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長征記 · 紅軍長征記 一
關於紅軍長征和遵義會議情況的報告 (1)
陳 雲 (2)
同志們!
今天我要向共產國際的領導人報告的不是中國紅軍與蘇維埃的發展問題。我只講一講紅軍離開中央蘇區後西征的情況。
我在講西征之前,先要講一講我們黨為何決定西征。
我們黨對蘇維埃革命根據地問題的認識是正確的。鞏固的根據地對紅軍來說是必需的,沒有這樣的根據地會給今後的國內戰爭帶來很大的困難。還在一九三〇年,共產國際的指示就已經指出:建立根據地是中國黨頭等重要的任務。共產黨過去執行這一任務,在今天它仍然是十分重要的任務之一。當敵人包圍了我們以前的蘇區,把我們擠到一小塊地區里時,我黨為保存紅軍的有生力量,把主力從過去的蘇區撤出,目的是要在中國西部的廣闊地區建立新的根據地。為此目的,中國黨組織了紅軍著名的英勇的西征,自江西向中國西部挺進。
為這次西征,我們做了哪些準備呢?
首先,在我軍主力縱隊撤出中央蘇區向西部進發之前,黨先派一部分部隊打出蘇區,深入敵後。尤其是我們派了抗日先遣隊紅七軍團向福建方向和贛閩邊界地區挺進,於是我們的部隊便插到了東北方向敵人的後方。
第二個行動:派部隊從湘贛邊區打到福建 (3) 去。這一行動由與賀龍部會合的蕭克 (4) 的紅六軍團完成。於是我們在西北方向敵人的後方也部署了部隊。
此外,我們做了保障紅軍主力此後西征所必需的準備工作,即為紅軍主力部隊補充了青年戰士。我們吸收了三萬名志願者參軍。
第二,我們培養了一批基本幹部和部隊的骨幹。這些幹部都經過三所軍校的培訓,這三所軍校是紅軍大學、公略步兵學校以及專門學習防空和防毒知識的特科學校。我軍大多數幹部都畢業於這三所學校。
第三,我們籌集了六十萬擔糧食,供紅軍西征開始階段食用。還加緊生產彈藥,彈藥生產增加了六倍到三十倍。還給戰士置備了特製的軍服,籌集了必需的通信器材。
西征的準備工作按計劃應在三個月內完成。但是由於局勢變得嚴峻,我們不得不把期限縮短到兩個月。這一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西征時紅軍的主力為:第一、第三、第五、第八、第九軍團,教導師,總政治部直屬部隊,後備團。
從紅軍主力離開江西中央蘇區到與紅四方面軍會合,一共花了八個半月的時間,行程一萬一千至一萬二千里,即五千多公里。我們共跨越十二個省份:福建、江西、廣東、湖南、廣西、貴州、四川、雲南、西康、甘肅、青海和陝西。 (5) 中國的十八個省 (6) 中我們走過了十二個。
我們走的都是些什麼路呢?當然不是柏油馬路或石板路。我們走過的大多是難以通行的羊腸小路。我們翻越了中國最高的山脈,跨過了二十多條著名的大江大河,如長江、烏江、湘江、金沙江、大渡河。
我們有什麼渡河工具呢?什麼也沒有。
川康交界處的山脈高達一萬六千多英尺。五月,中國正酷暑難耐,但是山上卻白雪皚皚。我們受到四面八方的攻擊,確切地說,受到來自南、西、北、東、天上和水裡六面的夾擊。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行軍。如果僅僅是和追擊我們的敵人比賽誰跑得快,那倒不太可怕,而我們在行軍路上還進行了大小一百多次戰鬥。
(曼努伊爾斯基 (7) :糧食問題怎樣解決呢?)
基本上靠各地人民自願供給我們。後來紅軍採取沒收敵人和土豪劣紳、地主糧食的辦法。
西征達到了以下目的:
1.我們確實保存了紅軍的有生力量。
2.我們與紅四方面軍會師了。
3.兩軍會師後,建立了新的、實力更強大、資源更富足的蘇維埃根據地。
西征的第一個階段,是從江西到貴州。我們認為,這個階段取得了勝利,因為我們突破了敵人的四道封鎖線。封鎖線上有許多用鋼骨水泥築起的工事,埋伏了機關槍。這些地帶敵人認為是攻不破的,他們本想以此來把我們困死在蘇區里。我們擊潰了工事裡的敵軍,衝過了四道堡壘封鎖線。
第一道封鎖線沿著江西的贛江構築。第二道封鎖線修在粵北的仁化至贛南一線 (8) 。第三道封鎖線沿粵漢鐵路修築(這條鐵路當時尚未建成,但公路已通,水泥工事就沿公路修建)。第四道封鎖線建在湘南至桂北一線。
這四道封鎖線上都埋伏了機關槍,構成了密密層層的彈幕。我們儘管兩翼受到敵人夾攻,後面又有大軍追擊,仍很快越過三條交通線,渡過贛江,占領了城口,也就是說我們突破了第二道封鎖線。隨後我們攻占了宜章,也就是說突破了第三道封鎖線。第三道與第四道封鎖線之間,全是崇山峻岭,蔣介石正是打算將我們消滅在這裡。
我們攻占宜章之後,又一連攻克了六個縣:臨武、嘉禾、藍山、江華、道州、永明。於是,第四道封鎖線也被我們迅速衝破了。這實際上意味著蔣介石把我們圍而殲之的計劃完全落空。我們出乎敵人的預料,走出了這一地區。
但是,應該指出我們的一些不足和錯誤。
第一個錯誤,就是部隊出發西征之前,在黨內、軍內和群眾中間沒有進行足夠的解釋工作。政治局也沒有對這一問題進行討論。由於沒有進行解釋工作,一部分青年戰士和個別人開了小差。這種情況發生在湘南。這些青年戰士不明了我們轉移的目的與前途。這給蘇區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難。
我們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呢?這是因為我們對保守軍事秘密問題理解得過於機械了。當時我們以為,西征這件事,不能告訴黨員、戰士和群眾。
第二個錯誤,就是我們上路時所帶的輜重太多,帶了許多笨重的機器和大量的物件。我們把兵工廠、印刷廠、造幣廠等工廠的機器,統統都抬走了。專門運輸這些設備的,就有五千人。
(曼努伊爾斯基:有沒有馬匹和騾子?)
經驗證明,馬匹、騾子和毛驢反而給我們帶來麻煩,因為道路太窄了。總之,由於這些笨重的輜重,我們的軍事行動困難重重。後衛部隊往往落後先頭部隊達十天的距離。我本人是後衛部隊的政委 (9) ,親身經歷了這些困難。有一次,我們頂著傾盆大雨,跋涉在泥濘之中,花了十二個小時,才走了四公里。
我們基本上以三路縱隊的形式行軍:左路,右路,主力部隊居中。除此之外,還有先頭部隊和後衛部隊。但是,由於道路狀況並非總是一樣,我們不能始終按照這一部署行軍。有時候,我們不得不編成兩路縱隊行進。但我們從來不合成一個縱隊前進。
我們占領宜章之後,本應立即攻克全州並馬上渡江。這個地方十分重要。但是我們由於輜重太多而沒能及時攻下全州。結果敵人搶先占領了全州。如果不是帶的輜重太多,我們的先頭部隊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我們也可以少打幾次仗。在湘黔邊界地區 (10) ,我們為戰勝敵人的阻擊,大約耗費了一百天的時間。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這是由於我們的主力部隊全都變成了輜重護衛隊,沒有足夠的自由機動的部隊。先頭部隊往前挺進,而後衛部隊還落後在二三百里之外,也就是落後一百公里到一百五十公里。因此,大大削弱了我們的戰鬥力,使敵人得以從側翼攻擊我們。
我們為什麼要帶這麼多的輜重呢?這是由於一種不正確的幼稚的政治觀念導致的後果。當時認為,建立新的蘇維埃根據地,就是簡單地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不需要再進行一番新的艱苦的鬥爭和極大的努力。
西征第一階段所犯的第三個錯誤,就是純軍事性質的錯誤。我們仿佛總是沿著一條用鉛筆在紙上畫好的路線,朝著一個方向直線前進。這個錯誤很大。結果,我們無論走到哪裡,到處都遇著敵人迎擊,因為他們早已從地圖上料到我們將出現在哪裡,將往哪裡前進。於是我們變成了毫無主動權、不能進攻敵人,反而被敵人襲擊的對象。既然這樣,我們本應加快行進速度、迅速占領據點,可是敵人擁有汽車和其他交通工具,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能通過戰鬥來奪取這些據點。我們的行軍從不改變方向。由於軍用地圖上的位置常常標錯,我們常常走進死路而被迫走回頭路。有一個地方,我們打了三天,才走了四公里。為了尋找儘可能走快些的近路,司令部的同志們和幾個軍長,一連三天三夜沒有睡覺,沒有吃飯。我作為後衛部隊的政委,有責任設法保障後衛部隊不落後,有時六天六夜不能睡覺。
在湘南,敵人對我們兩面夾攻,切斷了第三十四師與大部隊的聯繫。這個師便留在了當地,變成了一支游擊隊 (11) 。不能跟我們一起繼續行軍的傷病員也留在了當地。在第一階段西征中,軍事上的錯誤使我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曼努伊爾斯基:在這種條件下,你們是如何安置傷員的?)
我們把帶不走的傷員安置在老百姓家裡。我們有時為了掩護傷員,組建了一些游擊隊。老百姓對待我們的傷員很好,當他們的傷養好後便把他們送回部隊。
在黎平,領導人內部發生了爭論,結果我們終於糾正了所犯的錯誤。我們對此前「靠鉛筆指揮」的領導人表示不信任。在湘黔 (12) 邊界,敵人集結了四五倍於我軍的兵力嚴陣以待,以為我們會沿著紅六軍團從前進軍的路線行進。桂軍則從南面進攻我們的後衛部隊。此外,後面還有大部隊追擊。
原來的領導人堅持直線前進的做法,認為此後也必須照此辦理。我們堅決加以反對,指出這一計劃只能有助於敵人,不會給紅軍和中國革命帶來任何好處。原來的領導人竟要將持此種意見的人送上軍事法庭。我們回答說:應該交付法庭審判的是你們這些領導人,而不是我們。
全體紅軍將士都主張應該突破薄弱環節,朝著敵方較弱而紅軍可獲得新的兵員補充的地方前進。這場爭論以決定改變原來的方針而告結束。至此,西征的第一階段完成。這一階段大體上持續了一百天。當我們到達貴州時,紅軍已不再是經常不斷地被敵人攻擊、四處流竄的部隊,而變成了一支能戰能攻的有生力量。
西征的第二階段,是從進入貴州開始,到占領遵義城結束。
在第二階段,紅軍戰士已經清楚了西征的前途和目的。我們告訴他們說,我們要打到貴州去,「活捉王家烈」。這成了我們戰士奮鬥的目標。
我們拋棄了過去的「直線」行軍的做法,轉而採取比較靈活機動的行進方式。由於策略改變了,我們前進比較順利,打進了貴州,攻占了遵義城。我們在這裡擊潰了奎伊擔 (13) 的兩個師,在這次戰鬥中,我們已比較容易得手。我們占領了烏江南岸的九個縣,隨後渡過了烏江。烏江在軍事上歷來是戰略天險之一。指揮渡江者為畢業於莫斯科軍事學院的劉伯承。他指揮一個師外加一個團,不斷向前推進,十分迅速地占領了敵人的橋頭據點。當敵人還沒來得及把橋炸掉時,他已指揮部隊過了江。我們過橋後,占領了重鎮遵義城和湄潭城。
我們的又一個大勝利是在當地招募新兵,擴充了我們的隊伍。部隊在遵義休整了十二天,政工幹部在這裡招募了新兵。我們一共招了三千名年輕的新戰士。從這一階段起,我們已不再攜帶笨重的輜重。戰士們洗了澡,換了衣服,容光煥發地繼續行軍。精神面貌改變了,戰士們個個鬥志昂揚。
我們在這裡組織當地的力量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在革命委員會領導之下,建立了地方武裝游擊隊。我們發動群眾沒收地主豪紳、軍閥的財產,並把沒收的財產分給了群眾。我們的這些做法使當地老百姓擁護紅軍的熱情高漲。
我們認為,在遵義城成立革命委員會、建立地方革命政權是我們取得的第三個勝利。
第二階段西征取得的第四個勝利,就是在遵義舉行了擴大的政治局會議。參加會議的不僅有政治局委員,還有全體軍事領導人、各軍團的軍團長和政委。
這次政治局會議決定進軍四川。此外,我們在這次會上糾正了第六次反「圍剿」 (14) 最後階段與西征第一階段中軍事領導人的錯誤。大家知道,軍事領導人在這一階段犯了一系列錯誤。現在,這些錯誤得到了徹底糾正。建立了堅強的領導班子來取代過去的領導人。黨對軍隊的領導加強了。我們撤換了「靠鉛筆指揮的戰略家」,推選毛澤東同志擔任領導。至此,結束了我們西征的第二個階段。
西征的第三階段,從攻下遵義城開始,一直延續到過長江為止。在這個階段我們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的勝利。進攻的主動權掌握在我們手裡,而不是掌握在敵人手裡。我們強渡了中國第一大河——長江的支流金沙江。這個階段的領導是正確的。我們決定進軍四川,先向北運動,然後轉而向西。起初我們不了解敵情,當我們接近四川邊界時,發現敵人的兵力超過我們幾倍。於是我們占領了黃家 (15) ,在這裡集結部隊並改變了行軍路線。敵人得知我們要強行渡江,因此在川黔邊界集結兵力。如果我們從這裡一直向西,一定會遇到敵人最強的抵抗,因為敵人已在那裡做好了防守的準備。所以我們轉而向東,直抵桐梓城。這時敵人才發現我們不向西進,卻揮師東行。但這時我們已把敵人遠遠地拋在了後面。這是我們紅軍一次漂亮的機動戰。
西征第三階段的第二個關鍵時刻,就是紅軍占領了距桐梓三十公里處貴州最重要的軍事戰略關隘 (16) 。這時王家烈部兩師人馬向我們扼守的關隘發起進攻。我們大大加強了兩翼的守備,守住了陣地。當王家烈部逼近時,我們便將他們包圍起來。敵人主力被殲,只有少數敵人潰逃。當晚我們重又占領遵義城。
第二天,龍奇偉 (17) 部又從另一側向遵義城發起進攻,但我們自從戰勝王家烈後早已做好戰鬥準備。我們把兩翼的部隊埋伏好,只等敵軍前來進攻。早上八時戰鬥開始打響,到十二時龍部 (18) 已被我軍團團圍住。敵人大部被繳械,只有一小股敵人乘汽車向貴陽方向逃竄。
因此,我軍在桐梓與遵義之間殲敵整整四個師。這一勝利大大鼓舞了紅軍的士氣,提高了紅軍在湘、川、滇、黔四省老百姓心目中的威望。民眾感到紅軍實力強大。此外,這一勝利緩解了賀龍的紅二軍團和蕭克的紅六軍團的困難處境,因為他們正遭到敵人四個師的進攻。這時敵人便不得不暫停對他們的進攻,轉而攻擊我們。
紅二軍團乘敵軍軍力削弱之際,很快殲敵一個旅。這一勝利使紅二軍團和紅六軍團得以在蘇區站穩腳跟。這是一九三五年四月底或五月初發生的事情。
這個階段取得的第三個勝利,就是我軍獲得了許多被服、彈藥和馱畜等。老實說,我們的紅軍戰士,不大樂意打敵人的地方武裝,而更喜歡打南京的中央軍,因為中央軍富有得多,戰利品也要豐厚得多。我們每殲滅一支中央軍,通常可以繳獲大批糧食、被服和彈藥,而地方軍閥就窮得多了。(笑)
西征第三階段的另一成功之處,是我們十分靈活機動,敵人很難摸清我們的行蹤。敵人以為我們在西時,而我們偏偏在東面出現;敵人以為我們在東時,我們卻已揮師西進。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在白區與敵人作戰,和在蘇區與敵人作戰完全不同。在蘇區如果敵人向我們進攻,我們為了集中兵力給敵人以沉重打擊,有時主動退卻,誘敵深入,但敵人不能確切掌握我軍主力的位置,因為蘇區人民是決不會告訴他們的,因此我們常能迫使敵人改變原來的計劃,放棄最初的作戰意圖。但在白區作戰,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敵人在白區可以分幾路從不同方向自由地進攻我們,如果有一路兵力受損,馬上能派來增援部隊。
因此,顯而易見,我們的實力既然還不足以同時擊潰四五路敵人,便不能與敵人作持久戰。如果敵人從幾個方向進攻我們,而我們又無力應戰,也就是說不能進行反攻時,我們必須採用機動戰術,以跳出敵人的包圍。這便是我們在黔北地區四進四退的原因。我們了解到在這一地區很難渡江後,便決定另覓渡江的地點。
強渡烏江是西征路上極為艱難的一次行動。如果按原定的路線直插烏江,我們就根本渡不過江。當我們最後一次占領遵義城時,由於敵人預計我們會與紅二軍團、紅六軍團會合,早已在黔東北重兵設防。我們也就往這一方向派出部隊,作出欲與紅二軍團、紅六軍團會師的姿態。而我軍的主力這時卻向相反的方向進發。一夜之間,我們架起三座浮橋,全軍順利渡江。應該指出,烏江波濤洶湧,水流湍急,流速達每秒鐘三米。江中險灘林立,沒有一條渡船。我們同蘇聯紅軍不一樣,沒有迅速架設浮橋的軍事技術裝備。那末,我們是如何渡江的呢?我們扎了許多竹排,紅軍全體官兵就是用這些竹排渡過烏江的。
在架橋技術方面,我們也有了一些經驗:我們把普通的幾股鐵絲擰起來,將擰成的鐵索兩端分別固定在江兩岸,然後在上面橫鋪木板,一座浮橋便架成了。
我們製造主力東進的假象,其實我們卻正向西挺進。滇 (19) 奉命向貴州方向移動,也就是說集結兵力在東面阻截我們。
我軍主力卻向南面推進,繞過貴陽,經黔南又迅速折而向西。如此一來,所有的敵軍——湘軍、川軍 (20) 和中央軍全都被我們拋在了後面。
根據西征的經驗,可以說,我們從來不怕後面的追兵,因為道路太少,敵人不可能投入大量兵力,也很難將兵力在全線展開。
我們攻占了定番、廣順、歸化、長寨、貞豐。
同時,為了拉開戰線,我們派出另一路縱隊與我們齊頭並進。這一路縱隊殲滅了滇軍五個團,繳獲了大批彈藥和裝備。我們進入瑤族聚居區後,招募了一萬多名新兵。我們在這一地區沒收了地主的錢財,僅銀元一項就得用四十多頭騾子馱運。我們還繳獲了數十擔鴉片。而鴉片就等於是錢。
隨後我們攻占了曲靖,在曲靖以西強渡金沙江。我們在占領了滇黔邊界上的一個據點後,本想直插江邊強行渡江,但如果這樣做,敵人會很快追上我們。於是我們揮師向南,深入雲南腹地並攻占了雲南首府昆明附近的許多城鎮,截斷了敵人通往江邊的道路。但對於能否成功渡江,當時我們還沒有很大的把握。
(弗洛林 (21) :當時紅四方面軍有聯絡員在你們那裡嗎?)
當時只有無線電聯繫。已經下令讓紅四方面軍向南運動接應我們。但我們還是沒有太大的把握。我們繳獲了敵人的軍用地圖,但這些地圖比我們使用的不太精確的地圖好不了多少。我們還是在這些地圖上標出了三處渡江地點,其中一處標有渡船的記號。這裡必須敘述一件事,就是雲南的龍雲將軍無意中幫了我們很大的忙。龍雲本想派飛機給四川的一位將軍送去軍用地圖和大批藥品,可是飛行員病了,於是龍雲決定派汽車送去。有一位司機自告奮勇,願意擔此重任。我們攻克一座城鎮後,我和司令部的其他幾位同志從公路上過,發現迎面駛來一輛汽車。我們當即繳獲了這輛汽車,在車上發現了幾十份軍用地圖和大批治傷的好藥。這些正是我們急需的東西。我們打開這些地圖,發現有九處渡口。我們還了解到,有的渡口只有一條渡船,有的渡口有三條渡船。這使我們對成功渡江信心大增。
滇軍將領後來一再干出此類蠢事。有一次,紅軍來到貴州 (22) 某城。戰士們穿著紅軍制服,雄赳赳地直奔城下。這個縣的縣長從瞭望孔里探出頭來,十分驚訝地看著我們。他想,既然這支軍隊著裝如此整齊,肯定不會是紅軍。在他們的心目中,紅軍是「盜匪」,行裝必破爛不堪。他們把我們當成了中央軍,因為滇軍和川軍的著裝比起中央軍來要差多了。
順便說一句,在共產國際七大的展覽會上有一大幅宣傳畫,畫的是中國紅軍戰士。必須指出,我們的敵人才把我們畫成這樣。事實上,紅軍的穿著要比畫上的好得多。紅軍總是精神抖擻、英姿煥發地攻城奪地。紅軍根本不像這幅畫上畫的那樣穿著破衣爛衫。展出的一些照片上的部隊,都是兒童團或赤衛隊,決不是我們紅軍的正規部隊。
我們在占領剛才說到的那個縣城時,著裝都十分整齊:頭戴鋼盔,上穿四兜上裝,下著馬褲,腰纏精緻皮帶,裹腿整齊。每人都掛著一隻從蔣軍那裡繳獲的皮包,營以上軍官都配有望遠鏡。我們還擁有輕重機槍,而滇軍和黔軍的機槍都沒有我們這麼多。
縣長見來者不是土匪,馬上打開城門,熱情邀請我們進城「坐一坐、吃點東西」。我們得到了盛情款待。休息之後,我們問道:「你們給我軍準備好糧草和軍餉了嗎?」縣長回答說:「早已準備好了。」我們還向他們要了幾十名嚮導。城裡的頭面人物都來拜訪我們。我們便逐一詢問他們的身份,他們也一一作答,誰是民團指揮,誰是警察局長,誰是縣長等。我們待他們自我介紹完畢後,便把他們統統抓了起來。
敵人做的此類蠢事幫了我們的大忙。毛澤東有一次講,如果所有的敵人都像雲南這個縣長這樣蠢,中國革命早就勝利了。
我們在繳獲軍用地圖後,立即決定了渡江的地點。最大的渡口有十幾隻木筏,但我們想,敵人肯定會把這些木筏燒毀。為了掩蓋我們渡江的意圖,便向另一方向派出一支部隊,以此來分散敵人的注意力。當我們攻占縣城以後,敵人便把一個渡口的木筏都燒毀了。為了轉移敵人的視線,我們就在那個渡口著手架橋。當橋造了三分之一時,蔣介石的飛機馬上注意到了這一地區,他們發現我們正在架橋,於是所有的追兵都向這裡撲來。這時我們在其他渡口的過江準備已經完畢。
(弗洛林:敵人在空中一般每次有多少架飛機?)
四架、六架或八架。
我們迅速集中到指定的真正的渡江地點。我們在江邊找到了六條渡船。我軍主力就是靠這六條渡船渡過江的。我在這裡應該介紹一下金沙江。金沙江並不太寬,與文化公園旁邊的莫斯科河的寬度差不多,但是水流卻要比莫斯科河湍急得多。金沙江兩岸懸崖峭壁,高達三百多米。在這裡架橋很不容易。金沙江兩岸十公里左右的地帶都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中國史書記載,三國時期的一位將軍 (23) 正是在這裡全軍覆沒的。江邊的風力很大,能把人颳倒。此處渡口的六條渡船都已經破損,需要修理,才能渡江。
渡江持續了九天九夜。我們沒有損失一人一馬。我們把馬匹拴在渡船後面過江。當時哪怕有一條船沉沒,都會極大地影響士氣。我們必須迅速渡完,以免敵人追上。這一切都需要有嚴密的組織性。
為了順利完成渡江工作,黨中央和革命軍事委員會成立了渡河司令部,負責渡江行動。所有部隊都必須服從這個司令部的指揮。我擔任這個司令部的領導工作 (24) 。我在這九個晝夜中幾乎沒有合過眼。我們指定專門部隊負責渡江的秩序。必須防止人員蜂擁上船,否則就會翻船。這就要求有高度的組織性。還需要有經驗的船工,因為水流湍急,很容易翻船。我們對當地熟練的船工付給優厚的報酬。當地老百姓對我們都很好,附近船工都自願來幫助我們。許多船工在渡江後加入了紅軍。
這次渡江再次證明我們紅軍戰士服從紀律,組織嚴密,覺悟很高。
我們過江後直逼會理城下。敵人得知我們的行動後,花了十一天才追到江邊,而我們只用了九天,早已渡江完畢,蔣介石已無法追上我們了。
紅軍戰士就這件事編了一出新劇,諷刺蔣介石,說他尾隨我軍歷經數省,好不容易追到金沙江畔,卻只在空船上撿到一雙破草鞋。
當蔣軍試圖渡江時,我們的機槍早已準備迎擊敵人。敵人只好轉而向北,另找別的渡口。敵人由於糧草不足,士兵飢腸轆轆,士氣低落,大批士兵開了小差。
我們渡江之後,居於主動地位。我們可以阻止敵人過江。我們的處境逐漸好轉。從此西征開始進入第四階段。
在會理城我們休整了五天,政治局召開了會議。這次會議總結並肯定了紅軍的領導是正確的。會議指出,新的領導班子指揮有方。政治局的決議傳達到廣大紅軍戰士並得到廣泛的擁護。
我們決定加速向北前進,與紅四方面軍會師。
需要指出,這次政治局會議取得的第二個重大成果,是我們考慮到在雅州與紅四方面軍會師時必將與敵人作戰,於是決定擴充紅軍。我們招收了五千名有戰鬥力的年輕戰士,並組織了大批游擊隊。我們還制定了籌糧籌餉的計劃,也都全部完成了。
我們在會理休整五天後,繼續朝大渡河前進。如果以每天行軍三十公里計,總共需要二十九天時間,才能到達。還應估計到沿途到處有敵人。他們在很多地方為了阻擋我們渡河,把橋樑都燒毀了。我們以異常快的速度插向大渡河,不去攻打沿途的城鎮。我們在沿途各地組織了游擊隊。在這一地區,我們遇到了與省委已經失去聯繫三年的「野」組織。我們找到了當地領導革命運動的黨委,找到了當地的共產黨組織。第二天,他們就動員了一千多人,成立了抗稅軍。這個地方的黨委現在還在工作,組織已得到了加強。
從這裡出發到大渡河,有兩條路:一條大路,一條小路。如果走大路,則可以料到敵人會毀掉一切可供食用的糧食儲備。我們派出一支部隊走大路以吸引敵人,而其餘部隊都走另一條小路。我們進入了當地土著彝民聚居的山區。這個部落系突厥後裔,對漢人有極深的成見。我們到來之前不久,白軍的一個將領曾試圖穿越這裡而被當地人擊斃,其所部亦被消滅。
我們紅軍一到這裡,也被他們團團圍住。這支部隊是由工農紅軍參謀長劉伯承同志親自指揮的。他不僅會打仗,而且善於搞統一戰線。他利用了這個部落內部的糾紛,並且當著彝民大眾的面殺雞飲血酒,以表示歃血為盟。自此以後,彝民部落待我們很好,建立了友誼。但仍有一部分人嚴守中立,而另一部分人卻尾隨我們,欲與我軍交戰。他們開槍打我們。我們架起機槍給予還擊,打死了一二十人,其他人立即四下逃散。我們開展宣傳工作,說我們願意幫助他們等等。這種態度,使他們非常感動,友好關係漸漸鞏固。我們繼續前進。他們送給我們馬匹、牛羊以及各種禮物,我們回贈他們金錢等等,甚至還送給他們鴉片。
此後,我們抵達大渡河邊。這是一個有歷史意義的地方,自太平天國時代起就已聞名於世。太平軍將領石達開自南京退入四川後,正是犧牲在這裡的。我們遇到一位九旬老人,他是歷史事件的見證人,他親眼見過石達開和太平軍。老人告訴我們說,太平軍和石達開被殲是因為軍隊內部產生矛盾,還說太平軍並不是什麼「長毛」。我問他:「老公公,你認為我們紅軍對老百姓好些,還是太平軍對老百姓好些?」他回答說,你們對老百姓要好得多。
這個地方只有兩條渡船。河對岸有一營敵軍駐守。敵營長怕我們到來,命令將兩條船都拴在對岸。當夜紅軍抵達河邊。第二天早晨,黎明時分,我們發現河面很寬,難以渡過。大渡河比金沙江寬些,但水流更急。渡船往返一次,至少要用五十分鐘。因此,紅軍主力要想渡完,得用一個半月的時間。這當然是難以想像的。我們找不到當地的船工。於是從黨團員中挑選了十九名勇士 (25) ,給他們配備了匕首、步槍和輕機槍。我們在岸上架設了機槍和迫擊炮,還安排了有經驗的狙擊手。十九名勇士在我軍火力的掩護下,儘管一次又一次被水流推回,敵人的機槍不停地掃射,他們卻毫不畏懼,勇往直前,順利登上了對岸。上岸後,他們繳了部分敵人的械。我們的炮火迫使敵人轉移了機槍陣地。我們的同志趁機占領了山上的制高點。在十九名勇士的掩護下,我們開始渡河。經過兩個半晝夜,渡過了一個師。
我們這十九名勇士,在衝鋒時只傷了五人。政治部給了勇士們最高的獎賞。他們獲得了「紅軍英雄」的稱號。但是只有一個師渡過河解決不了問題,因為紅軍主力仍然在河的這一邊。於是我們轉而西進,準備從那裡唯一的天險瀘定鐵索橋上通過。當南岸的紅軍主力部隊向西挺進時,已在北岸的紅軍師也向西運動。北岸的敵人邊退邊死守,負隅頑抗。儘管如此,我們在北岸的部隊仍順利到達指定的地點。
我們從三面發動進攻,敵人雖然築有堅固的工事,仍然抵抗不住我們的衝擊。敵人中的許多新兵知道紅軍不殺他們,紛紛丟下步槍,等待我們的到來。我們吸收他們參加紅軍,從而充實了自己的力量。
我們來到鐵索橋時,發現吊橋已部分被破壞了。鐵索上的木板已被拆掉。橋長九百多尺,合三百多米,由十三根鐵索組成。上面四根作為扶手,下面九根並行以便橫鋪木板。橋的鐵索都固定在高高的崖石上。要走到橋頭,必須先經過一個石洞。
蔣介石的空軍連續對吊橋轟炸了三天。但是他們連一根鐵索都沒有炸斷,因為河岸太高,飛機飛過鐵索橋時無法降到需要的高度。
剛才我已經講過,橋板在我們到達之前已被拆去,只剩下鐵索。敵人又不停地從對岸射擊,火力兇猛。我們派出一個最優秀的連隊作為前鋒,他們雙手抓住鐵索前進。我們終於找到了木板,大家在前鋒連掩護之下爬過了橋。敵人見紅軍戰士如此頑強,大聲喊道:「好啦,我們投降。」隨即便交出了武器。
中國軍事史上最英勇善戰的隊伍,在大渡河邊都沒能逃脫覆滅的命運。蔣介石預料我們也會全軍覆沒。他曾對部下說:此處乃「赤匪」必死之地。但是,蔣介石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我們攻下了這座橋。毫無疑問,這是紅軍西征史上最大的一次勝利。
從渡口到雅州,都是平坦大道。敵人沿路修築了堅固的防禦工事,顯然於我們不利。我們決定避開大道走小路,但要翻過一個山口。當我們翻過山口進到村落時,村民們簡直驚呆了。他們想像不出我們是怎樣到來的,因為他們只聽先輩傳說有山路可通,但是幾百年來從沒聽說有人翻過這麼高的山。我們仿佛從天而降。這座高山,我們是爬著過來的。有些地方,泥深過膝,我們從中穿行。
下山後,我們卻又碰上了敵人的碉堡。我們整整攻了一天,仍未能將敵人趕走。於是我們派出一支部隊輕裝前進。待他們占領了一座高達一萬六千英尺的山峰時,我們才攻占了天全縣城。
為了同紅四方面軍會合,我們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大路,路上有敵人修築的大型工事並駐有重兵把守。如果走另外一條小路,則會遇到糧食不足的困難。我們還是決定走小路。
紅四方面軍這時已經攻占了理番。我們逐步向北推進,而他們則由北向南接應我們。我們就這樣同紅四方面軍會師了。兩支大軍——紅四方面軍和江西中央紅軍終於實現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大會師。
我想就此結束關於西征的介紹。下面我將就建立中央蘇區鬥爭的意義講幾點看法。
(休息五分鐘)
這次歷史性會師有什麼政治意義呢?
首先,蔣介石的意圖是包圍中央蘇區,修築碉堡,消滅紅軍的有生力量。我們衝破敵人的包圍圈,主力紅軍實現了大轉移,這標誌著蔣介石「清剿」紅軍計劃的破產。中國紅軍經過戰鬥得到了更多的鍛煉,越戰越強。參加西征的每一個紅軍戰士,都經受了極大的磨鍊。他們已不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素質很高的幹部。經過這次遠征的軍隊,已經是一支幹部軍隊。
紅軍得以保存有生力量,這是這次西征最大的勝利之一。
其次,紅軍從前分散在各個地區,共產國際和中國共產黨曾不止一次地向紅軍提出過創建強大的根據地、建立強大的蘇區的任務。紅四方面軍與紅軍主力會師後,我們建立了強大的革命根據地,而且具備了紅軍發展史上前所未有的實力。因此我們可以與敵人進行更大規模的較量。
第三,西征又一個重大的勝利,就是現在紅軍的軍事戰略條件比以前更加有利。在江西時敵人可以把我們團團包圍,現在紅軍則位於川北、陝西、甘肅和青海一帶 (26) ,敵人不可能從西北方向進攻我們。因為他們不可能有足夠的糧食供應部隊。在西康,我們每天光口糧就需要一百八十噸牛羊肉。那裡都是些居無定所的牧民,米、面很少。
蔣介石現在只能從東向西或從南向北對我們發動進攻,他再也不能從四面包圍我們。這種有利的戰略位置是今後在國內革命戰爭中取得勝利的不可缺少的條件之一。
處於這樣有利的軍事戰略條件下,我們得以實施兩個重要措施。
首先,主力紅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後,部隊有兩個月時間用來休整、補充和加強。這時怎麼會有時間休整呢?因為蔣介石要再次發動進攻,必須從華中調集部隊,而且這些部隊必然要經過一定的軍事訓練,這也需要耗費一定的時間。再者,紅軍經過這樣大規模的征戰後,十分疲憊,自然需要有一段時間來休整。我要再次強調指出,這不是簡單的休息,而是使我們得以補充新兵、加強力量的一次休整。
我們在會理五天之內就招募到五千名年輕戰士。大家由此可以推算,兩個月內紅軍的人數能夠增加多少。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我們確實壯大了自己的隊伍。
其次,另一件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是:我們的部隊在會師後,揮師北上,向廣西 (27) 、陝西挺進。在攻克隋良 (28) 時,殲滅胡宗南模範師十二個團 (29) 。這十二個團是蔣介石最精銳的部隊。殲滅了胡宗南的這個師之後,我們才能繼續進軍西北。
為什麼紅軍的條件如此艱苦,卻總能達到自己的目標呢?我們取得勝利的原因是什麼呢?
首先,我們有真正英勇頑強、不怕犧牲的紅軍戰士。剛才我已經舉了幾個例子,我還可以給你們列舉出許多足以證明中國紅軍舉世無雙的英雄氣概的事例。
我們紅軍是在國內戰爭的炮火中鍛煉成長的。紅軍能沖能打,同時又能有組織地順利退卻。紅軍進行了偉大的西征。我們團結一致,決不能被敵人戰勝。
我想講一講紅軍的進攻能力。
當我們在遵義向王家烈的兩個師進攻時,發現敵人正在沿公路撤退。於是我們沿著小路,在不能點火把照明的情況下,連夜急行軍,八小時走了五十公里路。當我們趕到烏江時,敵人後面的幾個團還沒過江。我們燒毀橋樑後全殲剩下的幾團敵人,難道這不足以證明我們紅軍十分靈活的機動能力和進攻能力嗎?
敵人在川黔邊界上修了三層工事,並集中了強大的火力。敵人的上層火力點分布在一千米高的山崖上。我們在十分鐘之內就占領了中層和下層工事。攻破敵人第一道防線的消息是通過電話報告我們的。我們還沒有放下話筒,馬上又響了鈴聲,報告說第二道防線也被攻克了。我們前進的速度非常快。那天,我們發起進攻不是從山腳下開始的,而是從三十公里外的地方趕來的。衝鋒的時候,我們唱著戰歌。這證明紅軍士氣高昂、能攻善戰。
紅軍不但善於進攻,而且在必要的時候也能秩序井然地撤退。
例如赤水之戰。白天戰鬥持續了一整天,晚上十點,我們得知敵人的增援部隊來了,於是決定撤退。我們搭了渡橋。橋是晚上修好的,而黎明時紅軍主力已過河走出十五公里了。一夜之間,我們所有的部隊都渡過了河。
最後的這次撤退是我和周恩來同志一起組織的。沒有一個紅軍戰士對這次撤退發牢騷或鬧情緒。敵人撤退時,總是驚慌失措、潰不成軍,而我們紅軍撤退時,卻是有條不紊、秩序井然。
經過八個月的鍛煉,我們平均每天可以走一百里到一百二十里,也就是五十公里到六十公里,都是山路,而且往往還是夜行軍。紅軍平均每小時行軍兩公里半。如果有一支小部隊遭到敵人阻截,他們就有組織地撤退,然後重新與大部隊會合。
有這樣一件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兒童局的書記,在當地居民中活動。他與紅軍大部隊失去聯繫後,爬山過嶺,整整找了三天三夜,沒有任何吃的東西。他饑渴難忍時,就喝自己的小便解渴。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同志和隊伍。
這一個個具體的事例,證明了我們戰士大無畏的英雄主義和我們紅軍的團結一致,證明了他們無論在什麼條件下都能夠有組織地行動。
我們掌握軍事技術的水平也得到了提高。各個軍事學校已經培養了七批指揮員。我們有軍事技術特科學校,還有專門為游擊隊培養幹部的學校。
我們在進行國內戰爭的這幾年中,積累了大量實戰經驗。我們用這些經驗教育我們的戰士,提高整個紅軍的戰鬥力。
紅軍技術兵種的水平也大大提高了。比如說,雖然我們沒有良好的渡河裝備,但我們仍然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渡河技術,可以組織渡河。
西征途中,我們從未放鬆對戰士的政治教育工作。每天早晨出發前,訓練時,或每天晚上,我們都進行政治談話。我們利用一切機會來教育紅軍戰士,教他們如何使用步槍,如何看軍用地圖等等。這些工作主要靠那些在軍校學習過的同志來做,他們在紅軍中間起著很大的作用。
因為我們的戰士具有很高的政治覺悟,所以他們表現出了高度的英雄主義。紅軍在江西時知道他們的使命是保衛土地革命的成果,現在他們依然很明確自己的任務,即為民族解放和在全中國完成蘇維埃革命而鬥爭。我們教育紅軍戰士不僅要為中國蘇維埃革命勝利而戰,而且要為世界革命勝利而戰。
共產國際在紅軍中的威信是極高的。如果共產國際的材料或決議傳到中國紅軍戰士手中,馬上就會引發一股鑽研材料、領會精神的熱潮。
與中央蘇區失去聯繫的其他蘇區的戰士們,不知道我們黨開展了反對「立三路線」的鬥爭,也不知道我們黨在共產國際領導下進行的反對各種錯誤傾向的鬥爭。我們就把這些情況在小組活動中或談話時講給戰士們聽。所有紅軍戰士都知道蘇聯。蘇區的每個地方,幾乎都有列寧、史達林和伏羅希洛夫的畫像。列寧、史達林和伏羅希洛夫的名字在紅軍戰士中無人不知。戰士們還知道蘇聯用四年時間完成了五年計劃。這些情況,在我們的報紙、書刊上都有反映。我們那裡有一首歌很流行,名字叫《武裝保衛蘇聯》,內容很簡單:「蘇聯是國際無產者的家園。五年計劃四年完成是她最大的成就。帝國主義者準備武裝顛覆蘇聯。我們組織力量予以反擊。我們武裝起來保衛蘇聯。」
這首歌很簡單也很流行,老老少少到處傳唱。我們那些上過莫斯科軍校的同志,把蘇聯國內戰爭的經驗講給戰士們聽。他們說,「一切為了前線的勝利」,並告訴人們,這個口號是列寧提出來的,蘇聯紅軍在這個口號的號召下取得了勝利。
我們的紅軍戰士非常關心國際事態,尤其希望知道全世界無產階級鬥爭的情況。黨的報刊、蘇維埃機關報和紅軍機關報《紅星報》,都經常發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消息和文章。
在中央蘇區時,我們組織了為季米特洛夫募捐、爭取釋放季米特洛夫的運動,救助政治犯的募捐活動,保衛台爾曼的運動和支援西班牙無產階級起義的募捐活動。所有這一切,都有很大的教育意義,尤其是可以幫助訓練東方國家的民族解放運動的幹部。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們蘇維埃學校中學習的還有朝鮮、越南以及其他東方民族的學生。
紅軍之所以這麼英勇頑強,是因為工人在其中占了很大比重。工人成分在紅軍中占百分之二十。我們用新生力量擴充了紅軍隊伍,應當說,年輕戰士與老同志一樣英勇頑強。為什麼呢?就是因為紅軍戰士的階級覺悟很高,每個戰士都對敵人無比仇恨。
紅軍之所以這麼英勇頑強,還在於她有一支優秀的、堅強的幹部隊伍。我們的幹部為什麼有力量呢?紅軍的主要骨幹都是在國內戰爭、土地革命和蘇維埃革命的烈火中成長起來的。他們在紅軍戰士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們都是名副其實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許多指揮員從年齡上講都非常年輕,比如第一軍團的軍團長林彪,共產黨員,二十八歲;第二師師長才二十四歲;紅四軍團 (30) 的指揮員陳昌浩(即伊茲馬羅多夫,在青年共產國際大會上被選進主席團)也就二十四五歲 (31) ,他曾在蘇聯的列寧學校學習過。
這些幹部都是在國內戰爭中成長起來的。我們的幹部不僅是優秀的軍事家,而且還是執行我黨路線的傑出政治家。他們積極主動,經常就下一步的計劃、紅軍的任務和發展前途等問題,向黨的領導人提出建議。他們總是從實際情況出發,善於採取靈活的策略。黨給他們的任務,他們都能獨立完成。正因為我們有這樣的領導幹部,我們在西征中才取得如此巨大的勝利。
我們這次西征取得勝利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黨真正成熟起來了,尤其是黨的領導人成熟了。它在國內戰爭的炮火中得到了鍛煉,的確變得有能力領導像我們的西征這樣光榮偉大的事業。
軍隊有大批黨員也是保證我們西征勝利的一個原因。在某些部隊中,黨員占了百之四十。連長以上的指揮員一律都是共產黨員,大多數排長也都是黨員或共青團員。軍隊里的共產黨員,無論是指揮員,還是普通戰士,都作出了勇敢無畏、忠於黨、忠於工人階級事業的表率。
每次戰鬥前,連隊的黨員都召開會議,選出後備指揮員,大約有四五個人。如果連長在前線受傷或者犧牲了,隊伍不會跑散,因為第一後備連長會立即挺身而出;如遇不幸,第二後備連長又會代替他,一個接著一個。黨員受傷後,為了不影響同志們的情緒,總是對他們說:「沒關係,你們繼續前進吧。」應該說,我們紅軍中的共產黨員都是我們黨的優秀分子。
我們的共產黨員,無論他們是做工會工作,做共青團工作,還是做群眾工作,都十分關心為紅軍培養幹部。我們黨常常把優秀的同志派到紅軍部隊中去。因此,軍隊里實際上集中了我們黨的全部精華。
我們的共產黨員不僅在紅軍部隊中是工作出色的榜樣,而且在後方,如在籌備給養、補充兵員、徵集糧食等方面也作出了榜樣。我們提出的口號是:「要實現土地革命,要獲得自由,要取得中國革命的勝利,就要當紅軍。」我們有紅軍的後備隊,這就是加入兒童團、赤衛隊等輔助組織的青年。這些青年都逐步轉入紅軍部隊。
我們能夠通過我們的群眾組織網動員群眾。各地群眾都自願為我們提供糧食。在第六次反「圍剿」 (32) 時,還是在原中央蘇區,我們就從群眾那裡得到了六十萬擔糧食供給紅軍。
在這次西征中,我們在供應上沒有遇到過困難。只是在人煙稀少的山區,我們的供給有過一兩天的短時中斷。在經濟封鎖的條件下,我們能夠為我們的戰士提供新軍服、新物資。
軍工廠和軍械製造廠的生產大大提高。黨中央領導人把我們的優秀同志派到這裡,負責各部門的工作。紅軍的供給由專人負責。我本人就曾受命做過後方工作。我抓過軍械製造廠和軍工廠的生產。
黨一直領導軍隊,主持制定軍事計劃和戰略戰術。我們同國民黨已經持續了多年內戰。如果沒有真正正確的黨的領導,我們就不會取得這樣的成就。在領導工作中,當然也有過個別的錯誤和失敗,但我們的力量恰恰在於我們能夠及時地發現並糾正這些缺點。我們在中國西部的遠征之所以取得勝利,首先要歸功於黨的領導的正確和堅強。
我們取得勝利的第三個原因,是我們所到之處都得到了群眾的支持。我們每占領一個新的地區,就動員群眾沒收當地軍閥、地主豪紳的財產和存糧。我們把這些財產和糧食分給貧苦百姓。只要有可能,我們到處都建立起地方革命政權——革命委員會。我們撥出一部分武器組織地方游擊隊。我們還組織了抗稅軍等。
四川軍閥孔垂 (33) 在經過群眾忍飢挨餓的村子時,散布謠言說,紅軍沿途將燒光一切。事實上,我們的軍隊一路上看見有火災,總是幫助群眾滅火。
我們成立了抗租鬥爭的群眾組織,因此才贏得了老百姓的大力支持。
我們還在少數民族中如廣西的瑤族、貴州的苗族、西康和四川的彝族中開展工作。我們在傳單和口號中提出了這些弱小民族的解放問題。我們提供了一些武器,讓他們去組織游擊隊性質的自衛隊。紅軍裡面有不少人來自這些民族,還有來自回族的。
正是由於我們密切聯繫群眾,所以我們才得到了他們的支持,並得以為紅軍招募到志願兵。我們隨處可以找到幫助我們搬運輜重的腳夫,到處可以把紅軍戰士安置在老百姓的家中。當我們需要糧食時,老百姓會賣給我們,尤其在四川,這樣的情況很多。我們紅軍常常幫助當地老百姓反抗軍閥。
這裡,我想簡單談談紅軍做群眾工作的方法。我們無法長期待在一個地方,我們要不斷前進。晚上來到一個村子,次日早晨就要離開。但我們仍然做了大量的群眾工作。
每個紅軍戰士都知道三大紀律和八項注意。這些規定包含了我們的優良傳統,因此,我們要求每一個戰士務必遵守。
每個住在這家或那家的戰士,都應該同戶主一起召集一次家庭會議,給這家人講解紅軍的性質、紅軍的奮鬥目標,力求使他的宣傳得以在老百姓中傳播。每一個紅軍戰士都隨身帶有一截粉筆,他每天至少要在走過的地方寫三條標語。
革命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師政治部、各部隊的政治處、各連隊都有專門負責群眾工作的部門。黨、團、工會及群眾組織,都派優秀地方幹部在紅軍經過的地方做群眾工作。儘管如此,這項工作還是做得不夠,但每一個紅軍戰士都做群眾工作,這卻是事實。
以下三個基本特點,是我們紅軍不斷取得勝利的保證:
(1)英雄主義精神和高明的領導。
(2)黨的正確領導。
(3)正確對待群眾和得到群眾的支持。
我前面說的都是我們西征中好的一面。我現在也想講講我們的不足之處,我們西征中不好的一面。
我們有沒有犯過錯誤?當然犯過。如果我們不犯這些錯誤,我們的勝利會更大。
現在,簡單談談我們主要的錯誤,即我們在建立抗日統一戰線問題上所犯的錯誤。我這裡指的是我們對十九路軍所犯的錯誤。我們同十九路軍簽訂的軍事協定,不是建立在創建反帝統一戰線這一正確立場的基礎之上的。我們把十九路軍看作是某種試圖走特殊道路的反動勢力,把它視為沒有任何前途的第三種力量。
由於我們對十九路軍採取了不正確的態度,首先犯了軍事錯誤。當蔣介石進攻陵江 (34) 時,本該派軍隊抗擊,但是我們沒有這樣做。相反,紅軍的主力部隊卻開向了滕蓋 (35) ,也就是朝相反的方向去了。政治局獲悉這一情況後,便下令軍隊返回,但此時蔣介石已將十九路軍擊潰。如果我們不犯這個錯誤,那末,現在福建和中央蘇區的局面就會完全不同。
我到莫斯科後,在同王明談話時指出,我們在建立抗日統一戰線問題上沒有一個正確的政治方針。應該指出,如果我們在西征時採取新的策略方針,那就會取得更大的勝利。但即使在目前情況下,這樣做仍不算晚。統一戰線在當前是絕對必要的,也是唯一正確的方針。
日本帝國主義入侵華北,引起了中國廣大民眾強烈的憤慨。各派軍閥之間矛盾重重。我們應該利用軍閥之間的矛盾。這對組織抗日統一戰線是十分有利的。
我們的第二個錯誤是,我們組織西征時,沒有向廣大群眾、我們的紅軍戰士甚至我們黨內講清楚這次西征的意義。這一問題甚至政治局也沒有討論過。這個錯誤的後果,我已經講過了。
我們的第三個錯誤與幹部政策有關。我僅舉兩個例子。當我們離開江西時,帶走了我們主要的軍事幹部、軍事學校的所有學員等等,但卻把我們黨主要的寶貴幹部——那些在民政機關中工作的幹部留在了那裡。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本該撤離,而且也是可以撤離的。當時是可以找到人代替他們的。瞿秋白同志和楚蘇希 (36) 同志本應同紅軍一起走。可他們卻留在了當地,後來被捕遇害了。這對我們黨來說是個巨大的損失。
另外一點是,幹部使用不十分適當。我們有許多用人不當的例子。常有人做不了軍隊工作,在軍隊里工作不太合適,可以並且應該讓他去做別的工作,但我們有時卻沒有這樣做。
我們的第四個錯誤與我們蘇維埃政權的經濟政策有關。我不去詳細談這一問題了,因為另一位同志將專門來講這個問題。我們實際上提出了消滅富農階級這個任務。我們在對待商人問題上也犯有錯誤。我們在這方面採取了不正確的方針。
第五個錯誤是純軍事性質的錯誤。這就是十九路軍失敗後軍事指揮上的失誤。我們在兩次大的戰鬥中犯了錯誤。我們沒有始終如一地堅持運動戰術。我們本應深入敵人後方,卻採用了陣地戰術。我們為與敵人的堡壘進行對峙,也試圖修建碉堡和堡壘。其實,可以誘敵深入蘇區,圍而殲之。這是有可能的。我們在第一、第二、第三次反「圍剿」中都曾採用過這樣的戰術,而且卓有成效。
我們運用過以往所有的作戰經驗,但卻主張要打陣地戰和進行正面攻擊。敵人向前推進兩三公里,我們就開火迎擊。於是敵人停了下來,開始修築工事,包圍我們。起初,蔣介石是每隔五公里到十公里修築一道工事,後來修得更加密集,每隔一公里到兩公里就修築一道工事。這是因為我們總是在緊挨碉堡的地方開始還擊。例如,第三軍軍長迎戰敵人時,敵人剛離開碉堡二點五公里,他便開始轉入進攻,敵人馬上就撤回到工事裡去。
我們本可以取得更大的勝利,但我們接到司令部的命令,剛發現敵人就開了火。我們以為,不應該推遲勝利的到來。我們的一些軍長儘管知道機動撤退是違背司令部的命令的,但仍然後退十公里左右。敵人沒有遇到抵抗,便向蘇區推進,然後在那裡被圍殲。
當然,我們的工事應該可以保衛我們的蘇區。群眾支持我們。但是,敵人就在附近活動,他們轟炸我們的工事。部分工事被敵人摧毀,還有一部分變為他們的據點。我們的這些碉堡沒有給我們帶來好處,相反,卻給我們造成了裝備、幹部等方面的損失。這不能稱之為正確的保衛蘇區的策略。
我們犯的第二個大的軍事錯誤是我們分散了紅軍主力。以往的戰鬥經驗表明,必須集中主力打擊敵人。可我們卻把軍隊分散,使之變成了敵人進攻的目標,自己則喪失了機動能力。
這就是我們在最後一次反「圍剿」中所犯的五個錯誤。犯錯誤當然是件壞事,錯誤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但我們的力量就在於,我們黨能夠克服並糾正這些錯誤。
這次西征後,我們應該對我們的軍隊、我們的黨作出評價。在連年國內戰爭之後,紅軍增強了戰鬥力,真正成長壯大起來了。當然,我們在這次西征中遇到了許多艱難險阻。在原蘇區,在贛東北地區,我們的紅軍都受到了相當損失。另一方面,我們的紅二軍團和紅六軍團取得了勝利。我們在中國的西北,在陝西、四川和甘肅一帶都取得了很大的勝利。
紅軍儘管遭到了損失,但目前紅軍的總人數不但沒有減少,而且反而增加了。紅軍西征時,沿途組織了許多地方游擊隊。在個別地區,我們創立的這些武裝隊伍,相當於一個團的規模。
我們提出,在目前所占領的地區內,努力實現創建百萬紅軍的口號。這個口號我們一定能夠實現。
應當怎樣評價我們黨的工作呢?在四中全會以後,我們黨確實取得了巨大的勝利。黨在蘇區的威信很高。黨保衛著蘇區的成百上千萬群眾的利益。我們的黨當然犯過某些錯誤,但它用自己的力量糾正了。像陳獨秀、李立三、瞿秋白犯錯誤時期需要共產國際出面干預的情況,再也不會有了。目前,我們的黨在新的情況下能夠自己提出新的任務。
我們黨能夠而且善於靈活、正確地領導國內戰爭。像毛澤東、朱德等軍事領導人已經成熟起來。我們擁有一支真正富有自我犧牲精神、英勇無畏、為實現共產國際總路線而鬥爭的幹部隊伍。
我想提一下那些同川西地區失去聯繫、三年來獨立領導工作的同志。他們儘管犯過一些錯誤,但他們的自我犧牲精神、對黨的事業的忠誠以及英勇無畏的氣概是非常偉大的,他們為布爾什維克的工作作出了榜樣。
我們的黨應該在新的形勢下改變自己的策略,在已占領的陣地的基礎上建立起真正的抗日統一戰線,並通過這條統一戰線來取得中國蘇維埃革命的徹底勝利。說我們沒有前進,說我們在原地踏步,是毫無根據的。
* * *
(1) 中央文獻研究室根據俄文記錄稿翻譯註釋。原記錄稿標題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書記處會議(1935年10月15日)史平同志的報告》。「史平」是當時陳雲在莫斯科的化名。首次發表在《黨的文獻》2001年第4期,後收入《陳雲文集》第一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6月版。
(2) 陳雲(史平、廉臣)(1905—1995),上海青浦人。1925年參加五卅運動,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中共青浦縣委書記、上海閘北區委書記和江蘇省委書記等職。1931年在中共六屆四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委員。顧順章叛變後,擔任保衛中共中央機關安全的中央特科書記、臨時中央常委。1933年進入中央蘇區。1934年在中共六屆五中全會上被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委,並任白區工作部部長。長征前期任軍委縱隊政委。1935年1月出席遵義會議,支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6月,奉命從四川省天全縣秘密離開長征隊伍,經成都、重慶到上海,恢復黨的秘密工作,隨後由上海抵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報告了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和遵義會議的情況,並參加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1937年4月回到新疆迪化(今烏魯木齊),任中共中央駐新疆代表。5月赴星星峽,援助接應紅軍西路軍餘部400多人到迪化。11月回到延安後,任中共中央組織部部長。1945年6月中共七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8月任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抗日戰爭勝利後參加和領導東北解放戰爭,擔任過中共中央北滿分局書記、東北局副書記兼東北民主聯軍副政委、東北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等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政務院副總理兼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1956年在中共八屆一中全會上,被選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和中央委員會副主席。1957年任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組長,長期主持財政經濟工作。因被認為「右傾」,「文化大革命」中只保留了中央委員的名義。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重新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委、中央副主席,同時被選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一書記。中國共產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後退出黨中央領導工作,擔任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
(3) 原文如此。應為湖南。
(4) 紅六軍團的最高領導機關為軍政委員會,主席任弼時,軍團長蕭克,政治委員王震。
(5) 原文如此。紅一方面軍長征沒有經過青海省,這裡應為11個省份。
(6) 原文如此。根據1934年4月上海申報館出版的《中華民國新地圖》,全國當時共有30個省份。
(7) 即曼努伊爾斯基·德米特里·扎哈羅維奇(1883—1959),蘇聯著名政治活動家。1924年起,任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團委員。1928—1943年,任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
(8) 原文如此。「贛南」應為湘南汝城。
(9) 原文如此。長征初期,陳雲擔任紅五軍團(後衛部隊)中央代表。
(10) 原文如此。「湘黔」應為湘桂。
(11) 實際上,第34師大部壯烈犧牲。
(12) 原文如此。應為湘桂。
(13) 音譯,原文為Kyйэи-деи ,應為侯之擔。
(14) 原文如此。應為第五次反「圍剿」。
(15) 音譯,原文為xyaHbцэя ,應為渡過赤水上游占領滇邊扎西(威信)。
(16) 關隘,指婁山關。
(17) 音譯,應為吳奇偉。
(18) 應為吳部。
(19) 原文如此。應為湘軍。
(20) 原文如此。應為黔軍。
(21) 即弗洛林•維赫爾姆(1894—1944),德國共產黨人。1935年初抵莫斯科。在共產國際「七大」上當選為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候補書記。
(22) 原文如此。「貴州」應為雲南。
(23) 指馬岱。《三國志》記載,因為氣候炎熱,隨馬岱渡金沙江的2000名將士中,中水毒死了1500人。
(24) 當時陳雲擔任渡河(指金沙江)司令部政委,劉伯承擔任司令員。
(25) 原文如此。應為17名勇士。
(26) 原文如此。當時紅軍沒有到過青海。
(27) 原文如此。應為甘肅。
(28) 音譯,原文為Cy-иилaн ,應為松潘。
(29) 原文如此。應為兩個團。
(30) 原文如此。應為紅四方面軍。
(31) 原文如此。應為29歲。
(32) 原文如此。應為第五次反「圍剿」。
(33) 音譯,原文為Kyнчуй ,應為劉文輝。
(34) 音譯,原文為линцэя ,應為延平(今南平)
(35) 音譯,原文為ьІНГaй ,應為永豐。
(36) 音譯,原文為цусу-хн ,疑為周以栗。
隨軍西行見聞錄 (1)
廉 臣
我國共產勢力,年來伸張極速。朱毛,徐向前,賀龍、蕭克等赤軍,已成為中國的一強大力量。當赤軍初起時,本系星星之火,迄今則成燎原之勢。朱毛赤軍原系民國十六年國共分裂時朱德率領之葉挺、賀龍殘部及毛澤東率領之湘贛農民軍會合而成,南京及各省軍隊征剿已歷八九載,但朱毛實力,有增無減。年來蔣委員長親身督剿,步步築碉,滿擬一鼓殲滅之,不料朱毛早見及此,於去年十月中突圍西走,由湘粵邊而入黔,逗留於黔川滇三省一個時期,最後竟冒險突過金沙江、大渡河(此兩河均為長江上游,河寬水急)而入川,與川北徐向前會合。現在中國兩大赤軍會合,聲勢大振,且軍事重心,已由東南而移到西北,剿共軍事,無論在作戰上運輸上皆大感困難,赤軍活動愈難抑止矣。
記者向業醫,服務於南京軍者四年,前年隨南京軍五十九師於江西東黃陂之役 (2) ,被俘於赤軍。被俘之初,自思決無生還之望,但自被押解至赤區後方之瑞金後,因我系軍醫,押於赤軍衛生部,赤軍衛生部長賀誠親自談話。當時因赤軍中軍醫甚少,他們要我在赤軍醫院服務,並稱願照五十九師之月薪,且每月還可寄回六十元安家費。我系被俘之身,何能自主,惟赤軍尚有信用。除每月支薪外,即每月之安家費,亦曾得著家母回信按月收到。自此以後,我幾次被遣至石城之赤軍預備醫院,時而調回瑞金之衛生部。赤軍中最高人物如朱、毛、林、彭及共黨中央局等赤區要人,亦曾屢為診病。這些名聞全國的赤色要人,我初以為凶暴異常,豈知一見之後,大出意外。毛澤東似乎一介書生,常衣灰布學生裝,暇時手執唐詩,極善詞令。我為之診病時,招待極謙。朱德則一望而知為武人,年將五十,身衣灰布軍裝,雖患瘧疾,但仍力疾辦公,狀甚忙碌。我入室為之診病時,仍在執筆批閱軍報。見我到,方擱筆。人亦和氣,且言談間毫無傲慢。這兩個赤軍領袖人物,實與我未見時之想像,完全不同。
去年十月中旬,南京軍已占興國,赤軍即突圍西行,我也被攜同走。這次行軍,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除在黔北之遵義府休息十餘日,以及渡過金沙江後在會理縣地界休息五日以外,不分晴雨,終日行軍,由江西而湖南、廣東、廣西、貴州、四川、雲南、西康 (3) ,而轉入四川之理番 (4) 、松潘。足跡幾遍大江以南,歷時八月余,約計行程一萬二千里,歷盡無數高山大川,而與徐向前會合。我以文弱之軀,經此磨折而今日還能生還,自慶更生。但同時自幸此生竟能走遍長江及珠江流域之各省,並且到了許多夢想不到的地方,亦足自豪。至本年七月上旬,我被衛生部長賀誠派往懋(功) (5) 寶(興)游擊大隊當軍醫,出沒於兩縣之山地。某日晨,川軍來攻,我被川軍衝散,身存之現洋二十餘元均被民團搜去。後幸遇川軍五旅之軍醫正蔣君系昔年同學,得其幫助,由天全、雅州 (6) 、成都、重慶而搭輪迴家。合家歡敘,幾如夢中。
此次,赤軍拋棄數年經營之閩贛區域而走入四川,顯系有計劃之行動。當去年退出江西以前,以我之目光觀之,則赤軍確已進行了充分準備。自五月到九月召集了赤軍新兵將近十萬人。當我與林何兩醫生(何亦系張輝瓚 (7) 部之被俘者)於八月被派至軍事工業局(赤軍各軍需工廠之管理機關)衛生所時,見兵工廠、被服廠等各有數千工人,日夜作工,狀極忙碌。以後,九月間在《紅色中華》報(赤區中央政府機關報)登載張聞天(中央政府之人民委員會主席)之文章 (8) ,微露赤軍有拋棄江西而到赤區以外之圍剿軍事力量空虛地區活動之可能。果然,十月中,全部隊伍均行西走矣。朱毛破圍之時,除在江西留有小部隊外,朱毛率領退出江西之赤軍人馬兵伕,有八萬多人。共黨要人幾全體隨軍。各縣共黨中下級幹部之隨軍者甚多。並有婦女幹部數十人,均腰懸短槍,腳穿草鞋隨軍出走。此輩娘子軍,均系身體強壯,健步如飛者,常在衛生部招呼傷病兵。有時竟能充伕子抬傷病兵。
赤軍分兩路渡過信豐河後 (9) (一路由信豐北之王母渡,一路擊退信豐東南之古陂、新田粵軍),即在南康、大庾 (10) 兩縣之間渡過章水,突過贛州、南雄之汽車路:在古陂、新田及贛雄汽車路上,粵軍本築有碉堡,並有守軍,但寡不敵眾,聞風逃逸。由此國軍年來包圍贛省赤軍之第一道碉堡線,全被衝破。沿途碉堡,均被赤軍及當地怨恨國軍守碉兵士之平日強賒硬買之居民拆毀。碉堡系用以進攻及封鎖赤軍者,常築於汽車路之兩旁、重要路口及路旁之山巔。碉堡以石及磚造成,有方形或六角形不等;大小不一,有排堡、連堡及營堡。平日守軍居於堡內,有步槍、機關槍之槍洞,可以向外射擊。出入碉堡只有一小門,遇有赤軍進攻,守碉兵士即閉門固守,向外射擊。此種碉堡對赤軍軍事行動妨害甚大,故赤軍須拆毀之;而守碉兵士平日對居民不守紀律,故赤軍一至,居民亦起而拆毀碉堡。赤軍一出封鎖線,如虎添翼,即猛撲湘粵邊之汝城(湘境)、城口(粵之仁化北),旋即占領城口,粵軍之軍用煤油幾千箱及大批彈藥均被赤軍奪去。粵軍在城口與湘南汝城、桂東相連之碉堡線(即國軍第二道封鎖線)即被突破,碉堡全被拆毀。此時,赤軍銳不可當,中央軍遠在湘贛邊,粵軍只圖自保,湘軍則何能獨力抵禦,且早已聞風遠走。故赤軍未遇抵抗即占領宜章城,通過粵漢路之汽車線(此為國軍之第三道封鎖線),照例拆毀碉堡,前鋒即占領臨武、嘉禾、藍山。此時湘軍李雲傑部從寧遠南下,擬在天堂圩附江攔擊赤軍,豈知在天堂圩反被赤軍包圍,全部擊潰,狼狽北退,赤軍又獲槍彈不少。此時也,赤軍勢如破竹,分兩路:一出道州 (11) ,一出江華、永明 (12) ,城市悉被占領,即全部渡過瀟水。南京軍及湘軍此時跟蹤追剿,已無能為,僅派少數部隊,尾隨赤軍監視。而薛岳、周渾元 (13) 及湘軍之大部集中湘江沿岸之零陵(湘境)、全州(桂境),命桂軍集中灌陽、興安。當時蔣委員長之計劃,擬以大兵攔阻赤軍渡江,並從北方驅逐赤軍入桂,使赤軍與桂軍兩敗俱傷,以便坐收漁利。但桂軍李(宗仁)白(崇禧)深知此隱,故一方懼怕損失實力,同時並懼赤軍不能過江則必然停留桂省或桂林附近活動,則薛周兩縱隊將尾隨赤軍之後,而深入廣西,桂省大權將落南京政府之手,所以將興安桂軍向南撤退。薛周及湘軍在全州單方出擊,不能阻止赤軍渡江。赤軍渡過湘江,把沿湘江兩岸汽車路上之碉堡拆毀(此為國軍第四道封鎖線)。赤軍一出此四道封鎖線,如虎出柙,可以東奔西突矣。微聞興安桂軍之撤退,系與赤軍訂立互不侵犯條約。而南京政府蔣委員長几年來碉堡政策與剿共軍事,全部付之東流矣。
赤軍當時之喜悅,真是無以形容。赤軍政治部印編一歌曲,系用中國馬號進行曲舊譜,教赤軍兵士唱,因此我所在之總衛生部之二百多個看護生(都是十五六歲者),天天高唱入雲。這一歌曲之調句是表示赤軍之喜悅和對於蔣委員長之碉堡政策的譏笑。歌詞云:「共產黨領導真正確,人民擁護真真多,紅軍打仗真英勇,粉碎了國民黨的烏龜殼(意即國軍之碉堡),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我們真快樂。」
赤軍之所以能突破重圍,不僅在於有軍事力量,而且在於深得民心。即如赤軍入湘南時,資興、郴州、宜章一帶,為昔年朱毛久經活動之區域,居民受共黨之宣傳甚深,故見赤軍此次復來,沿途燒茶送水,招待赤軍。我在行軍時見每過一村一鎮,男女老幼立於路旁,觀者如堵。而且湘南各縣在幾年前,朱毛在此活動時,已有居民加入赤軍者。故此次赤軍路過時,此輩赤軍之家屬,聞風早在路口探問其子侄還在赤軍否。總衛生部之管理科長(如南京軍之司務長)即為宜章之文明司人,當日路過文明司時,其老母在路邊迎接。但隊伍休息十五分鐘即前進。管理科長向衛生部之主任參謀(當時衛生部為一個梯隊)告假兩小時,回家一次。當日按時歸隊,又帶了十一個農民來當赤軍,兩個當伕子(一個伕子以後即與我挑行李),又攜來家制極甜之白酒(以米制的,遠優於江西所產)分給我等。
湘南農民之所以能接受共黨宣傳者,半由於共黨之活動,半由於當地土豪劣紳平日欺壓農民之故。昔年朱毛退出湘南時,當地土豪回鄉以後,以搜共為名,敲榨農民,因此農民以冤報冤,甚之農民有如此痛恨者,據由管理科長代我招來之伕子云:「前幾天我們街上早在傳說紅軍要來了,我們村上前五年受那個李區長害的三十餘家,就秘密商量,暗中監視李區長的行動。前天早晨團防退出文明司時,這三十餘家百餘男女即在離鎮二十餘里之某村中,捉獲李區長,當日上午十二點鐘即把李區長送到紅軍司令部,而且還領了一連紅軍上山搜出團防的長短槍二十餘枝。現在這三十餘家有五十一個人都當紅軍了。」他又繼續說:「紅軍來了,我們窮人才有一口飯吃,不說別的,像我這樣當挑伕,每兩天工錢就一元,而且先付十天工資安家。我家裡那兩個村子上前昨兩天即有八十八個人去當紅軍挑伕了。」湘南農民之相信共黨有如此之深,而且不是一處,在湘南以至全州附近渡過湘江時,所過城鎮鄉村,都是如此。至此而我更深嘆剿共之不易矣。
赤軍之所以能得民心者,不僅在於鄉村農民擁護赤軍「打土豪,分土地」「沒收土豪劣紳的穀米分給農民」之宣傳和行動,而且在於軍隊有紀律。朱毛赤軍中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內容我已記不清),確使赤軍兵士遵守。不說旁的,即如進延壽圩(湘南大鎮)、宜章城時,赤軍所用蘇維埃銀行鈔票,均按日兌現。所以除幾家大店主自懼有土劣之嫌者逃走以外,全城店鋪照常營業,而且莫不利市三倍。這一點我在南京軍中已服務多年,在鄉僻之區行軍或駐軍時,均未見過。而且因為對於中央銀行鈔票之行使,過去各省門戶之見特深,許多地方未設分行,當然不能兌現。故軍隊一到時,僅憑該軍官長之一紙命令「按市通用」,而又無兌現機關,使商民對中央銀行鈔票反生疑慮。特別是兵士不守紀律,由此造成居民中不好印象。
還有一事為國民黨及國軍所無者,亦使我有深感者:赤軍路過宜章時,在粵漢鐵道(未築成,現在只通汽車)上有修路工人四百餘,內有幾個共產黨員,已秘密活動幾年。且內中有一學生,亦為該黨所派在修路工人中活動者。赤軍來時,全數工人加入赤軍。當我路過該處時,正見修路工人在持槍上操,赤軍已派軍官去訓練,而該共黨學生作修路工幾年者已當政治委員(赤軍營以上都有政治委員,職權甚大),正在向修路工人演講。此事深深使我憶起,國民革命軍北伐時,各處民眾響應,北伐軍勢如破竹,正如王者之師。自國共分裂以後,像北伐時民眾響應之事,已銷聲匿跡。反之,全國人心,大都失望。共黨分子如此埋頭苦幹,而反視國民黨員,則徒爭名利,何曾見一個在東三省日本勢力下埋頭苦幹的人!我深感共黨自有其社會上根深蒂固之潛勢力,剿共與消滅共黨決難成功也。
赤軍渡過湘江之後,已使當時薛周兩軍與桂軍之迎頭攔阻完全失敗,而且尾追亦極困難。因為赤軍渡過湘江以後,即上越城嶺之西延山脈 (14) ,山勢連綿,追剿軍無法包圍。赤軍之後衛節節抵抗,而赤軍前鋒即向湘黔邊西進。
赤軍之能夠翻過越城嶺之西延山脈,而且在此山高人跡稀少之區,未受損失者,確是赤軍上至首領下至兵伕具有刻苦耐勞與其他各種優點,而這些都為國軍所不及者。
西延山脈之高峰老山界 (15) ,確為我十幾年來第一次上過的高山。千家寺 (16) 是在老山界的山腳下。我記得是一天的下午,總衛生部才抵千家寺,當時休息吃飯後,即上山。上了二十里,到一小村子,只七八家人戶。此時太陽西下,伕子、馬伕均忙於找火把。過一下天黑了,隊伍還是前進。可是因為隊伍中有些人沒有找到火把(因為人家少,找不到火把的材料),在黑夜裡黑摸,走得慢得很。我在第六連的先頭走,簡直是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天氣又冷,風又大,山又高,山下的泉水的流聲如萬馬奔騰。人又疲倦,可是不敢合眼,因為路太狹了,只有一海關尺 (17) 闊的路。有一個看護生在行軍時,因為天黑未找火把,再加上睡眼朦朧地走著,忽然一失足滾入水溝里去了。當時就命傳令兵執了火把,慢慢地拉住樹根攀到水溝里,可是那個看護生已經跌得不只滿身泥水,而且不能言語了。這就警惕了各人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走著。因為走得慢,即使下午預備了火把的人,也已經把兩三個火把燒光了,以後簡直前後看不見火把了,只有稀稀地看見幾個馬燈的燈光在走動。隊伍越走越慢了。走幾步,停五分十分鐘,既不像走路,也不像休息。時間已經是次晨兩點鐘了,前面順次序地傳下了司令員的口頭命令:「各連隊隨地靠路旁露營。各連火伕到前面煮飯。」同時大家又順次序地喊:「向後傳……。」實在太疲倦了,不管地下是濕是乾的,大家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下把被單往身上一蓋就睡。人生再沒有比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睡得舒服的,不要兩分鐘已經鼻息呼呼地入睡鄉了。
次晨天尚未明,吹號,起身,吃飯,並且各人還帶了午飯。據當地居民說,此地到唐莊 (18) 還有六十里,而上山還有四十里。
山實在太聳了,因此隊伍走不快。的確空身上山還要腳酸氣喘,而那些伕子還要挑上三十五斤的擔子,真是不容易。
在我們總衛生部先頭走的是赤軍總政治部,而蘇維埃中央政府之要人林祖涵 (19) 、徐特立等亦均與總政治部同一行列,故我時與林徐路遇。當日上老山界時,我見林徐兩人亦正步行上山。林祖涵為蘇維埃中央政府財政部長,曾與孫中山共事,創辦同盟會,領導辛亥革命;北伐時為國民革命軍第六軍黨代表;在赤區所有財政均出其一手計劃。林年將五十,白髮童顏,身體甚健,在八月余的行軍中,林只騎十八天馬,經常步行。徐特立為教育部副部長,年逾五十。赤軍離江西時,徐本有一馬,但半途因知傷兵缺乏驢馬,徐竟轉送給衛生部之傷兵,而其本人則步行。此林徐兩老之潔身自好,愈老愈壯之精神,誠非南京政府之要人可比擬也。
老山界這個山高得非常使人發急,到了一個山頂,見前面只有一個高峰了,不料上了那個高峰,前面還有一個高峰。這樣一個又一個地爬著高山,大家不停喘氣和汗流浹背。正在這個時候,忽聽見隱隱有留聲機的聲音,正唱著:「罵一聲毛延壽你賣國的奸賊……。」一張片子唱完,又聽見一陣歌聲:「同志們快起來拿刀槍,我們是人民的武裝,要打倒帝國主義國民黨……」原來是政治部的宣傳隊正擺著宣傳棚,為鼓勵行軍、提起部隊的精神,使之忘卻行軍之疲勞,在宣傳棚旁邊的石頭上,拿粉筆寫著:「同志們努力啊!還有二十五里就到山頂了。「競賽一下,誰先上山頂?」經過宣傳棚的留聲機和唱歌,的確我們把上山的疲倦忘掉了。我們隊伍內的那些小看護生也唱起來了:「……罵一聲××× (20) 你賣國的奸賊……為什麼投日本,你喪盡了良心。」這樣一唱,又到處引起唱著:「粉碎了國民黨的烏龜殼,我們真快樂……。」唱了一陣以後,大家還是照著路向上走,這樣走了共有十二個高峰,才到山頂。當然到了山之最高頂,大家就興高采烈,精神也興奮了。時間已經下午四時了,但是八十里路的高山,終於走到了山頂。
從山頂到唐莊,名為二十里,實在將近三十五里,所以大家又走了一節黑路,當晚就到唐莊宿營。
八十里路的老山界,比之後來赤軍所過的高山看來當然不算高。但是赤軍在高山上兩天兩晚的不斷地行軍,而沒有多少掉隊落伍的兵伕(衛生部的病員都到齊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實在是由於赤軍中兵伕的團結,同時在山上行軍中,赤軍政治部能設法以減少行軍疲勞及提起行軍精神,如用宣傳棚等等,這確是他們設想得周到。
赤軍在西延山脈周圍遭遇了極多困難。最重要困難之一,就是赤軍每到一處,全村全鎮房屋、糧食統統燒了。究竟是誰燒的呢?開始老百姓傳說是赤軍燒的,但是事實上我不能完全相信,因為許多鎮市在赤軍未到前已在火燒了,這樣難道是赤軍自造困難嗎?把房屋、糧食統統燒光,豈非使赤軍自己無處住無處吃嗎?後來這個事情水落石出了。當赤軍駐廣南寨(廣西龍勝縣之西北) (21) 時,我們總衛生部於次晨集合於廣南寨鎮外田野間而快將出發時,忽見鎮內三處房屋同時起火,顯系有人放火。總衛生部司令員賀誠即下令警備連回鎮搜索,忽然捉到七八個穿赤軍軍裝的放火人來。一問他們,都是廣西口音,就供出他們是龍勝縣政府所派,專燒民房,每日得大洋兩元,作用在一方使赤軍無處住,不得食,一方則引起居民對於赤軍之懷恨。一詢其何處得來軍衣,均說縣政府捉獲赤軍之掉隊落伍兵伕,殺之而剝去其軍服,即由所派之放火人穿上赤軍軍服,冒充赤軍。放火之後,使居民憤恨赤軍。這幾個人已放火燒了好幾個鎮市了。他們穿上赤軍軍衣,冒充有病而掉伍者,天天隨在赤軍隊伍後面走,或者冒充赤軍之偵察隊,在赤軍將來時,先放火燒屋。
總衛生部長賀誠當然不是一個笨人。他聽了他們如此說後,即傳令部隊大家去救火。救熄後,召集全鎮居民來開會,當場要這放火的冒充赤軍的七八人在居民面前自供。結果,幾百居民立刻動手,把這七八人一頓拳足,打得那幾個人氣都快沒有了。賀誠忽然又勸止說:「這是廣西軍閥官僚一方面誣害紅軍,一方面是殘酷地使你們年終的時候,弄得無家可歸。紅軍是幫助百姓的,我們幫助你們救火。現在你們太可憐了,哪家房子被燒的,紅軍願把沒收土豪的洋錢救濟你們。大家到那邊去領。這幾個放火的人,大家願意怎樣辦呢?」一經賀誠的演說,數百居民眾口一聲要求槍斃這七八個人。結果把這七八個人拖到鎮外去了,大家跟著去,一會兒又回來在一個空場角上的桌子上領洋錢。忽一會就有五六十個年輕力壯的男子到賀誠面前說:「我們要當紅軍。」結果就有一百多人連續地寫上名字當紅軍了。
我於此事深深感覺,桂軍領袖白崇禧氏,雖有小諸葛之稱,但派人縱火以嫁禍於赤軍之舉,終屬太慘,且也不智。如廣南寨之事,豈非反增居民對於地方當局之惡感而助赤軍以取得民心乎!
赤軍由廣南寨西北進,即為兩河口 (22) 與牛皮山,地處桂湘交界,由此下山西通湘之通道,北通綏寧,南通三江。當時薛周兩縱隊及湘軍大部集中於城步、綏寧、靖縣、會同等縣以阻赤軍北上與賀龍、蕭克之赤軍會合。桂軍以一部扼於桂湘邊以阻赤軍南下,並以一部尾追赤軍。當時赤軍前鋒已占通道縣,即避實就虛而徑趨貴州之黎平府。
貴州東部與北部之守軍為侯之擔部兩個師。侯之擔本為貴州三首領之一(王家烈、猶國才、侯之擔),兵力雖號稱兩師,但槍彈均系其赤水兵工廠所土造,且無新式武器。這樣兵力,如何能當朱毛赤軍。故赤軍分路連占錦屏、柳霽 (23) 、劍河、台拱 (24) ,而入鎮遠占領通貴陽之汽車線。侯之擔部可憐連戰連敗,直敗至烏江邊。王家烈部此時在新黃平扼守,但亦被赤軍擊敗,棄城而走。此時赤軍即完全占領鎮遠、施秉、黃平。
赤軍由湖南轉入貴州,此時確繳獲不少。侯之擔部至少一師人被繳械,並連失黎平、黃平、鎮遠三府城,尤其鎮遠為通湘西之商業重鎮,赤軍將各城市所存布匹購買一空。連戰連進,此時赤軍士氣極旺,服裝整潔。部隊中都穿上了新軍裝。在湘南之疲勞狀態,已一掃而空矣。
貴州居民之貧苦真是遠非我等居住於江浙十里洋場者所能想像。做莊稼的(農民)冬穿單衣,且無完整者。每人有一件已補縫千百次的「家常衣」,小孩則隆冬還是一絲不掛。當我等行軍經過時,立於路邊之小孩,正在發抖。而居民唯一御冬之物,即為「烤火」。也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在這個貧窮的地域中,煤炭卻到處可得。上海賣三十餘元一噸之無煙煤,那裡只要一吊錢,而且一元大洋要兌二十餘吊。當我等行經劍河縣附近之某村落時,見路邊有一老婦與一童子,身穿單衣,倒於路邊,氣息尚存。詢之,始知為當地農家婦,秋收之後,所收穫之穀米,盡交紳糧(地租),自己則終日乞食,因今日氣候驟寒,且晨起即未得食,故倒臥路旁。正詢問間,赤軍領袖毛澤東至,告以老婦所言。當時毛即時從身上脫下毛線衣一件及行李中取出布被單一條,授於老婦,並命人給以白米一斗。老婦則連連道謝含笑而去。
貴州東部各縣之苗家甚多。過去我見《東方雜誌》或其他遊記上所載苗家之照片及村落,此次則親睹苗家而且住於苗家。苗民自稱苗家,稱漢人為漢家。漢人向來欺侮苗家,故苗漢之間時相械鬥。此處苗家身穿漢服,女裝如清末民初之闊邊長衣大袖之服裝。苗語則與漢語全不相同。惟一般苗民皆能漢語。苗家好武,常身攜利刃。在黔東之苗家已與漢人相處甚久,除城市外四處都住苗家,間有漢人同住者。苗家之房屋系用木板製成,上覆草或松樹皮,屋之周圍用木編之籬繞一圈。苗家食物為玉黍,但間有白米者。惟苗家無存米,只儲穀子於樹杈上所築之穀倉內,每天吃米,每天打穀子。
赤軍一入貴州,更盡力在漢民、苗民中活動。赤軍以民族平等、解放苗家、反對貴州軍閥壓迫苗家等之宣傳取得苗家之擁護,並鼓動苗家、漢人到當地平日壓迫漢苗貧民之區公所長等的家裡,把財物穀子散給漢苗民。間有繳獲民團槍支者,亦發給苗家,武裝苗民。赤軍時時防備不使引起與苗家的衝突,而且處處給苗家以利益。如赤軍在黎平時。政治部即通告各部隊,在苗家區域中絕對遵守紀律,並叫赤軍兵士每人備一件東西送給苗家。
貴州之一般貧苦漢人與苗家,確受赤軍之宣傳甚大。當蕭克由湘邊轉入湘西時,亦由此經過,亦給當地漢苗居民以好感。故朱毛赤軍一至,漢苗人民非但不逃,且有大批加入赤軍者,並有時詢赤軍何時「安民」者。赤軍因有漢苗人民之助,故在此貧瘠之區未受飢餓。
貴州漢苗貧民之所以接受赤軍之宣傳者,不僅因赤軍之活動的結果,亦由貴州當地之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所造成。貴州人民受軍閥之壓迫,亦非江浙人士所能想像。軍隊則抽丁、苛捐雜稅、勒種煙苗 (25) ,使農民之生活,終年辛勤而不得一飽。此次赤軍入黔,侯之擔已勒收過兩次「剿赤捐」。軍隊既不能衛民而反是害民,此實為共黨取得人心之一大助力也。
一入貴州,除見居民之貧困而外,尚有三事,為長江流域所未見者,即是:一為鴉片滿地;一為天天下一絲絲的毛毛雨;一為處處是高山峻岭,找不到如湘贛兩省之平地,更說不上江浙之平原矣。所以地圖上有形容貴州地方情形之言曰:「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確符事實。入黔兩月,未嘗連晴三天。
烏江戰役為赤軍入黔以來第一次激戰。當時侯之擔部扼守烏江北岸,赤軍則占餘慶、甕安兩城,向烏江邊之猴場 (26) 前進。猴場為黔北四大場之一,商業極盛。我至猴場時赤軍已占三日矣。此時正值陽曆新年,到處布滿赤軍之布告與標語。赤軍中每人發過年費,商店及小販莫不利市三倍。此處居民多能道「蕭軍長」(即赤軍蕭克部)經過猴場之情形者。此時因為赤軍驅逐烏江北岸之侯部尚未成功,故後方部隊在猴場停止。第二日見一老者攜一病者至,詢之則稱贛之蓮花人,系蕭克部赤軍過此時所留養居民家中之病兵,現在病將愈,願隨朱毛赤軍去。後將此人送給司令部去。此事亦使我感覺赤軍兵士之深受共黨之訓練與對共黨信仰之深。
第三日部隊都向烏江邊之江界河前進。一至江邊,則深嘆烏江確為軍事上的天險。河之兩岸,均為高山絕壁,河面之寬,遠過湘江,水流之急,為一秒鐘三米特 (27) 之流速。赤軍以竹子架一浮橋,不用一船,人行其上,不能負重,而每人行列須隔一米特。赤軍奪獲一船,用以載渡無線電機械及馬匹者。我等走上竹子浮橋時,見兩旁水流甚急,心甚惴惴。渡過河之北岸,即上高山。山上險要處,侯部所築之工事,累累在目。
烏江戰役中有赤軍之傷兵七名及黔軍之傷兵兩名,均由總衛生部之擔架隊抬著。我為之治傷時,詢及一輕傷者,據云烏江戰役之經過如下:
侯部在河北工事中扼守時,赤軍於拂曉時依樹木竹林之隱蔽而接近江邊。赤軍當即以機槍、迫擊炮攻擊對岸侯部,侯部立即還擊。但侯部之手提機槍及花機關 (28) 都系赤水兵工廠所土造者,射力不遠,不能達南岸,所以赤軍做好了幾個以竹捆成之竹排子後,即衝下河邊。以工兵連之一部及步兵連之一部架竹排強渡過河。但水流太急,第一次之兩個竹排子全被水流沖入下游。但赤軍並不因此氣餒,又有六七個竹排一齊過河。這次有六個排子達到北岸,赤軍即一躍登岸,驅逐河邊工事內之侯部而占領其工事。侯部即退守半山之工事,同時向下射擊。此時也,赤軍堅守河邊工事,河之南岸繼續放竹排載赤軍過河。三小時後,赤軍以奇兵由上游十二里處偷渡一團人,向下游之侯部側擊,並抄襲侯部之後。這樣侯部一部被繳槍,一部突圍而向團溪 (29) 、遵義退走。赤軍則一方架橋,一方追擊。指揮烏江戰役之紅軍軍官為劉伯承,四川有名之軍官,曾擊敗吳佩孚 (30) ,並為四川軍隊中極有聲威者。在川時已加入共黨。國共分裂後,曾領導四川軍隊於瀘州起事。
赤軍渡過烏江之後,侯之擔殘部已無抵抗能力。故赤軍於占團溪後乘勝直追,在兩百里路中節節追擊,不停留地攻擊前進,終於在第三日上午三時占領遵義城。同時赤軍右路即占湄潭、綏陽,中路占桐梓城與川黔邊之松坎場 (31) ,擊敗川軍廖澤旅,大有乘勝入重慶的形勢。當時重慶富豪頓現不安,川省匯款至上海之匯水 (32) ,增至百分之七十。人心不安,可見一斑。但赤軍消滅侯部後,並未前進,在遵義、桐梓、湄潭、綏陽休養兵力。
此次赤軍入黔北後,確使赤軍得到極大之收穫。
收穫之一:赤軍擊敗侯之擔兩師,大部槍彈多被赤軍繳去,赤軍武器彈藥因此得以補充。赤軍以此而擊敗二進遵義時之王家烈之兩師與南京追剿軍薛岳之兩師。此種小軍閥在剿赤聲中不知淘汰幾多。平日魚肉人民,一旦有事,則兵敗師喪,而以槍彈濟赤軍,故赤軍稱南京及各省軍隊之長官為輸送隊長,稱蔣委員長為輸送總指揮。誠屬刻薄之至。
赤軍收穫之二:使赤軍在黔北休養十二天。而這十二天的休息,使赤軍在湘南之疲勞,完全恢復,精神一振;使以後之戰爭,不僅戰鬥力不減,反如生龍活虎。
當時赤軍之所以能得休息十二天者,由於南京進剿軍薛周兩部急急進貴陽城,爭奪貴陽地盤,不願向赤軍攻擊,深懼犧牲自己實力。然而侯之擔、王家烈等小軍閥之命運則均至末路矣。薛岳用彼等以當赤軍之鋒,借赤軍之力以除其實力,結果王家烈、侯之擔實力一完,不是槍斃,就是下野。南京軍此種辦法,莫怪各省當局均有飛鳥盡良弓藏之嘆,大有畏南京軍甚於畏赤軍之慨。因赤軍只在鄉僻之區,而南京軍名正言順,則可以取其地盤,驅之以御赤軍,而使其實力喪失也。惟此種情形,亦是俗語所云:「斧頭吃鑿子,鑿子吃木頭。」薛岳之被命為追剿部隊,亦非薛岳所願也。
赤軍收穫之三:莫大於收穫人心。因赤軍在黔東之紀律較侯之擔部好得多,此事已風傳黔省。因此遵義城之商民非但不逃,而且孤兒習藝所、學校學生及商民貧民等成群結隊,懸旗歡迎赤軍,旗上高書歡迎蘇維埃政府毛主席、歡迎紅軍總司令朱德。朱毛兩赤軍首領竟在歡迎聲與爆竹聲中進入遵義城,在城門口空場上與歡迎代表一一握手後,即略略與歡迎之民眾講一些話,並表示感謝歡迎,赤軍願為黔民解除痛苦。
赤軍於第三天在第三中學操場開民眾大會,朱毛親自出席,工農、學生、商民被宣傳而執旗參加大會者將萬人。朱德大講其赤軍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並說赤軍願意聯合國內各界人民、各方軍隊一致抗日。毛澤東則大講其蘇維埃政權不收苛捐雜稅、全民選舉及主張抗日等等。
赤軍這種宣傳,影響黔省人心極大。赤軍在這個大會上成立革命委員會,並真有幾十個學生、工農、商民當選並演講,且內有教育界分子。革命委員會成立後,不幾日就成立了幾百人的抗捐隊,自動去清查貪官污吏,沒收其財產,當場鳴鑼聚眾散發。貧民之集在縣公署(駐總政治部)天井中等發「土豪衣服」者何止千數。
赤軍一方宣傳,一方招募赤軍新兵。十二天中確有四五千人加入赤軍。此輩均系川黔滇籍之貧民或退伍者,對於川黔滇之地方情形均熟悉。此輩加入赤軍,對於赤軍有莫大之作用。以後朱毛之能轉戰於黔北者,此輩出力甚大也。
赤軍辦事之敏捷,我在國軍中亦未見者。赤軍進遵義城後第二日,被服廠、修械所、糧秣廠均已開辦。新兵之軍裝不久即發出,舊槍即修理完竣。
總衛生部所有之傷病兵約三百餘人,在此休息期中,有十分之八醫愈出院。
赤軍總司令朱德曾親至總衛生部之病房,慰問傷病兵,與參加烏江戰役之赤軍受傷兵士談話半小時。當時有烏江戰役中侯之擔部之傷兵二名為總衛生部收容而為其醫治者,朱德亦略與其談話,囑他們安心靜養。
我以駐軍有暇,曾步游遵義全城。遵義地處黔北要衝,有汽車路北通川邊之松坎場,自遵義向南,越烏江而直達貴陽。遵義為黔省通川重慶之要埠,因地處川邊,故風俗習慣及商業情形,均與川省有密切關係。遵義城有新舊兩城,新城為商業集中之區,舊城為官署與住宅區域。兩城之間有小河,中貫以石橋。城中官署廟宇,當時悉被赤軍駐滿。據聞黔軍柏輝章師長之公館(在舊城)駐有赤軍總司令部,朱毛即駐於此。遵義全城有男女中學校五六所,赤軍對於學校機關不駐兵,以示維護教育,但各校均未上課。惟赤軍對於青年學生曾特殊注意,派人組織抗日救國會及赤軍之友社等等。所以赤軍進城之第一日即有幾十男女學生,大部為中等學校學生,執旗在街上演講,為赤軍演說。當我步至縣立三中時,見操場上有該校學生之籃球隊與赤軍籃球隊正在比賽。赤軍球藝甚精,因平日提倡體育甚力。赤軍想盡方法鼓動青年學子,由此亦可見赤軍對於青年學子之注意焉。
尤有一事可記者:當赤軍在遵義成立革命委員會時,有一女學生名李小俠者,年約二十,同情赤軍,在大會上演講,後被舉為革命委員之一,為當地學生中之長於交際者。當赤軍退出遵義時,李小俠亦隨紅軍而去。聞黔軍進入遵義以後,李小俠之家屬有七十歲之祖母,並有父母及一弟,均為王家烈氏槍殺。待紅軍二進遵義城時,李小俠已不能再見其全家矣。因此李小俠活動益積極。後聞赤軍逼近貴陽時,李曾單身混入貴陽城中進行密謀。以後此黔北女將不知還在否。
當我步行遵義全城時,只見三種店鋪,門庭若市:一為洋貨鋪,套鞋、面巾莫不售賣一空;二為書店,遵義城有書店三家,間有上海、南京之雜誌出售,此三家書店之新舊書籍、鉛筆、抄簿,均售賣一空;三為酒肆,全城麵館、酒樓,莫不利市三倍。遵城酒肆中頗饒川菜滋味,我亦同二三人去過一次,回鍋肉、辣子雞及各種泡菜,均饒川味,且價極廉。
赤軍在遵義時,所以商店照常營業者,系因赤軍之蘇維埃紙票按日均兌現。赤軍沒收黔省主席王家烈氏所經營之鹽行值幾十萬元,王家烈氏向上海南洋菸草公司所定購之白金龍香菸值五萬元,準備舊曆年節以慰薛岳軍隊者,均被赤軍截獲沒收。赤軍除以此鹽及香菸一部在遵義、桐梓兩城發給貧民外,其餘出售。每赤軍鈔洋一元可買鹽七斤,可買白金龍香菸四罐,價值遠賤於平昔。故赤軍以鹽及香菸兩項收入之現洋兌付紙鈔也。
赤軍在黔北休息十二天後,即全部經桐梓、習水而由土城渡過赤水河,向川南前進。
桐梓縣為黔北入川的門戶,縣城不大,自南至北只一里余,但有一特點,足使我永遠不忘者,桐梓城為貴州歷年來該省軍政領袖之家鄉,故有美麗堂皇之洋樓數十座。這些洋房,都屬貴州歷年來之軍政要人的。而在洋房之旁則有無數鄙陋之草屋。軍政要人之門前有汽車,可以來往於遵義及川邊,而貧民則背負背斗(雲貴川幾省運伕及小販,不用肩挑而用背斗),終年辛勞而不得飽。貧富之分,宛然如畫。
自桐梓經良村至赤水縣之土城 (33) ,均系大路,地勢均向上,間有幾段築有汽車路基。但此種汽車路,確為中國最難行之汽車路。我經過時,正值下雪,故路上濕而且滑,行路之難莫甚於此。當我上桐梓西門外之高山時,見赤軍領袖毛澤東正手提竹杖步行上山,兩腳污泥及膝,且滿身沾泥,恐系路滑跌於污泥中所致。
赤軍由土城、太平渡兩鎮架浮橋渡過赤水河,向古藺以南前進,此即由貴州而入四川省矣。以後經川黔邊沿赤水河上游西走,經過許多小路,為赤軍西行以來湘黔兩省從未經過之小路,尤以兩河隘為最險要。由兩河隘進威信縣為三十里,兩邊削壁中有水溝,一邊山崖上鑿一人行道而通過,只要道路破壞五尺,軍隊即無法通過。歷盡無數困難,而到達雲南之威信縣(舊名扎西,在滇黔邊)。部隊達到威信之時,正系舊曆正月初三 (34) 。即在該縣休息一天。但氣候嚴寒,夜間降雪。
雲南之民族問題,值得注意者,龍雲 (35) 為彝家,雲南軍隊與政府中上級官員,都屬彝家,漢人則受壓迫,故赤軍未到威信時,在某一鄉村中,曾有北京大學畢業而曾任雲南某縣縣長者,晤赤軍首領,願率當地民團並可號召各縣民團助赤軍進攻雲南,為漢人解除壓迫。赤軍在此區域時,以各民族解放為口號,以取得漢回苗各民族的同情。以後,赤軍曾以羅炳輝(雲南人,久在雲南軍隊中服務,曾屬朱培德部下。早為秘密共產黨員。在江西吉安為民團指揮時,率幾百民團加入赤軍)的九軍團在畢節、宣威、東川一帶活動。漢回苗民之加入紅軍者五六千人,震動全滇。滇民盛傳赤軍有一苗民籍之羅軍長要回滇驅逐龍雲。羅之聲名,亦以大振。但赤軍雖反對龍雲彝家壓迫漢回苗民,同時卻對一般彝民,則以民族平等、反對大漢民族主義等等進行宣傳。
赤軍原定計劃本擬由威信繼續西進,渡過牛欄江而入川。但在威信休息一天之後,忽然又向東回,恐系當時局勢不能過江,故不冒險。但赤軍之忽然折回黔北,確出川黔軍隊意料之外。川軍本在北面與赤軍並行向西追擊,以便迅速馳赴江邊扼阻。而赤軍之忽然由威信折回赤水河東,待川軍發覺而折回時,赤軍已渡赤水河而占桐梓、婁山關。赤軍此種狡猾機動之作戰方法,常以出奇制勝,此均為朱德、毛澤東之特長。故在赤軍中,毛澤東有諸葛亮之稱。
赤軍重回黔北之桐梓、遵義,曾打一大勝仗,此為赤軍自江西突圍以來有數之勝仗。此仗似出赤軍極有計劃之行動。當赤軍占領桐梓之日,即整備野戰醫院,我被賀誠派往野戰醫院收容傷兵。當日下午赤軍在婁山關即與由遵義向婁山關攻擊前進之王家烈部兩師人接觸。王部幾次仰攻婁山關,均為赤軍守軍擊退。赤軍則派大部由兩翼包抄王軍之後,攻戰王軍之後之遵桐馬路上之板橋鎮,截斷王軍歸路。而當時婁山關之赤軍亦居高臨下進攻王軍,王軍不支,四方包圍,兩師人大部繳槍,小部潰散。赤軍則猛烈追擊,當夜三時占領遵義新舊兩城。聞王家烈出走時只率師長柏輝章等隨從數人。此仗實使王家烈傾家蕩產,不久即出黔遊歷而作下野客矣。
當時野戰醫院即隨軍進遵義城,但次晨又開始大戰。進攻赤軍之軍隊系薛岳所部由吳奇偉率領之兩師人,自貴陽北進,渡過烏江後,本擬增援王部,不意王部失敗如此之快。至爛板凳(離遵義城約六十里)時,王氏率隨從退下與吳軍遇,備告失利情形,吳氏即急趨遵城。在遵城南之十里舖以外(離遵義城約二十里),與赤軍彭德懷之三軍團接觸。彭德懷親在火線上指揮。在接戰後一小時,彭德懷即斷言當日下午吳部兩師可大部繳械。未幾林彪率領之一軍團由捷徑迂迴至吳軍之後。當日上午十二時,吳軍兩師即陷入赤軍四面包圍。四周有利陣地,均為赤軍奪去。吳氏見勢不佳,擬即撤退。但赤軍愈逼愈近,繳槍之聲四起。大部已被繳槍,吳即拚命率領兩團突破南面赤軍包圍線,由汽車路上向烏江撤退。幸烏江浮橋未撤,故吳氏等即得渡河。但赤軍勇悍異常,一部由汽車路上向南尾追吳軍,一部即由左翼山路急行軍趕到烏江邊。此種急行軍亦為赤軍之特長,綜計夜行軍在山路上八小時走了一百里。當趕到烏江邊時,吳氏本人早已過河,但所部尚有一千八百餘人正在渡河。吳氏見赤軍到,恐烏江浮橋被占,而乘勢進迫貴陽,故下令立即在江南斬斷浮橋之保險索,橋即為急流沖斷,赤軍不得過江,但在烏江北岸之一千八百餘人,均被繳槍。聞吳軍全部輜重都在江北盡為赤軍所得。此仗之後,遵義城中滿布了赤軍與黔軍、南京軍之被俘繳槍者。此項俘兵,赤軍特為之組織新編師,每人發繳槍費三元,專派共黨人員進行宣傳。後聞被俘官兵有十分之八被鼓動加入赤軍,不願當赤軍者,每人發路費送出赤軍警戒線。赤軍對被俘之中上級官長,亦由朱德親自召集談話,多方安慰,說明赤軍主張抗日救國,希望全國軍人一致合作,被俘軍官之願留赤軍者留在赤軍,不願者就給川資送出赤軍區域。此種辦法確為赤軍新辦法,故一般被釋之官長,殊有死裡逃生之感。
赤軍這一勝仗,確使南京軍及川滇黔湘各省軍閥為之震動。薛岳、周渾元以川軍不能冒險前進,須重新布置。湘軍則由圍攻賀龍、蕭克之部隊抽調幾師,扼守烏江東岸。據以後赤軍之捷報雲,賀龍、蕭克之部隊亦由此而將湘軍陳渠珍旅全部繳槍。自遵義赤軍獲勝之後,赤軍兵士及下級官長都願與薛岳、周渾元部打仗,自謂:川滇黔軍隊之武器不足,繳之無味,與南京軍作戰,則有新式武器與充足之彈藥可繳。驕傲氣概,可見一斑。
赤軍此次所以能連勝王家烈部與吳奇偉部之原因,一方面因赤軍之有頑強作戰之能力,而且赤軍兵心之團結一致。當猶國才二進桐梓城時,赤軍政治部所派之地方工作團中有一兒童局書記(即專在兒童中活動者),年僅十三歲,由江西隨軍來,當時被猶軍截斷於婁山關附近之高山上,與赤軍失去聯絡。但此十三歲之童子毫不懼怕及失望,竟日夜爬山,走了兩天三夜,終與赤軍會合。聞此童子在行路口渴而找不到一點水飲時,實在口渴不能耐,曾以自己之小便盛之於口杯中而飲之,以解口渴。此誠趣事,亦可見赤軍團結之堅矣。同時其中另一原因,因赤軍中有大部黔省新兵。此輩在未當赤軍時,憤恨黔省當局之苛捐雜稅,使之生活不安,故作戰時據赤軍雲新兵極勇敢。且此輩新來之黔籍赤軍均熟道路,幾次帶領赤軍由捷徑包抄王軍及吳軍之後,包圍王吳兩軍而繳槍。故赤軍沿途打仗,非但未有極大減員,而且能到處熟知地理者,正由於赤軍每到一地,即鼓動當地居民加入赤軍,而在作戰時,則得此輩之助也。
赤軍在遵義戰役勝利之後,駐重兵於鴨溪(在遵城西南六十里),幾次想引誘薛周兩軍及川軍決戰。但薛周兩部及川軍郭勛祺、廖澤、潘佐等部均小心異常,不輕易進攻。故雖赤軍幾次在赤水河兩岸引誘決戰,薛周兩軍均不前進,只小心地建築碉堡。赤軍見黔北無計可施,即急行軍乘隙偷過烏江,擬向南威脅貴陽。此時貴陽確大為震動,後我到上海時,見當時報載有貴陽飛機場被赤軍占領、飛機二十餘架被毀等事。
以我猜測,赤軍南渡烏江,即思入川。但赤軍則故向東,佯攻甕安、黃平,待南京軍東向及滇軍出滇而向貴陽時,赤軍忽然向西南插入貴陽,竟由貴陽與龍里之間通過,以佯攻貴陽姿勢,而以主力占領定番 (36) 、長寨 (37) 、紫雲、貞豐、安龍、興義等各縣城,並渡過北盤江。赤軍此種狡獪之機動,確出蔣委員長意料之外,而當時滇軍四旅已入黔,赤軍反得乘空入滇,毫無阻礙。南京軍、川軍、黔軍、滇軍,均落於赤軍之後。故赤軍得一路無阻,到處繳少數滇軍之槍械,占領滇中許多城市,截斷昆明通黔之幾條汽車路,而得從容渡過金沙江。
赤軍入滇後,有兩件有趣的事,亦為赤軍兵士平日引為笑談者:
一為赤軍包圍曲靖而向馬龍前進時,截得由昆明來之薛岳副官所乘汽車一輛,內滿載軍用地圖並雲南著名之白藥(可醫槍傷,極貴重)。據被俘之副官雲,他系由薛岳派入滇省謁龍雲者。前日薛岳來電,因無雲南軍用地圖,請龍雲送去。龍雲接電之後,本擬派飛機送去,但次日機師忽病,故改用汽車送去。值未知曲靖已被赤軍包圍,汽車路亦被截斷。龍雲並送薛大批白藥、雲南之宣威火腿及普洱名茶,共滿載一車。車離曲靖二十里時正遇赤軍。因此衛兵、副官均被繳槍,軍用地圖未交薛岳反而被赤軍用以渡過金沙江,白藥、火腿、茶葉均為赤軍享受。故赤軍兵士每談至此,皆為捧腹。咸謂三國時劉備入川系由張松獻地圖,此番紅軍入川,則有龍雲獻地圖。
另一事則為赤軍進嵩明城及官渡 (38) 時,皆由縣長及當地軍警各界領袖迎入。原因並非此輩通赤。蓋雲南地處中國西南,年來雖知湘鄂贛川等省赤軍活動之消息,但官場布告向稱赤軍為「赤匪」,而雲南人心目中之「匪」均系衣衫襤褸,困苦不堪,並無新式武器,而且搶劫居民者。彼等見赤軍臨該地時,既未沿途搶劫,而且紀律甚好,買賣公平,鈔票兌現,並且服裝整齊,有許多新式武器,為雲南軍隊所未見者。此輩地方官紳自以為此必是南京軍,因紀律、軍容遠優滇軍,此非南京軍而誰?因此排隊歡迎,且將省府命辦之軍米、軍款全數交出,並募幾百伕子與大批嚮導以供「南京軍」。赤軍亦將計就計自認「南京軍」,將一切軍需及伕役接收後,並應地方之盛宴。席間,由該縣長一一介紹,誰為縣長,誰為局長,誰為民團指揮,誰為紳士。一一介紹之後,各地方領袖並請此「南京軍」長官訓話。赤軍領袖即席起立,口呼:「同志們!」即在此時赤軍伏兵四出,立即將地方領袖監視矣。赤軍官長當即宣布:「我們不是國民黨的南京軍,而是中央蘇區的中央紅軍。」此時地方領袖早已相顧失色。但赤軍並未與地方領袖為難,即好言安慰而去。
當時赤軍立即召集由地方交來之幾百伕子、嚮導開會,即席宣布他們不是南京軍而是赤軍,並詢問伕子是出錢雇來抑系強迫派來當兵差者。眾伕子異口同聲均稱被強迫派來,並言概無工資,家中妻小亦將因本人出外而餓死。赤軍當即宣布:「雲南軍閥官僚如何使你們吃苦,紅軍現決全部放你們回家;但如有人願留為紅軍伕子者,每日工資五角大洋,先付半月工資安家。」當時十分之九以上之伕子及嚮導均願被赤軍雇用,只有十餘人則要求回家,當由赤軍發給每人一元之路費回家。
我自經滇省以後,對滇省有極好之感想。先是赤軍中人,常以為滇省為中國西部高原,必系高山峻岭,道路難行,氣候惡劣,物產不豐;不意自入滇省以後,雖覺雲南之地勢甚高,但在滇東北有很大的平原。自黔入滇,地勢雖系向上,但此處地勢,絕非黔省可比,而與贛省入湘南之地勢相似。在向滇省前進時,雖面前有許多高山,但一到山巔,則並不是下山,而是一片平原。以後走完平原,前面又是高山。上山之後,又是平原。地勢層層向上,且每一縣城及鎮市周圍又有幾十里幾百里之平原,俗稱昆明壩子、大理壩子、曲靖壩子等等。壩子者即縣城周圍之平地也。因雲南之道路平坦,兼以道路甚寬,可行北方之騾車,在交通事業之開展上又覺便利,如修汽車路則較黔省之鑿山開路容易多矣,故云南汽車路發展甚早。
雲南氣候甚佳,遠非貴州之「天無三日晴」可比。昆明附近氣候溫和,正如江浙。我等經過曲靖附近時,即已不能穿棉衣。惟每天氣候之變化甚大,時至下午四五時,常有巨風及陣雨,氣候亦較寒。
因雲南之氣候好,所以物產甚豐。曲靖、馬龍以及滇東北產米甚多,且有棉花。惟全國聞名之雲南鴉片煙,確是遍地種植。雲南鴉片之所以貴於黔川幾省者,系雲南鴉片所結之果實如拳,較大於川黔所出者。惟鴉片在雲南亦極便宜。在馬龍、嵩明,每現洋一元可購雲土半斤。我常笑謂江浙之癮君子聞雲土如此便宜,豈不將口涎欲滴乎。
滇省居民最多者為漢人,其次為苗家、彝家、回民。而現在彝家則為統治雲南者,故彝家一般之生活亦較富裕。鄉間之村長、區長,在某些區域中,以彝家為多。我等在官渡經過時,有幾十里路都系回民所居。風俗習慣,亦如江浙之回民,有清真教堂。赤軍之五軍團中亦有不少甘肅之回民,故與回民感情極好。赤軍亦極尊重回民之教堂。赤軍領袖朱德曾親至清真教堂與其教民首領談話。次日教堂以赤軍與回民之感情甚好,且排隊歡送,並有幾十回民加入赤軍。此輩回民加入赤軍之後,赤軍為之單獨成立回民隊伍,一切風俗習慣飲食起居,悉照回民原有習慣。
在昆明附近,我常見居民之年三十歲以上者,多數在頸間(即喉部)生一瘤,男女均然。據云居民中十之七八均生瘤,此系泉水缺乏碘質所致,並有一個山上之泉水不能飲,飲之喉部即爛,故赤軍經此山時,均未飲水。
雲南不僅在氣候上、物產上、地形上均對我之印象甚佳,而且雲南在政治地位上有過討袁 (39) 之雲南起義,擁護共和政體,有過光榮之歷史。
赤軍入滇目的本在渡過金沙江,故即分兵兩路入滇:主力則占霑益固 (40) 、馬龍、尋甸、嵩明而直逼昆明;而其另一路則先在滇黔邊吸引黔滇軍,曾擊敗猶國才之五團,繳獲甚多,乘勝入滇占宣威、東川兩府,後直趨巧家縣而渡過金沙江。赤軍之主力逼近昆明時,昆明及全省震動。但赤軍目的並不在占昆明,而是引誘滇軍不向金沙江邊而急援昆明。同時赤軍原定在交西渡 (41) 口渡過金沙江,但為迷惑追軍而故意西占祿勸、武定,更西進而占元謀,由元謀北上至龍街佯作渡河。這一調虎離山之計,追軍確又上一大當。周渾元、滇軍、湘軍將全部進剿部隊,均趨元謀,而赤軍卻全部在交西渡全無阻礙地渡過金沙江。龍街之佯渡部隊,亦由捷徑趕回交西渡。赤軍在金沙江邊計渡九天九夜。而追軍則直至赤軍渡過金沙江占領通安州 (42) 、直逼會理州 (43) 城下時,才知赤軍已由交西渡渡河。待追剿部隊折回交西渡,則赤軍早已全部渡過金沙江,而早將船隻破壞矣。故赤軍安然渡了九天九夜,周渾元之追兵在第十一天下午才接近江邊,但船隻已毀,且江北山洞內有赤軍扼守,不能接近河邊,徒呼負負而已。赤軍此計一成,赤軍士兵均極快樂。在第五軍團的政治部機關報上,編出一出新劇,名為《破草鞋》 (44) ,形容蔣委員長自江西起追剿紅軍幾省,歷時半年以上,對赤軍追剿毫無所獲,只在赤軍之後尾隨,拾得少許赤軍穿爛而拋棄之「破草鞋」而已。當時赤軍傲慢之精神,亦可見一斑矣。
赤軍之渡金沙江為自離江西以來,最險要亦最得意之事。渡河情形,我見上海及各地報紙所載者,不確也不詳。我曾親自渡過金沙江,我亦覺此事為平生一大幸事,使我永遠不能忘卻者。
金沙江為揚子江之上游,發源於青海,在西康、雲南省境者,均稱金沙江,再下流而至四川之宜賓(即敘府)稱揚子江。金沙江之兩岸,均為高山峻岭,除幾個渡口外,均為懸崖絕壁。自雲南省走向金沙江時,離江六十里處,即為下坡。連下四十里而至交西渡,由交西渡到江邊為二十里,路上的山峰嵯峨,千奇萬怪,狀甚可怕。夕陽西照時,山峰照耀如黃金。自交西渡至江邊則山勢更陡,下山必用手杖,否則有滾下山溝之危險。而且這二十里中在當時天氣(陽曆四月底)已極炎熱。二十里中幾無草木,愈下山,愈覺熱。一到江邊,天氣更熱,赤軍士兵莫不痛飲冷水。江邊居民只五六家,系平日借渡船為生者,因春夏天氣炎熱及秋冬氣候嚴寒,故均鑿山洞而居。相傳三國時諸葛武侯「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之地,即系此處。《三國志》上並雲江邊氣候極熱,馬岱過水之二千人,中水毒死了一千五百人,或真有其事也。
金沙江之北岸有船夫六七家,並設有關卡。川滇兩省之貨物來往,均須在此納稅。聞雲南著名之鴉片——雲土過江以後,即價高兩倍。居民自稱江北岸為四川,江南岸為雲南。我渡江時,船之兩旁所坐之人數不均,且有立於船中者,船就傾折於北面,船夫則大呼「先生!背靠雲南」,意即叫立於船中之人,坐於船之南邊,面向四川而背靠雲南,以免船之傾斜。南岸之泊船處為沙灘,北岸都系懸崖,懸崖內鑿一將近一百米特之孔道,並有山窗洞,船到北岸即泊於懸崖內之孔道口。渡客即由孔道內走入東邊半山之關卡。我等渡河時,水還未漲,故江水尚距孔道口二丈余。有石級直上孔道。
金沙江寬約等於黃浦江之一半,立於江邊不能聞對岸之呼聲。水流自西而東,流速極快,計每秒鐘約有四五米特。上游山高,水如瀑布而下,平時水浪已有一二尺,而風雨作時,則水浪驟增至三四尺。金沙江之風勢,真是嚇人。我渡過之時正值怪風驟起,沙灘上之沙土,隨風飛舞,河邊居民在石洞所築之草屋被風吹去。我站立路中,忽來一陣巨風,竟立足不住而被吹倒於地上,因此我等莫不嘆金沙江風威之大。但半小時後,風停雨止,且見太陽。詢問居民,始知金沙江邊之風雨每次不過半小時,過後就晴。中國西部氣候變化之巨,由此可見一斑。
金沙江如此水急,因此不能通船隻,自宜賓以至瀘州,才通木船,瀘州以下則通輪船。但金沙江之渡船在東川、巧家以下則船隻較多。巧家以上每渡口最多十餘只。龍街以上則只通皮船。船以獸皮製造,每船隻渡一人。上游之所以用皮船者,因水流太急,江中礁石極多,木船易破。
赤軍渡河時,不能架浮橋,只在交西渡渡口及其附近上下渡口搜集六隻船,大者可渡三十人,小者可渡十一人。而且船已破爛,常有水自船底流入,每次來回,均須專人在船艙中將流入之水以木桶倒入江中,才能復渡,故危險異常。渡河速度因水流太急,故每小時只能來往三四次。而赤軍全部人馬,幾乎都從此渡河,故除日間渡河而外,夜間則於江之兩岸,燃燒木材,火光照耀江面,終夜渡河。
赤軍之渡過金沙江而僅憑此六隻破爛之船,國人未目睹此或不信之。但事實赤軍確僅僅靠這六隻破船以渡江。當然赤軍之所以能如此從容渡江,最大原因,是由於南京軍、滇軍中了它的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故有充裕之時間渡過全部人馬。而且全部渡完兩天之後,追軍才到,所以掉隊落班者亦極少。但另一原因,則因赤軍之渡河技術,有極好的組織。試想,如無較好的組織,則在渡河時,人馬擁擠,一不小心,小船即可翻身,而船隻稍有損失,即將延長渡河時間矣。故赤軍在各方面之組織能力,確遠優於南京及各省之軍隊。我曾見赤軍總司令部及共黨中央委員會派有共黨高級人員組織渡河司令部。一切渡河部隊均須聽命於這個渡河司令部。各部隊按到達江邊之先後,依次渡河,不得爭先恐後。並在未到江邊前,沿途貼布渡河紀律。部隊到江邊時,必須停止,不能走近船旁。必須聽號音前進。而且每一空船到渡口時,依船之能渡多少人,即令多少人到渡口沙灘上,預先指定先上那一隻船。每船有號碼。船內規定所載人數及擔數,並標明坐位次序。不得同時幾人上船,只能一路縱隊上船。每船除船夫外,尚有一船上司令員,船中秩序必須聽命於這個司令員。而赤軍之對於服從命令紀律之嚴,亦非國軍所可及。即如赤軍中軍團長、師長渡河時,亦須按次上船,聽命於渡河司令部,不稍違背。赤軍之組織能力,除表現於組織秩序外,而同時極好地組織船夫。船夫第一天只有十八人,後聞增加至二十七人。工人之所以能增加者,由於赤軍渡河司令部除派共黨幹部進行宣傳工作外,並優給工資。聞每天日夜工資現洋五元。工人中大部吸鴉片,赤軍則命人燒雲南鴉片一大鍋,隨便由工人抽吸不算錢。且日夜進食六次,每次殺豬。而共黨指揮渡河之人員,則每餐之菜蔬只吃青豆。語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誠可信也。並聞渡河以後,共黨即毀船,船為當地彝家領袖金土司所有。但念船夫生活暫時將絕,故每人除工資外,各給現洋三十元及幾斤鴉片,因此船夫中有大部對赤軍有好感而隨赤軍入川者。
赤軍之人槍由船渡金沙江,而同時亦將全軍馬匹渡過金沙江。渡船上本不許載馬匹,但渡河時赤軍想出方法,命馬夫棄馬鞍,拉住馬口索坐於船尾,使馬立河邊上,船離岸時,岸上派人執鞭驅馬;馬即跟於船尾游泳過江。故赤軍自豪,渡過金沙江,未掉一人一馬,誠趣事也。
渡過金沙江以後,自江之北岸,至川省之通安州為三十里,均為上坡路,而且山極聳,正如交西渡至金沙江南岸一樣。在這個三十里中全系荒山,極少樹木,沿途只見一家人戶,偶于山坡上見些羊群,此處已為遊牧區域。自通安州至會理城須再上坡三十里以後,道路始稍平,但兩旁仍有高山。通安州只一鎮市,為川滇通商之第一鎮市,居戶約三百餘家,有小學一所。我到時,正見幾百鄉人,身佩紅布列隊將行,系由共黨鼓動去當赤軍者。聞共黨曾在通安州成立革命委員會、抗捐軍等等。過通安州將到會理時,遠見會理城正在火燒。至宿營地後,才知會理守軍為川康軍劉文輝 (45) 所部之劉元瑭師。劉師據城死守,因恐赤軍爬城,故將城外附近之房屋全部燒毀,使赤軍不能接近城牆。但此舉卻引起城外居民之大憤,因被赤軍鼓動,數千居民,協同赤軍攻城。後聞此數千人大部加入了赤軍。
會理既有劉師死守,赤軍亦未強攻,只加監視。赤軍之目的,系在渡河以後,南京軍的追剿部隊暫時不能過河時,藉此休息補充。故赤軍總司令部命令全軍在會理休息五天,並命各部隊加緊居民中宣傳工作,規定招募赤軍新兵五千人的計劃。這一計劃,赤軍各部都執行,總衛生部亦亟亟執行。五天後果然有新兵五千人加入赤軍。赤軍部隊之所以經常得如此補充,一因赤軍善於宣傳居民,二因雲貴川三省居民平日之生活實在太苦。會理居民莫不怨憤劉元瑭平日種種之壓迫:苛捐雜稅,層出無窮;自鑄銅質銀元,強令通用;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年輕女子,隨意姦淫,不從者累及全家。如此行為,豈有不遭民怨之理。加以赤軍領導貧民「打劉家」「打土豪」,莫怪貧民之成千成萬加入赤軍。
五天以後,赤軍即北上,由會理、德昌、西昌、瀘沽 (46) 、越嶲 (47) ,而至大渡河邊,每天行程六七十里,計行二十九天。赤軍因急於搶大渡河,故未攻西昌,繞道而北上。自會理到大渡河邊,為沿安寧河之大道,平坦處有二十餘里之寬度,但狹隘處只一安寧河與河邊之小道而已。安寧河兩旁均系高山峻岭,東為大涼山,西為雅礱江流域之高山。這兩旁高山都住彝家,漢人只居於沿安寧河之大道上,且每家築有碉樓,因彝漢民族衝突甚烈,彝家時常下山攻擊漢人村落,故築碉以御之。赤軍至瀘沽時,即分兵兩路,小部至富林 (48) 南岸,佯作強渡姿勢,以吸引對河之敵。大部則由瀘沽向西北進,占冕寧縣城,而企圖在大渡河邊之安順場 (49) 渡河。但由冕寧西北五十里之大橋鎮而至安順場,須經過彝民所居之高山,歷時兩日半,這是赤軍當時之一大困難也。
四川之彝家為川人所最恐懼者,安寧河以東之大涼山為彝家之根據地。大涼山面積極大,南至寧南縣,北至大渡河,西起安寧河,東至金沙江沿岸之雷(波)馬(邊)屏(山)。冕寧西北,直至康定以南,均屬彝家區域。此處彝家,相傳為諸葛武侯征伐之所謂「南蠻」。在冕寧西北之彝家山上確有啞泉,飲之即啞。冕寧縣誌及寧遠府志均有記載。彝家均有武裝有數千快槍並有少數手提機關槍(只就冕寧西北山上的彝家而言),均繳自漢軍。沿安寧河兩岸土地,本為彝家之土司官所有,但自劉文輝成都失敗而入雅州後,即驅逐彝家土司官而據其土地為己有,因此彝家與劉家軍結仇甚深。實際上政府官吏之統治,只及於沿安寧河兩旁平原上之漢人而已。彝家則不受統治,而且抗繳一切租稅。政府軍隊通過彝家之山時必須大隊,一團以下可被繳械。
此處彝家不若蒙古、西藏等民族。彝家還系部落。性情多猜忌,疑慮無定。各部落之間,常有世仇,故常相械鬥。彝家之生活,半為遊牧,半為種植。種植以玉黍為多,畜牧牛羊馬為多。
彝家中有兩種階級:一為黑彝,即為彝家中之統治階級;一為白彝,白彝即為黑彝之奴隸,終身為黑彝耕作,除衣食外,其他無所得。黑彝隨時有權置白彝於死地。每一黑彝常有白彝數百人、少則數十人為之耕作,黑彝則終歲不勞動。黑彝與白彝不通婚。現在黑彝人數漸少,但仍保有其統治勢力,所謂土司者即此輩黑彝中之首領也。白彝原系漢人,系由黑彝擄來。黑彝將漢人擄來以後,常由大涼山與冕寧西北山上之黑彝相互交換擄獲之漢人,使其不知道路而不能逃逸。黑彝並為白彝之男女配婚,均稱男女白彝為娃子(意即四川話之孩子)。但每一黑彝家必信任一個白彝為當家娃子(如當家人)。當家娃子掌有一切銀錢出入及日常事務之權。因過去漢人只籠統地不分黑白只反對彝民,加以彝民中之文化落後,所以白彝都助黑彝反對漢人。遇與漢軍作戰時,白彝均參加。
漢人之與彝家貿易,系由通司翻譯,亦有彝家能漢語者,但黑彝恐漢人殺之,故不下山,遇事則命白彝與漢人往來。彝民常以獸皮、麝香等物售於漢人,換布匹及鹽而回。
彝民之服裝與漢人完全不同,頭包青布而在腦後墜下一尺布。如上海之印度馬巡 (50) 。有些鼻穿銀環。不論男女,均懸耳環。耳環不是金屬制,而以骨制,共有三四顆或圓或長圓之骨塊連成一串而掛在耳上。面部燻黑。身上穿的如和尚之袈裟,系由羊毛自織而成(此種外衣,質輕而軟,且可御風,極適於行軍之用)。腰系帶。彝民所居之山上氣候一日數變:中午炎熱,下午四時起發巨風,晚八九時下雨,次晨天晴。我們經過彝民之山地歷時七八天,均系如此順序不變。因每日氣候變化甚烈,所以彝民出門,不論何時,必將外衣帶在身上。遇颳風落雨即以外衣裹身。彝家每人身攜利刃,用以防身,亦用以割肉進食。足有綁腿,終年不穿鞋襪,只少數穿草鞋。但彝民生長山地,善於爬山。赤軍于山路行進時,彝民則由路旁之山石攀登而上,而且上山之快,宛如猿猴。
彝民生活之痛苦,遠過於漢人。漢人還能耕平坦之田畝,彝民之田畝,日漸被川軍之官長及當地官吏所侵占,而只耕植于山地。在山下遠望彝民所耕種之山坡上的山地,傾斜度幾如削壁,望之可怕,但彝民終年耕植於此。因其只耕種山地,故彝民平日所食者,亦只玉黍而已。至於彝民所居之家室,則更鄙陋不堪,以竹木編為壁,上覆松樹皮,潮濕特殊,跳蚤成群。
赤軍所過之彝民居住之山,共有彝民十餘部落。當赤軍之前衛團出大橋鎮上山二十里時,即有三個部落之彝民在前後及左翼包圍赤軍,意欲繳槍。但赤軍善用宣傳政策,向白彝聲明共黨主張國內各民族一律平等,反對漢人軍閥壓迫彝民,並提出為彝民所迫切希望之要求「打劉家」(意即打劉文輝的軍隊,因劉文輝壓迫彝民甚烈)。當時赤軍領袖即與當前的一部落名「沽雞」者以雞血充酒,與彝民領袖共飲,表示歃血為盟共打劉家。經過歃血為盟後,「沽雞」一部落彝民非但不打赤軍,而反被赤軍收編作「紅軍游擊支隊」,而與赤軍引路及招撫「阿越」「羅洪」等十餘部落。此後赤軍全部過此彝民山時,彝民則牽牛送羊歡迎赤軍於道旁。赤軍則以皮衣、舊槍、鹽、布送彝民。故當時我等日夜恐懼之彝民山地,如此竟安然地通過。
走完彝民山地,即至開羅場 (51) ,該鎮有人戶二十餘家。但此處有一趣事可記者:劉文輝駐西康打箭爐 (52) 之隊伍,米糧須由西昌府供給,故劉軍設糧站於開羅場。當赤軍前衛行抵開羅場時,劉軍糧站之人員還以為南京軍至,亟為設筵招待官長,並將軍米如數點交,計有四千餘包。每包六十斤以麻皮袋裝之。赤軍領袖將此項軍米照數發給各赤軍部隊,剩餘甚多,悉發當地民眾。我至開羅場時,正見民眾不論老幼均肩負一袋回家,面有喜色。詢之則云:「紅軍先生,我們白米好久沒得吃了。紅軍來了,才把劉家的米發給我們吃。紅軍好!」劉文輝之搜刮民食反以之濟赤軍,而赤軍則以發給民眾,此則愈使當地民眾反對劉軍而歡迎赤軍矣。
自開羅場至大渡河邊之安順場為六十里。赤軍政治部謂安順場為「有革命的歷史意義的地方」。原因是太平天國時,北王韋昌輝殺東王楊秀清後,當時太平天國內部頓起分裂,石達開率部離南京而入川,安順場即為石達開兵敗身擒之處也。當晚我為政治部副主任李富春診腳病,適李召見一老者,年已九十以外,為當地之童館教師,嘗親見當年石達開在此失敗者,正由李富春享之以酒肉,請其講述石軍歷史。據老者言,石軍到安順場時尚有五六萬人,刀槍馬匹無數。但一至安順場,忽遇上游大水,安順場前面之山水暴發不能渡河。前有大渡河,右有清軍,且拆斷渡河之鐵索橋,左為山崖絕壁,後為彝民,且當時彝民之數量遠過於現在,石軍被困於此者,凡四十七天。當時軍心不固,而石氏本人亦動搖,故自縛入清營。石軍均為俘獲。老者並雲「長毛」並非強盜,自稱「復漢驅胡」。石部對人民甚和氣,軍隊有紀律。老者並雲「紅軍之紀律則較翼王(即石達開)軍更好」。據老者之所云若是。石達開當時未能渡過大渡河而失敗於大渡河邊確係事實。我後見滬川各報,蔣委員長亦曾伸引石軍為例,以比喻赤軍之必然不能渡過大渡河而失敗於河邊。但赤軍竟安然渡過大渡河,故赤軍頗以之自豪,認為渡過大渡河是歷史上的軍事勝利。
大渡河亦揚子江之上游。大渡河流入岷江而轉流入揚子江。赤軍至大渡河時,時已五月底,氣候已暖,上游雪山正溶解,故水勢暴發,水流甚急。大渡河之河面及水流均較金沙江為更寬更急,水浪更高。渡船每一往返,歷時五十分鐘。且每隻小船之船夫,至少須有八人作工。渡河方法,先將載客之船由南岸河埠沿南岸逆流拉上五六十米特,再順流如飛箭似的斜過對面河埠。船至北岸河埠時不能稍前稍後,一不小心,即觸礁石,船即破裂,故非當地熟知水路礁石之船夫,不能駕船。船返南岸時,亦須由北岸沿江逆流拉上五六十米特,再順流飛箭似的斜過南岸來,故如此往返需時五十分鐘。
赤軍抵安順場時只獲兩隻船。有劉文輝軍之一營兵駐於安順場對岸之大渡河北岸,並築有野戰工事,沿河扼阻赤軍渡河。但既有守軍,何以船隻不收容於北岸而系之於南岸呢?事有如此湊巧者,北岸劉軍營長之岳家在河南岸之安順場。該營長當晚宿於岳家,以備明晨將其岳家及當地紳商全部渡至河北岸。因其情報赤軍尚距安順場六十里,須次日下午才能抵安順場,故安心在岳家與其嬌妻酣睡,不料赤軍行動如神,當夜急行軍;半夜即抵安順場,因此兩船被扣,營長被俘。
但赤軍即使有兩船,並不易渡過大渡河,因河之北岸有守軍一營,船隻不能接近對岸。且當時船夫早逃,沒有駕船之熟練工人。但赤軍終於擊潰對岸劉軍而渡過大渡河。此事亦為赤軍據以自豪者。但即以我之旁觀者目光視之,亦覺赤軍之士氣勇敢及共產黨團員之奮不顧身有以致之也。
據聞渡河經過如此:赤軍領袖獲得兩船之後,即揀選十七個共產黨團員,中有幾個為江西、福建之木船工人。十七人即攜梭標、步槍、駁殼、手榴彈及機關槍,駕著這兩隻船,不顧一切,向河之北岸駛去。河之南岸,赤軍則布置機關槍及迫擊炮之陣地,並配置有特等射手,以配合船上的強渡部隊。
當赤軍所駕之兩船離南岸時,劉軍即對之射擊。但赤軍不稍畏縮,勇往直前,竟抵河之北岸,當即一跳上岸。雖劉軍對之射擊,但只有四個受傷者,其餘則一齊撲至劉軍工事內。此時劉軍一方驚於赤軍之英勇,膽氣已寒,又加河南岸赤軍之機槍、迫擊炮瞄準射擊,劉軍幾不敢抬頭,而渡河之十餘赤軍即占劉軍工事而繳其一部槍支。聞劉軍有一機關槍手,正擬至高山陣地架機關槍,行不十步,即被對岸赤軍之特等射手射倒於地。因此劉軍全部向後退上高山。赤軍即搶守工事制止劉軍向下,一方則重駕兩船返至南岸載赤軍渡河。待赤軍渡過一營後,赤軍即向劉軍衝鋒。劉軍兵心已寒,全部潰敗,赤軍即占高山,乘勢向劉軍猛追,聞劉軍大部被其繳槍。此次戰役,赤軍在隊伍中大施宣傳及獎勵此十七個搶渡大渡河者,尊之為英雄。的確,我雖非軍人,但在軍隊中服務已有幾年,強渡河流之衝鋒部隊亦已見過不少,但在如此水寬流急之大渡河中,能以十七人驅逐敵軍一營,占領敵壘,卻未之見也。故共產黨常以共產黨團員為赤軍模範。此輩共產分子常以衝鋒在前、退卻在後自任,此誠非國軍及其他一切軍隊所可比擬也。
赤軍既獲兩船之後,即開始渡河。但僅依此兩船而思全部赤軍渡過大渡河,歷時甚久,且後面追兵將至。故赤軍以兩天半的時間,渡過輕裝之赤軍一師,而當時目的即轉向奪取瀘定縣之瀘定橋,以求赤軍之全部由瀘定橋上過河。故赤軍大部由河南岸西進,經西康省區而向瀘定橋前進。已渡之一師,由北岸西進,同以奪取瀘定橋為目的。
但在河之北岸,劉軍沿河布防,故河北岸之赤軍,自離安順場對岸向西走了三十里以後,即與抗擊之劉軍節節作戰。但劉軍如此分散,且缺乏通信工具,故被赤軍節節擊潰。劉軍中大部為抽丁得來之新兵,不願作戰,且亦不會作戰,早聞赤軍之宣傳不殺白軍官長及士兵,故沿途繳槍。赤軍以繳得劉部之槍彈,還擊劉軍,聞河北之一師獲利不少(赤軍打仗時如消耗之彈藥與繳獲之彈藥相等,則雲「不折本」,如繳獲與消耗核對有餘,則謂「獲利」)。在離瀘定橋四十五里之冷磧 (53) ,赤軍曾與頑強扼守之劉軍作激烈之戰鬥。後由赤軍南岸之部隊,隔河向劉軍之後射擊,結果河北正面赤軍得迂迴至冷磧之後而包圍劉軍。聞此處劉軍一團全部被俘,冷磧被占。此時赤軍南岸前鋒即抵瀘定橋矣。
瀘定橋為四川通西康、西藏之橋樑,瀘定縣城即在河之北岸。此處之大渡河,河面雖較狹,但兩旁絕壁,水勢更急。瀘定橋為鐵索橋,以十三根鐵鏈為之。鐵鏈之兩端,繫於河之兩岸。九根鐵鏈並排於下,四條則為兩旁之扶手。下面並排之九根鐵鏈上橫鋪木板,再在橫鋪木板之上鋪長條直板。人馬即由橋上過去。吾始聞鐵索橋時,以為極難行走。但瀘定橋則非但可以過人,而且可以過馬。瀘定橋長有九丈,闊約一丈,十三根鐵鏈,系由中國十三省募捐而造成。
南岸赤軍因無劉軍抵抗,故先抵瀘定橋之南岸。此時北岸橋頭有劉軍築工事扼守,且劉軍將橋上之木板抽去,只剩十三根鐵索,以阻赤軍過河。赤軍領袖林彪(第一軍團長)即命該部最有戰鬥力及共產黨團員最多之一連,擔任衝鋒,並在河南岸之天主堂內收集許多堆積之木板。這一連人前面衝鋒者從九根鐵索爬過去,後面的赤軍則在後鋪板子。當時衝鋒部隊,勇往直前,沖至橋北岸之劉軍工事前,劉軍已無鬥志,即呼願繳槍。赤軍當即繳其槍並占領其工事。瀘定城內劉軍退出時,沿街放火。目的在使赤軍之糧食及宿營兩感困難。但赤軍一過橋北,一面向劉軍追擊,一面救火。不一刻赤軍由北岸冷磧攻來,把瀘定縣撤退之劉軍前後包圍而繳械。此時城內之火已救熄,但全城一半以上之房屋均被劉軍火毀矣。倖存之一半,則大感赤軍救火之恩惠,而莫不痛罵「劉家兵」。劉文輝部隊在會理、西昌、瀘定等縣沿途放火,以阻赤軍,實質上非但不能阻赤軍前進,而且反遭民怨。
赤軍之全部渡過瀘定橋,確為赤軍之莫大成功。如赤軍不能過橋,則安順場渡河至北岸之一師,勢將孤軍作戰,而南岸之赤軍主力則必走西康。西康則系遊牧區域,糧食、宿營兩感困難。而國軍進剿則以雅安為後方,追剿部隊雖感困難,但有後路接濟;赤軍則極難克服困難也。今赤軍全部渡河,自此川陝甘青幾省均將為赤軍活動之地區矣。
赤軍既占瀘定縣後,如向雅州前進,則仍須走向東南至漢源、滎經而達雅州。但赤軍將至泥頭 (54) 分縣時,知漢源川軍扼守高地,居高臨下以待赤軍。赤軍當即改變方向,折向東北至天全河邊,強攻天全河守軍楊森部之六個旅。這一轉動,使赤軍部隊由大道轉入高山小路矣。我記得赤軍在化林坪 (55) 分縣駐軍一晚。化林坪在四千五百米特之高山頂上。此時已陽曆六月初,但當晚氣候極寒,明晨出發時,則四望皆系雪山,蓋昨夜已下大雪矣。此時氣候驟寒,而赤軍軍士之棉衣早於雲南丟掉,但赤軍士兵雖在嚴寒之下,依舊人人面有喜色而毫無怨言。
赤軍大部抵水子田 (56) 時,前鋒已擊退天全河岸楊森之六個旅,而占領天全、蘆山兩城。我等由水子田出發,經一高山,幾無路,亦無石階。兩旁竹木叢生,遮蔽天空,山上泥水極深,兩腿全在泥溝中爬走。上下此山共只三十里,但自天明走起,後衛部隊半夜才達山頂。既無人戶,當然找不到火把,所以大部佇立於泥溝中。待至天明後才下山來。赤軍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周恩來(為國共合作時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亦在山頂泥溝中站立一晚,次晨我見其雖仍神清氣爽,但已滿身污泥矣。下山至山麓,有居戶六七家,見赤軍至如天而降,群相驚奇。據云彼等世居於此山麓,雖聞祖先言此山有路可通,但荒山野地,野獸成群,從無人敢走此小路,群圍赤軍詢山路上之所遇。
赤軍雖經化林坪之降雪高山,雖經水子田之泥溝小道,但赤軍兵士人人面有喜色而未出怨言。此無它,因此時赤軍軍心一致,堅信必可與川北赤軍徐向前部會合,而同時人人自信在天府之國之四川發展,不但有無限之前途,而且可以由四川北出陝甘,可徑與日本軍隊開戰,實現共黨幾年來抗日及收復失地之主張。故赤軍至天全時,部隊中有一歌曲,詞云:「(一)目前中心的任務,要打日本兵,收復華北、東三省,保衛民族。(二)四川地方頂呱呱,什麼也不缺乏,敵人要想封鎖我,那才笑話。(三)工農紅軍鐵一般,渡過金沙江,兩大主力來會合,敵人發慌。(四)紅軍越打越有勁,團結像一人,我們偉大的任務,一定完成。」這一歌曲之詞句,即可見當時赤軍情緒矣。
赤軍占領天全、蘆山兩縣之後,曾出兵于飛仙關,離雅州只二十餘里。此時赤軍的目的系在急求與川北之松潘、茂縣 (57) 、北川等縣之徐向前赤軍會合。故避開川軍之攔阻,向西走邛崍山脈,占寶興、懋功,而與在理番之徐部會合。不久兩支赤軍即已會合,而我於此時,即被賀誠遣往川西特委之獨立營為衛生主任。不久即被川軍衝散,幸遇舊同學蔣君而得安全返抵家鄉。當搭民權輪至上海時,全家在碼頭候我,別後重逢,誠慶更生。
我三年來在赤軍中之見聞所及和此次隨赤軍西行入川,我覺到赤軍及共黨現在已經成為中國國內的一個實力派,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如赤軍僅系跳樑小丑,那末何需乎南京政府及各省當局集中百萬軍隊,費時幾載,每年耗費國家財政之大部?並且何需蔣委員長親自在江西、貴州、雲南、四川督剿?很顯然的,赤軍已經是南京軍的一個主要對手,而且這個對手——赤軍——的實力,超過國內除南京軍而外的其他各個實力派。論全國赤軍數量,除南京軍而外,赤軍則超過任何中國南方、北方各個實力派。若論赤軍之質量,則我雖不知其詳,但有一事可以反證者,國內過去及現在之實力派,如唐生智、李宗仁、白崇禧、馮玉祥、閻錫山等,當年都占有比赤軍優越之地區及優越之經濟條件,但一旦與南京政府作戰,則在短時期內,都被蔣軍所敗。而赤軍則相反,蔣委員長之剿共已歷數載,屢屢限期消滅,可是赤軍並未消滅,而且朱毛徐會合,活動愈烈。並且南京軍幾年來之剿共,卻送了赤軍不少槍彈武器。赤軍所有武器之來源何在?既無海口可買,又無新式兵工廠,而連年作戰之消耗,以及赤軍武器之擴充,都系繳自國軍。即退一步言,至少是赤軍能夠在幾年來,並且直到現在還在與南京政府對峙,而不相上下。故我謂赤軍在數量上在實際上是中國的一個數一數二的實力派。
以我旁觀者之地位觀察,赤軍部隊之所以堅固與有戰鬥力,是由於下面的幾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赤軍兵心團結,這確係事實。試想赤軍幾年來在這樣困難條件之下作戰,如果軍心不固,則早已失敗。而赤軍兵心之所以團結,一方面確因共黨在赤軍兵士中進行許多教育工作,赤軍兵士是自認抗日救國、解放工農是自己的責任,這就使赤軍士氣大振。同時共產黨員及共產青年團員於赤軍兵士中占百分之四五十,而這些共產分子,曾受共黨之專門教育者,在赤軍兵士中確有極大的細胞作用。譬如,赤軍之新兵,大半依靠赤軍各連中黨團員去教育他們;在赤軍行軍中發生困難時(如糧食及宿營地缺乏等等),共產分子必讓非黨分子之赤軍士兵先吃先宿;作戰時共產分子則衝鋒在前,退卻在後;共產分子在火線上受傷時,非但絲毫無懊喪呼號者,而且還大聲疾呼:「同志們!努力衝鋒!」「不要顧我而妨害戰鬥啊!」而赤軍之富有戰鬥力者,亦由於共產分子的領導。赤軍在作戰之前夜,每連之共產分子必先召集會議,決定明日作戰時如連長、指導員傷亡,誰為繼任,如再受傷,誰再繼任,這樣準備了四五個。所以在作戰時,即使下級幹部受傷,仍有繼續不斷的候補者,也正因此,所以赤軍部隊極不易擊潰。
赤軍兵心之團結及士氣之旺,為國內任何軍隊所不及。
第二個原因,赤軍所以不被擊敗,而反日益擴大,由於民眾給赤軍以幫助。即以江西赤區而論,赤軍在此作戰已多年,人口、經濟已兩感缺乏,但能堅持如此之久長,正由於當地民眾之極力幫助赤軍。再如此次赤軍入川,沿途經過不知幾許困難,但赤軍有居民為助,故並未餓飯,而且沿途民眾之加入赤軍者有幾萬。
有人說赤軍沿途強迫居民以從赤軍,實質上,不但無其事,而且不可能。試想,赤軍初至一地,只要居民遠避,赤軍何處去找居民?實際上赤軍一至某地,當地居民除非所謂「土豪」外,均未逃走,而且為赤軍帶路,當挑伕,沿途到處成群地加入赤軍當兵。
以我觀之,赤軍之所以得民眾幫助,不由赤軍之威脅民眾,而由於赤軍兵士守紀律,的確不擾民,不動民間一草一木。非但如此,而且常常沒收軍閥、官僚、劣紳的財物,散給居民。民眾感覺赤軍對他們有實際利益,所以趨之若狂。
第三個原因,赤軍經過許多困難,終於克服了困難。赤軍所處環境之困難,遠非南京軍可比。欲問赤軍何以能克服困難?我以為赤軍中確有一些領袖,這些領袖,非但聰敏,且有才能。譬如朱德、毛澤東為赤軍之首創者,在各省軍隊及南京軍之不斷圍攻與物質條件如此困難情形之下,對戰七八年,竟以少數赤軍而組成現在幾十萬赤軍,這確非易事。我覺得朱毛非但是人才,而且為不可多得之天才。因為沒有如此才幹者,不能做成這樣大的事業。此外,如周恩來、張國燾、林祖涵等遠在國共合作時,已是當時國內政治上之要人。周恩來為黃埔軍官學校的政治部主任,國內各方軍隊之黃埔學生很多與周熟悉者。周恩來之勇敢、毅力之辦事精神,黃埔學生對之仍有好感。
赤軍中之上級軍官如彭德懷、劉伯承、林彪、徐向前、董振堂、周昆、羅炳輝、陳毅等,大部均系國共合作北伐時之國民革命軍軍官出身,富有作戰指揮的能力,率領赤軍作戰已多年,在國事及政治問題上,均對共黨有堅決之信心。劉伯承、彭德懷、羅炳輝及以後二十六路軍之趙博生、董振堂輩均為北伐前後國民革命軍中之共黨黨員,舉行「兵變」,而為赤軍者。他們為堅信共產主義的分子,在赤軍中領導赤軍與國軍對抗達七八年。
我在赤軍中對赤軍領袖之日常生活及其品行,有很好的感想。這也許多是由於我在南京軍中服務時所感影響太壞而有所致之。大家知道,在別的軍隊中當一團長,個人生活已極奢華,更無論師長、軍長矣。但赤軍軍官則反是:赤軍軍官之日常生活,真是與兵士同甘苦。上至總司令下至兵士,飲食一律平等。赤軍軍官所穿之衣服與兵士相同,故朱德有「火伕頭」之稱。不知者不識誰為軍長,誰為師長。而且赤軍領袖與兵士特別接近,軍長、師長常雜在兵士中打籃球、排球,軍官與士兵相親相愛。這種赤軍軍官與兵士同甘苦之日常生活,確為國內其他軍隊之軍官所無。也正因為赤軍領袖在日常生活上與兵士同甘苦,所以雖在各種困難環境之下,而赤軍兵士仍毫無怨言。赤軍領袖之品行及辦事精神,亦為現世一般武人望塵莫及者。茲略舉一二事為例:赤軍領袖自朱毛起,從無一人有小老婆者;赤軍軍官既不賭博,又不抽大煙;赤軍軍官未聞有貪污及剋扣軍需者。還有一事,非但為國軍軍官所無,而且為常人所不及者。如趙博生、董振堂兩人均為西北軍孫連仲部下之上級軍官,在江西寧都率二十六路軍一萬六七千人投入赤軍。趙董兩人均原系共黨秘密黨員,他們一至赤區,即將十餘年各人所蓄之七八千元,全數捐給共黨中央。由此可見,赤軍領袖對於共產黨之信仰及犧牲個人之精神,與現世之貪污犯法、假公濟私之軍官比擬,顯有天壤之別也。
故我謂赤軍之幾年苦戰與赤軍之所以逐漸發展,確由於赤軍中有天才之領袖,有能為之幹部。赤軍中及共黨中之許多人才,確為全國不可多得之人才。
我自離赤軍至家鄉以後,自思既參加了剿共的南京軍,後又參加了被圍剿的赤軍。我在兩方面參加了對戰七八年,詳思幾年對戰之結果,對內只有破壞,對外則坐視日本強吞東三省,目睹北方將全落他人之手。如果現在南京軍、赤軍以及全國軍隊只要槍口一致向外,則日本之欲圖我國,決非易事。政府諸公時以「攘外必先安內」為言,但時至今日,事已至此,應該及時改變方針。從消極方面說,國府及蔣委員長曾以全力剿共數年,赤軍並未剿滅,反而使赤軍之朱毛徐會合。彼等現今所處之地區,遠非如江西時之易於包圍。國內軍人之稍知局勢者,均知根本消滅赤軍已不可能。如與赤軍再戰幾年,則不問誰勝誰敗,日本將早已亡我全國矣!如國內自相殘殺而坐視強敵併吞全國,則黨國諸公非但不能對國人,而且中華民族將永劫不復。
我以為當今局勢,如再繼續內戰與剿共,非但不能救國,而且適足以誤國。政府當局應該改變計劃,協同赤軍以共御外侮。全國赤軍數量,赤軍之質量,有識者不能不承認是一個極大的力量。這一個力量,過去在環境十分困難情形之下,與南京軍及各省軍隊百萬對戰幾年,如果現在給以物質之補充,則赤軍之戰鬥力將更加增加。為什麼不許這個能戰的赤軍去抵抗日本呢?若合我全國兵力一致對外,則不難收復失地。同時赤軍之領袖不乏極有才能者,現在正需集中全國人才以御外侮,為什麼不利用赤軍之兵力與赤軍之人才以為國家對外之用呢?
如果有人以為赤軍甘心內戰,不顧外患,這我覺不然。赤軍領袖如朱毛、周恩來、林祖涵、徐特立等,均系極有政治頭腦的政治家;昔年北伐前、北伐時均為國民黨中委及國民革命軍之上級軍官,且也不能不說有相當功績於北伐,徒以各方主義不同,以致分兵對抗。今在國家一髮千鈞之時,內戰則死、對外則生的時候,只要兩方開誠布公,何愁不能合作以對外。而且赤軍領袖及共黨均有過聯合全國兵力一致抗日的主張。我並聞友人傳說,共黨中央及蘇維埃政府主張合全國兵力組織國防政府及抗日聯軍。我以為政府之對內對外政策之迅速改變,此其時矣!我輩小百姓唯一的目的,是在不使中國之亡於日本,不作亡國奴而已。我總覺得無論如何,赤軍總是中國人,總是自己的同胞,放任外敵侵凌,而專打自己同胞,無疑是自殺政策。以中國地大物博、人口亦多,如果停止自殺,而共同殺敵,則不僅日本不足懼,我中華民族亦將從此復興矣!
* * *
(1) 本文作者陳雲,寫於1935年秋,1936年發表在中國共產黨主辦的巴黎《全民月刊》,同年在莫斯科出版單行本。當時為便於在國民黨統治區流傳,作者署名廉臣,並在文內假託為一名被紅軍俘虜的國民黨軍醫。《紅旗》雜誌1985年第1期重新發表,並作了修訂注釋。此文收入《陳雲文選》第一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5年第2版。
(2) 指國民黨軍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的第四次軍事「圍剿」。東黃陂即東陂和黃陂,是江西省宜黃縣的兩個集鎮。
(3) 西康是舊省名。1950年該省金沙江以西部分另設昌都地區。1955年西康省撤銷,所轄地區劃歸四川省。1956年昌都地區劃歸西藏自治區。
(4) 理番即今四川省理縣。
(5) 懋功即今四川省小金縣。
(6) 雅州即今四川省雅安市。
(7) 張輝瓚(1885—1931),湖南長沙人。曾任國民黨軍第18師師長。1930年12月其部被紅軍殲滅,張亦被俘。
(8) 見張聞天《一切為了保衛蘇維埃》(《紅色中華》第293期,1934年9月29日)。
(9) 信豐河指流貫江西省信豐縣的貢水支流桃江。
(10) 大庾即今江西省大余縣。
(11) 道州即今湖南省道縣。
(12) 永明即今湖南省江永縣。
(13) 薛岳,當時任國民黨「剿匪」軍第二路軍前敵總指揮。周渾元,當時任國民黨「剿匪」軍第二路軍第二縱隊司令。
(14) 西延山脈是越城嶺在廣西壯族自治區資源縣一帶的舊稱。
(15) 老山界位於廣西壯族自治區資源縣和興安縣交界處。
(16) 千家寺是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興安縣華江鄉的一個村莊。
(17) 指一英尺,合0.3048米。
(18) 唐莊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資源縣兩水鄉塘垌村。
(19) 林祖涵即林伯渠。
(20) 指蔣介石,但當時為了在國民黨統治區流傳,不便明寫。
(21) 廣南寨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龍勝各族自治縣平等鄉廣南村。
(22) 兩河口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龍勝各族自治縣飄里鄉河口村。
(23) 柳霽即今貴州省劍河縣新柳鄉柳基村。
(24) 台拱即今貴州省台江縣。
(25) 指鴉片煙。
(26) 猴場即今貴州省甕安縣草塘鎮。
(27) 米特是英文Meter的音譯,是現行的公制長度單位米的舊稱。
(28) 指一種槍筒上有許多小孔的輕機關槍。
(29) 團溪是貴州省遵義縣的一個鎮。
(30) 吳佩孚(1847—1939),山東蓬萊人。北洋直系軍閥首領。
(31) 松坎場即今貴州省桐梓縣松坎鎮。
(32) 匯水即匯費。
(33) 土城是今貴州省習水縣的一個鎮。
(34) 一說為舊曆正月初六,即1935年2月9日。
(35) 龍雲(1887—1962),雲南昭通人。當時任國民黨雲南省政府主席。
(36) 定番即今貴州省惠水縣。
(37) 長寨即今貴州省長順縣。
(38) 官渡是今雲南省昆明市的一個區。
(39) 指袁世凱。
(40) 霑益即今雲南省曲靖市。
(41) 交西渡亦名絞車渡,即今皎平渡,位於雲南省祿勸縣西北。
(42) 通安州是今四川省會理縣的一個鎮。
(43) 會理州即今四川省會理縣。
(44) 《破草鞋》亦名《爛草鞋》。
(45) 劉文輝(1895—1976),時任國民黨第24軍軍長、西康建省委員會委員長。1949年12月在川西起義,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林業部部長、全國人大常委等職。
(46) 瀘沽是四川省冕寧縣的一個鎮。
(47) 越嶲即今四川省越西縣。
(48) 富林是四川省漢源縣的一個鎮。
(49) 安順場位於四川省石棉縣西北。
(50) 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上海英國巡捕房雇用的印度籍的騎馬巡捕。
(51) 據現在核查,開羅場即今四川省石棉縣擦羅鄉。
(52) 打箭爐即今四川省康定縣。
(53) 冷磧是四川省瀘定縣的一個鎮。
(54) 泥頭即今四川省漢源縣宜東區。
(55) 化林坪是今四川省漢源縣三交鄉的一個村莊。
(56) 水子田即今四川省漢源縣三交鄉水子地村。
(57) 茂縣即今四川省茂汶羌族自治縣。
英勇的西征 (1)
施 平
西征目的已經達到
紅軍英勇的西征,是在最艱難的條件之下進行的。我們經過的是什麼道路呢?當然不是柏油馬路,或者石板鋪的大路。我們走的多半都是崎嶇險阻的羊腸鳥道。我們爬過了中國最高的山脈:川康間的山脈,高達五千米以上。五月間,中國各地炎熱如火,而川西高山積雪不融。
我們渡過了二十多條地理上著名的大河:揚子江,烏江,湘江,金沙江,大渡河,等等。我們依靠什麼工具渡過這些大河呢?什麼現成的、便利的工具也沒有。
這次西征全程:從江西過去中央蘇區出發,直到和紅四方面軍會合,歷時共有八個半月,跋涉約一萬二千里 (2) 。我們通過了十二省邊界:福建,江西,廣東,湖南,廣西,貴州,四川,雲南,西康,甘肅,青海,陝西。中國本部十八省,我們走過了三分之二。
這次西征底目的和原因是什麼呢?
最近幾年來,我們黨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建立蘇維埃革命根據地。我們深知牢固的根據地為紅軍所必需,沒有這種根據地,可使國內革命戰爭之進行感受莫大的困難。從一九二七年起,我們黨就已開始用全力來解決這個最緊急最重要的任務。直到今天,這還是我們最主要的任務之一。一九三四年,敵人向我們過去中央蘇區四面圍攻,把我們擠到了較小的區域。我們的黨,為保全紅軍實力起見,於是決定主力退出中央蘇區,以便在中國西部廣大領土上建立新的根據地。因此,中國共產黨便有這次著名西征之組織。
我們準備西征的全盤計劃,原定在三個月內完成,可是因為情勢嚴重,指揮部乃不得不限定兩個月完成。這樣的短促期內,而準備工作還是做得盡美盡善。
這次西征是怎樣準備的呢?
第一,當主要部隊還沒有從中央蘇區向西開拔以前,黨已派了一部分紅軍到蘇區境外,深入敵人的後方。特別是組織了第七軍團北上,就是全國聞名的抗日先遣隊,向福建方面以及浙江、江西、安徽邊界進發。如此,我們的軍力在東北方面抄到了敵人的後方。接著,從湘東派兵深入湖南境內。這便是任弼時、王震、蕭克底第六軍團,該軍團已同賀龍底第二軍團匯合。如此,在西北方面我們的兵力也抄到了敵人的後方。
此外,我們還進行了為紅軍主力遠征所必需的準備工作。我們吸收了廣大願意武裝保護中國革命的青年壯丁,更擴大了紅軍的實力。
第二,對紅軍基本幹部實行加速訓練。擔任訓練的有三個學校:紅軍大學、步兵學校以及專門學習防空和防毒的軍事專門學校。紅軍幹部人員,大部分都進過這三個學校。此外,各衛生學校(專門訓練軍醫、看護員的)、通信學校(專門訓練電話電報等通信工作人員的),輸送一大批新幹部到各軍團中去。
第三,在出發的時期,採買了六十萬石糧食。軍裝、火藥等等底製造,增加了六倍到三十倍。還採辦了大批特別軍衣給兵士穿,以及其他等等。
在西征中,經常的糧食問題怎樣解決的呢?主要的,是各地人民自願供給我們,以及沒收了地主豪紳底財產給紅軍享用。
現在我們可以斷定說,西征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我們真的保全了紅軍底實力;
(二)我們終於和紅四方面軍匯合了;
(三)兩軍會師以後,建立了新的、更強大、更富足的蘇維埃根據地。
作戰的經過
西征底第一階段——從江西出發,到貴州邊界。這個階段是勝利了,因為我們從戰鬥中衝過了敵人底四道封鎖線。在這些封鎖線上敵人早已用鋼骨水泥築起了防禦工事,埋伏了大批機關槍、迫擊炮。總之,在這些強固的防禦工事地方,算是飛渡不過的難關。但是這四道防線我們都衝過了。我們沿途掃除了一切障礙,掃蕩了敵人軍隊,衝倒了所謂銅牆鐵壁的堡壘封鎖線。
第一道封鎖線,是在江西贛江沿岸。第二道是在粵北仁化和贛南之間。第三道是沿粵漢鐵路的株韶路段(該路建築未完,但公路已通,沿路也用鋼骨水泥築起了防禦工程)。第四道是在湘南、桂北一帶。
在這幾道封鎖線上,敵人所埋伏的機關槍,簡直造成了一座火藥森林。我們都受強敵的雙方夾攻,可是我們很快衝破了敵人的封鎖線:渡過了贛江,占領了城口,就衝破了第二道線;後來占領了宜章,就衝破了第三道線。第三與第四道之間,則儘是一片崇山峻岭,蔣介石正打算在這一帶地方來消滅我們。
我們在宜章勝利以後,一連占了六縣:臨武,嘉禾,藍山,江華,道州,永明。如此,我們把第四道線也很快就衝破了。至此,蔣介石底計劃,他包圍和消滅紅軍的企圖,事實上已經完成失敗。我們安全地突出了敵人的封鎖,沒有給敵人如願以償。
可是這裡必須指出我們的幾個缺點和錯誤。
第一個錯誤,就是當西征出發之前,在黨內,在紅軍內以及普通群眾中沒有來得及做應有的解釋工作,結果使西征的準備工作感受很大的困難。其次是使一部分不明了西征目的和前途的青年兵士以及某些個別分子,在行軍時不十分堅忍。這種現象,當行軍到湘南一帶時特別發生。
我們為什麼犯出這種錯誤呢?因為我們把軍事秘密的問題看得太機械了。我們曾認為,西征底任務,不能向黨員、兵士和普通群眾去解釋。
第二個錯誤,我們所帶的行裝太多,粗重機器裝載太多。我們把兵工廠、印刷廠、造幣廠等項機器,通通都馱走了。專門擔任運輸的就有五千人。
經驗證明了,帶著驢馬同行,有時都妨害我們行軍,特別是過河的時候,何況這些笨重非常的機器呢?這個搬運機器的隊伍,阻礙了軍事行動。在它後面的後衛部隊往往比先鋒隊遲到十天。行軍時有過這樣的事實:在大雨滂沱之下,我們在泥途上蹣跚,十二點鐘之內一共走了四公里。這證明我們的行軍是多麼困難。
我們主要是分三路前進:左翼,右翼,主力則由中路挺進。此外我們還有先鋒隊和後衛隊。我們行軍的次序,大體上就是這樣。可是道路之險惡,當然使我們不常能按這計劃進行。我們有時不得不分兩路並進,但從來沒有一路獨進。
我們占領宜章之後,本應立即把全州也占據,以便立刻就在那裡過河。這個地點很關重要。可是身上過重的負擔,使我們不能及時占領全州,敵人反而跑在我們前面,先把全州占了。如果沒有這些笨重行頭,我們的後衛隊一定會走得快些,我們就不會要作這麼多的戰鬥。在湘桂邊界上,我們大約耗費了一百天工夫去與敵人作戰。
由於這種錯誤底結果,我們的基本部隊變成了行裝護衛隊,而自由周旋的兵力反而不夠。先鋒隊前進,而後衛隊還落在兩三百里路之外。凡此一切,都減弱了我們的戰鬥力,往往使敵人得以向我們側面進攻。
為什麼我們要帶這樣笨重的行裝呢?這是由於一種不正確的幼稚的政治觀念,以為創造新的蘇維埃根據地,只是從這一個地方遷徙到別個地方,而不需要經過一番新的艱苦的鬥爭和大的努力。
第三個錯誤,就是純粹軍事上的錯誤。我們總是按照紙上畫好的直線筆直前進,結果到處都遇著敵人迎擊,因為他們老早從地圖上知道了我們將經過何地,走向何方。於是我們自己不能取得主動地位,去襲擊敵人,反而變成了敵人襲擊的對象。我們本應以更快的速度前進,以更快的速度占領地點,而我們卻要在不利的條件之下搏戰才奪取了這些地方。敵人有汽車及其他轉運工具,而我們則走直路,堅持不肯改變方向,可是地圖上往往畫得不對,於是我們常常陷於絕境,而不得不重新折回。有一次,我們在四公里以內同敵人打了三天,我們參謀部內的同志和各軍軍長,一連三天三夜沒有吃東西,沒有睡覺。往往竄來竄去,好久找不到出路。後衛隊黨代表,為要時常督促士卒前進,而他卻整整六天六夜沒有睡覺。
在這種條件之下,我們怎樣安置受傷的同志呢?
要是不能帶走的,我們就把他們安插在當地民家。有時我們組織了游擊隊以資掩護。地方人對待我們的傷人實在非常勤懇,病好以後就把他們送上行營來。
行到黎平,我們就糾正了已犯的錯誤。在湘桂邊界上,敵人集中了多過我們五六倍的軍隊,準備迎擊我們,他們預料紅軍主力必會走第六軍團底舊路。桂軍從南方進攻我們的後衛隊。此外還有大批敵人向我們後面追擊。
紅軍全體主張衝破薄弱的環節,即是說要走敵人較弱而我們可以得到補充的地方,那時才決定改變方向。這裡就是西征第一階段底終點。這個階段共長一百天。當我們達到貴州邊界時,紅軍已不再是經常不斷的被敵人攻擊的對象,自己反而站到了主動地位,能夠自由地襲擊敵人。
西征底第二階段——從黔邊起程直到占領遵義。紅軍戰士這時已看清了行軍底最近前途和目標,因為我們向他們解釋了,說我們要到貴州去「生擒王家烈」。這就是我們戰士作戰的最近目標。
我們從此不再依照過去的「直線」行軍法,而開始採取靈活的進兵法。由於策略之改變,我們便得以迅速前進,闖入黔境,占領遵義。在這裡擊潰了侯之擔底兩個師。在這次戰鬥中,我們已比較容易得手。我們占領了烏江以南的九縣,旋即渡過此江,而烏江在軍事上歷來號稱天險之一。指揮過江者為名震四川的劉伯承同志。他統率一師一團,不斷前進,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占領敵人扼守橋邊的要地,乘敵人來不及炸橋,即命部隊火速過江。渡江後,即占了遵義,同時占了湄潭。在遵義,中國共產黨召開了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
我們的第二個大勝利,就是吸收了當地的新兵加入我們隊伍。在遵義,紅軍戰士休息了十二天,而主要政治工作人員則忙於招收新戰士,一共招了數千精壯新軍。這時我們再沒有把笨重的行裝馱走。全體兵士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個個洗了澡,換了衣服,各人得意地繼續前進。
在這裡還吸收了當地人士組織革命委員會,在革命委員會領導之下成立了地方武裝游擊隊,動員了群眾沒收地主豪紳軍閥底財產,分給人民享用。我們這些行動引起了當地人民擁護紅軍的熱潮。
西征底第三個階段——從占領遵義直到進抵揚子江岸。這裡我們也有過好幾次巨大勝利。在這時期,進攻的主動權已操在我們手裡,而不是操在敵人手裡。這裡我們渡過了金沙江。
我們曾決定向四川挺進,先向北,後折向西。起初不知敵人兵力究竟有多少,可是行抵四川邊界時,才知敵人兵力超過我們幾倍。我們於是渡過赤水上游占領黔邊扎西,集中軍力,並改變路線。敵人知道了我們要渡江,因此集中兵力於川黔邊界上。如果我們從這裡一直向西,則必遇到最強的抵抗,因為敵人已在那裡有了防禦準備,因此我們向東折回。當紅軍走近桐梓縣城時,敵人才發現我們不向西進,而向東行,可是這時我們已走得很遠了。這是一次很好的機動戰術。
第二點非常重要的,就是我們在離桐梓三十公里之地占領了黔省有最大戰略意義的婁山關。王家烈底兩個師向關口來進攻,可是我們特別加強兩翼的守備,守住了關口。當王家烈軍隊走得更近時,我們便將他們包圍起來。王之基本部隊全被解決,其餘少數人則望風而逃。當晚我們又占了遵義。
第二天,吳奇偉統兵從另一方面又來向遵義進攻。可是我軍自從戰勝王家烈以後,立刻就有了準備。我們的側翼軍已埋伏好了,只等敵人來進攻。上午八點鐘戰鬥開始,正午十二時,吳軍已被包圍。兵士大多數被繳械,其餘小部分乘汽車退往貴陽。
如此,我們在桐梓與遵義之間完全消滅了敵軍底四個師。這次勝利又更加強了紅軍全體底戰鬥精神,提高了紅軍在四省(川湘雲貴)民眾中的威望。民眾感覺我們已成了很大的力量。此外,這次勝利減輕了紅二、六軍團底困難,因為這四師敵軍最初是進攻他們的,這對敵人便不得不停止對紅二、六軍團底進攻,而將兵力調回來攻打我們。
紅二軍團既削弱了敵軍勢力,又很快消滅了敵人一旅,於是紅二軍團和紅六軍團得以在本地區鞏固起來。這是一九三五年四月底五月初間的事情。
這時期底第三個勝利,就是我們在戰鬥中奪獲了許多軍衣和槍械、機關槍、子彈、驢馬之類。說句老實話,我們的紅軍戰士,不大樂意同各省地方軍閥廝打,而只高興和南京軍閥交戰,因為擊潰了一個南京軍閥,通常總是得到大批糧食、軍械,而地方軍閥卻比較寒窮得多了。
在這個階段內還有一個優點,就是靈活地運用了機動戰術,敵人難於捉摸我們的前進方向。比如敵人在西邊「伺候」我們,而我們卻在東邊出現;敵人在東,我們卻又在西。
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干呢?因為在白區作戰,與在自己的蘇區作戰完全不同。如果在蘇區內,敵人來向我們進攻,我們為更能集中兵力,準備給敵以最大的打擊起見,有時可以退卻,誘敵深入,敵人不知我們的主力何在,因為蘇區人民是不會把我們主力布置情形告訴他們的,因此我們常能迫使敵人放棄原來的計劃,放棄原定的策略。可是在白區,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敵人在白區可以從各方面分幾路自由進退以包抄我們,如有一路受了損失,當天就可以派兵增援。
因此,我們既沒有足夠的兵力來同時擊潰四五路敵人,就不能同敵人作持久戰。要是敵人從各方面向我們進攻,而我們兵力不夠應戰,不能舉行反攻,這時就不能不採用機動戰術,以突出敵人底包圍。我們在黔北之所以不得不四進四退,原因即由於此。我們看清了,在這一帶地方渡過烏江是困難的,於是決定另找他處過江。
第二次渡烏江,曾是西征史上最大的難關。如果我們照原定路線,直趨江岸,那末,永遠也渡不過。當我們最後一次占領遵義時,敵人已準備在黔東北進攻,預料我們必會去同紅二、六軍團會合。我們也就的確派了一部分軍隊往那邊去,以造成的確去和紅二、六軍團會合的模樣,而主力卻往相反的方向退走。我們一夜造起了三座浮橋,把紅軍全部都渡過去了。烏江水勢奔騰,波濤洶湧,水流速度每秒鐘達三米。四處找不到船隻,又沒有造浮橋必要的軍事工具。然而先頭部隊畢竟還是渡了過去:我們砍竹作筏,用筏渡兵。
全體主力部隊渡河時,依靠我們的幹部、戰士創造了一種造橋的特殊技術:使用普通鐵絲,扭成鐵索,將鐵索兩端釘住兩岸,索上橫鋪木板,人行板上,安然而過。
我們把一部分兵力調往東邊,使敵人上了大當。湖南軍閥奉命向貴州進發,敵人集中一切兵力於黔東來攻打我們。而我們卻將主力向南推進,繞過貴陽,由黔南迅速折向西方。如是一切敵人——湘軍,川軍,蔣軍——都落在我們之後。
經驗告訴我們,後面的敵軍,是不足怕的,因為道路極少,敵人不能一下子把許多軍隊同時推進,而開展廣大戰線又很困難。
我們占領了定番,廣順,歸化 (3) ,長寨,貞豐。
同時,為延長戰線起見,另分一路兵力,平行並進。這一路人擊潰了敵軍五團,奪獲了大批槍械、軍裝。進到了瑤人所居之地,在該地招收了一萬多青年戰士,沒收了地主的財產、銀錢,銀錢用四十多匹驢子馱走。後來占領了巧家,在該城之西渡金沙江。
我們的主力占領滇黔邊界的地點時,原想折向江邊,立即過江。可是如果直趨江岸,敵人很快就會趕上我們。因此再向南深入滇境,把昆明(雲南省城)附近的許多地點都占了。如此就斷絕了敵人到江岸之路。可是那時我們還是沒有把握渡江。
截獲了敵人底一些軍用地圖,可是它們也是不正確的,比我們的地圖好不了多少。可是還是按這些地圖決定了過江地點。這樣的地點共有三處,其中一處標有渡船的記號。這裡必須敘述一件事實。原來雲南的龍雲無意中替我們出力不少。他原先打算派飛機送軍用地圖和大批藥品給四川某軍閥,後因飛機師患病,乃決定用汽車運送,有某汽車夫願告奮勇。有一天,我們占領某縣城之後,參謀部內有幾位同志因事從公路上過,忽見前面一輛汽車驟然而來,便將汽車攔住。車上載有幾十幅軍用地圖及上等藥料,這都正是我們所非常需要的東西。在這些地圖上發現了九個渡江地點,並且還知道,有的地方有一隻渡船,有的地方有三隻渡船。於是使我們確信我們之渡江一定可以成功。
老實說,雲南軍閥之愚蠢,還不止一次。有一次,我們一旅人走近貴州一個縣城,我們的兵士都穿紅軍服裝,大家傲然自得地走到城邊。縣長向窗外探頭張望,看得出神。他心裡想:這是何處來的軍隊,穿得這樣齊整,這一定不是紅軍。他們心目中都以為紅軍是「土匪」,行裝必襤褸不堪。他們當即認定我們是南京軍隊,因為滇軍、川軍底服裝都不如蔣軍。當我們進占該縣城時,我們的確穿得漂亮:頭戴鋼盔帽,身穿西式襯衫,腰纏精緻皮帶,腿捆綁帶。此外各有一小皮包,都是從蔣軍方面奪來的。排長以上的指揮員,各有望遠鏡一架。我們還有輕重機關槍,而滇軍、黔軍都沒有這樣多的機關槍。當下縣長看見來者不是土匪,便大開城門歡迎,殷勤款待。當時我們也就將錯就錯,並沒有立刻聲明不是南京軍隊,我們略事休息之後,即問他們:「你們給本軍辦好了糧食軍餉沒有?」他答應說:「都辦好了。」我們還吩咐他要十個本地人作嚮導。旋即有本城各機關要人來拜訪,各人忙著通報姓名官銜:「鄙人現任警備隊長」,「鄙人現任警察局長」,「鄙人就是縣長」等等。既然他們自己道出了來歷,我們自然知道怎樣對付他們了。
毛澤東同志說過,如果一切敵人都像雲南這個縣長這樣蠢,中國革命早已成功了。這話真是不錯。
截獲了地圖以後,指揮部即決定了幾個過江地點。但為掩蔽敵人耳目起見,乃派一部分軍隊向別地進發。占領縣城以後,敵人在某渡口將木排盡行焚毀。為轉移敵人視線起見,我們偏在這處開始造橋,當橋已造成三分之一時,蔣介石的飛機立刻注意到了這一地區,發現了我們在此地造橋。於是一切「追剿軍」都向這一地區進迫。可是到這時候我們的部隊在各渡口過江已經過完了。
敵人飛機在空中盤旋的,每隊總是四架、六架或八架。
我們急速集中到真正指定過江的地點。在江內找到了六個船。基本部隊就是用這六個船渡過去的。這真不是容易的事情。金沙江水面雖不甚寬,但水勢之奔騰,遠非其他江河可比。兩岸懸崖絕壁,高達三百米。沿岸數十里,草木不生。在這裡造橋是極不容易的。江岸上風力之強,往往吹倒行人。原有的六個船都已破爛,需要修理,才能渡人。
整整渡了九天九夜,才把部隊渡完。沒有損失一人一馬。馬匹絆在船上渡過去。因怕敵人追來,不得不急速從事。這時需要有極大的組織性。
為順利完成這個任務起見,黨中央和革命委員會特組織了一個有威信的渡江委員會,專門領導一切渡江事務。一切部隊都聽渡委指揮。規定了部隊渡江次序。照顧人們上船和下船,並囑咐人們不要倉促跳躍以致翻船。同時,因為水流太急,容易翻船,我們還找來了一些熟練的水手,並且給這些水手的工錢都很高。地方人民對我們感情極好,工人自願來給我們幫忙,過江以後,有許多水手都隨同紅軍走了。
這次過江,再一次證明我們紅軍是何等有紀律,有組織,有覺悟。
渡江以後,即包圍會理城。敵人知道時,我們已渡完了。我們到第九天已渡完,而敵人在第十一天才趕到。
紅軍戰士作了一個「歌劇」嘲笑蔣介石,大意是說他輾轉六七省,追到金沙江,紅軍追不到,只在空船上撿得爛草鞋一雙。
敵軍本想也跟著過江,看見我們準備了機關槍迎接,便不得不折向北去,另尋渡口。而且,敵人的軍隊常常絕糧,因而士氣不振,多有大批逃亡的。
我們過了金沙江後,即居於主動地位。能夠阻止敵人過江。形勢漸漸順利起來,從此便是西征第四階段之開始。
在會理休息了五天。決定以更快的速度向北進展,以便早日與紅四方面軍匯合。在這一帶,招收了五千青年戰士,以補充紅軍隊伍,並組織了大批游擊隊。同時定出了籌糧籌餉計劃,也都完全實現了。
由會理向北,進抵大渡河。這一行,如果平均每天走三十公里,總共需要二十九天,可是還要估計到路上常有敵人出沒。敵人在許多地方都把橋樑燒毀了,以阻止我們過江。我們紅軍非常迅速,沿路不求占領城市。可是畢竟還在各地組織了游擊隊。在這裡發現了有所謂「化外」黨部,他們和共產黨省委隔絕已有三年了。在某縣城內找著了領導過運動的地方委員會。第二天,那裡就動員了一千多人,組織了抗稅軍。該委員會現在還在繼續工作,並加強了本身的組織。
由此地到大渡河,有兩條路:一條大路,一條小路。我們料定,大路上必有強大敵人扼守在前,我們難於通過。於是,派一部分部隊走大路,以轉移敵人底視線,而以主力向另一條路前進。
走到了山區,此乃少數民族彝民所居之地。他們受漢族地主、軍閥底壓迫特別厲害,因此非常仇視漢人。在我們到此不久以前,有一個白軍軍官想通過此地,被彝民所殺,其部隊也被消滅。
當我們部隊行經此地時,被彝民四面包圍。紅軍參謀長劉伯承同志親自指揮部隊。他證明了自己不僅善戰,而且善於建立統一戰線。他利用了彝民內部的糾紛,並且當著彝民大眾面前斬雞飲血,表示歃血為盟,即是說,從今以後,他與彝民訂立了同盟。我們作了一番廣泛的鼓動工作,證明我們是幫助少數民族——彝民自決,堅決反對漢族對他們的侵略和壓迫。這種態度,使他們非常感動。友誼漸漸鞏固了。他們送了我們一些馬、牛、羊以及各種禮物,我們也還贈他們以金錢等等,作為酬答。
過了此地,便到大渡河岸。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地方。它的出名是從太平天國時代起。太平軍領袖石達開,由南京退往四川時,就是在此地慘遭滅亡。我們遇到了一位九十歲的老翁,他曾目睹當日事變,並親眼見過石達開和太平軍。老翁說,太平軍和石達開之所以失敗,是由於他們內部的糾紛,由於石達開不知道對待少數民族——彝民應有的態度。他又說,太平軍並不是什麼「長毛賊」。有一個人問他:「老公公,你想想誰對待老百姓好些,是我們還是太平軍?」老翁回答說:「太平軍對待老百姓原來不錯,但你們對待老百姓還更好得多。」
到岸只看到兩隻渡船。對岸駐了敵軍一營。營長怕我們來攻,先命將兩船絆在對岸。當晚我軍已到岸邊。第二天,天亮時,我們看到河面太寬,難以渡過。大渡河比金沙江寬些,而水流也更急。渡船往返一次,至少要五十分鐘。因此,單靠兩隻渡船來渡盡我們的主力,大約要一個半月。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本地水手又找不到,於是只得從黨團員內挑選十九個衝鋒隊員 (4) ,各帶炸彈、步槍和輕機關槍。我們則在岸上裝好機關槍,用炸彈發射器開火,用精練射手放槍。我們的十九位同志,在這種槍彈掩護之下公然渡河,不顧敵人機關槍掃射,冒險登岸。上岸後,即將敵人一部分繳了械。我們從岸上放出的炸彈迫使敵人的機關槍不斷地移動位置。這時我們的衝鋒隊也漸漸衝到山上。有了這十九個勇士在對岸作掩護,於是開始渡河。在兩天三夜之內渡過了一旅。
我們這十九位衝鋒隊同志,在衝鋒時只傷了五人。政治部給了他們最高獎賞。他們都得到了紅軍英雄的尊號。
可是只有一旅人過河,還是沒有解決問題,因為紅軍主力還沒有過去。於是大家折向西邊,以便利用聞名天下的唯一天險的瀘定鐵索橋過河。對岸的一旅人也沿河西進。那邊撤退了的敵人,死守不去,步步防禦。然而我們對岸的部隊,還是安全到達了目的地。
我們從三方面進攻,敵人雖得到大批援軍,終歸支持不住。敵軍方面有許多新兵,知道紅軍不會殺他們,都拋棄槍械而等候我們。我們將他們帶走,以補充兵力。
行近鐵索橋時,發現該橋一部分已毀壞了,鏈子上的木板也抽去了。橋長三十多米。由十三條大鐵鏈組成,上面四鏈當作欄杆,下面九鏈並行,以便橫木板。鏈子兩端都高高釘住在兩岸懸崖上,上橋必先經過石洞。
蔣介石底飛機隊在這裡拋了三天炸彈,結果一條鏈子也沒有炸毀,因為兩岸太高,飛機從高空中瞄不准對象。
可是敵人從對岸開火,我們為彈雨所阻,不得過河。於是派一連人(最好的一連)上前。紅軍兵士攀著鏈子,像走索一般地前進。結果板子也找著了。大家都在先鋒連掩護之下都爬過去了。
中國戰爭史上最勇武的英雄,一到大渡河邊,沒有不喪命的。蔣介石就預料我們必會蹈前人之覆轍。他向他的軍隊說,此處乃「赤匪」必死之地。然而我們卻出乎蔣介石意料之外,安然渡過了這座橋。這當然是西征史上最大的一次勝利。
由此地到雅州,都是平坦大路。可是敵人在路上駐有重兵,由此路前進,必然不利,於是決定改由羊腸山路進發。路遇屏障參天高峰,聳立雲外,而此峰卻是必經之路,只得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度過了這個天險。蜿蜒下山,尋到人煙之地,居民非常驚異,他們無論如何不肯相信我們是從高峰上過來的,因為他們只聽到祖宗傳說,山上有條什麼小徑可通,可是近百年來,誰也不曾通過。在他們看來,我們仿佛是從天上降下來的。這個高峰,我們真是爬過來的。有的地方,泥深過膝。
下到平地,卻又碰上了敵人底堡壘。我們想來衝破這些「烏龜殼」,整整沖了一天,終不能把敵人從殼內趕出去。於是轉而再過一高達一萬六千英尺的山脈,然後才占領天全縣城。
由此地去同紅四方面軍匯合,兩條路可任擇一條。可是在大路上,有敵人的大批堡壘,並駐有重兵把守。走小路則又發生糧食困難,我們還是決定走小路。
到這時候,紅四方面軍已占了理番 (5) 。我們漸漸向北推進,紅四方面軍則迎面而來——自北而南。歷史上有名的紅軍兩大巨流(由贛西征的紅軍與紅四方面軍)之匯合,如此告成。這個歷史上有名的紅軍匯合,其政治意義如何呢?
第一,蔣介石底計劃,原來是要包圍中央蘇區,四面張起天羅地網,要將紅軍實力一網打盡。我們衝破了他們的包圍線,把紅軍主力調往別處,這就是蔣介石消滅中國工農紅軍計劃之完全失敗。紅軍在這次戰鬥中更加經受了一番鍛煉,更加提高了戰鬥力。參加過這次西征的每個兵士,都受了一番莫大的訓練。他們已不是簡單的兵士,而是程度很高的中堅幹部。經過了這次遠征的軍隊,這已經是幹部軍隊。
紅軍終於保全了實力,這是這次西征最大的勝利之一。
第二,紅軍在過去散居各地,彼此孤立。自從紅四方面軍與紅軍主力會師以後,即建立了強大的革命根據地,造成了紅軍發展史上所從未見過的大勢力。因此我們有了可能和敵人作更巨大的戰鬥。
第三,這次西征底又一個最大的勝利,就是紅軍現在得到了比過去更順利的軍事戰略環境。我們在江西的時候,敵人可從四面來包圍我們,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現在紅軍處在川北陝甘青海一帶,因此敵人不能從西北方面向我們進逼。
蔣介石現在只能自東而西,或自南而北來向我們進攻。可是他不能從四面來包圍我們。這種有利的戰略形勢,是今後在國內革命戰爭中取得勝利的必要條件之一。
我們得到了這種順利的軍事戰略環境以後,已能實現兩個最重要的任務:
第一,紅軍主力與紅四方面軍會合以後,已向陝甘出動。他們會師以後,得到了兩個月的休養、補充和布防。
為什麼在那裡能夠休養和布防呢?因為蔣介石為進攻我們起見,不得不要先從華中增派援軍,而且這些援軍須要經過一定的軍事訓練,這也需要耗費相當時間。
而紅軍經過了這樣偉大的遠征以後,當然感受疲倦而需要休息。必須再次著重指出一點:這不僅是簡單的休息,這個休息使我們得以補充生力軍並鞏固防禦。我們在會理,只在五天之內就招收了五千青年戰士。由此可以推知,紅軍在兩個月內可以增加多少。我們在這裡有了真正補充隊伍的很大可能性。
第二,(這是很重要的)我們兩軍會師以後,即占了松潘,在那裡把胡宗南底模範師兩團人都消滅了。這是蔣介石最精銳的軍隊。我們擊潰了胡宗南底主力以後,就得以向西北繼續前進。
我們成功的原因
我們紅軍遇著這樣的艱難險阻,何以竟能達到目的呢?我們成功底保證何在呢?
第一,我們有真正英勇不怕犧牲的紅軍戰士。上面已經講過幾個事跡,足以證明這點。現在還可以舉出許多事實來證明紅軍之英勇。
我們紅軍是在國內革命戰爭底炮火中鍛煉出來和生長起來的。他們善於衝鋒,善於進攻,善於從事遠征,彼此團結非常之堅,因此無論如何都是擊不破的。
當時我們在遵義向王家烈兩師進攻的時候,王軍沿馬路退卻。而我們黑夜從羊腸山路上抄過去,火把都沒有點一個。八點鐘內跑了五十公里,行抵烏江時,敵軍最後幾團還來不及渡江,於是我們先把浮橋拆毀,後將敵軍消滅。難道這不是證明我們紅軍之非常靈活,非常富於進攻力嗎?
在川黔邊界上,敵人築起了三層炮台,在上面集中了大批火力。炮台位於山之斜面,最高層炮口密如蜂房,長約一千米,我們在十分鐘內即把頭兩層炮台占了,並飛奔前進。這一天我們之進攻,並不是從山腳下開始,而是跑了三十公里的遠路以後才開始的。我們一面唱歌,一面衝鋒。還證明我們紅軍有何等熱烈英勇的精神。
可是紅軍不僅善於進攻,而且遇必要時還善於作有組織的退守。例如赤水之戰,我們打了一整天,到下午十時知道敵人援軍已到,於是決定退卻。先造好了橋,半個晚上就把橋搭成,半夜之內就把紅軍渡盡,天明時,紅軍主力已退到了離河岸十五公里之地。在這次退卻中沒有一個紅軍兵士有不滿意或情緒不好的表現。敵軍敗退時,往往狼狽鼠竄,潰不成軍,而紅軍之退卻則非常有組織,有秩序。
在八個月的西征過程中,我們平均每天走一百到一百二十里,都是山路,而且常在夜裡,我們在山上平均每小時走三公里。如果有一部分或一小隊被敵人截斷了,他們就有組織地退卻,然後再與主要部隊匯合。
有過這樣的事情。有一兒童團的支部書記,年僅十三歲,到地方居民裡面工作,倉促中與紅軍主力隔絕了。他爬山過嶺,整整尋了三天三夜,餓得全沒氣力,幾天尋不著滴水入口,只得飲自己的尿,結果他還是找著了自己的同志和自己的部隊。
只這幾個事實就足以證明我們紅軍之團結性,證明我們戰士之無限英勇,證明他們在任何條件之下都能夠有組織地行動。
軍事技術之學習也增進了。各軍事學校畢業的指揮員已有七批。我們有特別軍事技術學校。有造就游擊隊隊長的專門學校。
我們經過了多年內戰,得到了莫大的實際軍事經驗。我們就利用這種經驗來訓練我們的戰士,提高全軍底戰鬥力。
紅軍工程隊程度也大大提高了。例如我們沒有精良的渡河工具,可是相當地精通這門技術,因此屢次能夠設法過河。
在行軍期間,我們無時不注重兵士中的政治和教育工作。每天早上(在出發以前,開始上早操的時候),或每天晚上,必舉行政治談話。我們利用一切機會來教育紅軍兵士,教他們如何進攻、防守、防禦以及使用各種軍器等等。首先是利用過去軍校畢業的同志來進行這項工作,這些同志在紅軍內起莫大的作用。
紅軍之所以這樣英勇,是因為戰士們有很高的政治覺悟。我們的紅軍,過去在江西就明白它的使命是要擁護土地革命。現在它又知道目前中心任務是爭取民族解放,並準備在全中國完成蘇維埃革命。紅軍不但養成了為中國蘇維埃革命勝利而鬥爭的精神,而且養成了為世界革命而鬥爭的精神。紅軍兵士非常願意知道國際事變,知道全世界無產階級鬥爭的情形。黨報,蘇維埃機關報,紅軍機關報《紅星》,都經常發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消息和文章。
在中央蘇區時我們募了捐款救濟政治犯,舉行了援助台爾曼的運動,過去為釋放季米特洛夫也募過捐,舉行過運動。我們募了捐去援助奧國暴動的無產階級。凡此一切,都有莫大的教育意義,特別是可以幫助訓練東方各國民族解放運動底幹部人才。我們蘇維埃各學校內有朝鮮、越南及其他東方民族的學生。
紅軍之所以這樣英勇,是因為其中工人占很大的百分數。工人成份達到百分之二十。我們常常招了新軍以作補充,而這些青年新戰士之英勇精神並不亞於老同志。為什麼呢?因為每個紅軍戰士都富於階級覺悟性。
紅軍之所以這樣英勇,是因為它有優秀的堅強的幹部。紅軍基本幹部都是在國內革命戰爭底爐火中鍛煉出來的,他們都是從反帝和土地革命中間出身的。他們在紅軍戰士中有非常高的威信。他們真正是忠於共產主義的戰士。很多指揮員都很年輕,例如第一軍團長林彪僅二十八歲,第二師師長僅二十四歲,第四軍團長陳昌浩僅二十九歲 (6) 。
這些幹部都是在內戰時期成長起來的,他們不僅是軍事專家,而且是執行黨的路線的精明政治家。他們表現有強大的自動能力,向黨底領導機關提出今後計劃問題,我們紅軍底任務問題以及今後發展底前途問題。他們無時不顧及到革命底利益,黨給他們什麼命令,他們都能獨立執行。他們自己想出主意來運用機動戰術,但是上級底命令則絕對執行。正因為我們有這樣的領導幹部,所以這次偉大西徵才得到這樣巨大的勝利。
第二,這次西征成功的第二個保證,就是我們的黨在思想上和組織上都成長起來了。特別是黨的領導成長起來了。黨的領導是在內戰爐火中鍛煉出來的,它真有本領來領導像這樣光榮西征的偉大事業。
紅軍裡面有很大的黨員成份,這也是西征成功的條件之一。有些隊伍內黨員團員成份達到百分之四十。連長以上的指揮員儘是共產黨員,排長也大多數是黨員或團員。紅軍裡面的共產黨員,無論指導人員或下級兵士,其勇敢及其對黨對無產階級之忠實,真正可做模範。還有一點可引以自豪的,就是我們還有非黨的布爾什維克,這些非黨的指揮官和士兵,其英勇及其對革命事業之忠實,可與黨員並駕齊驅。
每逢戰鬥開始,一連之內必先從黨員中選好四五個後備連長。如果連長在前線受傷或陣亡,立刻就以第一後備連長擔任指揮,全連依舊繼續作戰,如遇不幸,又有第二個來代替他,依次繼續。黨員受傷時,決不肯擾亂同志們底心思,從來不肯叫苦喊痛,而鼓勵未受傷的戰友們說:「不要緊,你們只管前進。」應當承認,紅軍裡面的共產黨員,是我們黨內的優秀黨員。
共產黨員,無論是擔任職工運動的也好,還是擔任少共工作或擔任其他群眾工作的也好,都是無時不注意造就幹部以作紅軍底補充。黨常常把優秀的同志派到紅軍隊伍中去,如此,黨的優秀幹部事實上都集中在紅軍裡面。
我們的黨員,不僅在紅軍隊伍內,而且在後方,在籌備給養,補充兵力,採辦糧食等等方面,都是絕好的工作模範。我們有紅軍底後備軍:加入少年先鋒隊、赤色先鋒隊及其他輔助組織的青年。這些青年都漸漸轉到紅軍隊伍內。
我們可以經過群眾組織底密網來動員群眾。各地居民都自願供給我們糧食。這次西征始終沒有發生過給養上的困難,只是在深山人煙稀少之地,稍微有過一兩天的糧食恐慌。敵人實行經濟封鎖時,我們卻有大批新軍服及其他必需品來供給戰士。
黨無時不領導軍隊,領導它的計劃和策略。我們已同國民党進行多年內戰,要沒有真正正確的黨的領導,就不會有這樣的成功。當然,在領導上也有過個別的錯誤和欠妥當的地方,可是我們的強處也就在於能夠及時發覺和糾正這些缺點。我們這次偉大西征之所以成功,首先就是由於有正確的強固的黨的領導。
第三,我們成功的第三個保證,就是我們到處都得到群眾底擁護。每逢占領新的區域,我們就動員群眾去沒收地方軍閥和地主豪紳底財產與糧食,分給地方貧民享用。有可能的地方,我們還創造了革命政權——革命委員會。我們分出了一部分武裝去就地組織游擊隊。我們組織了抗稅運動,以及其他等等。
四川軍閥劉文輝部,巡行饑荒的鄉村時,故意唆使浪人放火,而同時散布謠言,說紅軍所到之地,即將地方燒盡。實際上我們紅軍看見人家有火災,常極力幫忙熄滅,而且通常總是替地方居民幫忙。我們組織了群眾的抗租團體以及其他的團體,因此也就得到地方人民這樣的擁護。
在西征期間,我們還得到了在少數民族中進行工作的經驗,比如在廣西的瑤族內,貴州的苗族內,西康和四川的彝民內,我們都有工作成績。我們在傳單標語上都提出了這些弱小民族底解放問題,我們給了他們武器叫他們去組織游擊自衛隊。紅軍裡面有這些民族以及回民底代表不少。
正因為我們和民眾有非常密切的關係,我們得到了他們的擁護,而容易招收義勇隊加入紅軍。到處都有工人來幫我們搬運行裝。我們到處都有可能把紅軍安插在民家。
這裡需要簡單講講紅軍在地方民眾中的工作方法。我們不能長久滯留一地,而需要經常前進:晚上進村,早上就離村。可是我們還是在民眾中做了很多的工作。
每個紅軍兵士都曉得三大紀律和八項注意,這都是一些很好的傳統,我們要求每個兵士都要遵守。每個紅軍兵士,無論在何家寄宿,都要召集全家會議,叫家長參加,向他們解釋紅軍底性質如何,它為什麼而鬥爭,務必使他的鼓動深入到最廣泛的民眾中去。每個紅軍兵士身上都帶有粉筆,每天在經過地點至少要寫三個口號。
紅軍總政治部,各師各部隊底政治部以及每一連,都有一股專門擔任地方民眾工作。黨、團、工會及群眾團體,都派出全部優秀幹部擔任紅軍經過地方的民眾工作。而這種工作還是做得不夠,可是每個紅軍兵士都在地方民眾中進行工作,這卻是事實。這個工作也有它的效果。
簡單講一講我們的缺點。我們是否有過錯誤?當然有過。如果沒有這些錯誤,我們的成績還會大些。
我們在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問題上沒有正確的政治方針。如果在西征時期,運用了新的策略方針,我們會得到很大的成績。可是現在亡羊補牢,尚不為遲。統一戰線在今天是絕對必要的和唯一正確的方針。
日本帝國主義向華北之進攻,使中國廣大民眾日益憤激。各派軍閥之間有激烈的暗鬥。軍閥間的這種矛盾,我們應當利用。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廣大民眾中的抗日高潮正在向上發展,這正是組織人民抗日統一戰線的非常順利時機。
在這樣偉大的西征告成以後,對我們的黨和我們的紅軍應有一番估計。紅軍經過這多年的內戰以後,已富於戰鬥力,而且真正長大了。當然,這次西征期內我們曾不得不克服許多困難和阻礙。在過去蘇區內,在贛東北蘇區內,我們紅軍隊伍受了相當損失。另一方面,紅二軍團和紅六軍團卻得到了不少的成績。我們在西北川陝甘一帶有很大的勝利。
紅軍雖受到部分損失,可是目前紅軍底總數不但沒有減少,而且反而增加了。在西征時期,紅軍到處都組織了地方游擊隊,在許多區域成立了武裝隊。
我們在現時已占領的各區,極力實現擴大紅軍的口號。這個口號是一定會實現的。
黨的工作應得到什麼估計呢?在四中全會以後,我們的黨真正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共產黨在蘇區內的威信非常之高。黨保護蘇區數千萬人民底利益。當然,我們黨也犯過某些錯誤,可是它都用自己的力量糾正了。像過去陳獨秀變節以後,或李立三及瞿秋白犯錯誤時代的那種狀況,現在再沒有了。現在我們的黨在新環境中能夠自己提出新的任務。
我們的黨能夠靈活和正確地領導國內戰爭。培養出了這樣的政治和軍事領導人,如毛澤東、朱德——黨的領袖和身經百戰,智勇雙全的將領。我們有真正英勇的,為民眾根本利益而不惜犧牲的共產黨幹部。
我們黨正要實現新的策略,它正要以原有的陣地為基礎,在新環境中去建立真正抗日的統一戰線,用這條統一戰線來戰勝中國人民底仇敵,首先是戰勝日本帝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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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根據1935年10月15日至22日間陳雲在共產國際執委會書記處會議上的報告整理而成。署名「施平」是陳雲當時在莫斯科的化名「史平」的諧音。文字整理者情況不明。原文見載於1937年春第三國際主辦的《共產國際》雜誌(中文版)第1—2期合刊上。它與陳雲撰寫的《隨軍西行見聞錄》同為最早宣傳、介紹中國工農紅軍英勇長征的文獻。《黨的文獻》1986年第5期重新發表,並作了整理、校訂。
(2) 原文如此。因陳雲受中共中央委託向共產國際匯報情況,於1935年5月離開紅一方面軍去上海。所述里程是一、四方面軍會合前的統計。
(3) 今貴州紫雲縣。
(4) 原文如此,應為十七勇士。
(5) 今四川理縣。
(6) 陳昌浩(1906—1967),時任紅四方面軍總政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