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六、見花折花薄倖郎黃金作祟
大保打電話給綠美,說卜內門的李先生請他在美華酒樓吃夜飯。綠美因為早晨原和他說定大保今天是回家吃晚飯的,所以很不喜悅,要李先生今夜先到家中來晚餐。大保又說李先生的酒筵已經定好,而且請的還有旁的客人,假使綠美一定要他回家吃晚飯,他就決定不赴李先生的約會了。但綠美是個賢德的女子,她不願意丈夫在朋友那兒失信用,當下就叫他今夜只管到美華酒樓吃飯去。
其實,綠美完全是上了大保的當。大保說的哪裡有什麼一句真話,全都是造的謊話。當他歡歡喜喜地放下聽筒的時候,忽然聽得背後一陣女子哧哧的笑聲,觸入了耳鼓。大保回頭望去,原來自己新近用的女秘書沈愛玲,卻站在廠長室的門口,彎了腰,笑得花枝亂抖的樣子。這就猛可想到自己跟綠美在電話中說的話,一定是全都被她偷聽去了。心中很覺不好意思,臉微微地一紅,但表面上還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面取了一支三五牌香菸抽吸,一面望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問道:「沈小姐,你為什麼這樣好笑呢?」
「我笑灶間老爺見了玉皇大帝怕得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剛才要不是在通電話的話,我笑你準會跪下來行三跪九叩之禮呢!哈哈……」
愛玲一面說著話,一面坐到寫字檯的旁邊去,秋波神秘地逗了他一瞥勾人靈魂的媚眼,她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大保被她諷刺得不免有些面紅耳赤,一時十分地受窘,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所以呆呆地愕住了一回。愛玲又恐怕大保惱羞成怒,於是又俏皮地一笑,說道:「不錯,不錯,怕老婆其實最有意思的。你瞧,現代這一般大人物,也個個都怕老婆的呢!而且……而且怕老婆會發財哪!」
「沈小姐,你不要誤會我,其實,我並不是怕她。」
「我知道,不是怕老婆,為的是求太平,對不對?哈哈,哈哈!」愛玲聽他還這樣聲辯著,這就毫不放鬆地還是俏皮地諷刺他說。
大保聽了,不但沒有惱意,反而也一面附和著哈哈地笑了一陣,一面說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談這些,時候不早,我們還是到舞廳里去是正經,別空消磨這千金一刻的光陰呢!」
「你去好了,我不去了!」
大保披上了大衣,回頭向她望了一眼。見她的粉臉上已消失了笑意,大有生氣的表情,冷冷地回答。大保心中很是奇怪,這就走近她的身邊,問道:「這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你的好!」
「愛玲,我真不懂得你這是什麼意思?」
愛玲那種薄怒嬌嗔的神情,使大保心頭感到有些難受,他皺了眉毛,搓了搓手,表示莫名其妙的樣子。愛玲淡淡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那又有什麼不懂呢?你此刻長了膽子不回家去,等會兒讓你太太發脾氣,倒累你跪在地上苦苦地討饒,我可不願叫你受這樣委屈,你還是早些回家去吧!」
「這可不是笑話?她有什麼權力來干涉我的行動?老實說,她見了我倒真的有些害怕,我是決不會怕她的!」大保當然要扎一點兒面子,遂微微地一笑,表示毫不介意的神氣。
愛玲啐了他一口,逗了他一個嬌嗔,怨恨地說道:「得了吧!別打腫了臉還充什麼胖子吧!你剛才電話里說的話,我全都聽到。假使你真的並不怕她,你為什麼說要拒絕李先生的約會呢?可見你是十足道的一個怕老婆。我絕不願意跟怕老婆的男子去一塊兒遊玩,因為我不願你回頭吃太太的苦頭。所以我勸你早點兒回去,還是求求太平的好呢!」
大保被她這幾句話諷刺得真有些啼笑皆非起來,搓了搓手,顯現出那副尷尬的面孔,呆呆地愕住了一回,方才說道:「我並不怕她,你為什麼一定要說我是怕她?那就真叫我有口難辯了。」
「算了吧!你不怕她,你電話里為什麼這樣顧忌她?」
「那是因為我的良心問題……」
「良心問題?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這幾天來,差不多天天伴著你在外面遊玩吃飯。今天原和家裡說好回去吃晚飯的,而且她還特地給我備了許多好小菜,我現在又叫她白忙了一場,所以我的良心問題上實在很說不過去!」
大保被愛玲一再地逼問,這就情不自禁地打心眼兒里說出了這兩句話。但是聽到愛玲的耳朵里,她的心頭是多麼酸溜溜不受用,這就益發顯出不快樂的樣子,冷笑了一聲,說道:「哦!既然你知道良心問題對不住你的太太,那麼你今天還是回家去吃飯吧!不要為了我,使你良心感到不安,這在我的良心問題上也太對不住你的太太了。」
「愛玲,我為了你,我寧可對不住我的太太,況且我也已經回絕了她,我們還是快些跳舞去吧!」
「我打定主意不再跟你去玩兒了,你不必再來麻煩我了。好在我是到廠里來做秘書的,不是專門來伴你遊玩的。對不起,你還是跟你太太多去遊玩遊玩吧!」愛玲一面憤然地說,一面站起身子,在衣鉤上取下大衣,表示預備回去的意思。
大保急得連連跺腳,唉聲嘆氣地說道:「這又何苦?這又何苦?愛玲,你犯不著跟我生這麼大的氣呀?」
「本來嘛,我何必生你的氣呢?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所以勸你回去,完全也是為了你的幸福而著想的。」愛玲這時又含了溫情的微笑,表示十二分好意地回答。大保連忙幫著她披上大衣,包含了可憐的目光,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你這話完全錯了,你從今以後不再跟我一同去玩兒了,那我還有什麼幸福可說呢?因為我覺得你給予我的安慰太多了,我若沒有了你,我簡直不能生活下去了。」
「喬廠長,你這話是甜甜我的心呢,還是真心真意的話呢?」愛玲這回子在穿上了大衣後的表情,和剛才那種惱怒的態度又完全不同了,她偎到大保的懷內,微仰了媚人的嬌靨,向他眉開眼笑地低問。
大保半環抱了她的肩胛,用了誠懇的語氣,點頭說道:「我當然是真心真意的話,我對你絕對沒有一句假話。愛玲,你歡喜了,我心中也會歡喜起來。你假使煩惱了,我心中也會跟著你煩惱起來。所以你這個人跟我的心,跟我的靈魂差不多。愛玲,我們快點兒跳舞去吧!」
「好吧,好吧!聽你說得怪可憐的,我就跟你再去玩一次吧!」
大保這才歡天喜地地戴上了呢帽,挽著愛玲的手,一同出了廠門口,跳上自備汽車,開到米高美舞廳里去遊玩了。
五時到七時半是茶舞時間,大保和愛玲坐車到舞廳,齊巧五點三刻,這時最為熱鬧,舞客們也分外擁擠,那班黑人大樂隊把爵士樂曲也奏得特別興奮。大保摟著愛玲在舞池裡也跳得十分有興趣,況且愛玲的迷湯功夫,比舞女還要好到萬分。她不但把粉臉緊緊地貼在他的頰上,而且不時地把她的小嘴也要湊到大保的唇邊去了。女色的魔力本來是十分的大,大保在愛玲這樣柔媚手腕迷戀之下,那當然無怪大保要樂而忘返了。
兩人跳畢茶舞時間,便到附近金谷飯店晚餐,在吃飯之前,還喝了一點兒酒,酒本來是色的媒介物,所以酒後的愛玲,那神態更為淫蕩起來。大保因為綠美已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最近實在也鬧著饑荒,因此對於愛玲的淫蕩,是感到分外的可愛。兩人在互相同意的情形之下,於是惠中飯店內那個幽靜的房間裡便給他們兩人整個地占據了!
大保疲倦地一覺醒來,睜眸見手腕上的表已經子夜兩點鐘了。他心中這一焦急,不免呀了一聲叫起來,被他這一叫,連愛玲也被他吵醒過來。她伸手揉揉眼皮,有些嬌嗔的神情,問道:「你怎麼啦?大驚小怪地亂叫起來?」
「我……我……見時候不早,我應該回家去了!」
「哼!你……把我身子糊裡糊塗地糟蹋,你預備這樣一走完事了嗎?沒有這麼容易,你得說一句話來安撫我。否則,我……難道是賣淫的妓女嗎?」愛玲見他連外面睡一夜的膽量都沒有,一時心中十分怨恨,一面冷笑著說,一面便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大保聽了,連忙摟著她的身子,吻著她的小嘴,柔情蜜意地安慰她說道:「愛玲,你別說這些話呀!我怎麼會把你當作妓女看待呢?你放心,我們既然有了這麼一層密切的關係,我一定再不會忘記你了。」
「哼!不會忘記我?連陪我在外面過一夜的膽子都沒有,那我還不是白白地犧牲了嗎?我以後又有什麼保障呢?」
「愛玲,往後的日子長哩!你何必斤斤計較著今天這一晚呢!我並不是怕女人,我實在恐怕爸媽責罵呀!假使你要保障的話,你只管把條件開出來,我是絕對不會不答應你的。」
愛玲聽他這樣說,便暗暗地沉思了一回,忽然她又故作惱怒起來,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恨恨地說道:「你要我開條件,你這是什麼話?你明明把我當作妓女看待呀!難道我想敲你的鈔票嗎?你說這句話,那你實在叫我太以心痛了。老實說,我什麼都不要你,我要你的就是這一顆心!」
「哈哈!我的好心肝,好寶貝!我的心不是已經交給你了嗎?愛玲,我知道你是一個痴心的好姑娘,你請放心,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你待我的這一份兒恩情。你靜靜地睡吧!我此刻回去了,只要我們不變心,那麼將來我們一定有成功的日子。」
大保一面安慰她說,一面又默默地向她溫存了一回,方才匆匆地披衣起床,對鏡梳洗了一回。然後穿上大衣,拿了呢帽,預備要走的樣子。愛玲依戀不舍地從床上坐起,伸張了兩臂,叫了一聲「喬」,大保情不自禁地又走到床邊,抱著她脖子,和她緊緊地狂吻了良久,方才握手分別,匆匆坐車回家去了。
大保回到家裡做夢也想不到綠美會倚臥在沙發上睡著了。瞧了她懷內還放著活計,可想她是等自己的門等得疲倦極了才矇矓地睡去的。一時他的良心受了一種正義的譴責,呆呆地站在沙發旁幾乎要掉下眼淚來了。雖然已經是春的季節,但深更半夜,氣候還有一點兒春寒,萬一害綠美受了寒冷而生起病來,這叫我如何對得住她呢?大保在這樣轉念之下,便慌忙伸手推了推綠美的身子,低低地把綠美喚醒了。綠美揉揉眼皮,抬頭一見大保,心中雖然有些怨恨,不過她還含了笑容,顯出沒有一些氣憤的表情,呀了一聲,說道:「瞧我這人真是太好睡了,等門等得竟睡著了。大保,你剛回來嗎?什麼時候了呢?」
「唔,唔!李先生的興趣也太好了,在美華吃好了飯,又約我到南京飯店去打撲克玩兒,我實在因為情免難卻,所以去應酬了一回。不料賭錢就忘了時間,一轉眼已經兩點鐘了。綠美,真對不起!叫你等得我這麼晚還沒有睡。其實,你下次可以不用等我,因為你是有身孕的人,你不能過分地熬夜,你應該身子保重一點兒才好。」綠美後面那句什麼時候了的話,把大保倒是問住了。因為自己直到子夜兩點鐘才回家,這究竟有些近乎荒唐,所以他紅了臉,一面自管脫了大衣呢帽,一面故意埋怨著李先生的口吻,向綠美低低地告訴。說到後面,又表示很關懷綠美的意思。
綠美當初還不知是什麼時候,此刻一聽已經兩點鐘了,她心中益發感到了無限的哀怨,暗自想道:你還何必說這些花言巧語來欺騙我呢?我是早已明白得很詳細了。綠美心中雖然這樣想,但口裡沒有說出來。她站起身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去倒了一杯熱茶,放到桌子上,向大保逗了一瞥哀怨的媚眼,低低地說道:「承蒙你很愛惜我的身子,我心中自然非常地感激你。不過,你這麼深夜地回來,我當然也得關切你呀!你是一個前程遠大的青年,你當然更應該保重身子。假使身子有了三長兩短,那麼一切的事業、前程,就什麼都完的了。大保,我這是一片金玉良言,雖然在你聽來未免有些格格不入耳,但我敢發誓,我對你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
「我知道,我以後一定聽從你的話了。」大保十二分羞愧的樣子,低低地回答。他伸手按在嘴兒上打著呵欠,一面便很快地跳到床上去睡著了。當綠美睡進被窩裡去的時候,大保連鼻息之聲都很響的了。綠美見他精神倦怠,明知他在外面幹著不規矩的行為,要想和他吵鬧,又怕傷了他的身體,因此只苦了自己,倒忍不住暗暗地泣了半夜,直到東方發白,才慢慢地睡著了。不料這一睡下去,她直到十點敲過才醒來,大保早已不在床上,問了阿菊,知道少爺已經到廠里去了。綠美連忙披衣起床,匆匆梳洗,早飯也不吃,就打電話到廠里去。不料接聽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她聽綠美也是一個女子,便急急問道:「你是什麼地方打來的?找廠長有什麼事情嗎?」
「我是廠長家中打來的,你貴姓?」
「我姓沈,是廠里的秘書,你大概是喬太太了。請您等一等,我去找廠長來聽電話吧。」
綠美聽了,方才明白昨天賢琳告訴自己的話,完全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她心中一陣子氣憤,粉臉也變成灰青的顏色。不多一會兒,是大保的聲音,在聽筒里播送到綠美的耳際,問道:「你是綠美嗎?什麼事情?」
「哦!我今天貪了睡,連你到廠里來了,我都沒有知道,所以特地來個電話向你道歉……」
「哈哈!那你不是太客氣了嗎?我們夫婦之間還用得到什麼道歉兩個字嗎?本來我想弄醒你,後來怕你回頭要不舒服,所以我就悄悄地走了。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我順便來問你一聲,你今天晚飯回家來吃嗎?」
「好,好!我回來吃吧!」
綠美聽他這樣說,一時在十分哀怨中,總算還感到三分安慰,遂又叮囑似的說聲「那麼你準定回來,我等著你」。方才擱下聽筒,回到房中吃早點去了。綠美心裡固然是很安慰,但是那邊愛玲的心裡,卻相反地感到大大地不受用。等大保放下聽筒,便冷笑了一聲,恨恨地一頓皮鞋腳,說道:「你現在把我弄到了手,就把我丟向腦後去了嗎?既然你這樣愛你太太,你為什麼來糟蹋我的身子呢?那你不是明明地存著玩弄我的心思嗎?」
「愛玲,你也真太想不明白了,我所以答應她今夜回家去吃晚飯,也無非是敷衍性質。過了今天,我又可以跟你一同到外面十天八天地去遊玩,那你何必這樣的量窄呢?我的好寶貝!你不要吃這罐子醋了,明天我陪你去買鑽戒,買灰背大衣,你看怎麼樣?」
大保慌忙走到她的身旁,環抱了她的腰肢,低聲兒安慰她說。愛玲聽了這兩句話之後,方才揚眉得意地回過笑臉來了。
黃昏的時候,賢琳匆匆地到廠里來找大保。推進廠長室,只見室內只有愛玲一個人正在披著大衣,好像預備要走的樣子,於是含笑問道:「沈小姐,喬先生呢?」
「哦!汪先生,你來遲了一步了,喬廠長剛回家裡去。」
「今天他怎麼走得這樣早呢?」
「他的太太燒好了小菜等著他回去吃晚飯哪!汪先生,你找他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什麼事情,我想請你們吃晚飯瞧電影去。喬先生既然走了,你沈小姐能不能賞我一個臉呢?」賢琳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遂轉了轉眸珠,顯出很熱誠的表情,向愛玲低低地說。愛玲因為大保走了,心中也願意他來填一個空當,遂含笑點頭說好。賢琳自然十分歡喜,當時兩人一同出了廠門口,坐車到大三元吃晚飯去。
兩人吃畢飯,因為也曾經喝過一點兒酒,大家的興趣又好起來,於是決定把瞧電影改為到舞廳跳舞去。賢琳是個有心的人,他當然對愛玲大獻殷勤,表示十二分的多情。兩人在舞池裡跳舞的時候,賢琳向她低低地搭訕著說道:「沈小姐,你今年青春多少了?」
「你倒猜猜看。」
「照我眼光看來,大概二十歲,我猜得對嗎?」
「唔!我二十一歲,你的眼光倒很不錯呀!汪先生青春多少了?」
「我嗎?二十五歲,比你長了四年,看我還覺得嫩臉嗎?」
「不但嫩臉,簡直可說是個小白臉呢!」愛玲聽他這樣問,便撲哧一笑,索性包含了吃豆腐性質地回答,一面伏在賢琳的肩胛上,卻哧哧地笑出聲音來了。
賢琳忙也笑道:「小白臉三字我可不夠資格,你不要開我玩笑吧!哎!沈小姐,我想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也該是結婚的時候了,不知道你有沒有對象了呀?」
「沒有對象,其實,像我們這麼年紀結婚實在還太早一些。」
「沈小姐,要不要我來給你介紹一個?」
賢琳嬉皮笑臉地問她,愛玲方欲回答,音樂卻停止了,於是兩人攜手回座。賢琳吸了一支煙,望著她的粉臉,又微笑著問下去道:「沈小姐,我要給你介紹一個對象,你到底歡喜不歡喜呢?」
「汪先生,你為什麼老是跟我開玩笑呢?」愛玲紅了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表示十分難為情的樣子。
但賢琳這時卻又顯出十二分的認真,向她說道:「真的,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有一個青年,他對你非常地崇拜敬愛哩!」
「你說的是什麼人呀?」
愛玲心中有些活躍起來,暗想,難道他說的就是大保嗎?賢琳見她笑盈盈的意態,好像分外喜悅的樣子,這就得意忘形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望著她嬌艷的粉頰,笑道:「沈小姐,你看我有沒有資格來做你的丈夫嗎?」
「啊呀!原來你效毛遂自薦了,這真是叫人笑痛了肚皮,難道你算在跟我求婚嗎?」
賢琳見她啊呀了一聲,卻是掩口笑了起來,秋波盈盈地望著自己,好像包含了一點兒有趣的口吻,低低地問,這就點頭說道:「不錯,我還沒有結婚,我爸媽只有我一個獨生的兒子,雖然不能說是富貴之家,但也不能算十分的貧窮。假使你肯嫁給我,我們一定是對很美滿的夫妻。」
「汪先生,大概你多喝了一點兒酒的緣故吧!所以你就這麼地向我自說自話起來了。我和你不過是極普通的朋友,你怎麼能向我談起嫁娶問題來呢?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那麼照你說,你是不願意嫁給我囉!」賢琳見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沉著臉,似乎大有輕視自己的意思,這就淡淡地一笑,還是厚了麵皮問她。
愛玲正色地說道:「總而言之,我們之間根本談不到什麼嫁娶兩個字的。」
「其實,我心中很明白,你是早已愛上了別人。」
「汪先生,請你再不要胡說八道好嗎?我根本不想愛上什麼人。」
「那你也不用假惺惺作態了,我知道你是愛上了喬大保!」
「什麼?你……」愛玲被他一語道破,心中不免大吃了一驚,粉臉頓時變了顏色,表示十分討厭他的樣子。
賢琳卻毫不介意地還是接下去說道:「沈小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稀奇嗎?其實那是最平常的事。不過,我要向你忠告兩句,你的目標不要弄錯。大保是個有婦之夫,你想愛上他,嫁給他,這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大保接受了你的愛,那麼你也不過是一個小老婆的地位,被外界說起來,那是多麼可恥,多麼不名譽呢!所以我完全是一片好意來勸告你,你不要再迷戀著喬大保,你應該好好地嫁一個沒有妻子的青年,那在你也不是幸福得多了嗎?」
「汪先生,你這些話簡直完全是侮辱我……哦!我明白了,你……莫非是受了喬太太的託付,故意來跟我難堪的嗎?好,好!我想不到你這個人竟有這麼陰險!不必多說了,我們再見!」
愛玲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她聽賢琳對自己說的話愈說愈不對了,竟完全是包含了教訓的口吻,一時細細地一轉念,便猛可地理會過來了,覺得賢琳今夜對自己的求婚,也無非是借題發揮的意思。她心中這一氣憤,立刻站起身子,便飛一般地奔出舞廳外去了。在第二天的早晨,她在廠中遇見大保的時候,向他恨恨地說了一句「你的朋友真好」,她便好像受了萬分委屈似的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