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七、驚芳心孤零零產下麟兒

馮玉奇 《紅粉飄零》
大保被愛玲這一哭泣,真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遂抱住了她的嬌軀,一面給她拭淚,一面皺了眉毛,急急地問道:「愛玲,你怎麼啦?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你好歹也向我說一個明白呀!」 「哼!問你的好朋友去!他拿什麼態度來對付我的?」愛玲停止了哭泣,她冷笑了一聲,一面坐到寫字檯旁去,一面恨恨地回答。 但大保聽了,仍舊還是摸不著頭腦,遂怔怔地說道:「誰是我的好朋友呢?你說話不要藏頭露尾的,你還是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這樣子把我悶都悶死了。」 「怎麼?連你自己的好朋友都會想不起來嗎?告訴你,就是這個短命的汪賢琳!」 「汪賢琳?他對你怎麼樣呢?」大保似乎有些感到意外的驚異的神氣,跟著走到她的身旁來追問。 愛玲頓時把兩條柳眉倒豎起來,滿面顯出嬌嗔的容顏,說道:「這小子簡直在發神經病,照我看來,他根本和你在作對,他完全在妒忌你。」 「愛玲,你這些廢話少說吧!他和我怎麼樣地作對呢?」 「昨天你走了之後,賢琳匆匆地來了,他說特地來請你和我一同吃夜飯去。因為你不在廠中了,他就請我一個人去吃飯。我想你們是好朋友,就是跟他去吃一次飯,那也沒有什麼關係。誰知這小子竟喝醉了酒,胡說八道地向我求起婚來了……」 大保聽她這樣告訴,不但並不氣憤,而且反而笑起來了。愛玲被他一笑,一時有些目瞪口呆,遂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說道:「什麼?你還笑?難道你歡喜做烏龜嗎?」 「不是這麼說,因為賢琳還是一個未婚的青年,他既不知道我們已經有了這一層關係,所以他向你追求,這倒也怨不了他。一個姑娘有被人追求的資格,這到底還是一件光榮的事呀!」 愛玲聽他這樣說,便猛可站起來,恨恨地啐了他一口,說道:「你忙什麼?我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哩!他向我求婚,我當然是拒絕他的。不料他說我愛上了別人,我說我什麼人都不愛。誰知他又直截了當地說穿我,我是愛上了喬廠長。又說我愛上了你是太不合算的,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小老婆的資格。我聽了心中氣憤極了,便和他翻臉說他侮辱我,誰知他還向我教訓了一頓,並且在言語之中,還說了許多關於侮辱你的話,我見他無理可喻,便恨恨地走了。你倒仔細想一想,他還不是和你心中過不去嗎?」 「你這話可是真的?」 愛玲這一大套的話,才把大保說得氣上來了,他蹙了眉尖兒,臉色很不好看地問她。愛玲淡淡地一笑,譏諷他的口吻,說道:「我騙你,我有什麼好處?你把他當作好朋友,他卻背地裡陰損你,只怕你還在做夢哩!」 「他媽的!這小子太可惡了!我一番好心對待他,誰知他還和我作對,我非跟他鬧翻了不可。」大保氣得臉變成了鐵青的顏色,握了拳頭,在桌子上猛可擊了一下,大有恨不得把賢琳痛打一頓的樣子。愛玲方才感到了勝利的愉悅,但表面上假痴假呆地裝作好人,說道:「算了,算了,別為了我,傷了你們好朋友的感情,被人家說起來,我們女子又是禍水了!唉!我就受一點兒委屈吧!」 「什麼好朋友?我本來就不認識他!都是為了一片熱心,才救了這個小子一條命。早知道他如此沒有良心,我就悔不該多什麼是非去管這個閒賬了。」大保還是怒氣未消的樣子,恨恨地說。 愛玲沉吟了一回,又顯出溫和的神情,低聲地勸慰他說道:「大保,我說你也不必生氣,為了這些事生氣似乎也太犯不著。至於跟他鬧翻,我認為也太沒有意思了。他這種人有什麼身份?你和他吵鬧,倒反而降低你的人格了。我的意思,既然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那麼以後就跟他少來往也就罷了。」 「你這意思很好,只要你不生氣,我也就不和他計較了。愛玲,今天下午我們早些走,陪你買鑽戒去,消消你的氣。」大保說到後面,拍拍她的肩胛,望著她微微地一笑。愛玲逗給他一個媚眼,也嫣然地笑了,顯然也十二分的歡喜。兩人這才各自走開,各自地辦公了。 這天下午三時敲過,兩人便離開了化學廠,坐車先到了首飾公司,買了一枚三克拉的鑽戒。又到時裝公司,剪了兩件最新式的旗袍料,並訂了一件灰背大衣。愛玲樂得什麼似的,頰上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從此以後,大保和愛玲益發打得火熱,幾乎一刻都不能分離的了。無論什麼事情都是相對的,大保既和愛玲熱絡得如漆似膠,難解難分,那麼大保在綠美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會情淡愛薄起來。綠美雖然心中怨恨,但也無法可想,也只有暗暗流淚,獨自傷心而已。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又到初秋的季節了。這一個月里,是綠美分娩之期,綠美因為喬伯樂夫婦兩人都到漢口去了,家中是更加乏人照料,所以這天早晨大保還沒有上廠里去的時候,就向他低低地說道:「大保,你知道我在哪一個月里要生產了?」 「這……這……我因為近來工作太忙了,糊裡糊塗的竟沒有知道,你說哪一個月里要生產了?」大保被她問住了,一時非常羞慚,不禁微紅了臉,包含了支支吾吾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反問。 綠美心裡自然有些怨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說你忙得幾乎魂靈也丟了,連我幾時生產的月份都會忘了!其實,這也難怪,我現在是成為一隻籠子裡的鳥了,高興了逗著玩玩兒,不高興就擱在屋子裡,反正這只可憐的小動物也跑不了啊!」 「綠美,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難道你怨恨我在外面應酬太忙嗎?但是為了做生意,那也真沒有辦法,我說你做妻子的也應該原諒我呀!」 綠美無限哀怨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她心中一陣悲酸,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下來了。大保的良心有些發現了,他也覺得有些懊悔,不過他口裡還不肯承認自己錯了的回答。綠美苦笑了一下,說道:「並不是我心中好妒,我覺得一個廠長的身旁用了一個女秘書,這總不是一件好事情。」 「這個年頭,男女平權,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呀!」 「當然囉!本來原也不算什麼稀奇。比方說,我前兒在你舅父身旁做文書,也有好多日子,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不過,事情到了你的身上,我覺得就很不放心,但我要向你聲明,這不是我的多心,因為外面已經也有傳聞了。我以為這樣下去,你不但對不住我,而且也對不住我的姐姐。」 「外面也有傳聞?你這話奇怪,難道你是聽了什麼人的告訴嗎?」大保有些猜疑的時候,向她奇怪地探問。 綠美擦了擦眼皮,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聲兒說道:「這沒有什麼奇怪,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事情做過了,還能瞞得了人嗎?」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汪賢琳這小子告訴你的是不是?他媽的!這小子簡直要來拆散我的家庭了,我若不給他一點兒顏色看,我也不姓喬的了。」 「大保,你不要冤枉人,我們夫妻間的事情,用不著吵到別人家的身上去。他根本沒有告訴過我,你為什麼要尋著他去吵鬧呢?」綠美見大保怒氣沖沖的樣子,好像立刻要和賢琳去打架的神氣,這就急了起來,向他連忙撇清著說。 大保還是恨聲不絕地說道:「我想不到姓汪的小子竟壞到這樣的程度,那我真是懊悔救助他的了!所以世界上好人不能做,好心沒有好報的!」 「大保,你何必急得這一分兒樣子呢?其實,我說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一個人坐得穩,立得正,誰敢來說一句壞話呢?不過我今天也並不是預備跟你吵鬧,我無非是勸勸你的意思。因為我既然是做了你的妻子,我對你不能不盡一點兒責任呀!況且爸爸和媽現在又到漢口去了,家裡就很少人手來幫助我,萬一這兩天內我肚子痛了要臨盆了,這叫我怎麼才好呢?所以我希望你在這半個月之中,能夠早一點兒回家來,只要等我生下了孩子之後,你再到外面去應酬,我便也不管什麼的了……」 綠美絮絮地說到這裡,她的話聲是特別的顫抖,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悲哀並可憐的成分,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眼淚便大顆地滾落了兩頰。大保聽了綠美這兩句話,他把剛才的怒容完全消失了,似乎也有一點兒暗淡的神色,拉了綠美的手,低低地說道:「好的,我這半個月之內把外界一切應酬全都回絕了吧!每天回家來吃晚飯,那你總可以放心了。綠美,你是有身孕的人,你快不要悲傷了!」 綠美聽他這樣柔情蜜意地安慰自己,反而更覺悲酸,淚水益發涌了上來。大保抱了她身子,好好地又安慰了她一番,方才坐車到廠里去辦公。 這天下午,大保一個人坐在廠長室里正在研究出品的貨物,忽然見賢琳悄悄地推門進來,在平日大保早已含笑起迎,殷勤地招待他了。不過今天見了賢琳,在大保的心頭就有一股子氣憤沖塞上來,所以理也不理地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自管低了頭,依然翻閱著瓶內的檸檬水。賢琳卻毫不介意地先招呼道:「大保兄,你今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去。」 「時常破費你,太不好意思。你上哪兒來?請坐吧!」 大保到底還是一個重情面的人,他始終扯不下臉來,只好抑制著心頭的憤怒,還是照舊地招呼他。賢琳摸出煙盒子來,取了一支三炮台,交到大保的面前,大保卻搖搖頭,淡然地說道:「我最近不吸菸了,你自己吸吧!」 「為什麼戒菸了?難道你信了教?」賢琳一面用打火機燃著菸捲,一面笑嘻嘻地問。大保又搖了搖頭,並不作答,看他的態度是非常冷淡。賢琳奇怪道,「大保兄,為什麼?你今天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也沒有什麼心事,不過,我有一個朋友,太不知好歹,簡直是負恩忘義,所以我非常的憤怒。照我的脾氣,我非跟他較量較量不可,但多一事,還是省一事,我預備跟那個朋友絕交,請他以後少到我這兒來找麻煩。」 大保趁此機會說出了這兩句話,他的臉上是浮現了一層濃霜的樣子。賢琳不是一個呆笨的人,他心中哪有不知道的理由?明白是愛玲在搬弄是非,所以大保對我便恨入骨髓的模樣了。於是假痴假呆地裝作一個木人似的,還哦了一身,問道:「原來你心中有著這一回生氣的事情,不知道那個朋友是什麼樣人?他對你究竟負了什麼恩?忘了什麼義呀?」 「哼!這個朋友本來也是不相識的,都是為了我生平太熱心,才救助他活了性命。誰知他不記我的恩惠,反而搬弄是非,離間我們夫妻間的感情,他想拆散我的家庭。假使照你心中想起來,你覺得這個小子是人還是畜生呢?」 賢琳聽他放著和尚面前大罵賊禿,一時心中也很生氣,但是他的忍耐功夫很不錯,還微微地一笑,說道:「照你一面之詞聽來,那個朋友當然是太渾蛋了。不過其中也許還有一點兒誤會,所以你倒不要太委屈了你那個朋友才好。」 「哼!有什麼誤會呢?分明他是存心不良,想追求人家的姑娘,因為沒有達到他的目的,所以轉出壞念頭來破壞人家罷了!這種人簡直不是人養的東西!無怪要被人家暗殺的了。」 「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賢琳被他罵得狗血噴頭,一時倒反而縱聲大笑起來。大保覺得他這個笑,至少包含了一點兒陰險的成分,因此勃然大怒,睜大了眼睛,向他喝問。賢琳停止了笑,向他望了一眼,還是那麼死樣怪氣地說道:「我笑一個做丈夫的變起心來,真是太快太可怕了。其實你那個朋友是一番菩薩心腸,他希望你們一對美滿因緣,不要因了一個野女人而大家弄到感情破裂的地步。你要想想結合的時候,是多麼快樂,多麼恩愛,我猜測那時候,彼此一定海誓山盟,共祝天地長久。但是,曾幾何時,一有了地位,一有了新歡,就把舊的拋置於腦後,這樣不情不義的人,我請問老兄這個小子是人還是畜生呢?」 「什麼?他媽的!你在罵誰?」賢琳這一番話聽到大保的耳朵里,真把大保的肚子都氣破了,他猛可地站起身子,這就板起了面孔,再也忍熬不住地大罵起來了。 賢琳也跟著站起,還是笑容可掬地說道:「大保兄,請你別發這麼大的脾氣,我並不是指什麼人而說的,我無非是隨便這麼瞎談談。你認為不要聽的,那你就別聽吧!何苦來面紅筋青的,我今天可不是跟你打架吵嘴來的呀!」 「對不起!我不希望你在這兒再站下去,你若多站一分鐘,我的頭痛也多延長一分鐘。我爽爽快快地對你說,我從今以後,不希望再跟你見面,你給我滾吧!」 「這真是太笑話了,像你這麼一個聰明的人,居然也會糊塗起來。我真為你可惜!大保兄,你不要把良藥當作毒藥看待呀!」 「他媽的!你還多囉唆什麼?我可不顧什麼面子要打你了!」 大保恨得咬牙切齒的神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奔跑上去,拔拳就向賢琳揮了過去。賢琳豈肯吃這個眼前虧?於是連忙也回手招架,兩人在廠長室內竟然演起武戲來了。他們這樣一交上手,自不免砰砰地發出了一陣很響亮的聲音。愛玲急匆匆地奔進來,一見這個情形,也不禁吃了一驚,遂慌忙把兩人拖開,但他們的頭髮、領帶、襯衫,已經扯拉得亂七八糟的了。大保睜大了眼睛,握了拳頭,似乎還要趕上去和賢琳相打的樣子。愛玲恐怕闖禍,卻拉住了大保不放,一面望著賢琳,也怒氣沖沖地嬌喝道:「汪先生,你這個人簡直太不懂道理了,你是客人,你怎麼到人家的地方來橫行不法嗎?這真是連王法都沒有了。」 「不是我不懂道理,是他自己沒有禮貌,一個做主人的應該用這種態度來對付客人嗎?」 「什麼主人客人?你簡直是強盜土匪!沈小姐,您還跟他多說什麼廢話?快把門警叫來,拉他到局子裡去,說他是來打劫我們廠里的,叫他嘗嘗鐵窗風味,才知道我手段的厲害。」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說這些氣話了。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何苦來動手動腳的?這還成什麼樣子呢?姓汪的,你自己識相點兒,還是快些走吧!難道真預備抓到局子裡去給我們當作強盜辦嗎?」愛玲見大保還是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這就連忙一面向他勸阻,一面逗給賢琳一個白眼,叫他快些走的意思。賢琳在這個局面之下,不走又有什麼辦法?也只好忍受了一肚子的氣憤和委屈,怒氣沖沖地奔出廠門口去了。 愛玲見賢琳匆匆地走後,便怨恨地給大保一個白眼,包含了埋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瞧你,身上還像什麼樣子?我不是曾經關照過你嗎,這種沒有身份的人,你和他計較些什麼呢?現在你被他弄痛了哪裡沒有?」 「還好,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本來不想和他吵鬧的,誰知道這小子好像吃了生米飯似的,我不教訓他,他倒反而教訓起我來了,我心中一氣,便再也忍熬不住了。你不知道,一個年輕的人,全憑一點兒血氣做事情,假使沒有勇氣的話,那我還做什麼人呢?」 愛玲說到後面,走到大保身旁,故意顯出無限多情的樣子,給他攏散亂的頭髮,給他打已松的領帶。大保心中很感到氣憤,不過在氣憤之中,此刻又覺得有些甜蜜,遂連連地搖頭,很認真地回答。愛玲拍拍他的肩胛,笑道:「好了,好了,你也不要生氣了,時候也不早了,我還是伴你一同到外面去玩玩兒,散散心吧!」 「好!我受了這一陣鳥氣,心中悶得很,我們還是跳舞去。」 大保點頭說好,便立刻動身,和愛玲匆匆坐車到舞廳去了。他把早晨綠美向他關照的話全都忘了,就是連他自己對綠美說的從今天起每晚回家吃飯的話,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大保和愛玲走後,綠美在家裡來了電話,廠內茶房告訴她,說廠長和沈小姐一同坐車已經走了。綠美心裡非常氣憤,因為她原是一個月里要分娩的,在受了一陣刺激之後,那腹部便隱隱地作痛起來。綠美慌忙回到房裡,但腹痛卻一陣緊如一陣,一時暗暗焦急,心中想道:莫非要臨盆了嗎?遂急急地叫著阿菊進房。阿菊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她一見少奶腹痛如絞,臉漲得血紅,額角上汗冒如珠,因此也驚慌得沒有了主意,遂忙說道:「我打電話給少爺,叫少爺馬上就回來吧!」 「不用,少爺已經不在廠里了。」綠美搖頭回答,她這時心中的痛苦,除了現實的感覺之外,還有精神上抽象的痛苦。所以她一陣氣急向上涌,幾乎要昏厥起來了。正在十分危急的時候,忽然汪賢琳匆匆地到來了。賢琳所以來找綠美,無非是要向她解釋所以和大保打架的原因。不料到了大保家裡,一聽到綠美要臨盆的消息,他也不說什麼,立刻打了電話,叫汽車到來。然後向綠美說,我送你上廣仁產科醫院去吧!綠美這時痛得連話也說不出,她想不到自己在萬分孤獨之餘,還有這麼一個救星來幫助自己,她感激得流著眼淚,默默地點頭。當下賢琳和阿菊扶著綠美,一同跳上汽車,便急急地開到產科醫院去了。 綠美在醫院裡產下孩子之後,當即移送到頭等產房休息。這時天已入夜,產房內已亮了一盞淡藍的電燈。綠美自己已經經過一度痛苦的掙扎,她此刻還急急地問床邊的阿菊,說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阿菊含笑告訴她,說是個小少爺,恭喜少奶奶。綠美聽了,立刻又非常歡喜起來。她頰上那個傾人的酒窩,已經平靜了好多日子,今天也終於深深地印著了。就在這個時候,只見賢琳從房外悄悄地進來。於是綠美這時的腦海里,就有這樣一個感覺,想不到這時候進產房來的,卻不是大保,而是賢琳。唉!大保枉為一個多情的丈夫,誰知道還及不上一個賢琳呢?綠美這樣想著,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她望了賢琳一眼,低低地說道:「汪先生,這次若沒有你來幫我的忙,我真要弄得束手無策了。你這樣熱心仗義,我實在太感激你了。」 「陶小姐,你別說這些話,我們本來是同事。而且我曾經受過大保的救命之恩,所以我今日略為出一點兒力,那也是應該的事情。」 賢琳含了笑容,十分坦白地告訴。綠美聽他提起大保兩字,她心中立刻又會惱恨起來,便探問他說道:「汪先生,你今天遇見過大保沒有?」 「碰見過的……」 「他是不是又跟那個姓沈的女人一塊兒出去遊玩了?因為我打電話到廠里的時候,茶房這樣告訴我的。」綠美不等賢琳說完,便又急急地問下去。 賢琳心中暗想,綠美是個剛產下孩子的人,她當然是不宜受過分的刺激。否則,不但有傷身體,簡直對於生命也有相當的危險性。他為了顧全綠美的健康,遂轉了轉眸珠,搖頭說道:「這是茶房不知道,所以弄錯了。今天是開股東會議,所以大保也出席去了。他這回沒有去遊玩,你倒不要冤枉他。」 賢琳這兩句話的力量真不小,綠美聽了,果然把滿腔的憤怒消失了。她微微地一點頭,表示非常感激他告訴的意思。賢琳因為不敢多勞乏她的精神,遂叫她靜靜地休養。一面向阿菊關照好生看顧服侍,一面便告別走了。 這晚賢琳打了五六個電話到大保家裡,卻沒有打通,都說大保沒有回家。直到子夜一點左右,再打過去的時候,方才聽大保的聲音來接聽了,問道:「喂!是誰?」 「你是大保嗎?我是什麼人?你且別管他,我現在告訴你,你太太已經在廣仁產科醫院裡生下了一個兒子。母子都很平安,你可以不用擔心。還有一件事情,明天你太太問你在什麼地方,你可以說在開股東會,因為我曾經代你這麼圓了一個謊的。別的沒有什麼話說,我們再見!」 大保沒頭沒腦地聽了這一篇話之後,對方卻早已掛斷電話,於是也只好擱下聽筒,一面回房,一面暗暗地奇怪。這個是什麼人呢?聽口氣好像是汪賢琳。但是賢琳是我冤家對頭,他怎麼又會這樣熱心地給我隱瞞事實呢?大保想了一會兒,因為今夜和愛玲在外面酒喝得太多了,所以有些頭昏腦漲,遂糊糊塗塗地倒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大保還在睡夢之中,阿菊已從醫院裡來了電話。大保慌忙起身,前去接聽,說馬上就來。遂匆匆地梳洗完畢,穿上衣服,也來不及吃早點,便坐了汽車到廣仁醫院去了。 大保在這時候見到了綠美淡白的臉,他的心中也起了一陣愛憐之情。他伏在床邊,捧了綠美的手。因為預先有過賢琳的一番關照,他便低低地說道:「綠美,真對不起!昨天忽然開股東會了,所以我又不能回家來吃飯。謝謝你,你給我養下一個兒子了。」 「大保,你不要謝我,你應該謝你的好朋友汪先生。昨天我腹痛如絞,正在急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幸虧汪先生來了。他急急地送我到這兒來,我才平安地生下了孩子。否則,我是痛得發昏,而阿菊更急得沒有主意,打電話給你,又說剛和沈小姐一同出去了。你想,我在這叫爹不應、叫娘不理的情形之下,我真的太痛苦了。後來是汪先生告訴我,說你開股東會去了。」 大保聽綠美說出了這麼一篇話,他的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覺得甜酸苦辣的滋味一起湧上了心頭。他想不到賢琳竟這麼俠義心腸,他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抱著綠美的身子,眼淚只會默默地流了下來。 從此以後,大保和綠美的愛情倒又增進了不少。不過經過一個時期之後,因為綠美有了孩子之後,她對於大保身上的服侍更不關心了。她把愛護大保的心,一半分給了孩子。因此使大保又感到不滿意,在家花哪有野花香的思想之下,大保和沈愛玲的熱情又再度燃燒起來。於是在這個美滿的家庭里,時起口角爭吵的情形。賢琳一番玉成拉攏的苦心,因此又白白地花費了。不過賢琳只知道他們夫婦和好如初了,卻並不曉得他們的感情又破裂了。這又是一個秋天的季節了,賢琳偶然走過黃浦江邊,不料發現一個女子正在臨風獨立,暗自啜泣,賢琳定睛一看,這就吃了一驚,不覺啊呀一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