二百支步槍,一千元銀幣,與他們訂定了過境的協定。他們就准許了紅軍過境,惟沿途向夷民買貨,須以現銀交易,不得參用紙幣,也不准紅軍占據夷民的房屋。自此以後,沿途猓猓除伸手要錢外,不發生任何爭執。這是猓猓國外交的勝利,亦是紅軍政治工作的成功。後來有三個猓猓加入紅軍當兵。
據身與此役而後來投誠的友人說,這猓猓國自南至北有一百十里長,東西距離,因未通過,故不得而知。他們在山上,自能耕種,但每歲所產的糧食,不夠供給全年的需要,故有下山向漢人搶掠以補其不足的必要。猓猓所有的武器,除刀槍矛斧外,有毛瑟槍和七九步槍不少,並且會使用,瞄準極正確。紅軍前進時,猓猓成群結隊,站在兩邊參觀,大部分是赤腳,小部分穿麻鞋,身上穿的是各式各樣不倫不類的布褂,大概都是從漢人身上剝下來的。外面罩著一件羊毛手織的披衫,那倒是真正的土產。女人也是這樣,但是下身圍著一條百摺裙。據說裙內不穿褲子的。猓猓可分為兩種,一為黑骨頭,一為白骨頭。白骨頭是黑骨頭的奴隸,黑骨頭倒是猓猓國的貴族。他們俘虜過去的異族,都當白骨頭,故白骨頭中,亦有漢人的子孫。白骨頭可以作商品買賣,而且永遠是奴隸,也不許與黑骨頭通婚姻。倘查出有通姦的情形,白骨頭就要遭著殘殺,黑骨頭利用白骨頭出去運貨,回來替他們耕種,並且用種種方式搶劫他們的勞動力。猓猓雖是一種野蠻民族,他們剝削異族,倒是「內行」。他們跑山若猴,行動敏捷,並且一呼百應,作戰奮勇。他們的團結力頗強,所以他們在歷代漢族的侵略底下生存到今日。這確是他們的民族精神,亦是他們的光榮的歷史。
五月廿五日,紅軍到了大渡河邊的安順場,守軍已預先退走。當時得到諜報云:河北仍有川軍一營扼守,才掘好數道戰壕,同時正在破壞渡船。於是他們即至河邊,一方面趕造竹筏,又以木索架橋,準備大軍渡河;一方面徵集自告奮勇的戰士十七人,先行渡河。相傳諸葛亮南征時「五月渡瀘」的瀘水,即是這條河;太平天國的石達開率三萬人到此,糧絕軍潰,也在這安順場的渡口。這條大渡河真是難渡。河中水流奔騰湍急,速度在每秒四十米左右。對岸均是石壁,靠岸偶一不慎,舟觸石角,即有粉碎的危險。幸當時獲得渡船一隻,與富有經驗的船夫十二人。在宣傳與重賞之下,在南岸密集射擊掩護之下,他們載著十七位勇士,冒險前進。因伏在戰壕內的守兵不敢抬頭,故十七人渡達彼岸,沒有被他們瞧見。他們登岸之後,就衝破了川軍的幾條戰壕,除繳槍數十支,俘虜數十人外,余均被他們追擊到望風披靡。但繼續渡河人數不多,因舟渡甚慢,又因索橋木橋都架不起來,雖有竹筏數隻,因缺乏長篙轉舵,亦無濟於事,故放棄了在安順場渡河的計劃,夾河而上,直趨瀘定橋。廿七日七時,由安順場出發,走過一條鐵索橋,超過一個卅余里的小山,至海爾瓦,那裡街道整潔,賣食物者甚多,居民亦甚親愛。出街行數十里,因對岸川軍射擊,改行山路。這條山路甚狹,且有荊棘苔蘚,故極難行走。行約廿里下山,抵田灣宿營,二十八日他們離田灣上猛虎崗高山。山上有守兵一連,均被擊退。沿途伏屍數十具,都是雙方的犧牲者。是日天雨,山路泥濘,極難行走,及行至山脊,已冥冥入夜。下山時幸雨停止,大家跑步前進,至摩西面 (13) 宿行。是日軍行百廿里,至宿營地點,已疲憊不堪。廿九日晨由摩西面出發,經楚尼壩至上田壩 (14) 宿營。卅日由上田壩,經下田壩趕到瀘定橋。該橋橫跨大渡河上,較德昌橋略短,惟兩旁各有鐵索兩條作扶手,行於其上,擺動較小。橋西有一條長街,均是飯鋪與零賣小商,縣署及主要市場,均在橋東。紅軍先頭隊抵此時,(二十九日晚)守瀘定的一旅川軍,已將鐵索橋上的木板拆去,並架機關槍於橋東,故奪取該橋,極不容易。後以一排人從索上爬行前進,續進部隊即攜板鋪橋。剛沖至橋頭,川軍急將橋頭縱火,阻彼前進。爬在索上的一排人,從火堆中衝出去,將橋東占領。後續部隊一方面過橋救火,一方面與川軍巷戰,終將川軍擊退。川軍在此匆忙中退走,遺棄輜重甚多,同時有大批奸細地痞,到處放槍縱火。紅軍過橋部隊不多,忙於追擊搜索,又要東奔西走地救火,頗有各面應付不暇之勢,以致最繁盛的街市中燒毀了十餘家商店。該處為川康惟一的交通要道,四圍均是大山,林菁深密,懸崖絕壁,四時多積雪。當地農民少,只生產少許玉蜀黍,糧食供給極感困難,一切主要食用品,均仰給於漢源雅安。由四川輸入西康的食糧及工業品,及西康輸出的藏貨,均須經過此地,故不僅為川康軍事要地,也是商業中樞。
他們占領了瀘定橋之後,一方面派一支軍沿大金川北上至丹巴、道孚、甘孜,最西曾跑到德格,又沿金沙河南下至巴塘、里塘。這支紅軍仍回丹巴,向懋功集中;一方面大軍過瀘定橋折向北行。當時分為二路,一路趨蘆山縣,向懋功 (15) 集中,二路經天全縣寶興縣亦向懋功集中。各路所過之地,都是崇山峻岭,懸崖絕壁,加以時多暴雨,山路泥濘,行動極感困難。好在全軍都熱烈地期望與第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合,故人人都鼓著不屈不撓的勇氣,兼程而進。六月十六日,正大雨傾盆之際,第一軍就到了懋功境內,四方面軍已派人在路上迎接。兩大部紅軍會合之時,爆竹聲、軍樂聲、呼號聲、歌唱聲,震動天地。鼓掌時,無異大戰場上放機關槍,握手時,成為千萬個鐵錘。他們就在一個山坡上開了一次兩軍大會合的歡迎大會,各首領都登台演講,滿山滿谷的赤色群眾,都熱烈地鼓掌著。凜冽的雨點,似不能減低他們的熱度,咕咕的飢腸,也不能委靡他們的精神。這歡迎大會開畢之後,各部隊就走到預先所指定的宿營地,是晚的大歡宴,已由伙食委員會籌備好了,麥粥、羊肉和野菠菜,已成為山中無上的好菜。大家都狼吞虎咽地一掃而光,這是他們在西竄中最快樂的一天。
十七日他們就出發到八角,在懋功縣城北六十里,在八角休息了一星期,廿三日進至撫邊,廿四日到西河口。廿六日到黃草坪。廿七日經過夢筆山,到了理番縣境內卓克基 (16) 。
卓克基是前清乾隆帝勞師傷財所克服的小金川七大土司之一。土司宮建築在兩河的匯流點上,前臨急流,後倚峻岭,在一塊石砌的八丈高、十丈闊的方台上,建築著四座儼然西式的高樓。前幢兩層,左右後三幢均是四層,屹立於萬山環繞中,成為理番境內的一幅風景畫。該宮的一、二兩層,都是土司的廚房、貯藏室,及下人的臥室。第三、四層樓,才裝飾得非常華麗,四面皆有玻璃窗,一切的房門與壁板,都有精美的雕刻。石幛數室,陳設最為精緻,沿壁都有古董架子,架內都是磁銅玉石的古玩。室內的床、書桌、椅凳,都是精緻的上等木器。這大概是土司的臥室,左幢兩巨室內有木坑,一切的桌凳裝飾都是雅致的,這大概是土司屬員的臥室。後幢樓上為大佛堂,內有佛像、佛幛、銅鼓和很多的藏經,都有條有理地放在經架上。兩壁的壁畫,因為年代久遠,故已薰黑,也不能辨識為誰朝的古畫。左右兩幢各有一個小佛堂,堂的兩旁,有新鮮美麗的壁畫,雖屬是近代所繪的,但畫中的馬象獅虎英雄甲冑等,都有生動的姿勢和活潑的精神。在夷民區域內有這樣的高等藝術,實足令人奇怪。土司的會客室內題有「蜀錦樓」三字,他的書桌上置有一部《三國演義》及其他漢文書籍,足見他已有幾分漢化。據說這位土司索觀瀛,曾在成都大學讀過書,與四川軍閥劉文輝等交情頗深。他所有的機關槍和步槍,是劉文輝送給他的。紅軍的先頭部隊至此處前,曾派人去向他假道,他非但不肯,並將派去的人殺了。因此紅軍就派一營人去,打得他落花流水,他就率領了殘餘的番兵,竄入深山,據險扼守。紅軍占據了他的宮室和碉堡之後,把他的財產沒收。但宮中的古董古玩,仍替他保存在原處,絲毫沒有帶走。宮前的一方平台,可容一連人操練,故作了一小隊紅軍的臨時操場。他的碉堡是很堅固的很高的,但是在建築上缺點甚多。(一)碉堡的槍眼太大。(二)目標太顯。(三)碉堡造在宮室的近處,宮室的高樓,成為他們的障礙物。防禦盜匪已不甚適用,抵抗大軍更少作用,因高台一經圍困,上台的階級一經把守或一架機關槍的遠遠監視,守碉的及守宮的一切番兵,盡成瓮中之鱉。若土司不是及早下台,逃竄山中,亦為俘虜無疑。
番民所耕種的地都是土司的,要向土司納租,此外甚麼都要派差,土司所燒的柴,所吃的肉,甚至守衛的一切給養,都是居民公派出來維持的。造頂橋,開條路,都是居民捐助的。居民見了土司,就跪下,等他過去,才敢起來。這個土司,就是番民的土皇帝。
六月廿九日,紅軍就離開卓克基,向毛兒蓋進發。經過梭磨、馬塘到康廟寺 (17) (俗稱康貓寺),分為兩路,主力走右路,第六團走左路,都須爬過一座大雪山,先到黑水河,然後到毛兒蓋。不料走左路的第六團,在前進的路上,遇著極驃悍的蠻民騎兵,橫加攔阻。因戰事失利,損失甚大,故不得不折回右路,及行至離蘆花八十里,距馬河壩廿里的村莊上,因糧糈斷絕了四天,茹草飲雪,無法充飢,餓死凍死的已占三分之一的人數。他們就在該村停留,並且發報呼援,倘接濟不能及時到達,該部隊將盡成雪山上的一堆白骨。主力部隊接到六團急電之後,立刻籌集大批糧食、豬肉牛羊等,派輸送隊兼程赴援。該隊即由蘆花出發,走了一天一夜泥濘崎嶇的山路,搜索前進,才找到了待援的孤軍。這些僵臥在冰天雪地中的紅軍,聞救星到,都跳躍起來,歡迎他們的救星,述說他們的經過情形。他們得到了精神上和物質上的興奮,寒冷不怕了,爬山也有勁了。這班輸送隊就做了他們的嚮導,領他們與主力會合,好像領一群迷失的羊歸到羊圈。
回到蘆花,主力紅軍已向前移動,他們就隨著主力,由蒼德越打鼓嶺到打鼓。七月七日,由打鼓出發,又走了四天的路程,經過拖羅崗、大杵林、黑馬寺,到了毛兒蓋。紅軍主力自七月十日至七月卅日,就在該處休息了二十天。自八月一日至八月廿三日,又行動於毛兒蓋和波羅子之間,但是這個行動,不出黑水河的流域,故仍然是一種休息狀態中的練習,也是為著入陝甘的準備。波羅子一帶的地方,比較是富庶的區域。那裡的番民,都以石塊造成三四層樓的洋式房屋。紅軍的糧食,要在那裡籌足六十萬斤麥子,和幾百隻牛羊。在這個時期內,他們除練習打仗外,又要學習看羊、牧牛、割麥、煮鹽等工作。他們準備好了一切,就於八月廿三日由毛兒蓋出發,經過分水嶺南面和西面的草地。廿八日到班佑和巴西。他們在草地中行了五天十分艱難的路程,遠看草地是一片綠色的平原,行過高山低谷的人們,正渴望著這樣的平地,不料行於其間,與爬山同樣的費力,因雙足陷入泥中,舉步總是拖泥帶水,討厭非常。加以常常下雨,他們每人雖帶著木棍和油布,晚上宿營的時候,上面尚可撐起棚來擋雨,但下面無法阻止源源而來的冷水,故往往人身浸在水中。草間飛來的蚊蟲又向過路人為難。因此得病的人實不在少數,當時所得的病叫黑瘧疾(Black Malaria),大概草地的蚊蟲,比較別處的還要厲害,故所得的病也較為嚴重,用金雞納霜治之亦無效,故軍醫也束手無策,得病而死者多至五百餘人。
廿九日他們由巴西進至阿西,在那裡休息了三天;由阿西到毛龍,停留了二天;由毛龍到俄界,又休息了七天。此後逐日奔馳,由岷江北源,轉到白龍江的上游,附近臘子口的山中,他們遇著魯大昌的一營兵,就擊敗了他們,又俘虜了數十名兵士。從俘虜的口中,得到了魯大昌有一旅兵力在臘子口扼守的情形。臘子口是一個險要的地方,路經兩邊的石壁,兵在壁上壁下,以逸待勞,真有一夫當關萬人莫敵之勢。他們早知臘子口是紅軍必經之地,故碉堡與戰壕等工事早已布置得非常鞏固。紅軍的領袖在黑拉地方決定了進攻的策略,先派一連人帶著手榴彈和輕機關槍爬上石壁,先將壁上的守兵盡行襲滅,然後一方面以高臨下,一方面衝進大路,短兵相接,不到五個鐘點的戰事,他們已占領了臘子口。這是九月十七日的事。
十八日他們竄至懸窩,十九日竄至鹿元里,二十日竄至哈達鋪,二十三日竄至閭井,二十四日竄至新寺,二十五日竄至鴛鴦咀,二十六日竄至榜羅鎮,二十九日竄至通滑。沿途的回民到處歡迎,送水送飯的不絕於道。紅軍過境,不占據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清真寺,也不侵犯他們的信仰自由,故在這長行中,要算與回民的關係最好。這莫非是先從政治工作入手所獲得的效果。他們於十月二日離了通渭,通過固原的時候,與一個騎兵師打了一仗,又衝過了政府軍的封鎖線。隨後又被他們占領了環縣附近的何連灣。他們就在十月二十二日進了陝北蘇區,到達了洛河上游的吳起鎮,雖有三四個騎兵團在後追擊,也無法阻止他們在陝北的大會合。紅軍由江西西行時號稱十萬,及至陝北只剩得五萬。可見沿途打死的,打傷的,落伍的,病死的占其半數,真是絕大的損失和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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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發表在1937年3月5日上海人間書屋出版的《逸經》雜誌第33、34期合刊上。作者幽谷即董健吾(1891—1970),上海青浦人,中共地下黨員。1936年曾以牧師身份到達陝北,向中共中央匯報上海地下黨情況。隨後安排斯諾到陝北採訪。1937年初,潘漢年將《長征記》資料交給他,他在此基礎上寫作本文,交《逸經》雜誌社社長簡又文發表。本文是國統區最早介紹長征的文獻,當時影響很大。為了方便傳播,文章中用第三人稱口氣,使用了一些當時國民黨污衊紅軍的詞彙。如「西竄」等等。《黨的文獻》1995年第5期重新整理髮表了這篇文章。
(2) 董健吾(幽谷)(1891—1970),上海青浦人,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曾任聖彼得教堂牧師。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在上海參加中央特科。從事黨的秘密情報和聯絡工作,營救被捕同志。1930年開辦「大同幼稚園」,收養中共領導人的子女和烈士遺孤。楊開慧犧牲後,他收養照顧毛澤東的兒子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龍。後通過張學良的幫助,送毛岸英、毛岸青去蘇聯。1936年受宋慶齡之託,護送斯諾、馬海德去延安,被稱為「紅色牧師」。抗戰時期與組織失去聯繫。1955年受「潘楊事件」牽連被逮捕,出獄後生活貧困。1961年陳賡會見董健吾,並把董的情況向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作了介紹,董的境況才有所改善。1962年被安排為參事室參事。「文化大革命」中遭受迫害病逝,1979年平反恢復名譽,骨灰安葬於龍華烈士公墓。
(3) 王明在蘇聯發表此文時,紅軍已經開始長征。1934年5月,在第五次反「圍剿」局勢不利的情況下,執掌中央權力的「三人團」便準備進行戰略轉移。6月25日,共產國際批准了這個計劃。當時大多數中共中央領導人包括毛澤東,事先都不知道此事。
(4) 西延鎮,今廣西資源縣治。
(5) 永從縣,今貴州黎平永從鎮。
(6) 今貴州台江縣施洞鎮。
(7) 今貴州黃平縣舊州鎮。
(8) 在今貴州甕安縣境內。
(9) 今甕安縣珠藏鎮。
(10) 今貴州習水縣。
(11) 應為劉元瑭。
(12) 封建社會與國民黨政權對涼山彝族的蔑稱。紅軍因對彝族狀況不了解,沿用了當時的稱呼。
(13) 今四川瀘定縣磨西古鎮。
(14) 今瀘定縣杵坭、田壩鄉。
(15) 今小金縣。
(16) 在今馬爾康縣境內。
(17) 今紅原縣刷經寺鎮。
雪山草地行軍記 (1)
楊定華 (2)
前言
紅軍中的主要領導人,不用說都是共產黨員,甚至在紅軍中下級幹部中,在一般戰士中,共產黨員青年團員亦占著很大數量。當然,紅軍中的兵士和中下級官佐、職員等,亦有不是共產黨員者;有許多是貧苦的工人、農民、學生等自動的投入紅軍者,甚至有許多是原在南京軍中當兵任職而被俘虜者。這些被俘虜的人,雖然不是共產主義者,但因紅軍中的待遇很公平,既使人覺到精神上的愉快,又因紅軍的抗日救國主張正確,復使人感到政治上的興奮,所以很願留在紅軍中安心任職。
我就是被紅軍俘虜去的一人。我原在第十八師張輝瓚部下任無線電台機務員,一九三〇年龍岡戰役中被俘。因當時紅軍中缺少無線電專門人材,對於具有專門技術人員極為優待,開始留我在紅軍第三軍軍部任機務員,當時軍長為黃公略。一九三二年調瑞金無線電學校任教員。到一九三五年紅軍西征時又調至紅軍總司令部無線電隊第六分隊任機務主任。
當紅軍出髮長征前一天晚上,我就被召至總司令部,周副主席(恩來)同我談話,問我是否願意隨紅軍工作,並談到紅軍準備不久的將來要同日本直接作戰,大概因為軍事的秘密吧,他的話雖未談下去,但我當時想:既然準備不久將來就同日本直接作戰,我便一口答應願意到隊伍上任職隨軍行動。周副主席即令管理科發了我兩套新軍衣,並要我立即從無線電學校搬到總司令部來住,次日晚上就隨總司令部出發。我隨紅軍北上抗日的長征生活從此開端。
從江西出發時起,我一直跟到了遠征告一段落的陝西。休息數月,再從紅軍東征抗日,而至山西。紅軍中的長官和同事因為我很坦白誠懇,對我都很好,而我對於紅軍的一切,尤其是對於這一次二萬五千里北上抗日的遠征的精神和魄力,也非常感覺悅服。可不幸到一九三六年春天,紅軍出師抗日到達山西以後,因為沿途辛苦和南北水土不服,我的胃病大發特發起來,衛生處同事束手無法。感謝紅軍當局的好意,特別許我請假回上海來養病。現在我身體業已平復,回想在蘇區經過的一切,尤其在遠征中經過的一切,這一個偶然得到的稀罕的經驗,備覺難忘。因此好久就想寫一點筆記之類,不過恐怕沒有發表的可能,所以還未著筆。最近讀到巴黎《救國時報》,和讀了廉臣先生的《隨軍西行見聞錄》之後,忽然想起海外言禁或不如國內之嚴,因先就我記憶最深的雪山草地行軍一段事情寫了下來作為投稿,其餘要是我有時間而巴黎《救國時報》又有篇幅的話,我也可以再寫。
作者於一九三六年六月寫
雪山行軍
本文所講的雪山草地是指四川、西康、青海、甘肅之間的三角地帶。這一帶地方是紅軍在遠征途中所經過的特殊地方。據說紅軍自誕生以來,從未遭遇到在經過雪山草地時所遭遇的那樣的困難。其實在全中國,甚至在全世界也恐怕沒有這樣「怪」的地方吧!
整個雪山草地的區域廣大非常。雪山地區的行程約三十一天,以里程計算有二千七百里左右,草地行程七天,約六百里。有許多雪山草地,不僅是人跡罕至,而且有時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且在下面來詳細說明這些雪山草地的情形吧。紅一方面軍於一九三五年六月初由四川寶興縣之大磽磧起即過夾金山。夾金山位於寶興之西北,懋功之南,茂州、理縣之西南,高聳入雲,經常不見山峰。紅軍從雲南轉入四川時是暑熱的夏天,每人都只穿一套單軍衣;同時紅軍中的指揮員和戰鬥員都是中國南部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忽然進入雪山草地區域,在過夾金山之前,想補充衣服是不可能的。紅軍當局最初打算命令各個連隊用些瓶子載一點酒,每人分配一兩個辣椒,以備上山時壓寒。但當地人民總數不到百家,那裡來這許多酒呢?這願望不能達到,結果只有在上山之前,由各連燒些辣椒開水每人吃一碗然後上山。夾金山確是怪得很,與峨眉山的雪山比擬,有天壤之別。峨眉山的雪,是可以供有錢的紳士階級,不遠千里而來「賞」的,然而夾金山的雪不但不能「賞」,而且會冷死人的。夾金山上每天下午則大雪紛飛,冷氣遮蔽著整個天空,所謂「烏煙瘴氣」的俗語,對於夾金山上是最適常的形容詞。照例想來,上山走快一點,身上發熱,就可以禦寒,然而空氣卻不容許你這樣想。因為山上空氣異常稀薄,呼吸異常困難,因此只好慢慢地一步步來走。吃辣椒水的辦法,結果只對身體強健的人起了作用,對身體弱的人則不生效力。這些體力弱的人竟有些冷得牙齒拍拍地響,有如機關槍發射的聲音,甚至臉上也改變成黑黝的顏色。然而他們的革命熱情的火焰,燒毀夾金山的奇冷;並且紅軍間的革命友愛,經百戰鍛煉而來,在過山時,大家互相照料幫助,更是不遺餘力,所以情形雖然這樣困難,然而除個別同志犧牲之外,竟都平安地渡過了夾金山。有青年將軍之名的紅軍第一軍團軍團長林彪和總司令部的偵察科長鬍底 (3) 因身體衰弱,山上氣壓太低,幾次暈倒,以後是在同志們的極力協助之下,才渡過了夾金山的難關。
如果以平常人的想法推測,紅軍在這樣困難的情形中一定會有滿臉不堪設想的成尤慮,然而他們卻不怕上山的疲備和嚴寒的脅迫,一到下山的時候,「看啊!同志們!戰爭開始了,上起我們的刺刀,勇敢殺上前」的歌聲,又震撼了山嶽。每個人都熱烈地表現出克服了雪山困難的勝利,喜悅的顏容畢露於每個戰士的臉上。在下山的途中,聞得先遣部隊的第二師已經與紅四方面軍匯合了,大家更勇氣百倍,跑步下山。當部隊快進入大(達)維時,看見紅四方面軍第九軍第二十五師的音樂隊及戰鬥部隊時,大家皆高舉著紅旗,大有旌旗蔽空之勢,爆竹之聲放個不絕,更使整個隊伍歡欣鼓舞起來!
當天晚上就召集了駐大維的所有一方面軍和四方面軍部隊,開聯歡會。紅軍的最高領袖毛澤東、朱德均出席講話。當毛澤東、朱德到會場時,「毛主席萬歲!」「朱德司令萬歲!」之歡呼聲和鼓掌聲,震動了整個會場。毛澤東、朱德講話後,即進行各種遊藝,一時南腔北調,一齊歡唱,中西音樂,同時合奏。紅軍中的李伯釗在台上且歌且舞,跳個不休,台下的人不斷地叫「再來一個蘇聯海軍舞」,「再來一個」,弄得她簡直不能下台。
進入大維以後,真是另外一個世界,與中國內部完全不同。使人最容易感覺到的,是大維的建築物,有高至十餘層之喇嘛廟,一切民房,也都是東土耳其式的平頂的兩層樓房。房之四壁均以石築成,屋頂亦以石板蓋之。每所房都有一間經堂,經堂畫滿了五顏六色的佛像。此地藏民都信佛教。生活方面與中國內地人民又不一樣,他們每天只吃青稞面和玉蜀黍(包穀),有時亦吃牛羊肉、牛奶、牛油等。聲音語言亦不相同,他們講話我們簡直一句不懂。穿的是喇嘛袍子,與中國內地之和尚袍相仿佛。鞋子則有點像京戲中武生登台穿的靴。男人身上都佩上一把長劍或小刀,裝束好像中國古代「俠士」的神氣。一切一切,都是另一種風味。
距大維四十里有一市鎮,店鋪與大維差不多,約三、四十家。該市鎮距懋功亦四十里。懋功則有三、四百家居民,有店鋪五、六十家,有一所大天主堂。以上三個地方都有個別作買賣之漢人,因此藏民中亦有懂得三兩句漢語的。
紅軍在大維休息了一天,即開到懋功。此時在懋功之部隊是紅四方面軍之第三十軍。一方面軍部隊全部集中於懋功附近地域。當晚就借那莊皇偉大的天主堂作會場,開一、四方面軍駐懋功部隊之幹部聯歡會。總政治部大設筵席,請在懋功的四方面軍幹部會餐,我也隨著大嚼一頓。餐後,就開始了遊藝節目,紅五軍團的戲團表演「爛草鞋」一劇:該劇主要是挖苦追「剿」軍之無能和表彰紅軍之英勇,滑稽詼諧,惟妙惟肖,把全場同志肚子笑痛。三軍團劇團則跳各種舞蹈,熱鬧了半個晚上才散會。
此時紅軍在東方利用了巴郎關(灌縣進懋功的要道),在南方利用了夾金山(天全、寶興至懋功要道)的優越地形,抗擊兩方面追擊之川軍。因此紅軍得在懋功地區集中整頓,進行軍事和政治教育,並休息了四天,使部隊恢復疲勞。部隊的政治情緒和作戰精神非常高漲。
但是紅軍在這時卻遇到了一點小小問題,就是因為喝了山上流下來的雪水和吃了玉蜀黍的結果,許多人都患了瀉肚子的病,使衛生部的人員忙個不休。幸而經過短短的幾天過程,瀉肚子風潮也就平息了,休息了四天之後,即向撫邊、兩河口移動了。
離開懋功以後,困難更與日俱增了。沿途既無生意買賣,又無一漢人居住其間。藏民因誤信當時國民黨南京官方的宣傳恐嚇和受川軍及當地反動分子的威脅,大多藏匿或逃走。紅軍食鹽斷絕,糧秣恐慌相繼而來,兩餐青稞、玉黍、蕎麥、洋薯,也朝不保夕,許多中隊都常常每天只吃一頓,有些部隊則每頓只能吃半飽。無可奈何,只好節省,將兩天糧食分作三天來吃。藏民因川軍之事先逼迫都逃之夭夭,使紅軍有錢買不著東西,真苦煞了數萬英雄!
從兩河口至卓克基一百二十里,居中有一個與夾金山一樣高大的雪山 (4) 。這次上雪山自然有經驗了。每人除照舊吃辣椒水外,且用蓋的毯子將身體包裹起來。就這樣越過了雪山。但由兩河口更向前進則發生新的困難,沿途處處遇到反動分子脅迫一部藏民出面抗阻紅軍前進,不斷向行進中之紅軍放冷槍射擊。先頭部隊經過一天一晚還不能進入卓克基。隨後反動分子又脅迫一部分藏民退入一幢七層高大之土司房子,準備負隅抵抗。該房之大能容納五、六千人。紅軍施放照明槍數響,才把他們嚇退了。在這一次,個別的掉隊落伍的紅軍戰士,有被藏民殺害者,因為這裡的藏民與漢人本來惡感很深,紅軍初到,解釋無從,故有此等情形。藏民仇視漢人並非無因,因為四川軍閥常常搶奪其財富,如:金礦、藥山(該地區出麝香、蟲草、大黃等名藥),藏民稍有反抗,即遭當地駐軍武裝撻伐,以至大批屠殺,因此造成藏民對漢人的極端仇視心理。
紅軍在這裡雖然遇到困難,但紅軍是自有其民族政策的。紅軍認為藏民仇漢,是由漢人軍閥激之使然。紅軍雖然與其他軍隊截然不同,但對於藏民一下子是不容易講通的,必須經過相當時候才能使他們了解,才能消滅他們對漢人的仇視。在到達卓克基一星期以後,紅軍經過通司(即翻譯)向藏民說明紅軍與過去壓迫他們之地方軍隊不同,紅軍此來只是由此假道經過,絕不需要任何「進貢」,並且說明紅軍願意幫助他們反對漢官壓迫剝削。藏民看見紅軍的態度與過去駐軍完全不同,紅軍紀律亦甚嚴明,所以卓克基之一部分藏民陸續回家,並願意賣給我們糧食,並且開始組織革命委員會進行工作。
整個藏民區域地形的險惡,是誰也料想不到的。這裡的山林,這裡的河流,這裡的道路,真是千奇百怪。許多山上一年到頭都有積雪,厚的盈丈,薄的地方也數尺。古柏蒼松,高入雲際,森林之密,遮蔽了整個天空;再加上經常不散的雲霧,進入山里,簡直不能仰見青天。因為終年積雪和雨量很多,所以河流錯綜複雜。任何人如不由清晨出發,即難到達預定的宿營地點。即是清晨出發,先頭部隊到達宿營地時,亦已下午二時,最後的梯隊則到當天夜裡十二時尚未到齊。騾馬在中途遭遇障礙,大都未能按時通過,以至延誤隊伍行進。所以從卓克基出發後,紅軍被迫得在梭磨休息了兩天,等待後續隊伍的到來,馬匹則等到第三天下午河水退了之後才趕來梭磨集中。
梭磨周圍村莊雖然不多,但有一座能容數千人之喇嘛廟,比卓克基七層高大之土司房子還要莊皇華麗。總司令部之直屬部均駐於此廟,毛澤東、朱德等紅軍領袖亦在此廟辦公。在梭磨兩天之後,再向馬塘移動,行程七十里。是日天未下雨,路較易走,所以當天下午即全部抵達馬塘。該地是懋功通理縣、汶川、茂州之大道,北走可達松潘,地勢極為險要。但馬塘房屋無多,總共只有幾家小商店,平素在此收買藏人藥材、羊毛者,其餘一所是過去駐軍在此設卡抽稅的房子。所以紅軍部隊極大部分皆在效外露營,到了晚上天又作怪,雨雪紛飛,弄得大家衣服、被毯全部沾濕,不能睡覺。
紅軍在馬塘休息一天,各人將衣服烤乾,次日又上馬塘梁子之大山。由山下至山上之行程約五十里,山之頂點每天下午颳大風,風后就是雨雪,甚至下冰雹,地上異常潮濕。空氣與夾金山一樣稀薄,你想快走,則不能呼吸。慢走嗎?又要受風、雨、雪、冰的襲擊,真是矛盾之至!雖然我們極力解決這一矛盾,早些出發,各部隊拂曉前即起床,拂曉出發,但因部隊過大,後梯隊仍免不了享受一點風、雨、雪、冰的味兒。有些體弱力少的人直至次日才抵達宿營地。因為不到馬河壩是沒有房子的,他們又只好露宿,其餘部隊則抵達了馬河壩,在馬河壩又休息了兩天。沿途未見一藏民,房子也空空如也。幸好這幾天還可以吃到一點藏民土司所遺留下來的殘餘青稞和玉蜀黍。
以後,我們由馬河壩移至則格、黑水、蘆花等地,那就要沿著河流左右行走。水流之急,有如瀑布,衝擊波濤之聲,仿佛萬馬奔騰,湍流之處,波浪高至數尺,與海洋之波瀾相似。因此任何地方之河流均不能徒涉。道路方面,則曲折如羊腸,路面之狹隘,只能容許一人通過,路之左右大都是危崖絕壁。人有兩手尚可攀登越過,而騾馬則跌死甚多,結果只剩下幾個老資格的騾子,是從江西出發路上未死之餘生者。
先頭部隊進至距馬河壩前四十里之則格,一切後續部隊仍集中卓克基,補充糧秣,並就地休息訓練四天。四天之後,除將勤務機關、衛生部留駐卓克基,向藏民宣傳解釋,作增進民族親睦的工作之外,其餘部隊又繼續向則格集中。由梭磨前進經過各地,沿途藏民不管當地的反動分子之如何脅迫,已不如前此之積極阻撓紅軍了。但終因白軍方面曾對他們進行了不少恐嚇和欺騙,當地的反動分子曾訂有一個嚴懲藏民的條例:凡幫助紅軍引路者,幫助紅軍當通司者,或賣糧食給紅軍者,均處死刑;若不執行堅壁清野者,則所有牛羊、糧食等財產一律沒收;如不聽從其指揮同紅軍作戰者亦作「叛逆」論。藏民在這種高壓政策之下,不得不逃避一空。在這四十里行程中,雨雪泥濘,隘路難行,而且又到了絕糧的時候;不過「天無絕人之路」,這時該地的青稞已經呈現淡黃色,勉強可以割來吃了。為了避免餓死,紅軍便只好割麥米煮食,一面四處派人去尋找藏民回家,以便給予一定代價。
於是指揮員、戰鬥員全體動員割麥。大家知道前面糧食更加困難,所以紅軍當局便命令各部籌備糧秣十天,並幫助一部負責抗擊追敵之部隊籌劃糧食。此時真有「不割麥不得食」之勢,除少數擔任勤務之部隊和傷病員之外,上自朱德總司令,下至炊事員、飼養員,都一齊動手,參加割麥的運動。每天早晨八時,各連隊就集合,向指定之麥地進發,一群一群的紅色戰士聚集在一塊,像麻雀一般,各人都自覺自動地勞動著。高興起來就唱歌,有的唱著少年先鋒隊歌,有的唱著紅軍突圍勝利歌或一、四方面軍會合歌。一時歌聲唱遍了田野,不知什麼叫做痛苦,只有熱情的快活。
在這裡特別值得指出的是紅軍總司令朱德將軍。他不僅同戰鬥員一樣割麥和打麥子,並且割下以後從一二十里遠的地方挑五六十斤回來。他還常對一般戰士和工作人員說:「你們這些青年人挑不到四五十斤,唉!什麼青年?」大家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對著他笑。除紅軍的領袖毛澤東、周恩來為了要指揮部隊,沒有工夫參與此種勞動之外,共產黨的中央書記張聞天和年已五六十之徐特立、林伯渠,也來幫忙弄麥子。紅軍中這種上下一致共甘苦、同患難的精神真是值得人們佩服的。這也就難怪大家在饑寒交迫和極困難當中,還能團結一致,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政治堅定和戰鬥情緒。
同時值得指出的是:隨軍工作的婦女們,如朱德夫人康克清等,不僅隨著軍隊背著槍和行李包袱走路,同時也參加這種割麥勞動。有些知識分子出身的留學生、大學生、青年男女,到麥地去因無鞋子穿,把腳也刺破了;持棒打麥子,手掌也起了泡。這樣的生活,據我看,似乎是他們中間若干人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的嘗試,但從沒有人表示過絲毫怨艾。
每晚停止了勞作以後,還要上政治課、識字課和開各種會議,如黨的支部會、小組會等。紅軍在則格、黑水、蘆花進行十天割麥工作,每人籌儲了十天糧食,給了藏民以相當代價,又繼續向倉德、打鼓移動。由則格至打鼓行程一百三十里,其中有一大雪山,叫做倉德梁子。該山之大,實難比擬,由山下行至山巔,約六十餘里。紅軍(這連我也在內),雖然都是跑山的「老資格」,但也不得不伸伸舌頭!當天只能在上山十五里之倉德宿營,總共走了不到四十里。因為路滑泥濘,許多人都東倒西倒,跌得不亦樂乎,滾得一身泥漿。
次日拂曉即開始上山,下午三時大部都到了登峰造極的頂點。這一天都僥倖得很,既沒有巨風,又未降雨雪,雖然氣候還是與夾金山、馬塘梁子一樣。自然各人都得意揚揚,喜形於色。只是沿途有個別犧牲了的或被野獸噬死了的人,令人非常悼念。下山時路上泥濘而滑,而且峭如倒壁,所以連走帶滾的活劇,演個不絕,然而這些戰士們仍然快活地哈哈大笑。
下午五時即到達上打鼓,我們就在上、中、下打鼓布置宿營。上、中、下打鼓三個村莊,房子約有百數十家,在藏民地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村莊了。但藏民仍然由於反動分子的脅迫逃避一空。因情況和道路的障礙,紅軍在這裡又駐了幾天。因地勢較高,麥子尚未成熟,才開始含蕾,田野間還是一片青綠色。吃野芹菜、野苦麥菜、豌豆葉子,就從此開始了。每人每天只能吃三兩整粒的青稞麥子,肚子裡餓得確有點難受。每天各個連隊輪流派出一些人去尋找野菜、野苗子,以作充飢之資料。生活雖如此艱苦,但戰士們大家互相會面的時候,都露出一絲微笑,表示難兄難弟的意思。這個時候的食料,只是無鹽無油的野菜,混合一點整個的青稞麥子。雖然如此忍飢受寒,卻並不見可以消減紅軍北上抗日鬥爭的意志,相反的,據我親眼所見,只有增加他們速往前線抗日救國的義憤。
大隊在打鼓駐了五六天,先頭部隊早已到達了毛兒蓋。原駐該地之胡宗南部一營,因為不肯接納紅軍一致抗日的要求,並向紅軍進攻,以致全部被繳械。大隊又繼續向沙窩進發,行程一百里,中間又是一個五十里高的雪山,好似雪山同我們結了不解之緣。這個山卻別有風味,道路很寬,可成八行縱隊行進,空氣亦較前此各山好些。於是大家時而唱歌,時而講故事,時而說笑話,這種熱鬧空氣,克服了一切天然的障礙。但因路程太長,結果當天沒有能夠全部達到宿營地,尚有數千人在中途露營。
因為沒有糧秣,次日仍向毛兒蓋移動。毛兒蓋是松潘縣屬地,是當地藏族地區最大的一個村落,大概有三四百戶人家。此地麥田很多,據說收穫一年,可供該地人民三年給養。麥已告成熟,為了紅軍的生存,那就只好割麥子了。但此地也和黑水、蘆花等處一樣,居民早被國民黨的欺騙宣傳和當地反動分子的威嚇趕跑了,紅軍要付割麥的代價,卻老找不著人。後來在毛兒蓋以西十里之卡英回來了十幾個藏民,並有一通司(翻譯)。紅軍便把麥子的代價付給他們。在此次割麥後,紅軍除日給以外,每人補充了十天儲糧,以便繼續北上。因籌備糧秣和集中部隊的關係,紅軍在毛兒蓋大約駐了二十餘天。紅軍從江西出發休息到這許多時間的,算只有這一回。共產黨的中央利用這個時間開了政治局的全體會議,並召集一、四方面軍之最高首長參加。會議指出一、四方面軍會合的意義,討論了整個政治形勢,指出民族危機日益加深,因此決定一、四兩方面軍必須迅速全部集中北上抗日,首先阻止日本帝國主義在北方的進逼,以武力保衛中國北方領土之完整。軍隊則根據共產黨提出的方針,進行政治、軍事的動員等等。
這個時候,雪山的行軍已告一段落,同時就炒麥子作乾糧,收集羊毛及各種獸皮製衣服,準備北上的草地行軍。
當時追「剿」紅軍的各軍隊方面的情形是這樣的:胡宗南集結了四師之眾,位置於松潘地區之漳臘、龍虎關、包座等地。東面之川軍已占領了整個岷江東岸,一部已占領岷江西岸之則(雜)古腦。追擊之敵軍劉文輝部已占領懋功,並向撫邊前進。白軍之周渾元、吳奇偉縱隊則集結於雅州。胡宗南、劉湘等判斷紅軍不東出四川,即北出甘、陝。但胡宗南、劉湘等沒有料到紅軍走草地北出一著。當時情況也只允許紅軍冒險過草地才能達到北上目的。
紅軍怎樣呢?整個一、四方面軍,仍散駐於各地:從西康之綏靖 (5) 、丹巴直到松潘,縱橫約一千五百里。從八月初以後,則指定兩個中心區集中:右路軍之一軍團、三軍團、四軍、三十軍、軍委縱隊之一部、紅軍大學全部,以毛兒蓋為中心集中;左路軍之五軍團、九軍團、九軍、三十一軍、三十二軍、軍委縱隊一部,以卓克基為中心集中。
草地行軍
八月,左、右兩路軍同時北上。預定計劃:左路軍從卓克基經上、下阿壩出草地,再向東到班佑;右路軍繞過松潘從草地到班佑會合,突出甘、陝,以便達到北上抗日的目的。
草地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如果簡單的比擬,同戈壁地是一個恰恰相反的東西。戈壁是沒有寸草滴水,渺無邊際都是沙石,乾涸異常。而草地則遍野是茸密的青草;水流則不僅滿坑滿谷,而且滿山遍野;有些地方三四十里水深及膝,猶如澤國,水呈淤黑色。多數地方的水,絕不能作飲料之用,有時口乾得要命,但見水不能喝。有些人不能忍耐喉里乾涸之苦,不慎喝了含有毒質的水,立刻肚子發脹,甚至脹而至死。
大部分地區之水,內含毒素極多,不僅吃之可以致命,有時腳上被草根刺破了,被毒水一泡,就要紅腫起來,被刺之傷口即潰爛。衛生部的人雖盡力設法醫治,但醫愈者很少,結果有些竟成殘廢。
地質亦殊異,面硬而下軟。因為地面長滿青草,草根互相聯絡,步行其上,仿佛踏上「浪橋」一般,如果形容起來,則與布包水豆腐相似。走路時必須小心翼翼,注視著有茸密青草的地方,才敢輕輕地踏步前進。萬一不留神,踏破了有草根之地皮,則陷入泥中。地面下之泥漿,其深度很難探得到底,且質甚黏,如膠如漆。騾馬陷入其中,若任其自然,則絕對爬不起來;人亦如此,一墮其中,個人亦不易掙紮起來,使你兩條大腿此起彼落,結果只好求救於旁的人。我想,所謂「蜀道之難」,恐難比擬其萬一。
草地里水份如此充足,實由氣候所造成,因為每天一定下雨,一年三百六十日,不管春夏秋冬,都不能變更其成規,霧氣籠罩著天空,陰風慘慘,霜雪紛飛,烏煙瘴氣,淒涼滿目。在草地里見天固不容易,見太陽更難。
我們從毛兒蓋出發,就開始下雨。離開毛兒蓋北行四十里即草地。是日先頭梯隊大約走了六十里,後續梯隊只走了四十里,就在草地邊上停止行進。這天還好,宿營地附近尚有點樹木,濕透了的衣服,仍可找著一點木材烤乾。從此之後,則極少看見樹木。至於房屋人煙,自然更是沒有。據我們的「通司」(翻譯)談,此途是簡直沒有人走的。尚在遊牧時代的部落藏民,每年也只能走一次,並騎著特種的馬才能走的。所謂特種的馬。是草地的特產,蹄子特別大,與平常之馬截然不同。
離開毛兒蓋的第二天,紅軍完全深入了草地的領域,一望無際都是草原,戰士們全靠仰望著從黑雲里露出微弱的陽光,才能辨別東南西北的方向。紅軍雖然帶著幾個藏民作嚮導,但藏民嚮導仍靠以往藏民走過的馬腳痕跡才能走,所以深入草地內部之後,一遇到水多的地方,過去馬走過的足跡淹沒無蹤,或者青草長得葉密的地方輕易找不出來,曾經幾次找不出前進道路。往往有些地方可以越過一個小山坡取捷徑前進的,但因尋不著路的痕跡,而沿著山坡繞圈子,有時可以不上山的而爬那不必要的山坡。紅軍在草地走路只是朝著北方走而已,沒有什麼固定道路,全靠自己開闢自己前進的道路,所以紅軍北上抗日先遣支隊也就是草地的開路先鋒。
因為迷失方向和道路的關係,這一天的行軍,總共才走了七、八十里路,但到停止宿營時已經傍晚了。晩上下大雨,戰士們全部未能睡覺,甚至連開水也不能燒來吃。紅軍遭遇的困難雖然如此之多,但戰士們的戰鬥情緒和勇氣仍然是異常高漲的,所以深夜紅軍修械工廠被當地反動分子率領騎兵來夜襲時,紅軍本隊尚未動手,而修械廠的掩護隊就把來襲之騎兵立即擊退了。第三天仍繼續從駐地向後河方面前進。
在草地里,不僅道路難走,而且衣食也遇到了巨大的困難。衣服方面:我們由江西出發時發了兩套衣服,到貴州遵義補發了一套,到此時已快到十個月了。所以有完整衣服穿的人很少。氣候奇寒,有些人穿著各種野獸皮,如羊皮、虎皮、駝皮、狗皮,真是五光十色;還有些人則將羊毛放入布的氈子裡,隨便縷在身上;還有不少的人既無軍帽,又無斗笠、雨傘,讓風吹雨打太陽曬,完全成了「禿頭軍」。以這樣惡劣的物質條件,還要每天備受風雨雪的襲擊。日裡行軍已經冷得口黑臉黑,走了七、八十里,到達宿營地時,各人只能找一點草葉子墊著屁股,坐在濕透了的草地上。因為白天行軍的疲勞,自然而然地會打起瞌睡,那隻好兩人或三人背靠背地睡著,不管誰一動彈就一齊驚醒。有些人由於肉體的疲勞,倒在地上睡著了,衣服全部濕透了,半夜狂風挾著雪花吹來,冷到寒風刺骨驚醒來時,找柴不到,青草亦沒有,就算有點柴草也燃燒不著,有什麼方法不戰慄發抖呢?血脈一停那就一命嗚呼!同隊的人看見了,雖然非常痛悼,但並不表示悲觀失望,反異口同聲地說:「同志,你已經為獨立、自由、幸福的中國而盡了最後一口氣。」旁邊的人插上一句:「不要緊,你的任務我們來完成!」「我們為中國的獨立、解放流最後一滴血!」在這種困難萬狀的情況下,紅色的戰士們還依舊有這種不顧死活的鬥爭氣概,確實難能可貴!
威脅著我們的,尚有飢餓的煎迫。每天下午到宿營地之前,雖然命令每人拾一點小樹枝和乾草根,但這尺柴寸草,只能燒一點開水,那怕你有米,也沒有法煮飯。各人背著幾斤炒熟了的青稞麥子或青稞粉。每天下午經過雨水淋洗,青稞粉成了粢團,結成一塊,炒青稞自然更壞,被水洇了軟紐紐好像橡皮膠一樣。有粉的還好,可以將每人得之一茶盅開水糊起來吃。沒有粉而吃青稞的人,牙齒弄疲,也吃不下四兩。夜裡又不能睡覺,第二天還要走七、八十里路。每天拂曉出發前,連開水也喝不成,主要是無柴之故。每人喝一點能喝而不致送命的冰水和隨便吃一點青稞麥或青稞粉,還是咬緊牙關,伸開兩腿,大踏步地向前走。
有時倒起霉來,路上跌你一交,把背著的青稞粉或青稞麥子掉到有顏色的毒水裡,不吃它嗎?肚子裡又要造反。吃它嗎?就不送你的命,肚子裡也要發脹發痛,痛得你叫娘叫爹。還有更倒霉的,跌交時被草根將背糧袋子刺破,全部食糧,倒瀉於污水或污泥之中,那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如果發生這種「慘劇」,以後怎麼辦呢?那就只好伸出兩手,向著旁人叫出:「同志,階級友愛唷!」因為戰士都懂得有苦共吃,有難同當,階級同情互相友愛的教育,早就深入了他們的腦中。於是大家一齊答應:「好啊!」每人自動地分給他一點,問題又不難解決了。
物質條件雖然是這樣困難,但長征的英雄們,包括婦女、老頭和文學家在內,精神上都非常愉快。
紅軍中之婦女確有「巾幗英雄」之氣概。我想人們一定會這樣想:「當然咧,她們是勞苦慣了的。」但其實不然,雖然她們當中多數是勞作慣了的勞動婦女,可是她們當中,亦有比較富裕家庭出身的享受過小姐姑娘生活的人,亦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和到過外國留學的留學生,並且在十年前就是社會上有聲有色的政治活動家,例如鄧穎超就是。在進入草地的第三天過後河的時節,鄧穎超正在患病。因河闊約十丈,深達三尺,所以部隊都停滯於河邊,鄧坐的擔架自然也停於密集隊伍之中。有不少中下級軍官都去看她。她便喘息地向圍著她的軍官們問:「河水深到什麼程度?」於是中下級軍官都異口同聲地答她:「不要緊,沒有關係。」她仍很關心地對戰士們說:「同志們!大家手牽著手過才好呀,不要沾濕了衣服呀,這是過草地最後的困難了。」戰士們聽到她的話莫不動容,而提高渡河的勇氣。
其次說到蔡暢,紅軍中都呼她「大姊」。她曾在廣東、兩湖等地致力過婦女解放運動,曾留學法國多年。她穿著戎裝麻鞋,腰佩著手槍,站立於隊伍之中,若不熟悉她的容貌者,當不知其為一女子也。因為她法文很好,又善於歌唱,因此所有隊伍都在河岸集結等候著過河之際,戰士都一齊叫起來:「歡迎大姊唱法國《馬賽曲》!」於是她就笑嘻嘻地站起來對戰士們說:「好,不要鬧,我唱罷。」此時嘈雜的呼聲嚴靜了,她即用法語唱《馬賽曲》。雖然我不懂法文,但聽她音韻的抑揚,歌聲的慷慨,確足以鼓勵士氣。戰士們雖然饑寒交迫和跋涉困難,在寂靜中聞歌起舞,不但減少了疲勞和寂寞,而且越發精神抖擻,振作起為國為民的勇氣來。
再次說到勞動界出身的婦女,給我以最深刻印象的莫如朱德總司令的夫人康克清。據說她是江西泰和的一個農家女子。她與朱德將軍結婚已七年了,結婚時她是一字也不認得的。但後來在一九三三年曾畢業於紅軍學校和紅軍大學。在江西反對白軍一、二、三、四次「圍剿」紅軍時,她差不多無役不與。她現任紅軍總司令部直屬隊的政治委員,在各個戰線上都出入槍林彈雨之中。長征中她不僅背著手槍、皮包、軍用地圖、糧食等物,並且還背著自己的包袱毯子。她身體的雄健,吃苦的精神,堪稱軍中女傑。在後河岸邊我曾親見她將自己背著的皮包按於膝上,親自擬寫直屬隊渡河程序的命令。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子,在幾年時間,軍事上文化上達到這樣的程度,不得不使人們感覺到共產黨教育方法的驚人。假如拿一般過奢侈生活的太太們和搽脂塗粉的小姐們,與紅軍中的女英雄比較起來,那不知相差若干里數!若果中國的女同胞們,都能效法紅軍中的女英雄,那末在救國戰線上,一定會成為不可輕侮的力量。
還有曾任福建長汀縣委書記領導一縣黨、政、群眾工作之李堅貞。她是廣東東江的一個農婦,參與共產黨的工作約有十年之久,在江西擴大紅軍運動中,曾獲得榮譽獎勵。她在長征中任總衛生部幹部休養連的指導員。此外尚有許多女醫生及無線電的女報務員,都與一般戰士共同甘苦,行起軍來疾走如飛。他們從來不甘落人後,都隨著隊伍渡過後河。「巾幗英雄」的氣概,真令人欽佩不已。
其次給我印象最深的,則是紅軍中的幾位老人,他們老當益壯的精神真使人感動而起敬。比如像徐特立年近六十,頭髮斑白,牙齒也脫落了。他是中國中央工農民主政府的委員兼教育部副部長。他在紅軍中擔任紅軍大學的政治教授,在雪山草地異常艱苦條件之下,尚繼續講課。他的生活一如士兵,在長征中很少騎馬。過草地時,他自牽著一條小驢子,驢子背上不少包袱毯子。在後河邊上,毛澤東問他:「老同志為什麼不騎驢呢?」「我的驢背了三個有病的學生的包袱毯子,我們走不要緊。」徐特立這樣答覆毛澤東。因為物質條件的困難,徐特立自己拾得一塊破紅布自己縫成褲子穿著,身穿一爛破皮袍,手持一根木杖,肩膀上還有八斤炒麥子乾糧。常常聽到他向一般軍官問:「今天是否有仗打?沒有封鎖線嗎?」他看見因病落後的人,他一定停住腳步用湖南的口音說:「同志!努力跟上呀!快到宿營地了。」戰士們聞得老人家的慈愛聲音,都莫不興奮起來。
又如常常同我一塊走路、不斷講故事給我聽的林祖涵。他也是鬚髮斑白的年近五十的老人家。他與孫中山先生過從多年,他在日本留學時即加入同盟會。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二七年革命時代,他任國民革命軍第六軍黨代表,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委員。一九二八年,他到蘇聯留學,一九三二年回國到中國紅軍中服務。紅軍在江西時,他任中央工農民主政府財政部長。長征中他任遠征軍的供給責任;一切給養、服裝均由他策劃。在行軍途中,他帶著很深的近視眼鏡,肩上背一袋麥子,不管黑夜和白天總是看見他左手提著一個馬燈,右手執一根手杖。在後河岸邊,他與我們講辛亥革命的故事,數千饑寒交迫等待渡河的戰士圍著這位老人凝神地傾聽著,直到渡河為止。
尚有董必武及謝覺哉兩位五十歲左右的老人。董必武早年曾加入同盟會,參加過辛亥革命。謝覺哉是湖南教育界的名人。長征中,這兩個老人都擔任紅軍政治工作,長途登山越嶺,渡涉河流,始終保持他們老當益壯的風度。共產黨中男女老幼都有始有終、艱苦徹底來為他們的主義和人民事業而上下一致的奮鬥精神,確實是值得人們仿效和欽敬的。這也難怪國內外許多報章雜誌等對共產黨人的艱苦奮鬥精神表示敬佩。我在陝西北部時曾親自聽過東北軍之被俘軍官對紅軍中之婦女、兒童及老人表示驚嘆和佩服,並說出如下的話:「你們真是有主義的呀!假如你們沒有一個固定的為國為民的目標,為什麼這些老頭兒、小孩子、婦女們跟你們跑兩萬多里?難道徐特立、林祖涵先生、鄧穎超、蔡暢等女士都是為了沒有飯吃才來的嗎?」這證明共產黨倡言的抗日救國主張及艱苦奮鬥精神,的確吸引和影響了不少有為青年對它的同情,以至自覺地投入共產黨營壘。
再來說一說在草地行軍中的文學家。
我們在草地渡了後河之後,走約十里,當天晚上在潮濕的草地上露營。所有隊伍都集中在一塊兒,怪熱鬧的。一二十人為一集團,圍著一堆半死不活的火。因為燒的都是一些濕草根,實在無法燃燒起來,一時在草野的人叢中冒起了濃濃的黑煙。圍著火堆的戰士們,都被煙薫得兩淚交流,但受寒冷的逼迫,又不得不忍耐著。等待濕草根燃燒完了之後,戰士們仍然圍著燃燒過了的灰燼,表示依依不捨,此時濃煙自然也消散了。於是各人就取出自己背著的炒麥子,大嚼而特嚼起來,有些不吃麥子的,或者因為嚼到牙齒疲倦而停止了的,就開始娛樂活動。娛樂的方法是:講笑話、談故事、唱歌。草原遍野都是人,你來我往,一時提琴、口琴,抑揚的音樂聲、歌唱聲,哈哈的笑聲,的確使戰士們一切的疲勞飢餓的感覺都消失了。這一晩上我個人亦是感覺最快樂的一夜了。因為我的同伴拾得了一大捆濕草根,一直燒到天亮,並且用茶盅放在火堆中燒了一盅開水,喝得滿舒服。時將夜半,別人的火都熄滅了,戰士們為了取暖,都紛紛向我這裡集中。於是越聚越眾,甚至紅軍中的最高領袖毛澤東、彭德懷都來了。他們兩人都穿著士兵一樣的衣服,將手提著的包袱墊於地上便坐下了。彭德懷開頭第一句話就是:「同志!我請毛主席同你們講故事好嗎?」大家便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掌聲一響,就招致了一位國內聞名的文學家來了。這位文學家是創造社稱為三傑之一的成仿吾。這位文學家的著作和翻譯的文章,過去雖然看過,但從未會晤過他本人。當我看見他時與我平時所想像的,完全是兩樣。平常我想這些文學家,定是文質彬彬,瀟灑自若的。然而他卻穿著一套兵士一樣的軍衣,束著皮帶,背著乾糧袋,還持著一隻手杖,仿佛一個普通兵士。他在紅軍大學當政治教員,如沒有人說出他的名字,誰也不知道他是個文學家。在火堆周圍文武雙全,人材濟濟,大家嘈雜了一回,這位文學家也將他手上帶來的一幅油布,墊於地上坐下了。毛澤東即開始講他幾年來紅軍作戰的經驗。在他的談吐之間,沒有一點驕傲之氣,言語是很通俗的,與普通士兵一樣,態度卻異常沉毅,完全是一個大政治家和軍事家的風度。毛澤東講完之後,他繼續說:「我們請成仿吾同志講講他留學的故事罷!」成仿吾也毫不推辭,就講他留學日本以後又留學德國的經過,怎樣學習創作文學、小說、詩歌等。據說他原本是學機械工程的,後以學無所用,而轉入文藝,而走上了革命道路。於是我們都不覺什麼疲倦寒冷,很快就渡過了靜寂的深宵。我想假若一個人在這渺無旁際、荒郊的草原上,過那靜寂的深宵,寒風颯颯,真會使我不寒而慄。雖然物質氣候使紅軍受到肉體上的痛苦,但他們的精神卻是愉快的。
在這裡使我發生對於紅軍的人材無限的羨慕和敬仰,同時我感到過去在報上看到的,說:「共產黨欺騙無知之眾」、「排擠和殺戮知識分子」,與事實顯然完全是兩樣。在紅軍隊伍中不僅有文學家、軍事專門家、政治家,同時還有許多留學德、法各國的工程師、化學師。共產黨不但沒有排擠這些人材,相反的,特別優待他們。試問:若果共產黨是靠欺騙的話,怎樣能使這些有才有智四海聞名的文學家,隨著紅軍過這樣奔波勞碌、艱苦困難的生活?難道成仿吾他們都是盲從的嗎?我想絕對不是的。他們的確自動自覺地捨棄了他們富裕的瀟灑的生活。他們的革命人生觀是確定了的,他們是看清楚了中華民族解放獨立的前途的。總之,他們這些人對於人類解放的革命事業,是抱定了宗旨的,有一定主義的。不然他們為什麼受盡了這許多風波,仍是百折不回?我想紅軍在異常困難條件之下,仍然團結一致,並且繼續存在和滋長,不是沒有原因的。
在草地生活已經三天了,戰士們大家想到七天草地生活的征途,已快度過一半了。過了後河之後,戰士們知道又是在草原的山坡上露營,他們感覺到在草地行軍白天走路都沒有什麼,最辛苦的卻是晚上,既不能安然睡覺,又連寒風冷雨都無處隱避,戰士們就不約而同地發明了如何抵禦風雨的方法。他們的方法就是以班為單位,每班挖掘一個土洞,像散兵壕溝一樣,把包毯子的油布墊在土洞裡地下,用另一油布或被單蓋於洞之上面,戰士們坐於壕溝里。因壕溝掘了數尺深,地已不如草地面上那樣濕,油布或毯子在上面一蓋,既可御風又能御雨,人坐其中雖然沒有睡到房子那樣舒服,但比較坐在草地上讓風雨吹灑,真有說不盡的好處。而且發現敵人騎兵來襲擊時,避風雪的壕溝就是已成的臨時防禦工事,可說一舉兩得。俗話說:「事在人為」,我想一點也不差,紅軍遇到了這樣的困難,戰士們卻自行解決了。戰士們發明了避風御雨方法之後,大概各人都坐著睡了一覺,第二天行軍特別有勁。
從毛兒蓋出動時,右路軍曾派了一個部隊作為左側翼的掩護。該部直接從松潘附近出草地,第四天在色箕壩又與我們會合了。色箕壩是松潘通班佑的大道。大道兩旁都有一望數十里平坦的草地。此處有一河流,據說是松潘河的上游,河水不深,可以徒涉。我們僥倖得很,河之兩岸還有不少矮短的樹木,紅軍晩上宿營於河灘上,燒茶煮飯的柴火完全解決了,晚上就利用小樹枝作帳篷以避風雨。
草地行軍,雖然只有七天的時間,但是饑寒交迫,困難萬狀,餓、凍、病死之人,日有所見。然而戰士們精神上仍然是很快活的。由於草地行軍隊形比較集結,在行軍途中一聞得休息號音,各人就地坐下,歌聲四起,先頭唱著:「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後而聞得先頭之連隊唱,他們也一二三,唱起來了:「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最使人莫明其妙的,是在路上走著,大家都有氣無力了,但還是你唱我和地唱革命歌曲。休息如不唱歌的話,連長就下口令「刷槍」,如果沒有布的話,各人用自己的衣服來刷;或者連長下一個口令要戰士們學習「瞄準」。他們簡直沒有煩惱和憂愁。
道上肚子飢餓了大家都用手去抓炒麥子吃,或抓粉吃。有些人吃炒麥子弄得一嘴烏黑,變成黑鬍子;吃粉的呢,那就是白鬍子,有的用手去弄火烤火,特別是炊事員,塗得一臉黑痕,仿佛像京戲中黑頭的面譜。再加上七天七晚沒有洗臉,有時遇到有水的地方,但大家都沒有洗臉的面巾,那有什麼法子不弄成這個樣子呢?
足足走了七天才到達班佑。最後這一天天氣倒不壞,不但不下雨,反露出一點陽光。倘若以平常人來論,經過整整七天草地行軍,六個晚上未曾睡過好覺,受過這番饑寒交迫的磨折,其精神身體都疲意到不能支持了。然而紅色的戰士們,還是英氣勃勃,天真爛漫地、且唱且笑地大踏步前進。他們聞得先遣部隊傳來了捷報說:在班佑胡宗南派來迎擊和堵截之部隊已被解決,並通知巴西和阿西有充分的房子給整個部隊宿營,同時麥子亦已成熟,可以補充糧食。你想經過七天飢餓和在水草地上露營的戰士們,聞得上述的捷報,有什麼方法使他們不狂跳起來?勝利捷報輪流向後傳遞,一時傳遍了整個部隊,於是由頭至尾整個陣容,都起了一種聳動,疲憊不堪、有氣無力的戰士們更抖擻起精神來了。行進的速度無疑義的增加,恨不得一刻跑到班佑。結果三十里行程只花了兩點半鐘就跑到了。快接近班佑的時候,一時部隊中議論紛紛,有人說:「同志,快到了,住洋房子啊。」別的人像生氣似的說:「他媽的,有麥子吃就好了,什麼洋房子?」旁的人又插上一句:「這次未拖死,到北方打敗了日本,不怕沒有洋房子住。」時而你催我叫,「前面快走呀」「快走」之聲叫個不絕。還有些連隊唱著:「同志們快快起來拿著槍,我們是人民的武裝,要掙脫帝國主義的束縛,要創造民主的共和邦!」戰士們看見先頭部隊在班佑造好的防禦騎兵的工事,於是又高聲如雷地唱起打騎兵的歌來:「敵人騎兵不要怕,目標又大又好打,排子槍快放瞄準他……」到了班佑休息了五分鐘,再向右走十里是巴西,向北走是亞巴郎寺,仍是草地。班佑總共有十幾個蒙古包式的牛屎房子,藏民均被當地的反動分子脅迫逃跑一空了。房內既無家具,又無床鋪,除幾堆牛屎之外,一無所有。紅軍在那裡休息的時候,左側山上尚看見數百當地反動分子指揮之騎兵運動,但因我方隊伍過大,他們既不敢下來擾亂,又不敢開槍射擊。巴西進口處,胡宗南部在兩旁高山均築有強固碉堡,但這些碉堡的敵軍已被擊潰,因此碉堡上的旗幟顯然改變了顏色。至傍晚前紅軍全部安全地進了巴西。
巴西向南走到漳臘、松潘一百二十里,向東走到包座一百二十里。該地房屋全以木料造成,屋頂亦蓋以木板,民房約有一百餘棟。有一莊皇偉大之喇嘛寺,仿佛像上海跑馬廳附近之卡爾登電影院,軍委縱隊之幹部團全部宿營其中而有餘。內部粉飾紅色漆,雕刻則貼上金箔,中央坐著一個數丈高大之佛像。最引人們注意的,算是大佛像左右兩旁,有兩個男女裸體站著擁抱性交的佛像,據通司說這是「歡喜佛」。許多人為好奇心的驅使,都去參觀過。
該地藏民雖然因為受了欺騙宣傳而進行了堅壁清野,逃跑一空,但田野間尚有蘿蔔、胡豆,麥子亦已告成熟。因此,不管怎樣苦,此地已算是我們進入川北、西康藏民地域後的「世外桃源」了。
雖然仍然沒有鹽和油,可是以蘿蔔、胡豆與野菜、青草比較起來,已經是天壤之別了,何況還有炒麥子吃呢?
在中國史地學者尚未發現的地方,或者探險家也未到過的草地,嚴格說來,在中國地圖上尚未註明的地方,原始人類部落居住的地方,數萬北上抗日的紅軍,以冒險的決心,作出驚奇的行動,渡過了草地,打破了歷史的紀錄。這樣驚天動地的創舉,假如紅軍沒有鋼鐵一般的政治堅定性,沒有頑強不屈不撓的戰鬥意志,萬眾一心的團結精神,怎樣敢進行這種冒險的嘗試!
不錯,當時的情況也只有兩條道路可走,或者被困於雪山草地之藏民部落地區而餓死,或者冒險而過草地力求達到北上目的。前者在政治上軍事上都是沒有任何出路的,後者雖然有死裡求生的危險,但冒險過了草地,政治上軍事上都可獲得出路,在全國人民面前證明紅軍主張抗日救國的真誠:自己不顧一切犧牲和困難,歷兩萬五千里之長征而北上抗日。「剿共」多年的胡宗南,待他發覺紅軍經過草地繞過松潘、漳臘、包座而突破班佑、巴西之碉堡時,也不得不表示束手無策;集中於松潘、漳臘、包座數師之眾,以迎擊紅軍之姿勢,布置得水泄不通,可惜這些布置都為徒勞而無功,「迎頭堵截」,變為「落伍收容」。紅軍從此獲得北出甘肅先機之利,由被動轉為主動了。關於今後行動準備放到第三段再來敘述,草地行軍就在這裡結束罷。
雪山棧道的行軍
右路軍到達了班佑、巴西、阿西以後,左路軍亦到上、中、下阿壩。右路軍停於阿西、巴西、潘州城一帶補充糧秣,恢復體力,實行北上抗日的政治動員,並準備抵禦從松潘、包座、漳臘出擊之白軍。果不出紅軍所料,到巴西五天之後,胡宗南即令四十九師伍誠仁部由包座出來,實行突擊。可是在包座河邊,即被紅軍擊潰,幾至全部消滅,師長伍誠仁,也受重傷。這一捷報飛來,更加使紅軍戰士們,堅持自己是無敵不破、無堅不摧、無所畏懼、神聖不可侵犯的軍隊。
右路軍在巴西、阿西、潘州城一帶休息的結果,每天有蘿蔔、胡豆、炒麥子吃飽,體力自然比吃野菜青草好得多。襤褸骯髒的衣服亦已洗滌乾淨了,頭髮也剃光了,像大花面黑頭的臉也洗刷乾淨,而恢復了本來面目。並且每人都炒好了幾斤麥子作乾糧,用爛布羊毛造好一雙草鞋,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是等待左路軍的到來會合。
等了快到十天而左路軍仍未趕上來,繼續等待左路軍,又恐失卻了北出的時機,乃毅然臨時組織北上先遣支隊,由紅軍最高首領毛澤東、彭德懷率領一、三軍團及軍委縱隊先行北上,令左路軍繼續隨先遣隊北出甘肅。 (6)
中國共產黨中央領導著紅軍北上先遣司令部直接率領之北上先遣支隊,於九月從巴西、阿西開始移動,溯包座河上游向東北方向行進。
現在說明當日行軍情形。這日晩上十二時從巴西及其附近出發。該晚月既不朗,星亦無光,黑雲密布了天空,同時當時情況又不允許我們點火把,在荊棘叢中,水泥潭裡,由巴西到阿西二十里路,足足摸索了六個鐘頭,直到次日拂曉才到達阿西。在阿西集合之後,又立刻準備繼續行進,目的是要迅速通過卡岡寺之敵軍封鎖線。當部隊接近卡岡寺堡壘線時,白軍的飛機又來轟炸,但部隊仍不顧一切繼續行進。這一天部隊完全沒有吃到飯,甚至連開水也未喝到一點,肚子裡不消說餓得造反,但還要咬緊牙關,上了兩個二、三十里高的大山。雖然第一個山上,尚有積雪,但與已往之夾金山和馬塘梁子比較起來,則等於丘陵與泰山之別,無法比擬。
由於迅速堅決果敢的結果,紅軍竟在敵軍堡壘火力之下、空軍威脅當中通過了封鎖線。這天走了大概有八十里,就遇到一個渺無人煙的小村莊,因為我們到來之前,當地的反動分子便脅迫藏民離開了村莊。紅軍在這個村莊裡布置宿營,但進入房子未到十分鐘敵人飛機又飛翔於天空作怪,弄得餓了一天、走了八十里路的紅軍坐臥不安。為避免飛機發現煙火目標,連開水也不敢燒來喝。各人都處在疲憊、飢餓、口渴三面夾攻之中,還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飛機炸彈的光顧。此情此境,確有點使人難堪!傍晚,燒點開水調一點青稞麥粉吃,或泡炒麥子吃了之後,大家都希望好好睡一覺,恢復日間行軍的疲勞。然而天不從人願,一到夜裡大雨滂沱,大部分露營的人,不僅睡覺未成,連一套破衣,一床爛被還被雨淋洗,濕個徹底。假如上天是人的話,那末,紅色戰士們非與之拚命不可。
次晨六時又繼續移動,當天宿營目的地是俄界。由駐地到俄界約八十里,離開駐地之小村莊到包座河邊約十里,以後則沿著包座河而走。雨後路上異常難行,泥濘而滑。有半數行程是極狹隘的小道,左邊是危崖絕壁,右邊是湍流甚急之包座河,行進非常遲緩,猶如烏龜的速度。走到半途,包座河裡的水,忽然澎漲起來,不僅將路面淹沒,而且路面水深數尺,根本不能行走,但時間已經不早而快近傍晚了。不走嗎?又不知明天水勢如何;假如後有追敵趕上又怎樣辦?在這極錯綜的矛盾之下,只好想盡一切方法走!於是能游泳的人沿著河岸路面連走帶泳浮過去,有些則在危崖上冒險攀登,在草叢中掙扎,披荊斬棘,除後衛部隊之外,絕大部分都過了這一障礙。先頭梯隊到達俄界時,已經下午六時了,直到晚上十二時還是五個一群十個一隊地陸續向俄界集中。幸而俄界之藏民雖然受著反動宣傳,堅持清野,消極逃跑,但並未作頑強反抗,否則落伍人員不知要犧牲多少。然而在水上游泳沒有氣力作最後掙扎而沒頂湮斃者有之,在危崖上攀登因失手墮入河流,而隨水漂流去見水神者,亦不乏人。僥倖未遭危險者,亦不得不伸長舌頭而嘆:「險哉斯地!」
倘若相信迷信的話,不是「皇天庇佑」,就是「上帝賜福」。次晨河水不但未高漲而竟降落下去了,讓後衛部隊安全到達了俄界集中。因為過分疲勞,部隊需要休息,沾濕了的衣裳亦非烤乾不行,所以決定在俄界休息兩天,以便向幹部解釋中央單獨率一、三軍團和軍委縱隊先行北上的意旨,另一方面則改編戰鬥部署。當時據說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召集了緊急會議,並邀請各軍團首長出席參加。該會主要議程是討論:北上先遣隊的任務和到達甘南後的方針;在政治上進行百倍的動員,堅固的團結部隊,愛惜幹部;在戰略戰術上要加倍小心,行動要迅速敏捷,來迎接左路軍繼續北上。這一會議獲得了絕對的一致。這一決定都向全軍人員宣布和解釋。 (7)
休息兩天之後,沿白龍河向莫牙寺 (8) 前進。俄界到莫牙寺行程約一百二十五里,所謂棧道的廬山真面目,就開始行見面禮了。戰士們聞得走棧道,有些莫明其妙,各人充滿驚奇的心情。紅軍中固然有不少的人在書報里雜誌上看過棧道的照片,不待說嘗過棧道滋味的人尚沒有。於是由驚奇變為喜悅,急於看棧道開開眼界為快。
怎知道我們所走的棧道是另有滋味的!原來棧道是在河流面上,危崖的山邊,借用崖下之力,以木樁釘於人工打好了的石孔,面上鋪以木板,仿佛橋一般,人們即由上面來往。這有什麼出奇?所謂另有滋味者,棧道許多地方改變了原形。紅軍來到之先,反動分子早就欺騙和脅迫少數藏民在中途某些段落,把上面的木板扔下水裡,或者把木樁拔掉。你想遭遇著這種情況,除孫悟空之外,有什麼方法可以通過?必須修理,但那裡來的木材?隊伍不得已就地停下,然後將棧道被破壞的情況一個一個向後傳達,傳到有木料的地方,又要將樹木砍下,再一個一個向前將木料傳遞。但這樣龐大的部隊,隊形行進成一路縱隊,結果拖至幾十里長,口頭命令的傳達,有時遇到一個打瞌睡的同志,他信口開河,傳個牛頭不對馬嘴。想派人迴轉後面找木料嗎?害死人的棧道只允許一個人通過。前後一傳至少非經過數小時以上不可,何況有時還要傳兩三遍才有效力呢!不獨此也,還有被當地反動分子脅迫之藏民在棧道對面山林里放冷槍,在棧道這邊山上滾石頭,在轉瞬之間,有死神臨頭的危險。這裡就可以聯想到我們所過的棧道,與書報上雜誌里所看見的,截然是兩個東西。
其次說到白龍河的情形:水流湍急有如西康之大小金川;波濤之聲,響如雷電;兩岸均是懸崖峭壁;河的面積,闊的地方,有數丈以至數十丈,狹的地方不及一丈,不管人馬墮於其中均無挽救的可能。棧道往往離開水面一二十丈高,偶一俯視河面,使你毛骨悚然。患神經衰弱症的人,簡直不敢左右盼望,就是體質堅強的人,行走其中,亦必提心弔膽,誰也不敢在這裡稱英雄好漢。至於個別膽小的婦女,一方面咬緊牙關,鎮壓自己兩腿發抖,另一方面則不得不求救於男子的扶助。雖然行程如此艱難險惡,但戰士們並不憂愁,仍然精神抖擻,意氣昂揚。
向莫牙寺進發這一天,大概總共走了不到五十里路。一天到晩不僅沒有飯可吃,連茶水也喝不著,口渴時只好喝點冷水,肚餓則吃點炒麥子以充飢。至半途露營一個整夜,次晨再繼續向莫牙寺前進。道路的崎嶇,棧道的危險,一如上述。不過多了四座橫過白龍河的大木橋,橋長約二三丈,假如這四座橋都被破壞,那就有翼也難飛了。
為什麼當地的反動分子不將所有橋樑破壞呢?他不破壞橋樑亦有他自己的「戰略」眼光。他的目的一方面讓紅軍通過,以免紅軍長期停留在他的管轄地;另一方面則稍破壞一些棧道,增加紅軍進行時的困難:使隊伍不能連貫地行進,必然時斷時繼,於是零散掉隊落伍者必增。在這種情形之下,當地的反動分子便於捉殺落伍人員,而且可以收繳一點槍支。
我們快接近莫牙寺的時候,大概距離莫牙寺約十五里的地方,當地的反動分子脅迫藏民在白龍河對岸山上,用排槍側射在行進中的隊伍,雖然火力點不很廣闊,但這一天被反動分子射擊命中而受傷,或當時被擊斃,或掉隊落伍而被殺死者,亦不下百數十人。整個隊伍從下午四時起,直到當晚十一時止,才陸續到達莫牙寺。
莫牙寺是一所很不錯的喇嘛寺,據說有喇嘛四五百,但軍隊則可以駐六七千人之眾。寺內陳設異常雅潔,每間喇嘛宿舍門前都有一個小花園,種植一些紅白菊花、向陽、牽牛、葡萄等。我們到時,正當菊花盛開的時節,景色確不壞。廚房、廁所亦非常潔淨,比諸普通藏民住的房舍固勝數倍,就比諸中國內地老百姓之房舍,也優勝得多。為了收容落伍人員和恢復疲勞,除先頭部隊之一軍團外,其餘均在莫牙寺休息一天。
莫牙寺到瓦藏寺約五十里,仍沿白龍河右岸向東方走。這天天氣很佳,有暖和的太陽,溫和的秋風。同時棧道部分亦較短,大部靠山崖岸走。埋伏對岸以槍側射我軍的反動分子亦較前兩天少,所以死傷就不如昨天。大路上行進亦較快,若以我們平常走路經驗說,照理五十里路走五點半鐘就可以到達宿營地,但事實和我們的願望相反。為什麼?因為瓦藏寺是在白龍河左岸,右岸往左岸的橋樑大部已燒毀了,只剩下一座殘廢不堪的橋。該橋長約五丈,橋之兩端都是兩岸撐出之木頭駁上的,並用長木伸到橋之中部以繩索繫於橋上吊起來的,橋身好像航行於狂濤中之船一樣浮動。人不能魚貫而過,只許一個一個人通過,部隊雖在下午三時到了橋頭,看見瓦藏寺僅隔一水,可是橋故意為難,因此隊伍一直過到晚上十二時,尚未過完。戰士們看見宿營地而不能進去,感覺比走二三十里路還要著急!
瓦藏寺大概是一個新建築不久的喇嘛寺,寺內陳設遠不及莫牙寺美好,喇嘛住的房舍,也沒有莫牙寺的優雅精緻。不過更深夜靜之時,經過整天跋涉的疲勞,大家都急於喝點開水後睡覺了,誰還有餘閒的心情去鑑賞景物呢?
次晨六時由瓦藏寺出發,溯白龍河而上約走十里,上一個十里路的小高山,以後即離開了白龍河而向東北走。棧道、白龍河從此告別了,然而山谷深聳,並不減於棧道之難行。我們沿深山幽谷走約三十里,又上一山,高約三十里。山腳至半山都是叢密的林木,快到山頂就是光山,一根樹木也沒有,大概是因山高氣候酷寒的關係。山的背面也是在半山上才有樹木。山上野獸很多,我們看見好幾個被野獸噬死的屍首,血肉模糊。人們看見此種慘狀,稍有力量掙扎的也就拚命趕上,誰也不敢落伍。這天所走的路程約百里,傍晩到達一個小村莊,村名據通司說是「格法」。該村約有民房二十餘棟,但在國民黨軍隊及當地反動分子威脅欺騙和堅壁清野的政策之下,居民都離開了村莊,房內一無所有。我們在房子四周拾得一點蘿蔔的葉子和麥子煮熟吃了就睡覺。因為大家都知道快要離開雪山草地了,並很快能進入北方抗日的新陣地,所以疲勞被興奮喜悅所克服了。次日拂曉又以臘子口為目標繼續向北行進。據說那天晩上離我們兩天路程的前哨部隊,與臘子口堵截之敵接觸了一天一晚,敵軍魯大昌部據險死守,頑強抗拒,我們衝鋒數次均未得手。紅軍中各領袖聞得當時戰況大概都有點著急,因為假使臘子口不能打開的話,那末勞師遠征北上抗日的志願不消說不能達到,且有被困於荒山野嶺、束手待斃的危險。所以這一天我們後續各部隊,都磨拳擦掌擬迅速趕上前哨部隊,以便增加兵力而突破最後難關,但天氣地形都不讓我們這樣做。
從格法出發走不到十里,就要上一個二十里高的大山。下山時忽降大雨,路滑泥濘,大家都要連走帶爬地走。走不上十里又要上山,該山根本就沒有所謂道路,只隨著先頭部隊走過的足跡前進。濃霧和雨又籠罩著全山,山之高大無可測量。進入山林不到十里,天已如漆黑,既無路又無火光,一個跟隨一個,像瞎子一樣牽著走。扛無線電台及挑伙食擔子的同志,跌得一塌糊塗。連隊與連隊之間常常失卻了聯絡,前面一發生障礙,後面就跟不上。自然一失聯絡,方向也就迷失,於是亂摸亂找,滿山谷都是人。這裡叫「司令部在那裡?」那裡叫「電話隊在那裡?」「無線電隊在那裡?」「工兵營在那裡?」「炮兵團在那裡?」四面號音也吹個不休,你問我答,鬧了好久。司令部大概看見這裡情形無法行進了,以軍號下了一道命令,命令各部就地停止行進。各人聞得停止行進號音之後,便就地找根樹木靠著坐下。坐到天亮,張開眼睛一看,明明同隊的人就在自己旁邊,相隔不到咫尺,但坐了一晚卻不知所在,大家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晚上真是恐怖的一夜。飢餓寒冷,嘗盡辛酸的味道;在森林叢中的大山上,滿途荊棘,既怕毒蛇猛獸的來臨,又怕當地的反動分子來襲擊;更深夜靜時,因隊上馬匹沒有拴好,真不識相,他們還要尋求快樂,打起架來,嘰嘰之聲叫得怪難受,而疑為虎狼來吃馬了。大家都有點心驚膽跳,真是度夜如年,盼望上天的破曉。
天剛破曉,各人又背起了行裝,繼續向臘子口前進。大概走了三十里路,就遇著一個將近十家的村莊,這村莊的藏民不消說是早已被當地的反動分子強迫逃匿淨盡。司令部命令休息半小時燒開水。正在休息之際,前方傳來了捷報,說臘子口已被占領,我軍繼續追擊中,令後方部隊迅速跟上。戰士們結果連開水也不顧再喝。軍號一響,戰士們充滿了勝利和喜悅的情緒,重整了自己的陣容,按照原來行軍序列,連走帶跑地繼續行進。大概走了五十里的樣子,就到了臘子口附近。距臘子口五六里的地方就可以看出一些戰後的殘跡。沿途樹木差不多每株都無完膚,不是槍傷,就是被炸彈炸得斷枝落葉,青青的綠草全被踏殘了。敵我對峙的臨時野戰工事,在工事周圍英勇犧牲的戰士,這一切一切,都使人們看出是經過殘酷的肉搏戰鬥的場所。
現在再簡單地敘述臘子口的形勢。我方向臘子口前進的左翼是倒壁一般的石山,約五百米高,深密的樹木實在無法攀登;右翼是絕壁的石山,除了飛鳥能至其絕頂之外,走獸也無法爬上去;中間橫貫一河流,我們是沿河左岸行進。臘子口的隘口只有一丈多闊,進入隘口就要越過兩根木頭做的約一丈長之木橋。口裡有堡壘數座,機關槍以交叉火力對著隘口。敵之右翼山上半腰布置了一連守兵,專以手榴彈拋擲於隘口。若果以貴州遵義之婁山關、烏江天險,或雲南威信之兩河隘來與之比擬的話,實不及其萬一。隘口周圍五十米僅是未爆炸之手榴彈就有一兩百個。樹木則被炸成殘灰。據當時戰鬥之直接指揮者一軍團軍團長和二師師長 (9) 說,他們攻了一天一晚未得手,後來夜半二師師長親率了十七個英雄,帶著繩索一個一個從我軍左翼山下利用樹木按級交替吊上去,然後迂迴到敵軍之右翼山上守兵之據點以手榴彈進行急襲,炸彈聲一響,守兵即相繼敗走。敵軍看見隘口據點守兵敗下來,堡壘內之官兵恐被包圍亦隨之撤退,紅軍即乘勝占領臘子口。像這樣的天險要隘,如紅軍沒有天才的指揮者和不惜生命的英雄,那末臘子口是無法攻克的。紅軍每遇戰鬥的難關,勝負生死的關頭,就湧出無數自覺的英雄,願把自己生命去換取勝利的果實,這是紅軍特有的長處,與舊軍隊靠獎錢去衝鋒陷陣者迥然不同。
臘子口占領之後,除先鋒部隊繼續進行追擊之外,所有後續隊出了臘子口十里,就在一個河壩的樹林裡布置了宿營。因該地有魯大昌部在那裡駐紮時遺留下的一些柴火,各部都燒了開水喝,同時昨晩在大山上被雨淋濕之衣服、被毯也烤乾了。戰士們興奮極了,但到夜半雨又來臨,剛烤乾之衣服又被淋濕。躺於河壩草地上之戰士當然不能睡下去,而要站起來或勉強坐到天亮。戰士們即利用不能睡覺的時光,互相談論如何攻破了決定生死之難關的臘子口,同時談論到一兩天就可以脫離藏人地區之後的鬥爭前途。
昨天晩上就是夜半不下雨,戰士們也很難安睡。戰士們都感到快要離開雪山藏人地區,而連想到轉入甘肅地區的熱烈希望和快樂,尤其使戰士們興奮的是臘子口天險的突破。照平常的慣例,因日間行軍疲勞,戰士們總希望多點時間睡覺,尤其希望停止,休息一天半天。可是昨天的露營則恰恰相反,戰士們總想快點出發,大家心裡都懼怕上級發出就地休息的命令。天尚未破曉,起床號自然也未吹,戰士們都自行把包袱氈子捆好了,都在待命出發。而且不斷地聽到這樣的發問:「司令員!什麼時候出發?」「參謀長!天亮了早點出發不好麼?」忽然司令部起床號音一響,戰士們都不約而同地大叫大笑起來。各部吃飯的號音都陸續吹起來了,戰士們都提著一茶盅開水或冷水,而吃他快要吃完的乾糧炒麥子或炒青稞粉,十分鐘後預備號一吹,戰士們用不著長官的催促而各自奔往大路的兩旁集合了。紅軍本來動作素稱敏捷,每次集合出發都異常迅速,但今天的敏捷又為特別。
隊伍正在浩浩蕩蕩地如潮水一般行進,忽然先遣部隊傳來了一個捷報,各部即行就地停止行進,各部政治委員即向戰士們訓話,大意是:先遣部隊已占領了岷州南部之哈達鋪。由大草灘至哈達鋪之堡壘全被我軍占領。魯大昌殘部退守岷州城。我們前進路上回、漢人民沿途歡迎我軍。我們所有後續隊應以極高度急行軍趕到哈達鋪宿營。大家不要掉隊落伍。戰士們聽了這一捷報之後都異口同聲地答:「誰也不願掉隊落伍!」五分鐘後又吹號繼續行進。在行進中整個陣容由頭到尾都起了一種變化似的,走路的腳步聲不僅比先前響些,而且速度也快些,講話的聲音也嘈雜些,笑的聲音也多些。這樣不知不覺間就走了三十里,連續走三十里不休息。照行軍原則,照例走十里應該休息五分鐘的,但今天則異乎尋常了,雖未休息,但大家還是怪有勁的。
隊伍本應是想再走十里休息,同時燒開水吃午飯。但是太陽一出,雲霧一開,天空忽然傳來一種風嘯的聲音。各部軍號立刻放出「地地地打打打」急迫的空襲警號,在我們隊伍上空的前後左右立刻出現幾架敵機,依依不捨地在我們頭上盤旋了半個鐘頭。紅軍防空警戒有相當經驗,飛機未到,戰士們即已聞警號隱蔽在深密的林木中,紅軍的政治工作者立刻利用這一時機進行政治工作。紅軍上政治課,本是家常便飯一樣不斷進行的,然而今天的政治課卻有點異乎平常,因為所講的是新問題,這就是「回民區域政治工作」。大意是要戰士們到了回民地區應遵守下列各事:(一)進入回民區域,應先派遣代表同阿訇(回教首領)接洽,說明紅軍北上抗日意義,獲得回民許可後,才准進入回民鄉村宿營,否則應露營;(二)保護回民信教自由,不得擅入清真寺,不得損壞回民經典;(三)不准借用回民器皿用具,各部在回民地區不得吃豬肉、豬油;(四)宣傳紅軍民族平等之主張,反對漢官壓迫回民等。紅軍政治工作之深入和具體化,及對民族宗教的政策都是異常值得讚揚的。
飛機因未發現紅軍目標,在空中盤旋半小時後即飛去了。我們又繼續向岷山山脈前進,到了距離該山三十里時,該地有一個不到十家的小村莊,我們即在那裡燒開水喝和吃中飯。中飯吃的自然還是開水和炒麥子。由出發點算起我們已走了五十里了。倉促地吃了一點開水和炒麥子之後,又繼續行進。是日天氣異常晴朗,太陽亦相當熱,因此飛機光臨次數也就特別比平常多,當我們吃中飯時就來第二次照顧了。因未發現目標,故未投彈轟炸,只是騷擾一回而已。
我們快接近岷山山腳時,各部會作短時的休息,以便一鼓作氣而登岷山。此時紅軍中之各部政治委員即利用此時機,又進行上山的政治鼓動工作,提出連隊與連隊間的上山比賽。他們比賽的內容是怪有趣味的,如:大家要上得快,不掉隊落伍,發動階級友愛,幫助有病及體弱同志背槍和包袱,使有病及體弱者一同跟上等。
岷山是青海、甘肅、陝西與四川分界的有名山脈,雄壯的山勢及起伏的高峰,堪稱名符其實。大概我們要上的地方約二十餘里,下約三十里。我們上山的地段,樹木稀疏,因此我們就不一定依原有道路,可以自行尋找便於登山的道路,這倒予紅軍以幾路縱隊同時並行的條件。因為幾路縱隊並進,也就特別顯得熱鬧。首先是連隊與連隊之間,都根據政治委員所提之比賽原則,而互相提出「挑戰」口號,這裡提出:「同志,看誰坐飛機?」另一方面即提出回答:「好罷!看誰當烏龜?」在雙方以這種精神鼓勵之後,各人都爭先恐後地向山上爬。同時為減少疲勞計,上山的娛樂工作是不能少的,所以唱歌說笑話的熱鬧空氣從整個陣容里爆發出來了。一時聽得「哎呀 ,紅軍哥哥打勝仗,繳獲槍炮千萬千!」的江西興國山歌和紅軍進行曲等,唱和不已。專門擔任領導行軍中娛樂工作之宣傳隊,則儘其所有氣力而大唱特唱起來,一切沉悶疲勞都被歌聲驅散了。
使我印象最深的,莫如戰士們個個都對同隊的有病同志和體弱者有無限的互助和熱愛,都自覺地替病弱者背包袱、乾糧、槍彈等,同時對於挑伙食擔子的、扛大炮的、抬無線電的伕子都自動地自覺地加以協助,這真是紅軍中的一大特色!這與它上下一致團結、能擔任艱苦戰鬥任務是不能分離的。
當歌唱聲、嘻哈的笑聲,正鬧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隊伍大部已擁到了山的中腰,甚至有些捷足先登的好漢,早已到了山的頂點了。忽然天空中來了三架敵機,像湊熱鬧似的,找著我們做第三次的拜訪。我們緊急警報號音一響,戰士們立刻散開就地坐下,一時滿山谷都是人。戰士們都含著無限憤怒對空中敵機謾罵:「他媽的搗亂鬼!」「為什麼要來打抗日紅軍呢?」因為樹木缺乏,使我們一時隱蔽無從,滿山滿谷都是人馬,有什麼方法不暴露目標?因此敵機一發現目標,無情的蛋就連續放下。但富有對空射擊經驗的紅軍戰士,都很鎮靜地以步槍機關槍對空射擊,甚至有戰士說:「今天吃飛機肉吃得成了(意即可把飛機打下來)。」三架敵機在我們頭上盤旋了三、四十分鐘,放下了一、二十個不能吃的蛋,但結果只打死了兩匹馬、一匹背糧的氂牛(草地特產),打傷了兩個炊事員,這大概是因為紅軍不斷對空射擊,敵機不敢低飛及投彈技術蹩腳和地勢關係吧!同時這也是紅軍不怕飛機的主要原因。
敵機和我們辭別之後,我們依然繼續上山,下午三時半即全部到了岷山的頂點了。我們還是馬不停蹄地、像銀河倒瀉一般涌下山去。因為在山之頂點,都看見了遠遠田野的牛羊成群結隊和田間勞作著之農夫農婦,大家都充滿著愉快的情緒,都快馬加鞭,恨不得一步趕到宿營地,所以比上山的速度頓然增加數倍。
我們下完岷山之後已快到六時了,照平常慣例,這是飛機應當休息的時候,誰也不注意對空警戒了。怎知這天竟突破了慣例,迎面又來了四架無情的敵機。這當然是來擋駕不讓紅軍進入甘肅之表示,這次又蒙它奉送了幾十個不能吃的蛋,並犧牲了三個萬里長征的戰士。當時戰士對於自己同志的犧牲,表示異常痛悼,對於空中吃人的鐵鳥則莫不切齒痛恨。本來我們是可以趕到哈達鋪宿營的,因為飛機多次騷擾,因此只趕到大草灘宿營。飛機轟炸目的雖未達到,然而遲延紅軍行進的目的則已達到了。
不管經過多少磨折、多少辛酸的生活,遭遇過多少犧牲,紅軍終究把最後的困難克服了,最後脫難了雪山草地的藏人地區,轉入了西北的抗日新陣地,開始了另一新的歷史時期。雪山草地行軍記,則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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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與《從甘肅到陝西》兩篇文章,1936—1937年間曾在中國共產黨主辦的法國巴黎《救國時報》上以連載形式發表。作者鄧發模仿陳雲文章,託名俘虜身份進行回憶,是對紅軍長征後期行動的完整、詳細的描述,可與《隨軍西行見聞錄》互為補充。因其寫作時間在長徵結束不久,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1948年11月東北書店曾出版了本文的單行本,人民出版社1955年編輯出版的《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長征記》收錄了這兩篇文章。
(2) 鄧發(楊定華)(1906—1946),廣東雲浮人。1922年參加香港海員大罷工。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參加省港大罷工和東征戰役。1927年參加廣州起義。1928年後任中共香港市委書記、廣州市委書記,從事地下工作。1930年後任閩粵贛邊特委書記兼軍委主席,1931年初主持閩西「肅反」,造成「肅反」擴大化。1931年7月到中央蘇區,任國家政治保衛局局長,領導中央紅軍中的政治保衛工作。1934年1月中共中央六屆五中全會,被選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長征中任中央軍委第二野縱隊副司令員、政委等職,參加了遵義會議。1936年12月受中央委託,化名楊鼎華去蘇聯與共產國際聯繫工作。1937年9月化名方林,任中共中央駐新疆的代表和八路軍駐新疆辦事處主任,1938年9月在中共六屆六中全會補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職工運動委員會書記。1945年9月代表解放區職工出席在巴黎召開的世界職工代表大會。1946年4月8日,同博古、葉挺等人返回延安時因飛機失事,在山西興縣黑茶山遇難。
(3) 胡底(1905—1935),中共著名情報工作人員。一、四方面軍會合後,因反對張國燾的分裂活動,被殺害。
(4) 即今四川馬爾康縣境內的夢筆山。
(5) 今四川金川縣。
(6) 當時在紅軍行動方針上,中央與張國燾發生嚴重分歧。中央主張北上,張國燾主張南下。在不能取得一致的情況下,毛澤東等決定率一、三軍團單獨北上,並於1935年9月10日凌晨秘密行動。紅四方面軍右路軍部隊,則依照張國燾的命令南下,與左路軍會合。本文因對外宣傳長征,沒有敘述黨內鬥爭的情況。
(7) 指1935年9月12日在俄界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通過決議,批判張國燾的分裂活動,堅持北上建立陝甘根據地的方針。將部隊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彭德懷任司令員,毛澤東任政治委員。由於時間緊迫,有關黨內鬥爭的情況並未向基層傳達。本文記述的是正面宣傳的內容。
(8) 今甘肅迭部縣麻牙。
(9) 即林彪、陳光。
從甘肅到陝西
——抗日人民紅軍北上長征的最後階段
楊定華
一 進軍甘肅南部
北上抗日人民紅軍在荊棘叢中,在聳入雲際連年積雪的高山,在一片澤國的草地原野,經歷了三個多月的艱苦奮鬥生活,嘗盡寒冷風霜,吃過了草根樹皮,有不少經過萬里長征之英雄犧牲於這一地區。正因為這一萬里長征北上抗日的壯舉,和這些英雄的犧牲,將來在民族解放史上,這些英雄固然是不朽的人物,而過雪山草地當然也要占著光榮的歷史篇幅,成為歷史必要的題材。
戰士們下了岷山山脈進入甘肅之後,一方面感於別卻過去所嘗的辛酸生活的地區而快活,同時又以他們到過這樣的地方而自豪!大隊人馬雖然與岷山山脈背道而馳,可是,戰士們一面說說笑笑地向前走著,一面又時常不約而同地轉頭回顧岷山的真容。這一回顧當然不是「臨別依依」,而是向它宣告辭別。
我們對於辭別了的岷山,當然漸漸與它越辭越遠了。我們的宿營地雖然還未看見,然而我們目光所接觸的一切景物,都是很快接近鄉村的象徵。如在遠遠的山坡上,西斜的夕陽照射下,看得很清楚的有一群一群的綿羊,牧童坐在牛背上向附近山下趕,顯然是相距我們不遠有鄉村了。行行復行行,轉了幾個灣,就看見了三五成群的農夫、農婦。我們自然眾口同聲問他們這裡叫做什麼地方。他們也一致回答,前面是岷州的南區大草灘。再行了不遠,即看見我們的設營隊派回之通訊員站於大路旁邊,不斷地叫著:「司令部命令所有後縱隊都到前面五里之大草灘宿營,先頭縱隊駐哈達鋪。」戰士們在疲乏之餘,聞得不再趕到哈達鋪,可以少走二十里宿營,當然有說不出的高興。
當我們到達大草灘村外一個河壩上集中的時候,來看熱鬧的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越聚越多了,其中有漢人、有回民,大家都笑嘻嘻對著我們笑。各部隊的戰士們坐於河壩上,各部政治指導員則重新又一次說明紅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及進入回民地區的政治訓令;同時派出代表入村里辦交涉,詢問群眾可否允許我們進入村里宿營。當地老百姓聽了紅軍說明來意及主張之後,都表示異常親熱地歡迎我們進去,每家自動讓出一兩間房子給我們宿營。因人多房少,結果我們大部分仍是露營。
部隊進入宿營地之後,一切小販買賣在我們周圍都陳列起來了。為避免買賣擁擠起見,各部戰士都只派出採買員去購買東西,而且買賣都用現洋。群眾覺得紅軍說話和氣,買賣又公平,這樣多的人馬一點不感到嘈雜麻煩,都感到有點驚奇。
在這裡更有意思的是幾位漢、回農婦對於紅軍中做政治工作的女戰士,她們覺得這些女戰士言語行動明明是女子,但細看她們穿著戎裝、麻鞋,又纏上綁腿,配著手槍,雄赳赳地又引起她們懷疑。於是幾個農婦格外親熱地牽著一個女同志向她們家裡跑,一回兒所有女同志都被當地回、漢農婦牽到她們家裡了。因為他們對女同志是男是女還抱一點懷疑態度,所以向女同志「實行檢査」。她們向女同志胸前一摩,觸著兩個乳峰,自然立刻可以肯定是男是女。紅軍同志當時弄得莫明其妙,大家譁然一笑,然而那些「執行檢查」的農婦們則更進一步親熱,請那些紅色女戰士上炕(北方睡土炕,凡有客人來了都請上炕,但女人的炕只請女客)。女同志不僅被請上炕,而且被農婦請吃了很好的晚飯呢!我想這不僅是因為女性與女性之間有更親切關係,而且是因為她們對萬里長征的女戰士確抱著無限羨慕和敬仰。
一般的戰士們雖然沒有農婦請吃晚飯,但各個伙食單位都買到了羊肉和白面、鹽、油,與雪山草地吃野菜、青草,數月不嘗鹽油之味的情形比較起來,你想精神上是如何的快樂啊!如果形容起來,真有點像困於囚籠之鳥兒,一旦逃脫而翱翔空中一樣。
在大草灘過了一宿以後,我們又向哈達鋪前進。本來司令部命令要我們於昨晚黃昏趕到哈達鋪的,因沿途被飛機騷擾,致未趕到,還有二十五里的「路債」留下今天再還。因避免飛機的麻煩,清晨即從駐地出發。當我們隊伍在河壩上集合的時候,大草灘的老百姓男女老少都出來看我們。大概當地人民對紅軍有了實際的認識,對紅軍的軍紀及紅軍對人民親熱的關係,都有莫大的好感,所以對於紅軍的離別,仿佛有點難捨難分的樣子。據我們家鄉的一般習慣,有軍隊來鄉里駐紮,老百姓都有點皺眉頭,覺得老不舒服,如果聞得軍隊要開走了,那真是謝天謝地!然而紅軍所到的任何城市、鄉村,老百姓的態度則恰恰相反。我們每次離開宿營地時,老百姓總是捨不得我們開走。當我們離開大草灘時沿途老百姓都說:「紅軍先生為什麼不多住一兩天呢?」「咱們這裡地方窮,紅軍先生你們住不慣罷?」我想,如果他們真是清楚知道我們吃過雪山草地的苦況的話,那真有點開玩笑了。我們大隊人馬越離越遠了,然而老百姓仍然站立於村外河灘上遠遠望著我們,有些還向我們招著手。紅軍能獲得老百姓如此同情,我想不僅靠他們抗日救國主張的正確,而且靠他們的實際行動。比方我舉一個這樣的例子,在別的軍隊中是絕對不會有的:我們隊伍集合完畢之後,立刻由各部隊自行派出紀律檢查員和政治部紀律檢查隊,到各部駐過之房舍檢查。檢查完畢並立即向集合之部隊宣傳檢查的結果。我還記得當時有兩個連隊宿地未打掃,有一個連隊借了鍋頭用了未洗乾淨,有一個民工買了雞子少給一毛錢與老百姓。縱隊司令員聽了之後立即命令犯紀律的連隊首長派人回去打掃,少給的錢,一時雖查不出是那一個民工少給的,也由政治部墊補出來。紅軍這樣去注意紀律問題,由此可知老百姓同紅軍關係好的原因所在。
因為精神的興奮和愉快,同時昨晚不僅安靜地睡了一晚,而且都買了白面、羊肉吃得飽飽的,大家走起路來特別起勁。飛機搗亂的時間也未到,大家又少了一層顧慮。行程也只有二十五里那麼長,路上並未休息,只花去二個半鐘頭時間,隊伍就先後到達了哈達鋪。因為先頭已過了不少隊伍,同時司令部直屬隊及一軍團尚有隊伍留駐該地,當地老百姓對紅軍大概看慣了,所以看熱鬧的人就沒有大草灘那樣擁擠了。
當紅軍離開了雪山草地的藏民地區,而進入甘肅南部的大草灘、哈達鋪地域時,國民黨的川軍及中央軍雖然由於紅軍轉移的迅速而追趕不及,然而,在甘肅堵截紅軍的國民黨中央軍已有十餘師之眾,加上東北軍、西北軍,總計不下二、三十萬人馬。照理推想,軍隊數量和武器彈藥均占優勢的國民黨軍隊,當然可以對付當時疲勞到極點、彈藥俱缺的紅軍而有餘。紅軍當時對甘肅的情況也作了異常慎重的估計。我還記得,在哈達鋪的幹部會議上,毛澤東曾作過這樣的演說:同志們!雪山草地的困難我們已勝利地克服了,然而今天擺在我們面前的,尚有更危險更艱巨的任務。現在正如狂風暴雨的情況。民族的危機一天天加深,我們堅決主張國內和平統一,停止內戰,使我們可以達到抗日前線,完成我們北上抗日的原定計劃。可是國民黨至今沒有接受我們的提議的表示,仍在集中大軍來壓迫和阻止我們。我們仔細估計國民黨軍隊的力量,是超過我們數倍。假使我們在戰略戰術上不小心、不慎重的話,那末,我軍就有受到嚴重打擊的危險。如果國民黨各軍不攔阻堵截我們,不向我軍攻擊,我軍決不進攻他們,但遭受攻擊和攔阻時,我軍是必須打開北上道路和自衛的。我相信,經過萬里長征的、久經戰鬥的、不畏一切艱難困苦的指揮員、戰鬥員,你們一定能夠以你們的英勇,謹慎靈活的戰略,和以往的戰鬥經驗來戰勝危險而達到北上抗日目的。
在上面的一段話的中間,就可以看出當時的紅軍所處的嚴重情況。但紅軍自從突破了臘子口之後,擔任沿途堵截之魯大昌師,一直被紅軍追到哈達鋪,沿途堡壘相繼失守,魯部幾至全軍覆沒,除被擊散及被紅軍繳械者外,其餘亦不得不倉皇退入岷州城裡。這時,不僅蔣介石圍困紅軍於雪山草地,用自然界的力量消滅紅軍的計劃盡成泡影,而且由於臘子口的被突破和魯大昌的失敗,紅軍便獲得向北行動和發展、進入西北抗日陣地的優越條件。
紅軍到達了哈達鋪之後,當時大概因雙方情況都不明,國民黨軍並未來進攻,紅軍也不輕於移動,因此,紅軍獲得兩天的休息。紅軍為了迅速恢復體力計,不論官兵、民工一律發了一元大洋,所以當地小販商人利市百倍。此地豬、羊、雞、鴨價格甚廉,一百斤的大豬才賣五元大洋,二元大洋可買肥羊一隻,一元大洋可買五隻雞,一毛大洋買十幾個雞蛋,五毛錢可買一擔菜蔬。魯大昌部遺留下來之大米、白面,數百擔,食鹽也有數千斤。在草地雪山幾月未食到鹽及大米、白面的紅軍戰士,當然喜形於色,尤其江西、福建出來的紅軍戰士,看到大米特別開胃。因為估計到物質條件的可能,紅軍總政治部特別提出「大家要食得好」的口號。這個新奇的口號,是我到紅軍幾年來第一次聽到的,這大概是因為紅軍體力急待恢復的緣故罷。這也就是紅軍政治工作的特點和無微不至的地方。
一時「大家要食得好」的口號傳遍了整個部隊。各個連隊伙食單位,都割雞殺鴨,屠豬宰羊,每天三頓,每頓三葷兩素,戰士們食得滿嘴是油,光溜溜的。大家眉飛色舞,喜氣揚揚,互相見面時,哈哈大笑,不約而同地說:「同志:哎喲!過新年啊!」這樣的話不提猶可,一提就要引起議論紛紛。有的說:「唔!在家裡過新年也吃不到這樣好。」我們電台上有一個來自貴州的民工說:「我十八歲了,除了我姊姊出嫁那年吃過雞,到了紅軍才經常有雞吃。」另一個又說:「我們江西也只有革命成功以後(指土地革命以後)過年才家家有雞吃。」不管在河邊上集中洗菜的地方,或在屠豬宰羊的人群中,都可以聞得戰士們你一句來我一句往的議論。我聽了紅軍戰士們這種議論之後,細想起來,他們那些議論,都近於實際和真理。因為在中國一個普通農民家庭,過新年屠豬宰羊,殺雞殺鴨的,確實是絕少的事,除地主豪紳之外,誰有如此豪闊!貴州農民因受軍閥、地主、豪紳的敲詐剝削,一年到尾,不僅許多兒童連褲子都沒有得穿,甚至十五、六歲的姑娘,仍然赤身露體。說到殺牲口來過新年,簡直等於做夢。我覺得他們的這種議論確是反映了中國農民痛苦的一幅圖畫,異常明顯和深刻。
紅軍為聯絡地方人民感情起見,總政治部通令各個伙食單位,請駐地周圍人民會餐。因此,各伙食單位都有一桌至兩桌客菜,以備請當地老百姓來吃。每個伙食單位都請來一、二十個老百姓,其中有男的,有女的,有小孩子和老頭兒、老太婆。會餐之際,他們你勸我讓,吃得嘻哈大笑,怪熱鬧的。
我們電台的伙食單位,請來了四家老百姓,我們把他們分成兩桌。其中有一家是回民,回民不吃豬肉,所以單獨一桌。給我最深刻印象的是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婦,他倆態度的有趣,說話的深刻,使我至今尚不能忘。老太婆對我們總是笑嘻嘻的,老頭子在我們駐紮的房子出入舉手學我們行軍禮,一面舉手一面鞠躬,那種神情態度,真會使你肚子笑痛。他和我們談話時說:「咱們幾十歲未看過紅軍先生這樣好的軍隊。魯大昌在這裡住了幾年,咱們不但吃不到他的東西,反要咱們給他們吃。」他尚未說完,老太婆又搶著說:「唔!交不出糧來還要吊打呢。紅軍先生,你們不走就好了!」還有幾位小孩子,簡直依依不捨,總不願離開我們的房子,並且再三地要求,要隨我們隊伍走。因他們年齡太小,電台之政治指導員未曾答允他們的請求,小孩子竟然大哭起來。人民對紅軍如此信賴,固然由於他們紀律嚴明,善於政治宣傳,同時實際給予人民切身利益,恐怕是主要原因。
二 勝利地突破渭河封鎖線
紅軍戰略的神妙,常出敵軍意外。紅軍在哈達鋪休息兩天待機,揚言繼續向東行動,即出天水佯動,以迷惑敵軍。敵軍信以為真,將主力集結於天水,以待迎擊,同時占領渭河北岸之武山、漳縣,以防紅軍北上。但紅軍偵探靈活迅速,戰略神妙,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立刻發揮其特長,以一天工夫走了九十里,進入一個不大的村莊宿營(可惜地名忘記了)。該村莊雖然不大,但別有風味。村內沒有一個獨立房子,都是一、二十家一個集團。房子周圍建築著一兩丈高的大土牆,牆外且挖了壕溝,深約丈余。進口處只有一橋,如果抽出橋板,如果民團再加以抗拒,那就不易進去。老百姓耗費了如許人力,造此「金城湯池」,據說是為了防備土匪。當我們接近該城堡時,人民都站在城牆上遠望。紅軍怕引起民團誤會,故先派代表接洽交涉。人民知道不是土匪,立刻開門迎接紅軍。待我們進入宿營地之後,政治工作人員立即分頭活動,向人民說明北上抗日的主張,於是人民都樂意幫助紅軍。
次晨就從該地向新寺前進,行程一百三十里,除了中午休息三十分鐘之外,簡直沒有休息。照紅軍行軍速度,晚上八時就可趕到新寺。無奈天空敵機作怪以致延誤時刻,時屆黃昏,路程只走了一半。我們當時想大概可望不趕到新寺而獲休息。但忽然司令部從先頭傳來命令:「各部隊不顧一切,星夜趕到新寺。」戰士們聽了當然沒有感到什麼困難;但許多新請來的民工聽到,都伸出舌頭,有點「少見多怪」。行了不久,忽然陰雲欲雨,濃霧密布,星月又好像害羞似的,竟倚靠黑雲來遮著。我們又無火把,隊上馬燈雖有幾個,但無點滴洋油。我們像瞎子一樣摸索前進,五步一停,十步一歇,逢橋過水,前後便失卻聯絡,一直走到次晨拂曉,才達到新寺附近,但落伍人員及收容隊尚未趕到。天才微明,出發命令又到,開水也來不及燒,集合號又響了。各人只吃了一碗冷水和乾糧,又趕了四十里到達鴛鴦嘴附近才停下來。一晝一夜和一個半天,才吃了兩頓飯,又沒睡覺,一直走一百七十里,若不是紅軍,我想任何部隊也不能這樣干。
我們到鴛鴦嘴之後,除先頭部隊派出警戒之外,所有人員不管三七二十一倒到炕上或地下都睡得鳴鳴大叫。戰士們確實疲勞到極點了,大家睡著了連飢餓也忘記了,到傍晚各部隊才開始燒飯。晩飯吃完之後又睡,戰士們經過半天一夜的休息睡覺,精神都恢復了。
拂曉我們接到命令,限上午九時前全部渡過渭河。戰士們都如生龍活虎一樣,大家都充滿著驚奇和喜悅的心情。大概戰士們想到姜太公釣魚的渭水,一定有什麼古蹟奇景或軍事險要罷?駐地到渭河岸邊只有二十里,隊伍分成兩路縱隊,連走帶跑,浩浩蕩蕩如潮水一般擁向渭水河邊。因時已到秋末冬初,河面雖闊,但河水卻不深,一般的只到大腿上,既用不著工兵搭架浮橋,也不要揺船架槳,所以分成好幾路縱隊同時徒涉。因渡河時大家都團集在一塊,在各人的臉上都呈現出兩種情緒,一方面覺得順利地渡過了渭水而表示勝利和欣悅,另一方面卻表示很失望。戰士失望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姜太公釣魚的渭水,既無古蹟奇景來開開眼界,又不像金沙江、大渡河水流湍急兩岸倒壁那樣險要,而是極平凡的平坦的河岸,緩緩的流水。戰士們以軍事戰略眼光來看渭河,當然沒有什麼了不得,故此對於前兩天的急行軍,趕得不亦樂乎,自然有點失望。戰士們都說:「這樣一條河有什麼了不得?」
當部隊全部渡過渭河,戰士們剛感到失望而發生「既無敵人何必趕路」的爭論的時候,忽然左右兩翼機關槍,像雄雞見著母雞一樣,咕咕咕,叫得怪起勁,迫擊炮也來湊熱鬧似的亂吼亂叫。戰士們一聞槍炮聲,不勝興奮雀躍。有些說:「唔!你知道我們沒有子彈了罷?」意思是有仗打可以補充子彈。有些還連說帶笑地說:「他媽的!老子過了河你才來,遲了啦!」另一個故意說:「不是迫擊炮、機關槍,是老百姓放爆竹歡迎我們。」明明是敵人槍炮打來,戰士們仍然你一句來我一句往,說一些不關痛癢的話。紅軍作戰的沉著由此亦可想見。不一會槍炮聲越來越密了,司令部軍號一響,戰士立即集合起來,我們電台即開始上山。我們在山上看見了彭德懷帶著兩個傳令兵站於路邊,叫我們暫時休息一回。我看他態度鎮靜得很,並不介意到槍炮聲。不到五分鐘,毛澤東也從後面來了。彭將軍即問毛澤東:「毛主席,情況怎樣?」毛主席亦很自然地答:「讓他打好了,隨便派二連人出去放幾響冷槍嚇嚇他,他不敢來的。」當時我聽到毛主席的話,我心裡想,真有點開玩笑,但事實竟不出毛主席所料,兩翼夾擊紅軍之敵,都被冷槍嚇住了。於是戰士們都從容地繼續向山上前進了。紅軍即這樣大搖大擺、太平無事地渡過了渭河,通過了武山、漳縣。扛我們電台的一位老民工在山上時還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娘的!又想打又不敢來。」我當時覺得他說話太驕傲了,我就衝撞他一句:「假如敵人追來了你又怎樣辦?」他好像生氣似的回答我:「他來了,我們扛電台的還不是走快一點!」現在我回想起來:假如他不是一個民工,而是一位文人的話,亦可稱他為「幽默大家」了。
武山、漳縣兩翼之敵軍既不敢出來夾攻,自然不敢乘夜追擊,因此紅軍到離開渭河三十餘里的山上,就在一些零星的村莊裡布置宿營。我們到了宿營地很安靜地休息了,不過政治工作人員卻有點吃力,因老百姓聞得下午的槍炮聲,大部分都離開了家,所以政治工作人員,都到山上去招呼老百姓回來。後來我們問回來的老百姓為什麼跑,他們說:「我們不是怕你們(指紅軍),我們是怕打仗,所以上山避開。」老百姓同紅軍接談之後,一些青年和壯年都自願地幫紅軍購買食糧和柴火,各伙食單位弄羊肉麵條,大家吃得是滿舒服的。
三 由榜羅鎮到通渭城
紅軍通過了渭水和武山、漳縣之線以後,昨天晩上雖然只離開渭河二三十里就宿營了,距武山、漳縣亦不遠,但兩縣之敵軍並不敢出來夜襲和騷擾,所以紅軍仍在那零散的莊子裡,各人擁著一張單被睡得滿舒服。次日清晨各部隊即吹號吃飯,吃的當然不錯,有的吃麵條羊肉,有的吃羊肉洋芋,亦有吃小米飯和豬肉的,總而言之,戰士們都吃的笑嘻嘻的。飯後軍號又響,戰士們即向那無草無樹的山岡上集合出發。當我們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由東方漸漸上升了,戰士們大家都明白在開闊的山地行軍必需偽裝,以防空中敵人,可是此地想找點做偽裝的樹枝也不容易獲得。這樣好的天氣,同時嚮導又向我們說,從此走到榜羅鎮都是一樣的路。於時戰士們都感覺到沒有偽裝,少了一件對空防禦的工具,心裡總有點不舒服。然而紅軍的指揮者是很靈活的,他們深深地了解到戰士的心情,所以拿一些安慰自己的話來安慰戰士們,很普通地聽到這樣的聲音:「不要緊,今天飛機不會來的。」戰士們都明白: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天氣,又無偽裝,萬一飛來了是有麻煩的,因此各人的精神、情緒、神經,都異常緊張;尤其被派當對空觀察哨者更為小心翼翼,司號員軍號總是拿在手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天空,兩耳則傾聽著遠處有無飛機的聲音傳來。我們在行進中,飛機雖然來了兩三次,但因警戒嚴密,在空闊的山坡上行軍,對空觀察哨看得很遠,警報一來,全軍儘可能散開,所以有兩次飛機來了都未發現目標。當我們部隊陸續進入榜羅鎮時,飛機再來第三次。因隊伍太聚攏了,同時先頭部隊因進入市鎮的關係,人馬比較擁擠,一時不易散開,又無法隱蔽,以致被飛機發現目標,給了我們一點麻煩,一連放了五個炸彈。五個炸彈均未命中,故紅軍未蒙絲毫損傷,只是麻煩了二十分鐘而已。
由於物質條件的可能和情況的允許,尤其是政治上的需要,先遣司令部命令所有北上先遣隊全部在榜羅鎮休息一天。在這一天,據聞中國共產黨中央及最高軍事領袖都開了會議,並開了全軍的軍事政治幹部會議。 (1) 軍政幹部會議是在學校操場開的,到會者約千數百人。當毛澤東進入操場的時候,全體立起向毛主席致敬禮。掌聲大作之後,毛主席即登台對所有軍政幹部作報告。因到達榜羅鎮時有一個高小學校供給了很多報紙雜誌給紅軍,中國共產黨及紅軍領袖閱後,覺得關於日本在我國北方侵略的許多材料,急待分析和討論。據聞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及軍事領袖開的會議上主要議程是討論北方形勢。中國共產黨及紅軍領袖毛澤東在全軍軍事政治幹部會議上的報告,據我的記憶,概括起來有下列幾個問題:(一)日本侵略北方的嚴重性;(二)陝北根據地和紅軍狀況;(三)北方可成為抗日新陣地的經濟、政治條件;(四)要避免同國民黨軍作戰,要迅速達到陝北集中;(五)嚴格整頓紀律,充分注意群眾工作,解釋我軍北上抗日的意義,注意擴大新戰士等。
共產黨紅軍里做事是雷厲風行的,軍事政治幹部會議之後,各部隊立即開共產黨支部會、軍人大會等。這些會議立即提出整頓軍隊風紀、做群眾工作、擴大新戰士、進行宣傳工作等等的比賽,各部隊當即決定由縱隊與縱隊、團與團、連與連互派代表,雙方檢查駐地衛生、與群眾的關係和整頓軍風紀等,同時各部隊又組織了會餐和聯歡會。因此,與其說是在榜羅鎮休息了一天,無寧說在榜羅鎮為了北上的政治動員忙了一天。為了政治動員而忙,紅軍戰士們是自動地自覺地願意竭盡精力去忙的。紅軍這樣的作風,博得了當地居民無限的羨慕和驚嘆。
紅軍在榜羅鎮經過一天的休息和政治動員,次日拂曉前又先後向通渭城前進。紅軍最高軍事政治領袖毛澤東、彭德懷親率林彪的第一縱隊先行出發,他們當天趕到了通渭城,行程約百里。據說該城本有國民黨一團駐軍及民團,準備堵截紅軍,但他們看見紅軍聲勢浩大,無法抵擋,稍一接觸,即愴惶棄城而逃,因此紅軍並未花什麼氣力即占領了前進道路的通渭城。通渭城防仿佛像普通軍隊換防一樣似的,此去彼來,不過老百姓都知道走了的是國民黨軍隊,新來的是紅軍。所以城內除了少數幾個平素魚肉鄉民的貪官污吏和幾個橫行霸道專靠收租稅和高利貸過活的地主豪紳,隨著棄城潛逃的潰軍逃命之外,其餘工人、農民、商人、學生、市民仍保持平常的狀態。工人照常做他們的工,農人也一樣地背著農具牽著小毛驢種他們的莊稼,商人用不著說他們更不會害怕,相反的,他們恨不得紅軍留此多住幾天,因為他們從來也未遇過這樣好的買賣。
我從來行軍都是隨著第三縱隊走的。第三縱隊於早晨八點鐘開始由榜羅鎮出發,沿著先頭部隊的路線前進,當天並未趕到通渭城,原因是城內房子容納不了這許多隊伍,只走了七八十里就在通渭郊外二十里地村莊布置了宿營。大概國民黨的空軍得到了通渭被紅軍占領的消息,因此空軍都注意通渭城和西蘭大道(西安通蘭州的汽車路)去了,所以我們從榜羅鎮到通渭的那一天在路上根本沒有遇到空軍的麻煩和阻撓,我們達到宿營地時尚未到下午五時。當我們進入宿營的村莊時,沿途看熱鬧的老百姓看見我們都很像看見相熟的朋友親戚一樣,向紅軍戰士們點頭微笑,尤其是孩子們,雖然他們穿著那破爛的衣服,可是仍然表現那天真爛漫親熱的神情。當時許多戰士們就問他們,為什麼不怕紅軍?他們一致地都這樣回答:「去年也是這時候徐海東的紅軍到過我們這裡。」同時反問我們:「你們不是徐海東的紅軍嗎?」 (2) 原來老百姓、孩子們是當我們去年來過的熟客看待的。戰士們後來向他們說明:我們是從江西出發北上抗日的毛澤東、朱德的紅軍。當地老百姓聽到毛澤東、朱德的名字以後,都表示無限驚奇的神氣,毛澤東、朱德的紅軍的威名一時傳遍了該地周圍的村莊和田野,於是男的、女的、小孩子、老頭兒,甚至小腳老婆娘也跑到我們的駐地來看。他們看見我們官兵穿的是一樣,同時睡的被毯都堆在一個大土炕上,於是開頭一句就問:「那一位是官長?」接著,「你們怎樣走的這麼遠?」「你們在路上打了多少次仗?」這一類的話成為他們發問的主要題目。紅軍平常是想盡一切方法都要去找群眾作宣傳的,今天群眾自己跑到駐地來,自然是有問必答,並且熱誠招待。紅軍這種真誠態度,博得所有居民的熱烈歡迎和贊助。平時我們的採買員和炊事員到了宿營地,因為忙著買柴火、燒開水、採辦糧食等,忙得不亦樂乎,屁股是坐不下凳的;但今天卻有點例外了,只要管理員給錢給老百姓,吩咐他購買什麼,不管買豬買羊、買柴買面,都樂意一力擔任,而且幫助我們殺豬宰羊,開面泡水,有如主人招待親客一樣。
我們次晨繼續向通渭城前進。由駐地到城裡只二十里,同時先遣司令部也只要我們三縱隊到通渭城宿營,因此第三縱隊決定沿途演習到通渭。首先演習對空防禦,參加演習的部隊主要是幹部團。整個隊伍離開駐地二里的時候,忽然發出空軍襲擊轟炸的警報。防空觀察哨得到了警報之後,緊急警報的軍號一響,全隊以班為單位分左右散開立刻隱蔽起來。負責評判的指揮者,立即檢查,看那一部偽裝得好,散開隱蔽得最快。於是又吹飛機走了的號,又看誰集合得快。集合之後評判員報告結果。嗣後繼續行進約半里地,忽然又傳來空軍襲擊的警號,又照原來的程序演習。防空演習完了,又繼續走了約五里,前衛尖兵傳來側翼發現「敵人騎兵」警報。所謂「敵人騎兵」是集中隊上所有馬匹臨時組成的。警號一響,步兵立刻集結占領陣地,組織和集中火力來對付「敵人騎兵」。我對於軍事雖然是外行,但據我觀察,紅軍對空防禦確實有特長的地方:首先是表現它的沉著;其次是偽裝技術的巧妙;散開隱蔽和集合的迅速敏捷;對空射擊的特等射手的組織嚴密和勇敢,此等對空特等射手在遠征途中曾擊落國民黨的飛機數架。至於演習防禦騎兵襲擊的戰術,我雖從軍多年,但從來也未曾看過,此次看見紅軍的演習,使我感到無限興奮和驚嘆。最使人佩服的是紅軍各級指揮者的天才,指揮者的決心,非常的機動果斷,高度的靈活敏捷,整個隊伍的純熟沉著。這二十里的沿途演習行軍,精神和情緒實等於真正作戰一樣的緊張和興奮,難怪連當地老百姓也不辭勞苦跟隨來看。他們看到騎兵迂迴到步兵左右側翼時最緊張之際,莫不咋舌鼓掌。他們一直到我們演習完畢才逐漸散去。
演習完畢,隊伍已靠近通渭城,東方的太陽已升到半天空中了。紅軍為避免真空軍的到來,在路上遭到麻煩,所以命令跑步進城。十點鐘全部進入通渭城,真空軍果然來了,好在已經跑步進了城,不然就要弄假成真了。
通渭是一個相當古老的城,這從那蒼老殘廢的城牆都可以看得出來。城牆是以黃土堆成的,假如沒有幾座城樓的話,未到過北方的南方人真不會想到這就是城。城廂內除了幾十家做小買賣的店之外,其餘的都是一些莊稼人,總共城內居民恐怕也不滿二千,實在不如我們南方的小市鎮。我走遍了全城未看見一所磚造的房子,一律都是黃土建築起來的。城的西北面靠一座黃土山,沿著山邊挖了許多土洞 (3) ,在遠處看去仿佛如蜂集一樣。營巢穴而居的時代本應早已過去了,然而北方卻仍然保留著。是日,我們隊伍多半都在土洞裡宿營。我們到的時候正值深秋,住在土洞裡確實滿舒服。因好奇心的驅使,我曾問過土洞的主人,問他們為什麼不建築房子住,並問他住在土洞裡會不會感受倒塌的危險。據說不建築房子的主要原因是沒有木料,同時冬天住土洞比住房子暖和,而且土洞比房子還牢固,因這裡蓋房子,屋頂上沒有瓦,仍是以土蓋,冬天下雪容易傾倒,土洞卻相反,可以住一百幾十年不壞。我想北方雨量較少,也是延長土洞壽命的重要原因。
總之,土洞對於萬里長征的戰士們是十二萬分適宜的。因為我們進入甘肅境時,應時的秋風吹來,已經到了穿袷衣的時候了,可是長征的戰士們絕大多數還是單衣短褲,只有一床兩層布的毯子,所以土洞的溫度,恰恰適合於戰士們的需要;其次就是飛機來轟炸的時候,大家走進土洞裡睡下,那就絕對不致發生危險。夜裡可以抵抗秋風的襲擊,白天可以防止空軍的轟炸,真是一舉兩得,無怪當時戰士們名土洞為「人壽保險公司」。這種「保險公司」後來成為戰士們在行軍中講故事的重要題材。因為我們南方人總以為「薛平貴別窯」一劇中的「窯」是南方燒磚瓦的窯;同時南方人當作故事講的「關東地藏羊」,說東北到了冬天就要在地上挖掘隧道把羊子藏進去等——說得神乎其神,這兩個謎過去莫明其妙,現在都完全被實踐和經歷所揭曉了。「薛平貴別窯」無疑義的是北方的土窯,不是燒磚瓦的破窯,「關東地藏羊」也是關東將羊子藏在土洞裡,並不是藏入隧道。
由通渭繼續向北走,必須橫過西蘭大道。紅軍對於越過馬路是非常慎重的,一方面為防止敵人夾擊,一方面不明馬路沿線有無防禦設備,所以決定在通渭休息一天。一方面派隊監視箝制集結於會寧、靜寧之國民黨軍隊,另一方面則派隊偵察國民黨軍隊在馬路沿線有無堅固的防禦設備。因此除擔任上述任務之部隊出發外,其餘的都集合於通渭休息。這一天總政治部通令各部隊檢查行軍紀律,並進行準備越過馬路線的政治動員,晚間組織各部隊會餐,組織遊藝聯歡會。會場設於城外之河灘上,工兵營花了一天工夫搭了一座準備表演遊藝的臨時戲台,會場周圍布滿了五顏六色的大標語,會場中央豎起的一根數丈高的旗竿上,掛上一面大紅旗,在旗竿上懸滿了各色小旗子向四面八方伸展,各色旗子招展飄搖於整個會場的天空中,將露天的大會場布置得異常壯麗。下午六時飛機照例休息的時間已屆,各部隊都不約而同地從駐地以露天大會會場為目的地而出發。以人結成的長龍,一條一條地到河灘上匯合,各部隊預備好了的酒席也挑到河灘上,隊伍已依照原來規定的次序站好了,第三縱隊參謀長張經武即走到台上宣布開會。繼之軍樂大奏,以後則全體唱「國際歌」。「國際歌」唱完之後,參謀長立即發出「就地坐下」的口令,於是全體坐下聽台上首長的演說。此次大會對我們演說的有楊尚昆、鄧發、葉劍英三人。他們三人所講的主要內容是關於北上抗日的意義、西北的形勢和騎兵作戰的戰術等問題。他們的演說給予戰士們無限的興奮。演說完畢之後就宣布會餐,戰士們都回到自己的伙食單位所陳列的席上,照例六人一桌菜,每桌都有羊肉、豬肉、牛肉、雞子等,不過各部隊的做法不同,口味各異而已。這樣大規模的熱鬧會餐還是在四川會理過端陽節那天曾舉行過一次,這次是第二次了。如果不當紅軍的話,如此大規模的聚餐是不容易見到的。最有趣的是當著大家大嚼而特嚼的時候,在四周發出一種極尖銳的聲音。戰士們大聲叫出:「司令員請來我這裡,我們有紅燒肉。」「參謀長請來我這裡罷,我們有白切雞。」「陳團長,我這裡有辣子雞。」「政治委員,你喜歡吃鴨子,請到這裡來罷!」諸如此類的聲音叫個不絕。各級軍事政治指揮員只好拿著筷子像遊行似的到每個伙食單位嘗一下。紅軍的生活是如何的活潑和愉快!會餐後即進行娛樂晚會,表演各種戲劇和幻術。紅軍中著名演員如李克農 (4) 、黃興等均登台表演,直至晩十時才宣告結束。
四 越過西(安)蘭(州)大道和平(涼)固(原)大道的前前後後
紅軍為取得越過西蘭大道的先機,所以在通渭只休息一天,又繼續向北移動。從渭河向北走,是以西蘭大道的界石鋪、公益鋪為目的,行程百餘里,要走兩天才能到達。紅軍為求行軍迅速,離開通渭之後即取平行道分成三路並進。為趕路和避免空軍轟炸起見,我們在通渭出發時間很早,天尚未破曉即集合,拂曉開始移動。一出城門即上山,在當地人民看來是叫做上大山了,可是越過川、康雪山的戰士們只當作上小山坡而已。但是無樹無草乾涸異常的黃土山,被秋風捲起的黃土灰塵撲到人的口鼻上,卻別有滋味。有時弄到眼睛裡,則使你啼笑皆非!從通渭出發的第一天,因國民黨軍並未發現紅軍去向,所以走了七八十里仍然太平無事,並未遇到堵截和襲擊,只是敵機照例來騷亂了幾次而已。因為山地行軍,紅軍防範周密,人馬均配有隱蔽裝束,敵機來了幾次,並未發現紅軍的行蹤。
離開通渭三四十里之後,沿途都有零散的回民村莊。因為回、漢集居經常往來的關係,回民不僅說的是漢人一樣的語言,甚至認識漢文,紅軍總政治部印發之宣傳品,回民都爭先搶閱。回民家庭打掃非常清潔,非常重視禮節,待人接物,殊為和藹。我們所過之處回民都把泡好了的茶水置於道旁,並有人站在旁邊招呼,不斷地叫:「紅軍先生!咱們沒有啥東西招呼,請喝茶罷!」對紅軍表示異常真誠和愛戴。我們到了宿營地,首先去拜訪阿訇(回民首領),阿訇即招呼附近回民分別讓出一些房子給紅軍暫時宿營,糧食也照市價賣給紅軍。紅軍對於回民教規亦無不尊重,比方住了回民的房子,各部卻到郊外煮飯,根本不借用回民任何用具。殺羊、殺雞我們都請回民幫忙,因為回民殺牲都要將被殺的羊或雞到清真寺去念幾句經才下手的。回民最忌諱的是吃豬肉,但我們老早就理解到這一點,所以預先一天就將豬油吃完,而帶上菜油或豆油。回民親自看見紅軍本著回、漢一家的精神,尊重其信教自由,主張民族平等,紅軍中之政治人員不疲倦地向回民解釋上述主張,而回民阿訇也常常跑到我們駐地暢談其回教經典的道理。我沿途所見所聞回民對紅軍感情異常融合,與漢人區域無異,並未感到任何困難和隔膜。
紅軍估計到靜寧和會寧的國民黨軍有出而夾擊的可能,因此,次晨三時即出發,仍以備戰行軍的姿勢將三個縱隊分成三路取平行道同時並進,右路縱隊的任務為迎擊靜寧之敵,左路則迎擊會寧敵人之出擊。這一天,除中路縱隊未響槍之外,左右兩路均打響了。大概我們出發後不到三個鐘頭,首先就在右路發現時斷時續的步槍聲,繼之則槍聲越來越密了,不一會緊密的機槍聲大作,然而熱鬧了兩個鐘頭又平靜了。果然不出紅軍所料,右路縱隊在行進中與從靜寧城來游擊偵察之國民黨軍一團遭遇。打遭遇戰本是紅軍的特長,區區一團之數,只好識相一點向後跑,如果回頭跑慢一點,那隻好被紅軍全部消滅,因此槍聲只熱鬧了兩三個鐘頭就平息了。左路槍聲本來就不像有充分機槍和子彈的國民黨正規軍打得有勁,後來據左路縱隊戰士們說,的確不是國民黨正規軍而是地方民團據守在寨堡里瞎放冷槍。中路縱隊的戰士們聞得左右兩路都打響了,而中路卻太平無事,戰士們反覺得太寂寞了。中路縱隊除下午飛機來擾亂了兩次之外,很順利地到達了西蘭大道的界石鋪。左路縱隊也按時到達了界石鋪以西二十里的公益鋪。 (5) 右路縱隊則到達界石鋪以東西蘭大道沿線。西蘭大道東西數十里均被紅軍占領控制。紅軍對於行軍組織的縝密敏捷,偵察的靈活迅速,對於情況判斷的精確,運用戰術常出國民黨軍之意表,使國民黨軍常常感到紅軍行動大有鬼神莫測之慨。我想這也是紅軍縱橫十餘省而完成北上抗日任務的重要條件之一。
到達了西蘭大道之線,本應立刻繼續北進,但為了補充糧秣、散發繳獲之勝利品給各部及收容落伍人員,所以又決定休息一天。
紅軍占領西蘭大道沿線先後,總共截獲由西安運送衣服、鞋襪給毛炳文軍的輜重汽車十餘輛。最好笑的是,幾個新在路上補充來的民工,因為落伍在通過馬路時遇著一輛從甘肅蘭州開來的汽車,車上坐了兩位從新疆回來的湖南商人及兩個軍官,他們將兩個軍官帶回來了。司令部參謀長為了搜集情報而問幾位新民工:「軍官是從何處捉來的?」一個新民工答是從汽車上捉來的。再問他為什麼不將車夫帶來、為什麼讓他走了呢?答:「我把汽車眼睛打壞了(實際上只破壞了車頭上的電燈),它怎樣能走得了?」新來的民工平時因從來未看過汽車,他們以為把電燈打壞了汽車就不能走了。正在向新民工詢問之際,忽然別的步哨以電話報告,截獲一個從西方開來的汽車,不久車夫也送來了。原來打壞電燈的新民工看見車夫來了立刻就說:「這是被我打壞了眼睛的汽車的車夫。」一時引起全屋人都譁然大笑起來。同時,他們立刻將新民工截獲汽車的笑話,運用到實際教育上去,教育那些未見過汽車的新戰士,如何才能奪取和使用汽車。紅軍繳獲勝利品及各種器材,不管任何一部繳獲的,都按部隊的需要來分配的。他們部隊與部隊之間絕無任何界限,每一個紅軍首長不管這個部隊是否屬於自己直轄,都當作自己的部隊一樣看待。紅軍內部一貫反對舊軍隊的「本位主義」的惡劣習氣。在西蘭大道所繳獲的糧秣、器材本來全部都是右路縱隊繳獲的,但左中兩隊急需糧秣,器材,所以右縱隊將所有繳獲都送給左中兩隊補充。
由於部隊集中於交通大道和昨天右路軍曾一度與國民黨軍從會寧派出之一團游擊部隊接觸,以及敵機連日的偵察,紅軍的去向及目標不免被發現。第二天下午,右路縱隊在公益鋪正準備了一頓比較豐富的晚飯,各伙食單位都煮熟了一鍋鍋的豬肉、羊肉、牛肉,預備好好地吃它一個痛快;忽然步哨上發現槍聲。步哨電話報告尚未講完,排哨已全部撤退下來了,不一會機關槍像放爆竹一樣響起來。緊急集合號一響,戰士們迅速出來應戰。當然當時戰士們大家都這樣打算,準備擊退來敵以後,再來吃飯。那知對方來勢兇猛,我方尚未占領陣地,敵人即迫近紅軍駐地。紅軍退到界石鋪,戰士大家都好像鼓著一肚子氣。我們駐在界石鋪的同志都跑到馬路上去問他們究竟情況如何?他們一致地回答:「沒有問題,我們準備好了飯菜給他們吃。他們進了公益鋪還會來麼?」另外一些戰士則從乾糧袋裡掏出干饃來大嚼而特嚼,搖頭擺腦地說:「唔!干饃吃了不會瀉肚子,所以我有紅燒肉都不願吃。」這樣一說把同志們那一肚子氣都笑得消散了。戰士們大家都以為國民黨軍進入了公益鋪一定吃得滿舒服,後據逃出來之老百姓說,事實卻相反,國民黨軍唯恐菜里有毒藥,怕紅軍退卻是一種「陰謀」,所以他們一樣不敢吃,而自己煮小米稀飯吃,戰士們聞得更覺好笑。
為了預防國民黨軍再從東西兩路夾擊,從公益鋪撤退下來之紅軍部隊在界石鋪集中休息了幾個鐘頭,吃了一點開水和乾糧之後,又馬不停蹄地星夜離開界石鋪。雖然星夜出動,但因為二、三兩縱隊都集會於界石鋪,同時一離開界石鋪街上就上山,所以直到拂曉,隊伍尚未完全脫離西蘭大路。是日一縱隊仍為右路,二、三兩縱隊為左路,兩路取平行道同時向北行進。進攻公益鋪之國民黨軍的目的是恢復西蘭大路交通,我們離開界石鋪之後,他們於當天正午即進了界石鋪,但並未沖尾追擊我們。可是右路軍則被靜寧出擊之國民黨軍趕上了,從此以後右路軍對於後面追敵,始終脫離不了,右路軍只好且走且戰。紅軍目的是求得迅速北上,並未準備回擊追敵,同時追敵因不能集結部隊,亦缺乏決戰決心和可能,結果,紅軍仍走了八、九十里,當天到達了平涼和固原交界的地區。追敵想不讓紅軍有休息機會,使紅軍增加減員數字,以圖達到不戰而削弱紅軍的目的,這是當時蔣介石的戰略方針。這樣腳跟腳的追擊,紅軍就不得不實行日夜急行軍。由於日夜急行軍,紅軍減員數字確實有一些增加。然而這樣減員絕對不會只發生於被追方面的,同時也發生於追擊的部隊;而且追擊部隊由於組織和情緒散漫,與政治團結堅固、組織嚴密經過萬里長征的紅軍相追逐,減員數字且遠超過了紅軍數倍。
右路軍沿途且戰且走,結果與敵軍距十里對峙宿營,二、三兩縱隊組成之左路軍則到達了公益鎮及其周圍地區宿營。左路宿營地區又是回民區域,沿途回民對紅軍一如往昔所見之回民一樣,不過公益鎮上之回民對紅軍更熱烈歡迎。阿訇領著回教徒,在街上陳設許多桌子,桌上陳設許多水果、糕餅、清茶等,掛上顏色的桌圍,桌子兩旁放著兩個椅子,椅子一樣的掛上顏色椅搭,像做什麼喜事似的,又有點像幾十年前歡迎縣知事上任一樣。阿訇站在桌子旁邊向我們鞠躬拱手為禮,紅軍領袖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等人亦熱誠與阿訇站在街上接談,紅軍經過時而且放了不少的爆竹。回民對紅軍熱烈歡迎,給紅軍戰士在精神上極大的興奮。晚上,戰士們都感到疲勞,尤其昨天從公益鋪退卻下來的一縱隊的戰士,迫切地想求休息,準備好好地睡一會。忽然在夜裡十時,老百姓來報告說,距我們駐地十五里地發現了敵人。司令部獲得了這一情報之後,立即派便衣隊出去偵探。果然距我十五里之地到了敵人,於是就命令各部十二時燒好早飯,立即要各部加強警戒和準備,這把戰士們的好夢都驚醒了。次晨一時又繼續出發,目的是迅速脫離敵人的追擊。
因敵人距我們駐地只十五里,具體情況又不明了,為脫離敵人計,因此出發時禁止點馬燈、火把,不准吹號、抽菸,不准呼叫和咳嗽。半夜行軍確實吃了不少的苦頭,不能抽菸、唱歌、說笑話已經夠悶人了,而且在山地上行軍。大概日子是陰曆九月初幾罷,夜裡十時月一亮就落了西山,在朦朧的夜色里摸索,戰士們跌交跌得一塌糊塗還不算,最冤枉的是我們在山上糊糊塗塗兜了一個大圈子,結果走了二個鐘點才走了五里路。當時戰士們以為嚮導故意為難,其實不是如此。因為北方的山都是清一色的黃土,個個差不多高,在遠處看去每個山都像個癩痢頭,都是光禿禿的黃土,既無石頭或樹木作識別,的確看不出每個山頭上具有什麼特徵,尤其夜間真不易辨別方向。到天放亮時,戰士們周圍一看才明白,半個夜裡並不是走路,卻是在「捉迷藏」一樣。整整五個鐘頭夜行軍,總共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可是笑話卻鬧了不少。天亮,下完了山,又要渡河,真是過了一關又一關。此河本可涉渡,因時屆深秋,河水是冰冷的,為保障戰士們的健康免得受涼,故集中河灘上按照行軍序列分別過橋。悶了五個鐘頭不准唱歌、說笑話、抽菸,此時卻好儘量吐露了。戰士們都拿昨晚出了洋相、鬧了笑話的同志來開心,唱歌,說笑話又鬧作一團了。誰還會去追憶昨夜的味兒呢?
我們左路之二、三縱隊過了河,進入了平涼、固原大道,已擺脫了跟蹤追擊之敵。右路軍也把追擊他們的敵軍拋在後面,從平涼、固原大道走過去了。待我們進入了平固大道時,不到一個鐘頭,我們也接上了右路軍的尾巴。兩路人結成的河流又會合了。戰士們都表露出一種異常愉快的神情,兩路會合在一條路上走,更加熱鬧。戰士們正在談論之際,忽然追右路軍的敵人之前衛尖兵又接上了我們的尾巴,真所謂「冤家路狹」。右路軍是擺脫了追敵,而左路軍也擺脫了一個,可是又重新跟上了一個,結果仍等於未擺脫。好在北方的道路比南方大,可以分幾路縱隊同時走,不然,三個縱隊同時塞到一條路上,那真會使你不可開交。當時紅軍以驚人的速度轉向東走,以便迅速離開平固大道。紅軍從早晨一時吃了一頓飯,一直走到下午四時到達了平固大道及洪法城以東地區。國民黨軍大概停止於洪法城附近,與我們相距二十里對峙宿營,雙方哨兵叫口令都可互相聽得到,雙方都嚴陣以待,但並未發生任何戰鬥。可是敵人總是腳跟腳地追著,紅軍不設法把它擺脫,是不能自由的,所以決計以秘密夜行軍的手段,於當天夜裡十二時繼續出動,不顧一切疲勞實行急行軍。我們離開了駐地約十里,駐洪法城之敵軍也吹預備號了。紅軍領袖當然料到追敵是要趕來的,同時判斷追敵並無尋求決戰決心,因此,仍然不慌不忙地向前進,準備萬一敵若有一兩師人趕來。紅軍之目的既在求北上抗日之道,故無心與國民黨軍準備決戰,只用後衛部隊抗擊阻止,前面本隊仍迅速前進。紅軍尋求小路上山,準備突出平涼通固原的大馬路。一縱隊已全部登山,二、三縱隊尚未全部登山而追敵已經趕到了。紅軍爬山的敏捷,山地作戰的特長,這是人所共知的。待國民黨軍接近山坡時,紅軍已占領陣地,展開了部隊。追擊之敵不得不停止於山下,只能用火力追擊。但山勢崎嶇,火力追擊不能發揚效力;而且紅軍居高臨下,國民黨軍只好滯留在山下用望遠鏡來觀望紅軍繼續運動。紅軍對於後面追敵是利用山地實行抗擊而阻止了,然而前進的路上又發現了敵人,而且這個敵人走路爬山都比紅軍快得多,因為它連人帶馬有六個腳,它是騎兵。這使紅軍一時處於前無進路、後有追兵的嚴重情況。由於前後敵情不十分明了,紅軍只好暫時將隊伍集結隱蔽起來,避免敵騎發覺,待情狀弄清,觀察敵騎的去向和企圖之後,再定方略。當時的情況和紅軍的戰略任務,無論如何是要越過平涼、固原、海原馬路才能完成北上任務。因此,紅軍指揮員鼓勵戰士,以極大之決心和勇氣,打開前進道路,立即準備與騎兵作戰。正在動員之際,觀察哨從山上回來報告說:「騎兵約有四百匹馬,有一二十部馬車,均進入青石嘴休息。」集結于山上之紅軍指揮員和戰士們聽到這個消息差不多都高興得要跳起來。據說,一軍團的林彪將軍,聽了觀察哨回來報告,緘默了一會之後,就持著望遠鏡跑到山上去看。他在望遠鏡中發現馬路附近所有房子都冒起很大黑煙來,於是判斷騎兵一定在做午飯,而且連警戒都未派出,所有馬匹都散於馬路兩旁吃草和打滾。他們如此安心,顯然不知紅軍要經此地。於是林將軍叫了十幾個傳令員來,他不費躊躇地立即下了一道口頭命令,大概是:一個團從北面用跑步迂迴繞到青石嘴後山,截斷其北去道路並包圍之;一個團從南面出去截斷平涼、固原馬路,以便阻止其後續隊之增援,同時截斷青石嘴之騎兵不許其向後回竄;另一個團則從正面進行突擊。正面突擊部隊機關槍一響,正在房子裡吃午飯的騎兵擬衝出抵抗,但紅軍已迫近馬路,只好倉皇上馬而逃。果不出林將軍所料,敵騎果向青石嘴後山逃遁,但是迂迴部隊早已占領了陣地,輕機關槍是架好了的,手溜彈拿在手上時刻準備拋擲的。此時那怕他有六個腳,就算再加上兩個翼也難飛了,只好客氣一點,自動下馬,槍托向天,槍口向地,將槍馬交給紅軍。紅軍從派出部隊起到戰鬥結束止總共不到四個鐘頭,不僅前進道路解決了,六個腳的敵騎也變成了徒手俘虜。如此嚴重情況,幾小時內就使之煙消雲散。在開始發現騎兵時,紅軍的指揮員的確是未曾料想到如些容易解決的。這次戰鬥顯示了紅軍指揮員的天才和紅色戰士的英勇。他們執行了古代軍人的名言「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迅速地取得了勝利。
紅軍長途遠征,不僅江西出發時的馬匹早已騎死和跌死,就是在雲南、貴州補充的馬,經過雪山草地之後,所剩下的也不多了。這所剩不多的馬匹,要讓給負傷和有病的同志騎,所以大部分指揮員都自己背著包袱糧食跑路。這次繳獲兩三百匹馬,不但使傷病員都有馬騎,而且半年沒有騎馬的指揮員又可騎馬了。這次又繳獲十餘馬車的子彈和軍衣,當然這一筆收入,比起幾百匹馬來更重要。因為紅軍自進入甘肅之後,雖同魯大昌打了一仗,這一仗魯大昌固然已敗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在繳獲的意義上說,紅軍還是賠了本的:紅軍在戰鬥中消耗了兩三萬顆子彈,而繳來的卻是壞槍和不能使用的子彈——口徑不是大就是小;後來沿途又繼續消耗,直到這次才繳獲幾萬發恰恰合用的子彈。當時,戰士們看見馬車上的木箱,簡直比生命還要貴重,高興到像普通人發了一筆意外洋財一樣。出草地時紅軍指揮員、戰鬥員的軍衣都破到實在不大像樣了,沿途在哈達鋪、川鎮、榜羅鎮、通渭、界石鋪等地,陸續購買了不少的布匹,當時供給部不能縫製,通通都裁好了分給了各戰士,並利用在哈達鋪、榜羅、通渭、界石鋪休息的機會,請駐地居民縫好了,但尚有一部分指揮員未有補充的,而這次他們都得到了現成的軍衣了。「問題都解決了」這一句話,成為戰鬥結束後戰士們互相見面時談話的中心。
戰鬥結束後只休息了半小時。俘擄來的都是東北軍的騎兵,經過解釋宣傳之後多數都願加入紅軍。這大概是由於亡省破家的東北弟兄,深深感到打萬里長征北上抗日紅軍的後悔、感到抗日的職責所在吧,因此他們毅然加入紅軍,我們也因此減少了慢慢發俘虜費的許多麻煩。
五 從六盤山到北洋城 (6)
為了避免與後面追敵及騎兵增援隊作戰,我們決定脫離平涼、固原、海原馬路,繼續東進。在戰鬥勝利鼓舞之下,一鼓作氣當天下午就上完了六盤山。甘肅有名的山脈六盤山,又留下了數萬英雄的足跡。說到該山的面目,卻有點特色,它不是清一色的黃土光山,而是長滿了綠草;有比較大的道路;論其高度在甘肅除了甘肅西部之祁連山脈以外,恐怕是數一數二的高山了。我們走到黃昏,越過了六盤山峰,就進到該山之東面腳下宿營。該地居民很少,周圍總共不到五十家人家,隊伍大部露營。這天雖在半途打了一仗,結果還走了八十餘里。經過半晚上的休息,次晨三點半又星夜出發。紅軍不顧一切地繼續急行軍,主要目的是要脫離後尾追敵。
離開六盤山範圍之後,為求行軍迅速,隊伍又分為兩路前進,目的是到北洋城。到北洋城之前又遇到了馬鴻賓的一團部隊。它真有點不自量力,竟欲攔阻紅軍去路。其實區區一團之眾,與素以三猛(猛打、猛衝、猛追)著名之林彪將軍所部相遇,那簡直是豆腐碰鋼鐵,實在太不相稱了。據說兩軍一遭遇就打起來,紅軍先頭團才用上了兩個連,其餘部隊尚未展開,機關槍也未響,一個衝鋒就將馬鴻賓之一團打塌了。我們後面聞得槍聲正想跑步上前,而前面槍聲已經平息了。紅軍戰士說:馬鴻賓的隊伍大有貴州王家烈的作風,一聞槍聲就嘻呀鬼叫亂跑一場,把隊伍變成了以一人為單位的個體。隊伍一經衝散,想捉俘虜繳槍,猶如黑夜捉跳虱一樣困難,因此該團全部雖被紅軍擊潰,但俘虜只八十餘名,繳獲步槍亦只八十餘枝;同時繳軍衣、裹腿約二百套,還有三四十件棉大衣,好在還有這一筆收入,否則單靠這八十枝槍的話,紅軍就又賠本了。繳獲的子彈一發也不合用,等於廢物,而自己卻消耗了一千多發子彈。八十枝槍中多數是有資格可以放在古董店和博物館去的「十三太寶」和「九響毛瑟」。這些東西紅軍實在得之無用,若將之丟掉又怕散兵拾起來去當山大王,橫行鄉里,魚肉人民。因此戰士們將此次所有繳獲之生鏽古董搬到河壩上,一枝一枝地用石頭打爛。戰鬥之後,繳獲槍枝要作這麼一套麻煩手續,恐怕這是第一次。過去在江西、福建繳到土槍、老槍盡可發給地方赤衛軍、少先隊,在貴州收繳到王家烈的一些老而壞的槍都交了當地人民組織游擊隊。可是這次戰鬥結束,馬上又要走,哪裡讓你從容發給群眾!前次戰士在青石嘴打騎兵獲得勝利之後大家都笑容滿臉的,而這次反有點不大高興了,甚至有些一面持著石頭去打毀槍枝,一面囉囉嗦嗦罵起來。當時除留兩連人破壞繳獲之槍枝之外,隊伍仍馬不停蹄地繼續向前走。戰士們聞得前進的目的是趕往北洋城,大家都感到無限高興,腦子裡都以為北洋城應該是一個不凡的城市,可是後來事實卻與我們所想像的完全相反。
當紅軍快接近北洋城的時候,左右兩路又會合了。兩路只隔一條小河溝同時並進,走約五里就到了兩條道路接合的交點,隊伍就走上了同一道路,因此立刻就發生人擁路狹的情況。先頭部隊正合攏不久,從西南方忽然飛來了兩架敵機。適值此地是乾涸的河灘,無任何草木可給隱蔽,再加上前天在青石嘴繳獲的大白馬,很容易被發現目標。敵機一飛到紅軍隊伍頭上,用不著兜圈子,它就立刻判斷這是紅軍,無情的炸彈就擲下來。新繳來的馬匹,平素未曾經過飛機轟炸,缺乏這種轟炸的考驗,所以炸彈一響,它們就不聽飼養員的指揮亂跑一場。久從紅軍的騾馬則不然,它們確有豐富的經驗,已被飛機炸彈嚇慣了的,所以飛機來轟炸,它們同紅軍戰士一樣鎮靜,飼養員站立在那裡就牽著它們站立在那裡,炸彈爆炸聲還是嚇不跑它們的。
這次投下的炸彈總共不到十個,紅軍戰士卻有好幾個負傷。馬也打壞了幾匹。這次損失雖不大,可是困難卻增加不少。因為每匹馬上不是坐著北上長征的傷病員,就是背上十枝八枝步槍,馬一負傷,步槍又要放到戰士身上,指揮員的馬又要讓給傷病同志騎,這樣一來不僅增加麻煩和困難,而且耽誤了趕路的時間。紅軍的指揮員估計到當時的時間才下午兩時半,天氣又如此清朗,照例飛機還有一次出來拜訪紅軍,故決定全軍分成兩路,一路沿大道,一路沿著山邊,同時並進,務求迅速趕到北洋城。戰士們為著避免空軍轟炸,希望及早趕到北洋城來賞識賞識北洋城風光,所以二十五里路行程,兩點來鍾就完成了。遠望北洋城所圍繞的範圍確實不小,迨進城後,才知道內容與外觀則太懸殊了。城內總共不到二十五家人家,只有一家賣煙及鹽油的小賣店,兩家賣饃饃和賣茶的店。城牆下雖有許多窯洞,可是十幾年前就人煙渺然了。城裡其餘各處都是荒地和頹廢了的牆基遺蹟。戰士們充滿了想到北洋城觀光和看熱鬧的熱情,一進城門,仿佛當頭潑來一瓢冷水,不免大失所望。
隊伍正陸續集中,先遣司令部傳來命令,改變在北洋城宿營之原來命令,全部繼續北進。北洋城東去是通慶陽、環縣的大道,北向是小路。從北洋城向北走,一出城就要過溝。北方過溝比南方過河還要困難,因為北方的溝水雖淺,溝卻很深,往往在道上下溝,一下就二三十丈深,上來又二三里路高,隊伍運動非常困難。由於過溝的關係,隊伍統統停滯於北洋城東門外。隊伍既從城裡出來,集結在一個地區,竟不出紅軍所料,從西方天空發現了三架敵機。好在早被發覺,而且周圍荒廢的破窯洞到處皆是,將士們除在溝里的不上下以外,其餘的都迅速跑進了天然的防空隱蔽部——破窯洞。飛機一到北洋城上空中,不管三七二十一炸彈就紛紛落下,機關槍像發瘋似的亂射,總共擲下二三十個五六十磅的炸彈,在北洋城上空飛翔了二三十分鐘才飛去。紅軍此次共死傷戰士約十人以上,倘若北洋城沒有許多破窯作臨時隱蔽部的話,恐死傷之數尚不止此。這些抱著北上抗日誌願而經過萬里長征之戰士,在此犧牲,殊為可惜。經過半點鐘,飛機走了以後,我們仍繼續北進。
六 在甘肅東北部高山深溝里的行軍和戰鬥
隊伍過完溝之後立即又上山。山還未上得一半,太陽早已西墜了。繼續行進,接連過了三道深溝。在七時至十時還有一點朦朧的月亮,十時以後月亮也沒有了。困難從此產生,到最後一道溝,因為沒有月亮,因為溝深陰黑,看不清楚道路,各人腳步無法辨別高低。雖不像走雪山、棧道那樣有喪失性命之險,但夜裡過溝的味道,戰士們都感到不大好受。夜行軍過去雖常有,但夜裡過溝的經驗卻沒有。過完最後一道溝,時間已十二時了,先頭部隊傳來命令停止行進,準備宿營。一天半晚已經走了百多里路了,聞得停止行進準備宿營,試問誰不高興?怎知新的困難又從此產生:此地房子都是土洞,且異常分散;土洞往往挖在溝旁邊,若不下溝,不走到土洞面前是看不見土洞的。因為時間太晚,老百姓早入睡鄉,老百姓平常像螢火一樣的菜油燈也熄滅了,既叫不著人應,又無燈光目標,設營隊想找土洞宿營,確實無從尋找,結果找了一點多鐘才找著六個土洞。除一縱隊在前頭宿營外,二、三縱隊就以這六個土洞作中心,除很小部分進土洞宿營外,其他大部分都圍繞在周圍露營。這次宿營,不但無房子住,而且沒有水喝。過去夜行軍,露營和吃不到晚飯是曾經有過的,但連冷水都找不著喝這卻是第一遭。在北方大隊伍夜行軍找地方宿營,找水喝,的確是一個大困難問題。
次晨,我詢問老百姓此地叫什麼地名,有多少人家。據說該地叫楊家園子,幾條溝合攏起來,總共有幾十家人家。此地人雖稀少,但老百姓對紅軍關係尚不錯。他們雖然沒有多的糧食賣給紅軍,但他們十幾家合湊起來還賣了幾十擔馬鈴薯給紅軍。我們買到了馬鈴薯因無水的關係,就連皮帶泥蒸熟,因喉渴肚餓,吃起來也似乎滿開胃的。戰士們大家都持著一茶盅連皮帶泥的熟馬鈴薯吃著。戰士們一面吃馬鈴薯,一面都把眼睛集中到毛主席的身上,因為毛主席也持著一茶盅同樣連皮帶泥的馬鈴薯。毛主席一面拿著馬鈴薯吃,一面微笑著對戰士說:「同志們!吃不飽不要緊,總供給部已到前面辦糧了,今天到孟家園再吃中飯。」戰士們雖然吃得滿嘴唇都是泥,口裡牙齒都是沙,然而感到上下一致,共甘同苦,人人都充滿北上抗日的熱情,了解到自己革命的遠大前途。因此,吃了幾個連泥帶皮的馬鈴薯之後,戰士們還是笑嘻嘻地精神百倍地集合出發。人們以為紅軍戰士是被利誘而來,這顯然是一種誤解,試問當時這樣的物質條件怎能沿途招來無數新戰士?我想它之所以能夠不斷吸收人民加入紅軍者,主要是一個明顯而嚴正的政治目標——北上抗日。
拂曉出發,由楊家園子到孟家園,行程約三十五里。只過了兩道溝,沿途道路很平坦,雖是山路,但山上都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而且播種了許多麥子。是日下午一時全部都到達了孟家園。在孟家園周圍有三、四十家人家,紅軍在該地沒收一家出租土地和放高利貸剝削工農之地主,沒收了一百多隻羊子,五六十隻雞,八九擔麵粉,另外還有一擔大米,幾十擔小米。司令部下令休息一點半鐘,以便各部煮中飯。為了趕快把中飯弄好,請了附近老百姓來幫助殺羊子,各連隊都分得二三十斤羊肉,和一兩個雞子。中飯每個連隊都吃羊肉小米飯,麵粉則分給了那些完全沒有了乾糧的戰士做饃饃作乾糧。這頓午飯戰士們都吃了一個痛快,補償了昨天晚上連水都未喝到和早晨吃那連泥帶皮的馬鈴薯的缺陷。吃完之後,每人還背上了一天半乾糧,又繼續前進。肚子吃飽了,走起路來,不待說比上午要精神得多,所以下午還趕了三四十里路,趕到了環縣曲子鎮以西地區宿營。先頭的一縱隊宿營於一個小圩上,可惜圩的名字忘卻了。該圩街上有二十餘家買賣鋪子,廣洋雜貨店也有兩個;而且還有一所莊嚴的教堂,教堂還是火磚建築的洋房,由此可見帝國主義的勢力不僅深入於窮鄉僻野,而且深入到荒僻的山溝里。
急行軍快到半月,戰士們都未曾洗澡,各人都感到身上有點不大好受。恰巧這天,在圩上旁邊就有一條河流,我們經過時,一縱隊的戰士們都在河上洗澡和洗衣服了。因宿營地區所限,二、三縱隊仍要離開該圩五里路,至山上宿營,隊伍即分布在周圍四、五里內之山溝零散土洞宿營。雖然洗澡無法解決,但晚上食水尚不致發生困難。為了相當地恢復戰士們體力,司令部決定次日各部留原地休息一天,故第二天清晨各部都準備有組織地一班一班輪流到五、六里路遠的山溝找水洗澡、洗衣服。洗一次澡、洗一件衣服都要跑五、六里路才有水,這是如何的麻煩呵!據說居住該處的人民一生一世只洗三次澡(出生洗一次,結婚洗一次,死時洗一次),我想此說是有幾分可靠的,這也是天然條件所限制的。司令部準備一天時間讓戰士們洗澡、洗衣服,但結果仍不能完成計劃,原因是第二批出發洗澡的還未回來,環縣和曲子鎮方面便發現槍聲,幾分鐘之後,機關槍、迫擊炮打得非常熱鬧了。司令部一聞激烈的槍炮聲立即吹緊急集合號。出發洗澡的戰士們聞得緊急集合號音,馬上挾著衣服跑回來。
據當時駐圩上之第一縱隊司令部電話傳來情況,追敵約有一師之眾,且有一部騎兵,猛烈向前哨陣地攻擊及進行迂迴。兩個連哨就倚靠深溝的天然障礙,頑強地抗擊來犯之敵,因此,敵軍來勢雖凶,可是無法越過深溝的天然障礙。前天從北洋城到楊家園子之夜行軍覺得深溝的討厭,那麼今天卻覺得深溝作用的偉大了。倘若當時沒有深溝作障礙的話,國民黨軍就可能給紅軍一個措手不及,紅軍不但不能從容集合出發,脫離追擊之敵,恐怕還要倉猝出而應戰呢。紅軍估計到既有深溝作天然障礙,用少數兵力已能鉗制、阻止追敵,因此,為避免與國民黨軍決戰、以免延誤轉入北方抗日陣地的時間,除留少數部隊抗擊追敵外,立即集合一、二、三縱隊分作兩路繼續以河連灣為目的前進。於是不僅紅軍主力本隊安全地脫離了追敵,而且負責抗擊鉗制追敵之部隊亦乘黑夜脫離了追敵,從容不迫地趕上了本隊。
因繞道和過深溝的關係,雖然通宵達旦的行軍,當天晚上並未到達河連灣。戰士們經過整夜行軍都疲倦極了,而且肚子裡也餓得要造反了,因此走到次日中午不得不停止於距河連灣三十里之莊子休息,讓戰士們睡覺、吃飯。據先頭團電告:「河連灣山上築有堡壘,村里還有土樓,均有少數駐軍和民團據險扼守,企圖攔阻我軍北進,所有後續部隊應乘夜通過,否則要受敵人火力的威脅;同時此地有環縣通洪德城之大路。」紅軍根據上述情況,決定半夜繼續出發。此時戰士們尚穿著一套粗布單軍衣,半夜起來已感到有點冷了;同時加上迎面吹來的已經不是使人爽快的秋風,照我們南方人的感覺已是冬天刺人的北風了,所以集合時大家都有點冷得發抖。本應走起路來還勉強可以抵抗得了的,可是整整二、三十里都沿著一條小水溝底下走,一時從右轉左,忽而又從左轉右,過來過去水雖不深,但總不讓你的腳上的水干,大有在貴州南部走過的「九十九個灣,七十二度腳不干」之概!此種滋味比爬深溝還要難受。
拂曉接近了河連灣。因為與一縱隊又會合了,隊伍又停滯起來,要讓一縱隊先行通過。待一縱隊通過完,已到早晨八九點鐘了。天亮之後山上堡壘及村里土樓不斷放冷槍射擊我們,紅軍仍冒著不斷射擊的冷槍,跑步通過河連灣。為求捷徑前進起見,一縱隊沿大路直趨洪德城再向東前進,二、三縱隊過河連灣前面的河後上山由小路東進。
過去的事實已經證明:敵軍以步兵求追擊紅軍,就算今天趕上了,明天又會掉落到後面。紅軍組織嚴密,行動敏捷,政治覺悟程度很高,他們上下都理解到自己奮鬥的目的是神聖的,所以他們不怕困難或敵人追擊,他們可以忍耐一切飢餓和疲勞,繼續一日一夜不停的行軍,連續幾天的急行軍,無怪敵軍以數十萬之眾,追了一兩萬里之遠,仍屬徒然!因此敵軍不得不用騎兵和飛機來追擊紅軍。紅軍行軍雖速,但速度當然無法與空軍比擬。飛機差不多每天都來照顧兩三回。在河連灣那天,飛機一到,就沿著河連灣至洪德城大路轟炸正在行進的第一縱隊。騎兵也沿大路向第一縱隊方面追擊,二、三縱隊因過河後就上了一個將及十里高的山,飛機同騎兵都未向這方面轟炸和追擊,故二、三縱隊仍繼續行動。二、三縱隊因同第一縱隊仍取平行道同時並進,我們一走到山上的時候,就可看見第一縱隊的整個行軍陣容,尤其尾追在後之敵人騎兵。三團騎兵簡直天天跟著第一縱隊,有不少落伍人員被騎兵屠殺了。紅軍儘量利用山溝與破壞道路的辦法來遲滯騎兵,不然落伍人員遭犧牲者將更多。空軍、騎兵都全注意左路了,二、三縱隊之右路既無騎兵追擊又無空軍騷擾,行進仍異常迅速,當天全部趕到鐵腳城附近地區宿營。駐地居民雖然不多,但這些地方的居民,受陝北紅軍游擊隊的影響極深,所以我們一到就把群眾發動起來,群眾無不積極幫助紅軍:小孩子引紅軍去挑水;婦女幫助燒火煮飯;壯年、青年幫助買糧、買羊。紅軍照例請他們吃飯。試想想,除紅軍以外,在中國那裡有請老百姓吃飯的軍隊?許多腐敗的軍閥軍隊只會敲詐老百姓。
經過一夜休息,第二天清晨又從駐地出發,走十餘里即到鐵腳城。 (7) 鐵腳城比北洋城還蹩腳得多,總共不到十家人家,只有十幾個土窯洞。據當地老百姓說,鐵腳城是古代戰爭時傳留下來的名字。離開鐵腳城即開始上山,山高約十里。當隊伍經過山上時,追趕左路縱隊之騎兵也正在運動,我們與之遙遙相對,齊頭並進。紅軍關心著它,它亦關心著紅軍;紅軍停止休息,它也停止休息;它看到前面是紅軍,右邊又是紅軍,自然會感到不大舒服,紅軍戒備它,它也何嘗不戒備紅軍呢?這是顯然的道理。走到下午,我們休息吃午飯的時候,忽然發現追擊之騎兵向後移動,並陸續集中在一個山坡上。紅軍戰士們差不多一致地這樣想:「大概要轉到我們這裡來追擊我們吧?」但紅軍指揮員仍異常沉著,我們看見彭德懷、鄧發、葉劍英等還站在一個小山頭上,用望遠鏡看那運動著的騎兵,在那裡指手劃腳,不知說些什麼,並催促我們快走。後來彭德懷在我們行列經過的時候還對我們說:「同志們,快走罷,天快黑了,騎兵不會到這邊來,他的馬沒有水喝,走不動了。」戰士們聽到彭將軍這句話,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結果,真不出彭將軍所料,騎兵的確未轉過我們這邊來。紅軍仍繼續前進,走到傍晚,在老爺山上宿營。是日走了約百里的路程,上了兩個約十里的大山。上老爺山時,我們先下深溝,再從深溝底下上到頂點,足足花了兩個鐘頭時間,但有許多人直到夜間還未曾爬得上去。
當天紅軍二、三縱隊就在老爺山上宿營。說到老爺山上的一宿,確有不少足以紀述的地方。老爺山上建有三間蒼老的古廟,廟裡紅石和火磚建築,壯麗可觀。廟裡經常有三個和尚供奉香燭。該廟在甘肅、陝西、寧夏都很有名。因為傳說該廟菩薩很靈,有求必應,陝、甘、寧三省之善男信女,來此參拜者,終年絡繹不絕。受封建迷信所惑的人們,竟不惜千里而來,耗費若干金錢,還要爬十幾里路高山,可謂愚蠢之至!
平常這個廟裡只有三個和尚,如此狹隘的地方,自然使紅軍感到宿營地和食水的困難。山上只有一口儲水的井,而且北方山上這樣的水井大多是沒有泉源的,僅靠下雨時注進去的水,其儲水量是有一定限度的,用幹了就沒有了。所以水井要派衛兵守起來,要按照伙食單位人之多少來分配井水,每個伙食單位只分得兩擔(四隻洋油箱),每個戰士每人只分得一茶盅。上了十多里高山,大家都渴得要命,這一茶盅水,戰士們一拿到手就喝光了。煮飯怎麼辦呢?只好每個連隊派人挑糧挑鍋頭到山溝底下去煮。煮熟了再挑回來,已經半夜了,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困難。說到宿營,除縱隊司令部及電台之外,戰士們全體露營。平日求神拈香拜佛念經的神台,變成了三縱隊司令部的辦公桌子。晚上葉劍英、鄧發、蔡樹藩、張經武等都睡於神台腳下。每個廟都住了幾百人,除了菩薩的塑像所占位置以外,都塞滿了人。這些北上抗日的英雄成了臨時和尚。
紅軍平素在思想上是反對迷信的,但他們同時遵守信教自由之原則。紅軍這樣多人住在廟裡,對於所有神佛塑像並未加以絲毫損壞。無怪紅軍足跡所至,不管任何省份地區,所有佛教徒、回教徒、天主教徒、耶穌教徒,對於紅軍莫不熱烈歡迎,甚至直接加入紅軍效勞。單就甘肅一省而論,就有成千的回教子弟加入紅軍,紅軍為尊重其信教習慣起見(不吃豬肉、念經),特將他們集中一塊,成立獨立的部隊。不少天主教徒和耶穌教徒出身之醫生在紅軍中盡忠服務,不是偶然,而是由於紅軍遵守信教自由的原則所致。
七 別卻了甘肅進入陝西
次晨紅軍從老爺山出發,繼續東進。據和尚說,老爺山的雞鳴,三省都可以聽聞,所以俗語又稱老爺山為「雞鳴三省」。「雞鳴三省」的山,我們在雲南、貴州、四川之間曾一度上過,這次是第二回。離開老爺山,再過去就是陝、甘兩省分界的子午嶺。老爺山以東地勢漸漸低落,保安縣屬吳起鎮 (8) 之頭度溝、二度溝、三度溝均發源於此。離老爺山走約二十里,二、三縱隊尋得了平行路,於是又分成了兩路同時並進,當天到達梁家要險、周家要險以東地區宿營。此地區本是陝、甘紅色游擊隊常來常去的,群眾對紅軍早有認識,所以沿途茶水、糧食更易解決。次日繼向王家台、梁家台前進。出發走五里即下山,下山就是吳起鎮頭度溝的起點。在那裡二、三縱隊又會合了。二縱隊出發完畢之後,三縱隊接著前進,下午再與左路的一縱隊會合。從兩路變成三路,由三路變成兩路,再後又合為一路,此種行軍,戰士們覺得怪有意思。戰士們會面的時候,大家都互訴分別行軍的經過,感到無限高興,尤其是「前天從甘肅分手,今天又在陝西會合」,戰士們都認為有重要意義。當時在行軍途中,無論指揮員、戰鬥員、炊事員、飼養員,都以此作題材,沿途大吹而特吹。
隊伍會集到一條路上,在溝里行走,在山上望下去,浩浩蕩蕩,猶如江河的洪流。因人多拖延得太長,自然行進速度,就大大的降低。道路狹隘崎嶇,往往障礙先頭隊的運動,因之,後續隊不斷時行時止。先頭隊一、二縱隊已進入宿營地了,而三縱隊之後衛團及收容隊還未出發。這時追蹤一縱隊之敵騎兵,突然從一縱隊之來路,將三縱隊之尾巴一段截斷,後衛團兩個連及收容隊被截斷掉到後面了。當時騎兵企圖猛追,予紅軍以打擊,但路是沿著水溝走的,兩岸馬是不能攀登的,只能沿溝追擊,紅軍的自動步槍和機關槍一響,火力集中溝里,於是,騎兵不得不放棄追擊的企圖,而轉移攻擊方向,企圖包圍消滅被截斷之紅軍的兩個連及收容隊。紅軍的兩個連是不能當普通軍隊的兩個連來看的啊!雖然僅僅兩個連,但它具有獨立指揮和作戰的能力。這兩個連是紅軍學校的學生,每一個戰鬥員都有豐富的戰鬥經驗和指揮才幹,每個戰士都是營長和連、排長:所以它的團長陳奇涵、政治委員宋任窮就很沉著地率領兩個連及收容隊登山。紅軍一登山,敵人騎兵就不得不下馬作徒步戰。騎兵本超過數倍於被截斷之一部紅軍力量,但紅軍仍頑強抵抗相互掩護退卻。戰至黃昏,紅軍就乘黑夜退出了戰鬥,安全地繞到二度溝回到本隊。據說此次犧牲了一個排長和十八個戰士,被俘去落伍的傷病員約三十人上下。當天晚上三縱隊原定之宿營地與敵騎太接近,為防止萬一敵騎次晨拂曉襲擊,便又從駐地重新移到二縱隊的宿營地段。部隊到達新指定之宿營地時,時間已夜半十二時了。窯洞全被二縱隊駐得滿滿的,三縱隊只好全部露營,晚上下雨,飯也沒煮,戰士們只吃了一點開水和乾糧,因下雨地濕,戰士們就坐了一個整夜。我卻碰到了運氣,在路上碰到鄧發、葉劍英,他們把我帶到劉亞樓的司令部去。劉亞樓不僅熱烈招待我們,而且讓出了自己睡覺的位置,並蒙款待一頓清燉羊肉和小米飯。紅軍那種階級友愛的熱情,使我大受感動。
八 踏上了抗日的新陣地
次日由梁家台沿頭度溝而下移至吳起鎮。吳起鎮是陝北革命根據地的保安縣屬地。紅軍經過千山萬水,經過整整一年的長途跋涉,經過百數十次的殘酷戰鬥,忍受了一切物質生活上的痛苦和流血犧牲,現在總算達到了北上抗日的新陣地了。
據說吳起鎮是紀念古代名將吳起將軍的。大概吳起將軍在此地建立過什麼戰功政績的罷?不過除了吳起鎮一個名字以外,在整個吳起鎮及其周圍,並不能看出有什麼足為紀念的陳跡。整個街上的磚窯洞,只剩下一些古老的頹牆廢址,有幾十戶人家都住在街外靠山邊的窯洞裡。此地一帶人口在保安縣屬算是稠密的了,但是當我們進到吳起鎮時,老百姓因一時誤會,以為紅軍是國民黨部隊,因為國民黨隊伍,過去經常劫掠他們,所以男女老幼,牽牛趕羊,慌忙逃避。紅軍明知此地是陝北革命根據地之邊區屬地,看見群眾恐慌逃避,弄得莫明其妙,於是派人四處找人打聽。政治人員忙了半天才找著幾個老太婆、老頭子,詳細詢問他們為什麼逃避。他們一致地答「害不下」(即不懂之意),紅軍同志聽作「我害怕」。因為南北語言不通,恐怕他們聽不懂紅軍的話,於是再三對他們說:「我們是工農紅軍,你們為什麼害怕?」結果他們仍然搖頭擺腦地答「害不下」。紅軍一時無法可想,只好先將隊伍開入宿營地,再行設法。部隊開入宿營地之後,戰士們就進行大掃險,五顏六色的標語,貼滿了牆壁。那些老頭子、老太婆大概已經洞悉這不是國民黨的隊伍了,果為國民黨的隊伍來了,是要打雞捉羊的;而這次的隊伍,不但沒有那麼一套,而且做清潔掃除,對待老百姓都和藹可親;孜孜不倦地談話,標語上又統統都寫著「北上抗日收復失地」、「與二十五、六、七軍會合一致抗日救國」等字樣,他們看到這一切行動措置,便判斷出這顯然是紅軍無疑。到了晚上,一些老頭子自動去找老百姓回來了。第二天早晨,全村的男女老幼統統回來了。他們看見紅軍都譁然笑起來,而且對著紅軍說:「咱們以為國民黨軍隊來了。呵!原來是咱們自己人!」不一會當地共產黨支部書記、鄉政府主席都來了,同紅軍商量如何籌辦糧食菜蔬柴火。紅軍首先向當地負責人打聽此地辦糧是否困難,周圍是否有敵人。當地人民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紅軍。紅軍在幾個鐘頭內,把情況弄清楚了,知道吳起鎮周圍除千佛山上有一反動土寨之外,八十里外才有敵軍。地方負責人說,三天之內能集中五百擔糧、二十條豬、五十隻羊,而且這些東西都是沒收反動地主豪紳的。紅軍根據敵情、物質條件和部隊之需要,決定在吳起鎮休息七天,進行政治工作,解釋到達北方抗日新陣地及與二十五、六、七軍會合的意義,宣告二萬五千里北上長征的終結。在軍事方面亦進行整頓:長征軍快到一年未集中訓練了,尤其許多在路上補充來之新兵急待訓練;切實調查彈藥,刷擦和整頓各種武器,補充草鞋、衣服,剃頭、洗衣、洗澡,清理內務。
二萬五千里追求之目的——北上抗日的陣地已經達到了,紅軍從中國南方的革命根據地到了北方的革命根據地。在革命根據地生活慣了的紅軍子弟,現在又等於回到了自己的故鄉了,戰士們政治情緒的激昂,精神的愉快,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於萬一。
紅軍在吳起鎮整理休息尚未到兩天,追擊之騎兵又來進犯。紅軍被迫到忍無可忍了,便準備予以回擊。果然,第三天敵騎兵一團,單獨向吳起鎮偵察前進。該騎兵團是屬於東北軍之騎兵白鳳翔師所管轄的。該團真不自量力,竟敢深入吳起鎮地區。紅軍看它如此放肆妄為,非教訓它一番不可,於是臨時集結一部兵力在吳起鎮西南山上實行回擊。兩軍正在交鋒之際,白鳳翔派出兩班傳令兵,送命令給該團令其勿輕於前進,並令其立與師部切取聯絡。可是該命令又落在紅軍前哨手上,白師長大概聽得槍聲心裡發急,推測派出偵察之一個團,一定碰上了霉頭,故立刻集中了三個團想上來增援。不料部隊正在集合,先頭之團已被打塌。被打敗之一團殘兵和失魂馬,迴轉頭來,向正在集合之三團騎兵衝去,將集合之隊伍全部衝散。黃馬、白馬、黑馬,胡奔亂馳,跑得滿山遍谷,對方軍中許多人被自己的馬踐踏得噫呀鬼叫,紅軍戰士目擊如此情景,不禁肚子笑痛。追擊之騎兵,受此慘敗,可說是咎由自取!假如對紅軍不是迫之過甚,我想紅軍是絕對不會回擊他們的。因為紅軍此次出來應戰,全是迫不得已的。 (9)
紅軍認為如此已足以教訓他們了,當敵騎兵敗退而自行收兵時,紅軍並未乘勝追擊,予以更大的打擊。但白師長領教了這一次,也心膽俱寒了。從此,吳起鎮威名大震,誰也不敢再來進犯了。從此一仗,蔣介石的「追剿計劃」,就被紅軍作了最後結論。紅軍亦得按部就班地完成其在吳起鎮的七天休息整理的計劃。
在這七天之內,紅軍不僅完成了休息整理計劃,而且攻破了為患保安縣屬人民多年之千佛山反動寨堡。該堡內集中了全縣最反動之地主豪紳,駐有數千匪化之反動民團,地方人民被其擄掠劫奪和姦淫者不可勝數,人民視為心腹之患。此次完全鏟草除根了,民團全部被紅軍繳械遣散,反動土豪則將其罰款後驅逐出境。千佛山被攻破後,周圍民眾莫不表示欣幸,男女老幼送東西來慰勞紅軍者,絡繹不絕。戰士們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吳起鎮的休整計劃完成之後,紅軍在陝甘革命根據地群眾的熱烈歡迎下,經過七天的行軍,到達甘泉以南地區。在這裡,中央紅軍和西北的紅軍第十五軍團會師了,兩支雄偉的人民武裝,從此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向著新的勝利前進。
* * *
(1) 1935年9月28日,紅軍到達甘肅省通渭縣榜羅鎮。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此召開常委會,根據在哈達鋪了解到有關陝北紅軍的情況,決定修正俄界會議的決定,率領陝甘支隊與劉志丹、徐海東領導的陝北紅軍會合。當天,毛澤東召集紅軍連以上幹部大會,宣布了這一決定。
(2) 指紅二十五軍的長征。1934年11月,堅持鄂豫皖根據地的紅軍部隊在徐海東、吳煥先等指揮下,開始戰略轉移。於1935年9月到達陝北,與劉志丹部會合,合編為紅十五軍團。老百姓所說紅二十五軍在隴東經過的時間不確。
(3) 指黃土高原的窯洞。
(4) 李克農(1899—1962),時任紅一方面軍政治保衛局局長。
(5) 今寧夏隆德縣公益堡。
(6) 北洋城,《里程一覽表》中作白楊城,即今寧夏固原縣境內的古城鎮。《一覽表》中的下一站「布置要峴」應是固原境內的堡子崾峴。
(7) 今陝西定邊與甘肅交界處的鐵角城。
(8) 今陝西志丹、吳起縣。
(9) 1935年10月21日的吳起鎮戰鬥,彭德懷指揮紅軍擊潰東北軍白鳳翔部兩個團及國民黨軍兩個騎兵團,殲敵數百人。毛澤東曾賦詩祝賀:「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出發前
必 武 (1)
當我們感覺到主力紅軍有轉移地區作戰可能的時候 (2) ,我就想到我是被派隨軍移動好呢還是被留在根據地里工作好呢的問題。
有一天何叔衡 (3) 同志和我閒談,那時我們同在一個機關工作。他問:「假使紅軍主力移動,你願意留在這裡,或是願意從軍去呢?」
我的答覆是:「如有可能,我願意從軍去。」
「紅軍跑起路來飛快,你跑得麼?」
「一天跑六十里毫無問題,八十里也勉強,跑一百里怕有點困難:這是我進根據地來時所經驗過了的。」
「我跑路要比你強一點,我準備了兩隻很結實的草鞋 (4) 。你有點什麼準備沒有呢?」
「你跑路當然比我強,我只準備了一隻新草鞋,腳上著的一隻還有半新。」
我們這樣談話過後,沒有好久,我就被調在總衛生部工作,隨著紅軍主力出發去了;叔衡同志呢,仍然留在中央根據地。我們到了貴州,有人說:看見報紙上載有他已遇害的消息。這一年近六十的共產黨員,他不怕任何困難,任何犧牲,準備為共產主義的事業而奮鬥到底,準備隨時在黨的號召之下無條件地去工作,這從上面我們的談話及以後的經過,就可以看得出來。
在中央根據地,因叔衡、特立、覺哉、伯渠和我五個人年齡稍大,諸同志都呼我們為「五老」,出發時我與特立、覺哉、伯渠等,都隨著紅軍移動,經歷了千山萬水,苦雨淒風,飛機轟炸過無數次,敵人抄襲過無數次,苗山蠻荒的絕糧,草地雪山的露營,沒有障礙住我們,我們都完全地隨著大隊紅軍到達了目的地,只有叔衡同志留在根據地,落到反革命的手中,而成為他們的犧牲品。這是怎樣的令人悲憤的事呵!叔衡同志的肉體被敵人毀滅了,他的精神不死,現在有幾十萬幾百萬的人踏著他的血跡前進而紀念著他。他個人死了,他在千萬人的心坎上活著。那些殺害他的人,已被釘在永遠羞辱的柱子上。
我在出發前,雖發生過隨軍去或留後方的問題,可是紅軍主力向什麼地方移轉呢?經過些什麼地方呢?路有多遠呢?這類的問題,沒有發生過,也沒有聽見別人談過。當時為什麼不發生這些問題?
這因為紅軍是要北上抗日的,當時在北面和東面,敵人重重疊疊的築滿了烏龜殼,大部隊通過較困難。西邊的烏龜殼要稀落些,主力轉移地位自然是由西向北前進,這是毫無疑問的。至於轉移到什麼地方,經過什麼路線,走多少時候等問題,系軍事上的秘密,不應猜測,而且有些問題要臨時才能決定,如行軍走那條路,什麼時候到達什麼地方,有時定下了,還沒有照著做,或做了一部分,忽因情況變了又有更改,這是在行軍中經常遇到的,只要大的方向知道了,其餘的也就可以不問。
我們向陝、甘前進,還是到川西後才決定的。假使在出發前,就知道要走二萬五千里的程途,要經過十三個月的時間,要通過無人跡無糧食的地區,如此等類,當時不知將作何感想,是不是同樣的堅決想隨軍出發呢?這都不能懸揣。但在長途中遇到一切天然的人為的困難,不曾令我絲毫沮喪過,同著大家一齊克服過了。到瓦窯堡後,東征時還是躍躍欲試。這樣看起來,即在出發前知道路很遠,時間很久,險阻艱難很多的話,也未必能變更我隨軍的意念吧!
* * *
(1) 董必武(必武)(1886—1975),湖北黃安(今紅安)人。1911年參加辛亥革命。1920年秋在武漢建立共產主義小組。1921年7月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1928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1932年回國到中央蘇區,歷任中共中央黨校校長、最高法院院長。長征中,任中央縱隊幹部休養連總支部書記。到陝北後任中共中央黨校校長、陝甘寧邊區政府代理主席。1945年代表解放區參加舊金山聯合國制憲會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政務院副總理,最高人民法院院長,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書記,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代理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是中共七、八、九屆中央政治局委員,十屆中央政治局常委。
(2) 原註:在廣昌戰鬥後,洛甫同志在《紅色中華報》上寫了一篇關於紅軍戰略的論文,說紅軍在必要時應當轉移地區作戰。手中無原文,題目和時間都記不清楚。
(3) 何叔衡(1876—1935),中共「一大」代表。時任中央蘇區臨時法庭主席、教育委員會委員等職。長征前與瞿秋白等人被決策者留在蘇區。在向福建轉移時在長汀遭遇敵軍,不屈遇難。
(4) 原註:中央蘇區所謂草鞋,不是用草編成的,完全沒有草的痕跡。布底,針線緝的很密,鞋前面有三個或五個布做耳子,後跟也是布做的,樣式如草鞋有耳,實際上全不用一根草,但名字仍叫作草鞋。
出發的前夜
彭加倫 (1)
在赤色於都的一個農莊上,駐滿了剛由炮火中苦戰下來無敵的紅軍,在幾個月的苦戰中,雖然是天天和敵人衝鋒肉搏,長期的過著火線生涯,衣服雖然是補上加補,飯食雖然是缺少油鹽,然而他們奮鬥的精神從來沒有絲毫頹喪,他們總是整天整月愉快的、興奮的、英勇地艱苦的戰鬥著,工作著。他們的心內不知道有困苦,只知道為了土地、自由、民族生存的光榮事業而奮鬥到底。
休息整理是紅軍中每次戰後平常的事情,在每次戰後休息中總不外乎做些清潔衛生、洗擦武器、開會娛樂、檢閱工作和進行教育等。可是這次的休息就大不相同了,一切情形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有了變動。
棉衣一擔一擔的送來,手榴彈、子彈一批一批的發下,新戰士整連整排的補入部隊,糧食也帶足幾天。路上的人來來往往,上級幹部也碌碌忙忙,這一切一切都是異乎尋常的啊!戰士們的心內被一片疑雲籠罩著,這個悶葫蘆不知何時打破。部隊中是議論起來了,因為日來一切的情況都是表現部隊要行動的準備,照平常日的習慣每次有行動的準備,一定在會議中有報告,進行動員工作的目標和任務,都會使戰士了解的。可是這次就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雖然近日也開了幹部會,軍人大會,黨團員會,但會議的內容,報告的是在目前情況下鬥爭方式的問題,一切方式都是為了保衛蘇維埃。當時是五次圍剿到了最嚴重的階段,敵人採取了持久戰與消耗戰的戰略,採取的堡壘主義,經濟封鎖的政策,加上大炮飛機的轟炸和百萬以上大兵的圍困。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應採取什麼鬥爭方式?還是和敵人作持久戰,在敵人堡壘面前讓他來消耗紅軍的生力嗎?還是和敵人做最後的孤注一擲?抑或打到敵人深遠後方去,調動敵人,在運動戰中去消滅敵人來保衛蘇維埃呢?這一問題擺在戰士們的面前,當時就有很多戰士們站起來回答,「我們贊成打到敵人深遠後方去」。可是報告人在他的微笑中又進行著下面的解釋:「同志們,你們怎麼這樣的急躁,恐怕是認為奮鬥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吧!大家都想打出去,這雖然是對的,但現在不能決定,還要看將來情況為轉移。」
會議散了,疑團在全體戰士心中旋轉。到底採取什麼鬥爭方式呢?議論在部隊中蕩漾著。
「我估量去廣東」「我估量去福建」「我估量打到南昌去,因為敵人後方空虛,使他兵力調回去保南昌,我中央蘇區就沒有問題了。」
「總之隊伍一定是要移動的,不然為什麼天天這樣準備呢,但是我知道走也不會很遠,不久就可回來的。過去打長沙到漳州不是都回來了嗎!」
「是的,一定會回來的。無論什麼行動都是為了粉碎敵人五次圍剿!」
戰士們是這樣關心著,是這樣懷疑著,是這樣相信著一定要回來,肯定著五次戰役一定要勝利。因為他們相信他們領袖領導的正確,相信戰爭一定要勝利。他們哪裡曾預料到「短促突擊」戰略的錯誤,會把五次戰役的勝利斷送?哪裡又會想到這次的移動會一行二萬五千里,而和自己的家鄉永別呢?
* * *
(1) 彭加倫(加倫)(1906—1970),江西奉新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起歷任紅軍第八、九縱隊政委,紅二十二軍政治部宣傳部長,紅一軍團政治部宣傳科長等職,為《紅色中華》等蘇區報紙撰寫大量戰地通訊和詩歌。抗日戰爭時期,任中央軍委政宣部副部長,八路軍前方總司令部政宣部副部長。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敵工部副部長、東北民主聯軍總政治部聯絡部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共江西省委宣傳部部長、教育部工農教育局局長等職。
暫別了!江西蘇區的兄弟
富 春 (1)
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八日離開我曾作了三十三個月比較長期工作的江西根據地,而到了瑞金。十月十日匆匆的參加總政治部的行列,開始了長征。
當著我和蔡暢同志離開江西省委時,許多的同志知道我們要走,並且也隱約知道要離開中央根據地了。要走的十天前,就戀戀不捨的不忍離別,大家都在感覺,都在估計,都在說:我們相處工作是「蠻」久了,這一分別,「嗎格」(江西土話,意為「什麼」)時候會面咧?「好的,埃(即我)仍然是努力在此繼續奮鬥。你們走了,還是要常常指示呀!」雖然那時,抱著一個準備完成黨給我的新的使命,踏著新的歷史車輪而前進的雄心,然而當著離別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逼近的當兒,心中留戀與忐忑不寧,是沒有辦法避免的!然而畢竟是忍著不寧的精神,離開了似乎是第二故鄉的江西根據地!
十月十日的黃昏,從瑞金雄赳赳的出發了。夜行軍,三日經過富田、雩都城,乘著月夜,徒涉了雩都河。第五夜,乘月色光明,過了革命根據地邊界的新陂,於是完全出了江西邊區了!三年未見過的白區,也從黑夜中踏著了!這時更增加著不斷的回憶和留戀!腦中不禁暗暗想著:「同很多親愛同志同二百萬為中國革命奮鬥而起了先鋒作用的江西男女群眾奮鬥了三年,終於非離別不可了!」
直到聽到固陂戰鬥的槍炮聲,直到我們得到衝破第一道封鎖線的勝利,才警覺著當前的新的任務的嚴重,「你沒有時間去回憶過去呀!」
然而直到現在,只要看到興國、瑞金、博生 (2) 等地的同志,聽到興國、瑞金、博生等地的土音,聽到中央根據地堅持游擊鬥爭的消息,還要引起我的回憶和紀念!
的確,全中國第一個革命根據地的江西根據地的群眾,為全中國革命而奮鬥的先鋒的中央根據地的三百萬群眾,衝破蔣介石五次「圍剿」的中央根據地的群眾,現在還堅持繼續奮鬥的閩、贛根據地的群眾,是值得惦念的啊!我,是從江西根據地鍛煉出來的,跟著江西根據地的黨員,跟著江西根據地二百萬群眾,學了很多寶貴的革命經驗與教訓,因此也更值得我來紀念!中央根據地是被蔣介石的摧殘而變為游擊區域了,但是我堅信,在全國抗日民族革命的大風暴中,閩贛根據地的紅軍與人民,必然仍是抗日戰線上的主力之一!
* * *
(1) 李富春(富春)(1900—1975),湖南長沙人。1919年赴法國勤工儉學。1922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回國,次年參加北伐戰爭,任第二軍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大革命失敗後,在上海、香港從事地下鬥爭。1931年進入中央蘇區,任中共江西省委書記。長征中,任紅軍總政治部副主任、紅三軍團政治委員。參加了遵義會議。延安時期,任中共中央秘書長、組織部副部長。解放戰爭時期赴東北,任中共中央東北局副書記、東北人民政府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到中央工作,1954年起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家計委主任,1956年中共「八大」後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八屆十一中全會後曾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是新中國經濟建設的重要領導者。
(2) 今江西寧都縣。1931年為紀念犧牲的紅五軍團副總指揮趙博生同志更名。
珍重
定 一 (1)
夕陽已經曛黃。人的影長長的,拖在地上。看吧!詳細的看,仔細的記著,這四圍的山崗。慢慢的踱步吧,踏遍這裡每一寸土地。不要忘記,永遠不要忘記,這親切的梅坑。
時光終於到了!不論如何難捨難分,今天要離別了。我們將要離別,為著蘇維埃的事業,我們將如哥倫布航海一樣,向那遠遠的西邊去,不知道將在什麼地方靠岸,在什麼地方停腳。也許在比較近的地方,也許要很遠,也許還要更遠些。這是不可知道的。所有的唯一的東西,僅是我們的指南針,我們的信念,我們的事業。為著它,我們奮鬥了這許多年的。我們也將勝利,也將「靠岸」,也將停下腳來,將如哥倫布找到新大陸一樣。將如我們的勝利的弟兄——蘇聯的弟兄,一樣得到最後的勝利。
別了!梅坑!我的故鄉沒有自由!你是我的自由的故鄉!我的故鄉,愛國志士們正在受著牢獄的監禁,慘刑的拷打,槍斃和殺戮。就是沒有受到這種「優待」的也只得抱著滿腔熱血,沉到「地底下」去。只有在你這裡,卻栽培著解放的花,豎起了光明的大旗,不忘記你的,決不止我一個人。
或者,我將不久與你再見。或者,我將與你永遠別離。我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死掉,你也許不久就要受到摧殘。可見不論怎樣,中國總是要解放的!四萬萬同胞總是要走向一個目標——不做亡國奴。比現在活得更好些,他們總有達到目的的一天。
把我數十萬同志的嬌妻愛子託付給你,對於他們連吻別也沒有時間了。沒有心緒了。天黑的時候,我們將如離別慈母的一樣離別你。我們誓將記著你的一切,我們將會感著你的呼吸,你的脈搏,你的言語,你的體溫,並且禱祝你的安好。
我們將自己珍重,我們將勇敢前進,我們將克服一切困難。我們將以自己的行為,使你覺得驕傲,猶如母親因自己兒子的有作有為而驕傲一樣。
* * *
(1) 陸定一(定一)(1906—1996),江蘇無錫人。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任團中央宣傳部長。1934年隨中央第二縱隊幹部隊參加長征,遵義會議後任紅軍總政治部宣傳部部長,主編《紅星》報。到達陝北後,任紅一方面軍政治部宣傳部部長。抗日戰爭期間歷任八路軍總政治部宣傳部部長、八路軍前方總部野戰政治部副主任。回延安後任《解放日報》總編輯。1945年任中國共產黨中央宣傳部部長。在中國共產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當選為中央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央宣傳部部長、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國務院副總理。「文革」中遭受嚴重迫害,1979年後任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委等職。
離開老家的一天
小 朋 (1)
出發已兩天了,因為仍然在老家——根據地里走,所以大家都是「司空見慣」,沒有什麼感覺。然而今天出發,使我感覺有點不同了,因為從今天起,就要離開我們的老家,離開這塊自由的樂土,離開數百萬的兄弟姊妹……
這次離開根據地,當然是為了實現新的戰略……反攻敵人,深入到敵人的深遠的後方去消滅敵人,達到抗日的目的,來保衛老根據地,發展新根據地。在這點上,每個紅色戰士都是很堅決去執行的,但是久住的老家,快樂的園地,突然離開,不禁有點不舍;只是為了執行新任務,就遵命繼續出發了。
為了避免敵機的轟炸,這兩天都是夜行軍,今天也沒例外。
走了夜路的同志們,在上午就已經睡得夠了。午後五點半吃飯後,預備號集合號從各連隊的住地前後遠近的陸續吹著,一隊隊荷著槍的戰鬥員,一個個挑著擔子的運輸員、炊事員,以及指揮員,馬匹均到集合場集合了,一隊隊的整齊的排列著,個個都精神抖擻的束裝待發。此時當地的群眾也集在首旁,似乎送別的情景。頃刻各連隊的指導員開始進行政治鼓動了,在我旁邊的一連指導員這樣講著:
「同志們!今天我們繼續出發,因為要避免敵人飛機的轟炸,所以要夜行軍。今天的路不遠,雖然沒有月亮,只要一個個的跟上不掉隊,就不要緊。……今天到的地方是我們的游擊區,有『鏟共團』的組織,所以大家更不要掉隊,免失聯絡受『鏟共團』的襲擊。……最後,現在我們到了根據地的邊界,明天就不是根據地了。我們要反對個別的動搖分子逃跑,以為我們暫時離開根據地,就是放棄根據地,而逃跑回家。大家要知道:我們這次雖然是暫時離開根據地,並不是放棄根據地,相反的是為了要保衛根據地,為了我們的工農民主政府不受敵人摧殘,為了使我們的土地自由不被敵人侵掠,為了使父母妻子不受敵人殘殺,所以我們要堅決勇敢的打到敵人堡壘後方去,消滅敵人,使敵人不得不把根據地內的兵力調回來,應付我們,這樣我們既可以消滅敵人,又可以收復被法西斯蒂所占領的根據地,保衛我們的工農民主政府和土地自由。如果在現在逃跑,就是幫助了敵人對根據地的進攻,害了我們大家,對不對?」全體戰士不約而同,異口同聲的:「對!反對逃跑分子!」前面司令部的前進號吹了,指導員不得不就此結束他的講話:「好,現在要出發了。不多講,在出發前我們來唱個《直到最後一個人》的歌好不好?」全體又答「好!」指導員一、二、三的口令發出後,激昂雄壯,整齊嘹亮的歌聲,就在百餘個戰士中唱起來了:
神聖的土地自由誰人敢侵?
紅色政權那個敢蹂躪?啊!
鐵拳等著法西斯蒂國民黨,
我們是紅色的戰士,拼!
直到最後一個人!
歌聲悠揚的完結了,戰士們的精神更加振作了,於是就跟著前面的部隊開步前進。
我不時的回顧我的老家的山林、房屋、兄弟、姊妹及一切的一切。
越走越遠了,將二十里,經過一個村莊。此地已為赤白交界的地方,因「鏟共團」常來擾亂,故政府已不在此地,群眾也少,據說翻過山就是「鏟共團」的地方。此時天已薄暮,僅西邊還有些紅霞顯露。
再行五里天已黑,但老練的我們,是沒有什麼要緊的,只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腳跟腳的走著,看見前面的走也跟著走;如果是停止了,就知道前面不好過,也就停止,準備小心的過那不好走的地方;如果前面的提起腳來跳,就知道有溝渠或石頭、土堆,也就依樣跳去。可是走我前面的老曹古怪得很,故意要我跌交,他明知前面有一個石頭突出在路上,他就不跳了,僅慢慢的跨了過去。我以為平常無事,那知道腳剛提起向前走時,撲的一交,我跌倒了。我在哎喲哎喲的叫痛,他那裡卻笑個不止,假做人情的幫我牽起。這個傢伙真搞鬼!
接著上山了,大約上了四五個鐘頭才上完。路很不好走,忽高忽低,有時陡得真要用手扒。因為隊伍多,又看不見,所以很多時候,都是擁擠著走不動,一會前面過去了,後面又要跨大步,才跟得到,這時大家都喊著「跟上不要掉隊!」但一會隊伍又走不動,又停止了。
半夜才到山頂,接著又下山了。這邊下山的路更加不好,因為這邊都是樹林,僅一條小徑,蜿蜒地在樹林中下去,且路上砌的石頭受樹林的蔭蔽,不易見太陽,故多長青苔,走起來更困難了,如果不小心的話,就要使你「坐汽車」溜下去。原來上山時前面隊伍那樣走不動,就是這邊的路作祟。
好容易的下完了,只見前面火光灼耀,在淡淡的光芒中,看得一些房屋的輪廓,狗也不斷的叫,知道這就是宿營地,——這時已離別了老家的領土,到了豪紳地主統治的地方,看錶時已二點了。
待我到時,前面的部隊,已經睡得大家「鼾兒起夢兒迢」了!聽說他們來時,在房子裡的「鏟共團」被一起捉住了,連槍都沒有放,無怪他們打了勝仗,我們還不知道呵!
這裡的群眾,已有部分因不了解紅軍而逃跑了。但家裡還有些,深夜起來招呼我們,滔滔的訴說他們受豪紳地主「鏟共團」壓迫剝削的痛苦,聽說「鏟共團」已被我軍消滅,真高興已極。
在這裡又觸動我對老家的戀情了,想起根據地得到土地革命利益的民眾的自由快樂,來與這些受剝削壓迫的民眾的痛苦比較,真是有天壤之別!這隻有堅決消滅敵人來拯救這些受難的民眾,使全國都成為我的老家,使更多的大眾都過著那快樂自由的生活。
因為走得相當疲倦,找到一把禾草,就此睡覺了。腦中忽然想著:「我的老家,再會!」並且希望到處成為我的老家。一會即悠然入夢了。
* * *
(1) 童小鵬(小朋)(1914—2007),福建長汀人。1930年參加紅軍,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時,任紅一軍團政治部秘書。1938年任中共中央長江局秘書兼機要科長。1939年到重慶,先後擔任中共中央南方局機要科長、秘書處處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任中共中央統戰部秘書長、國務院副秘書長。1966年任總理辦公室主任、國務院副秘書長。1977年任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全國政協常委等職。著有《軍中日記》《風雨四十年》等。
別
彭加倫
是一個晴天的下午,太陽斜掛在西邊的天空,人們都在田裡勞作,為了他自己分得的土地,彎著腰在努力地耕種,不斷的唱出他快樂的山歌,婦女們三三兩兩的坐在門前做慰勞紅軍的鞋和其他針線,孩子們一群群的很活潑地在遊戲,鄉政府門前的紅旗隨風飄蕩,在陽光的映射下,現出特別鮮艷的顏色。
號音響了,尖銳的聲音激動著每個戰士的心弦,吹號本是軍隊中平常的事,可是今日的號音卻帶了特別的意味,好像在這聲音中含了很濃厚的刺激的感覺,誰知道它就是長征進行曲,誰知道它就是故鄉離別之歌?!
隊伍出發了,紅色戰士一隊一隊的由各個村莊上湧現出來,一線一線不斷的繼續向著雩都河畔進發,馬聲,擔子聲,刺刀磨擦聲,步伐聲,歌聲,互相錯雜著。
渡口中站滿了紅色的英雄,船夫不斷地搖著他的木櫓,一船一船渡過去了。一個個戰士都輕捷地一躍登岸,他們一跳上岸就飛跑的跟上隊伍去,動作是那樣的迅速。
戰士們身上的裝備很整齊:衣服都是新的。背包是一律顏色的。每人兩個或四個手榴彈掛在胸前。草鞋每人有三雙,少的兩雙。捆在背包上端的防空帽——用樹枝做的偽裝,以防備敵機用的——都戴在頭上。十天的糧食,有的掮著,有的挑著,有的扛著。伙食擔子,公文擔子,很有次序地隨在隊伍的後面。一個個雄赳赳的邁著大步前進。
紅軍家屬和兒童團的小弟弟們,一堆堆站在路旁歡送。他們手裡有的拿著草鞋,有的拿著食物,有的拿著銀錢,候他的兒子丈夫哥哥弟弟經過時作臨別的禮物。當他們的子弟經過時,有很多的叮囑。
「到外面要謹慎,要聽負責同志的指揮——回來的時候,有適用的東西帶點回來!」
「哥哥多捉幾個師長回來啊!」
紅軍家屬是這樣關心著他的子弟,集體送別,每次出發都是很多的,這是革命根據地特有的現象。
太陽在遠山背後,漸漸地下去了,夜幕開始籠罩了大地。正在起著晚煙的村莊,和黃透了的田野,蔥翠的山林,漸漸地模糊,在隊伍的後面消逝了。紅色戰士們一面前進,一面談笑著,他們活潑愉快興奮的情緒,不斷的在他們的笑容上流露出來。
隊伍繼續地在黑夜中前進著,穿過了無數的田壠,走過了很多的森林,有時腳下漸漸高了,又高了,知道已在上山;低了又低了,是在下山;嘩嘩的流水,知道已經到了山腳,沿著山溪前進。談笑聲到處傳下來,遠遠地不斷送來一聲聲的犬吠聲,秋蟲在山野間奏著音樂,戰士們是有些倦意了。經過無數次的休息,遠遠的前面照耀著很多燈光,東一路西一路的分散,大家忽然高興起來,嚷著:「到了,到了,跟上呀!」
人聲嘈雜起來,秩序也忽然零亂,各部隊都找著自己房子宿營了。
一切都是沉寂,大地仍在黑幔中沉睡,紅色健兒也進入了睡鄉。
突圍的第一仗
譚 政 (1)
到達了固營附近,已經是準備突圍行動的第四天了。自不量力的靖衛團,居然也耀武揚威,憑著固營土圍不斷的施放冷槍,似乎要阻止我們宿營的樣子。「哼!好大膽,等待天黑了再說……不妨作我們突圍的初步嘗試呢!」戰士中議論紛紛。第二天早上,什麼靖衛團總、守望隊長及土豪反動分子五十餘人,均已成了瓮中之鱉,無一倖免。
一隊隊的紅色健兒,向著金雞、新田出發了。今天我一師的任務以迅速解決的手段,分路襲取金雞、新田,將敵人各個擊破,作為突破南面封鎖線的第一步。「今天是突圍的第一仗,同志們努力吧!明天準備以勝利品相見。」在集合出發的行列中,一、二團的戰鬥員與三團戰士互相訂競賽了!
我主力(一、二團及師直屬隊)約於下午五時達新田附近,從居民中得知盤踞金雞之敵約一營,已於昨晚退安息。守新田者為粵敵之第一師第二團,因我偽裝部隊剛到達新田街口,後續部隊尚未跟上,即被敵發覺,倉忙退入堡壘。亂槍四放,街上正在逢墟,一時秩序大亂,襲擊因而未奏效。即於是晚布置強攻,此時星光燦爛,只聽得腳步聲,部隊各自按照它所受領的任務,進入戰鬥了。一陣陣機關槍聲炮聲,從敵人方向傳來。繼之以手榴彈聲,總是周轉不停。突然間,槍聲炮聲均停止了,手榴彈的聲音還在不斷在響。「呦,奇怪了!」一時火光燭天,黑煙滾滾,敵人潰退了。他們把所存之軍米洋油,放火焚燒,並延及居民住宅商店。叫喊聲、哭泣聲,不絕於耳。我第一團之全部及第二團之二、三兩營星夜沿馬路向安息方向追擊前進。第二團之第一營及師直屬隊之一部,及全師大小行李當晚在新田集結,大家忙於救火,有的搬梯子,有的舀水,一下子把火撲滅,居民從悲憤的情緒中,又出現滿臉笑容。不絕斷的在那裡稱讚紅軍呱呱叫。
我第二團之第一營及全師的大小行李於第二天(十月二十二日)午前三時向石背前進,於八時到達石背附近。此時敵之第一師第三團及教導團,正由重石、板石退安息,在石背街口與我遭遇。此時我們所意料的以為是本地團匪,誰料他是粵敵的兩個團呢。敵人知我兵力甚小,便正式集結兵力向我猛衝,我獨一無二的特務隊便也毫不讓步的上去迎擊,敵不得逞,戰局遂成對峙形式。
正在戰鬥中,我一、二兩團由新田方向趕來。他們跑了一晚,沒停腳也沒有吃飯。先日又參加了新田戰鬥,不免有些疲倦。但遠遠的聽見石背方向的槍聲,勇氣又為之一震。接著飛也似的跑步從二、三十里路的地方趕來,從敵左翼截擊,與我第二團之第一營及特務隊配合行動,不消一小時即將敵人陣地全線擊潰。敵全部向安息潰退,我軍猛烈追擊,敵潰不成軍,混亂異常。加以一路均系隘路,人踏人、馬踏馬,傷亡頗大,沿途屍首遍地、血跡淋漓,馬匹行李公文箱及許多彈藥軍用品均我繳獲,並俘獲人槍甚多。一直追到安息附近,又遇我第三團及第二師全部趕來,迎頭截擊,其後尾部隊被我全部繳械,其殘部則退入安息,與安息之敵困守安息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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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譚政(1906—1988),湖南湘鄉人。1927年,參加秋收起義,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征時,任紅一軍團第一師政治委員、軍團政治部組織部部長等職。抗日戰爭時期,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副主任。1945年中共「七大」被選為中央候補委員。解放戰爭時期任東北民主聯軍政治部主任、第四野戰軍政治部主任、副政治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主任,中共中央軍委常務委員。1956年被選為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1955年被授予大將軍銜。
第六個夜晚
艾 平 (1)
為避免敵機的轟炸,所以這幾天來都是夜行軍。
太陽快將西下了,大地的四圍被那黃而發白的斜陽的光芒籠罩著,在陰暗的地方,已經不能享受她那慈愛和悅的恩惠了。
在我們的隊里,除了高級指揮員外,戰鬥員們都是帶著四個或六個手榴彈,一枝步槍一把刺刀,以及滿帶著步槍子彈。這些(除槍外)都是我們自己的兵工廠製造的,出發前才發來的新傢伙。
我們的帽子,衣服,布草鞋,綁帶,皮帶,從頭到腳,都是嶄新的新東西。
這是多整齊的隊伍啊!
步兵,機關槍隊,炮兵……談的談笑,唱的唱歌,說的說話,一個跟著一個,一隊接著一隊,有秩序地,沒有一點兒憂鬱,更沒有一絲兒煩愁,每個人都抱著「勝利的反攻」的決心,不息地前進著。
隊伍忽兒停止下來了,斜陽的光芒也早已不見了,夜色從四周地向我們襲來,月兒慢慢地升起,掛在東方的天空上。
「嗎格!?」(即「怎麼?!」)一個年青的通訊員帶著不耐煩的神氣說話了:「宿營了嗎?那就滿好了!」這個瑞金老表說完話,他顧著大家,大笑起來了。
「為嗎格唔走呢(為什麼不走呢)?等得真唔(不)煩耐了!都是些烏龜(指敵人的堡壘)呀!」人的喊聲夾雜著馬叫聲,嘈雜得像熱鬧的市場一樣,有的懶傢伙等得不耐煩也就像豬樣的躺在地上,有的互相背靠背,談的談笑,唱歌的在唱那「高舉著鮮紅的旗幟奮勇……」的《勝利反攻歌》,旱菸香菸同時抽起來,大家都在期待著繼續前進。前面的隊伍開始動了,灰色的長蛇又流動起來了。
「呯!啪!呯!啪!」
「噫!槍聲」,年輕的瑞金老表又說話了:「政治委員,前面打槍了!」接著前面又送來了一陣槍聲。
「真的是槍聲響呢!」謝團長聽了一下,繼續著說下去:「還在打槍呢!」
「打機關槍呢!」張政委同時又說。
灰色的人河更加流動得快了,謝團長帶了幾個通訊員到了前面去了,槍聲繼續不斷地從前面傳來,人們的兩隻腿更加起勁了,戰爭的緊張空氣籠罩著我們。
敵人被打坍了,謝團長操著湖南音向遇著他的人群述說戰爭情況:「在開始只是幾百民團,守著前面的一個高地,扼制我軍前進。那才不中用咯,被十團一個衝鋒打坍下去了。十團已向白石圩跟蹤追擊去了。」
任參謀插了一句:「不識時務的傢伙。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嗎?」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當後續部隊跟著追擊部隊繼續前進的時候,忽然一支敵軍向我左側突擊,企圖截斷我們的連絡。」任參謀長說下去,被另外一個聲音打斷。
「那就討厭了!」
「算什麼!」他滿不在乎的繼續說下去。「不過延誤我們的一些時間,十一團就把敵人打的屁滾尿流坍下去了!但是同志們!……」他向四邊看看,什麼東西壓低了他的聲音:
「太不幸了!敵人已打坍了,一顆流彈,我們的洪師長 (2) 卻犧牲了!」
「報告!」跑的汗流滿面的氣喘噓噓的通訊員打斷了他的說話:「師政治委員說:你們隊伍尾司令部後,繼續前進。」人河在月影照耀下,又繼續的流動起來了。
雖然是在月下行軍,道路是太不平了。戰後的空氣還是緊張的很。除了吱喳吱喳的腳步聲與道路旁小河的流水聲以外,簡直靜得連咳嗽的聲音也沒有。
「這是那一個?」人都關心地問,大家好像得著了一個向右看的口令一樣,不約而同地向右看。
「這是師長!」守在洪師長屍首旁的一個特務員同志這樣回答,他是帶著憤懣悲傷的語氣告訴他們:「敵人都打坍了,他才中了一顆飛子呀。」
「同志們!」另一個特務員在喊:「堅決勇敢的殺白鬼呀,為師長報仇!」
「把白鬼捉來殺咯!!」戰鬥員都向洪師長喊出雄壯的口號。隊伍還是不停止的前進著。
「咳……嗯……救救……救我……」從左邊小溪里發出鬼叫似的哀鳴!
「對呀!是在小溪里。」
「我去補他一槍!」一個頑皮的小戰士憤恨的說:「打不死的白鬼,叫得十分討厭!」
這一下像把話箱蓋打開來了一樣,互相爭吵起來了!「補他一槍送他早點回去吧!」「這是脫離白軍士兵的行動,我們要反對呀!」「我做了好事你反對,媽咯!」「子彈節省著明天打活敵人!捉到陳濟棠來給洪師長報仇吧!」整個的通訊排都被牽入漩渦,加入戰線,一句一句爭吵不停。
畢竟青年幹事活潑一些,在他的歌聲影響之下,在這雄壯的歌聲中加速前進,洪亮雄壯的殺敵歌聲終結了這些個無意義的爭吵;人們也更加速的前進。
「白石圩被我們占領了!」四師的黃政治委員 (3) 一副近視眼鏡架在他的鼻樑子上,一隻腳踏在板凳上,用那嘶啞的喉音在對團一級的幹部們談話。「我們沒有什麼傷亡。敵人只一個營,廣東軍閥的,民團二百多。繳獲幾十條槍。粉碎了廣東軍閥的堡壘。我們是勝利了。」
「這是一個大的損失!」他握著他那瘦得骨頭都看見的手,「一個流彈犧牲了洪師長,少了一個英勇堅決頑強的同志!」「捉著蔣介石來坐鐵籠!以勝利的反攻,來紀念光榮犧牲的洪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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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愛萍(艾平、斯頓)(1910—2003),四川達縣人。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參加紅軍。長征中,任紅三軍團第四師政治部主任,第十一團、第十三團政委。抗戰期間任新四軍第三師副師長兼蘇北軍區副司令員、第四師師長兼淮北軍區司令員等職。1949年受命組建海軍部隊,任華東海軍司令員兼政委。1955年指揮一江山島聯合登陸作戰。後任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國防科委副主任,組織領導「兩彈一星」研製工程。1977年後歷任國防科委主任、國家科委第一副主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副秘書長、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中顧委常委。是中共第十一、十二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
(2) 第4師師長洪超,湖北人。
(3) 即黃克誠同志。
追
彭加倫
蔣介石的堡壘主義並不見得怎樣高明,陳濟棠 (1) 的「烏龜殼」子也不過如此而已,費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群眾血汗,築成第一道封鎖線,只不過幾個鐘頭的工夫,就被紅軍打得一個粉碎,陳濟棠把關守口的幾個師蝦兵蟹將也被殺得東竄西逃。
紅色戰士的老習慣,槍不響則已,一響槍就是猛衝;仗不勝則罷,仗一勝也就要來一個猛追,猛打猛衝猛追是紅軍的拿手好戲。這回冤家遇對頭,敵人跑得快,我們追得猛,跟著屁股,像老虎撲綿羊似的,追得他屁滾尿流,看這是多麼狼狽呀!
大概跑了五六十里吧,敵兵們確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跑不動了,大家雖然心裡還不斷地在勃勃的跳著,自以為已經逃了幾十里了,大概不會成問題了吧。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一個村莊上坐了下來,亂七八糟的搶了老百姓一些飯菜,像餓虎一般的大吃起來。這一批先頭老總,赤腳大仙,剛把飯碗端上嘴邊,「啪」、「啪」、「啪」的幾聲,把他們剛才收回的三魂七魄又嚇得四散奔離。這些老總本是驚弓之鳥,那能再經得起這樣一聲。性命攸關,走為上計,飯碗一丟,挾起尾巴就跑,爬的爬山,過的過水,一群猢猻兒就這樣衝散了。敵軍跑得慢一些兒的,當然落到了我們的手裡。
戰鬥勝利了,紅軍凱旋歌聲到處震盪起來,部隊也進入宿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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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濟棠(1890—1954),廣東軍閥,時任第五次「圍剿」南路軍總司令。1934年10月紅軍長征前,曾派潘漢年、何長工與其代表談判,要他讓開大路,不要與紅軍作戰。陳為保存實力,遵守了協議,使紅軍得以順利突破第一、二道封鎖線。
勝利後的一幕
加 倫
第一道封鎖線是突破了敵人來了一個總退卻,我們的前進道上橫住了一條信豐大河,敵人的敗卒援兵毫無問題的會扼守信豐河一線,尤其是軍事樞紐的烏逕,作他最後的掙扎。
上級的命令來了,英勇的二師四團是擔任了這個任務的前鋒。限令他們於本晚二時出發,至九日二時以前拿下烏逕,路程相隔一百六十里。
經過了一晝夜的戰鬥,經過了一整天的長途的四團,剛剛休息不上幾個鐘頭,又要出發了。時間是這樣的匆促,哪裡來得及進行講話、鼓動?可是上級政治機關早已派了很多宣傳隊的小同志們,在他們前進路旁講話,唱歌,呼口號,進行戰鬥鼓動。
「不怕疲勞!不怕艱苦!繼續突破第一道封鎖線的精神,堅決奪取烏逕,肅清前進道路!」
口號聲像針一般刺入戰士們的心窩,他們興奮了,緊張了,步伐的速度更加急促了,像飛也似的奔馳過去。在他們緊張的情緒中,大家嚷著:「莫說一百六十里,三百二十里也不怕。他娘賣皮,無論如何要拿下烏逕吃中飯!」
人聲是嘈雜著,乘著月色朦朧,清風悠悠征途上的英雄倒感覺十分涼爽。夜是這樣的靜寂,除了步伐聲沙沙的響外,什麼也聽不見。走,走,三步成兩步的走。田野過去了,森林在後面也過去了,山和村莊也在後面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月色仍然是這樣的朦朧,夜仍是這樣的寂靜,戰士們的心中緊壓著一個一百六十里!
天亮了,農莊上都冒起了炊煙。三三兩兩的農民操著惺忪的眼睛,驚奇的端詳著這樣一隊天外飛來的神兵。
「老闆,到烏逕還有多少路?」團長向群眾問。
「同志,不遠,只有二十里。」一個老農民同志摸了一摸鬍子這樣回答。
「烏逕有多少白軍?」團長再問。
「沒有好多,只有一連人在街前大路上放哨,大隊伍還隔五里。」老農又誠懇的回答。
敵情問明了,立即派了便衣隊繞小路包抄敵人背後。部隊更加緊張了,戰士們更加興奮了,步伐也更加快了。誰也不會記起他們是已經走了一百四十五里,疲勞更是置之腦後了。
「啪!啪!啪!」
「前面打響了,跑步前進呀!繳槍去呀!實行繳槍比賽呀!」幹部和黨團員都這樣一面跑,一面叫著進行進入戰鬥的鼓動。
於是越打越密了,機關槍、手榴彈像過年時開財門一樣的熱鬧。
我們正面只不過用了一個排的兵力,敵人總是只顧正面,耀武揚威的掃射。哪知事出意外,敵人後面街上也打起來了。兩面夾攻,來了一個裡應外合,敵人就在這一個猛衝中,像水鴨子一般的坍了下去。眼快手快我們的便衣隊早已把他截住,整整一個排就這樣拱手被擒了。其他照例是夾著尾巴逃命,部隊仍然跟蹤追擊,直至出烏逕以外五里處,與該處的四個團激戰起來。結果雙方對峙著,烏逕就這樣勝利的占領了。此時還是正午十二時,「拿下烏逕吃中飯」的口號是勝利的完成了。真是偉大的紅色英雄們啊!
隊伍是越來越多,街的前後左右都駐滿了。人山人海,把一個小小的烏逕街差不多鬧翻了天地。
街道並不長,不過一二里地的光景。有幾家比較大的雜貨店和鹽棧,有一家菜館,其餘多是一些零星食物等的小販。據說這是從南雄到贛州的要道,生意向來很好。特別是自從公路修起以後更加發達,所以各種貨物都有賣。
久在敵人封鎖包圍中奮鬥的戰士們,雖然過去一般的物質上沒有受到多大的困難,但是許多東西卻難買到。這次初到一個比較大的市鎮,誰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要買他一點。
街上塞滿了人,店裡擠滿了人,菜館坐滿了人。一批一批的來,一批一批的去,好像織布機上的梭子一般穿來穿去,他們臉上堆滿了笑容。
鞋子、襪子、臉巾、香菸、香皂、牙膏、罐頭、糖果……,不斷的隨著我們的買主們回去,又是一批來,又是一批去。店內夥計們忙個不了,菜館裡堂伙叫個不停,抽著他的嗓子喊出各種各樣的菜名。賣包子的、賣糖糕的、賣水果的攤子上,堆滿了不少的銅板。七手八腳的在應付他們的主顧,這是多麼的熱鬧啊!
幾個戰士跑到一家鹽棧里,每人掏出一塊大洋,準備買些鹽去炒私菜吃。夥計們用了幾個大籮筐,每人給他們稱上了十五斤,戰士們嚇了一跳。
「老闆這要多少錢?」
「一塊大洋」。
戰士們哈哈大笑連說:「糟糕,這麼多,人都會背死。只要半斤呀!」
「呵,半斤?花不了一毛錢。」夥計們帶著驚異的眼光,望了一望。稱了鹽,找了錢給他們。戰士們喜氣揚揚的出了店門,就議論起來:
「娘賣皮,這樣便宜!中央蘇區一塊錢只能買半斤呢?」
「十五個人都要背死。」
「十五斤拿回家裡吃三年。」
「哈哈哈哈!」
「娘賣皮,該殺的蔣介石。」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談著笑著回去了。
另外一個雜貨店中突然爭吵起來了。店門口擁了不少的人在看熱鬧,一個個掩著口在吃吃的笑。被好奇心的激動,檢查紀律的也是必要的。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擠了進去,起眼一看,一個戰士滿嘴滿臉都是墨汁。一個墨汁瓶放在櫃檯上,指手畫腳地在大發雷霆。老闆呆望著,啞口無言,看樣子是在爭吵。
經過詳細查問後,才知道這是一個新戰士,他把墨汁錯認為是牛乳。因他跑到了街上找不著牛乳,只有這家店內架櫥上擺了幾瓶墨汁。他看見瓶子有些相像,認為就是牛乳,堅決要買。老闆曾數次告訴他是墨汁,吃不得的。因為他是瑞金人,不懂老闆的話。他總懷疑老闆故意不賣,結果老闆只得勉強賣給他。當時他一心想吃牛乳,哪裡還來得及去看真假呢?塞子一拉,罩在嘴上就大喝起來,弄得滿臉滿嘴都是墨汁,這才覺自己是上了當。又氣又恨,面子難為情,只好拿老闆來出氣。情形弄清後,看熱鬧的戰鬥員都來批評他,制止他這種脫離群眾的舉動,並向老闆進行解釋。拿墨汁當牛乳的戰士自己知道錯了,向老闆賠了個不是,羞慚地回去了,一幕喜劇也就此閉幕。
天色將近黃昏了,集合出發的號音又四處響起來,隊伍又在這夜色中重上征途。
夜行軍
富 春
為著隱蔽我軍行動,為著避免敵人飛機的偵察與轟炸,有時為著天熱乘夜涼,所以我們長征時多夜行軍,特別是從出發到渡湘江的前後,差不多都是夜行軍。
夜行軍,開始是不慣的,頭幾天,不管是有無月亮,或有火把,總覺得是高一腳低一腳的走,很吃力。特別是要把日常生活完全改變,日間的生活要改到晚上,開始是很不習慣的。半夜以後,感覺疲倦,拂曉前後,更是瞌睡沉沉。坐在馬上,固然可以瞌睡,走路也可以瞌睡。以後習慣了,卻沒有什麼問題。
特別是夏秋天氣,乘著有月光夜行軍,卻很快暢。月朗星稀,清風徐徐,有時蟲聲唧唧,有時水聲潺潺,有時犬吠數里,野花與黃菜爭香,夜中更覺幽雅。經過村落時,從疏疏的燈火中,看到一村的全部男女老幼,帶著詫異而又愉快的眼光,望看我們這走不盡的「鐵流」的紅軍。常常可以聽到這些話:「晚上走,涼爽呀!」「你們真多呀,走了三日三夜了!」「白軍早走了!」「你們真文明呀!救命菩薩!」這樣的走,很順暢,一聽到第一次報曉的雞聲,我們是含著愉快的微笑到宿營地了。
如果是沒有月亮的天氣,而在敵人離我們不太近時,我們總是打火把夜行軍的。到了下午,大家把昨晚的瞌睡損失補足了,而又準備晚上行動時,宿營地的四周,總可聽到找干竹子做火把,打碎干竹子的「噼啪、噼啪」的聲音。
在部隊中做火把,是一天一天的熟練,一天一天的進步的。有的用較大的竹筒,鑽空罐洋油點;有的則用松枝,利用松香汁燃燒。但這些都比較費用大,或者太費力。最好是找二三根較細的干竹,打破成幾片,合起一節一節的捆起來,容易燒燃,光大且不怕風,也耐燒。我以為這是最好的一種。我們經過江西、廣東、廣西、湖南、貴州,常常夜行軍,而且也容易找干竹子。但到雲南以後,我們夜行軍也少了,竹子也不容易找到了。
點火把夜行軍,是很壯麗的,走平坦大道,真是可以光照十里。穿過森林時,一點一點,一線一線的火光,在樹林中,時出時現,如火蛇鑽洞,紅光照天!
過山時,先頭的已魚貫的到山頂,宛如一道長龍,金鱗閃閃,十彎十曲的蜿蜒舞蹈!從山頂回頭下望,則山腳下火光萬道,如波浪翻騰,一線一線一股一股的奔來,即在錢塘江觀潮,泰山上觀日,也無此奇蹟!
但是有時夜行軍是很苦的。我們最討厭的是第一遇著隘路或上山下坡,或過橋過水,因為遇著這些阻礙行軍,前面一遇阻礙,後續部隊簡直走不動,常常弄得走三步停十步,極不痛快,極不舒適。有時走了半夜,只能走上幾里路,既不能痛快的前進,又不能真正停下來。時走幾步,時歇幾步,更容易增加疲勞,有時甚至可以一停即睡倒。第二是忽遇大風大雨,一時找不到避風雨之地(或離村莊尚遠,或無樹林),只有硬著頭皮繼續前進,天氣既惡劣黑暗,火把也不能點了,路上又特別濕滑,這時真所謂「前進不能」,「退後不得」,只有一步挨一步,跌了滑了,又起來繼續走。等待到了村莊可以避雨,已經是滿身淋淋了!有幾次我們翻高山遇著大雨,走了一夜,走到山頂,實在不能下去了,只好在山頂或山腰露營,待天拂曉才繼續前進。
以後夜行軍逐漸習慣了,只要不落雨,無月光無火把,也可以看見路了,也可以騎馬夜行了。一般的都是習慣了:第一每人背的包袱要用白的,以便後跟的人看得見前面的人;第二每人找一根棍作杖,以免跌交!
離敵人很近,或甚至要穿過敵人堡壘線時,則夜行軍是很肅靜的,不準點火把,不准照電筒,不准亂吃紙菸,不准談話。然而當著無敵情顧慮,月朗風清之夜,我們有時可以並肩而行,大扯亂談,有時整連整隊半夜高歌,聲徹雲霄。這種夜間的行軍樂,可以「不知東方之既白」!這種行軍樂趣中,在總政治部的行列中,以至組成了潘漢年、賈拓夫、鄧小平、陸定一、李一氓諸同志再加上我的合股「牛皮公司」。同時也產生了所謂「徒步旅行家」,這就是說:大家在行軍一路走一路談,上下古今的亂談,也忘記疲倦,也忘記騎馬。總而言之,是「徒步吹牛皮」!
另外一方面,我們又必須講到有些身體弱或有病的同志,遇著夜行軍,不好的天氣,行路困難時,可以掉隊落伍。常常大部隊到了宿營地,在日中休息時,這些掉隊落伍的同志,總是努力奮鬥克服一切的困難,先後的歸了隊;有的臨時發生病,或本來的傷病員,因擔架員發生事故而不能抬的,也常常由我們的收容隊的同志努力用各種方法,使這些人歸了隊,甚至老百姓自動替我們抬到宿營地!在這種艱苦奮鬥與群眾的愛護下,自然還不能完全消滅個別人的掉隊落伍!但這已經只有紅軍才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