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五、欲報大德為友情費盡心機

馮玉奇 《紅粉飄零》
大保和綠美結婚以後,光陰匆匆,不覺已有半年多了。大保取得父親一部分產業,組織一家華光化學廠,自任廠長之職,出品噴漆、檸檬酸等貨物,營業十分發達。綠美把桃花新村四號姐姐遺給自己那幢房子,全部出頂,所得之款,也投資在化學廠內,以充實力。夫婦兩人,情投意合,恩愛異常。那時候她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了,喬伯樂兩老夫婦一見媳婦懷了喜,心中當然十分得意,把綠美更加愛若珍寶,叫她靜靜地在房中做些嬰孩穿的衣服,切勿過分地操勞。這時已經第二年的春天了,風和日暖,鳥語花香,春光明媚,每日天氣十分晴朗。綠美終日在房中看書做活計,也覺非常悶氣。尤其在春的季節,情思昏昏,更覺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兒精神似的。所以這時她坐在沙發上,雖然手裡幹著活計但小嘴兒卻只管一個一個地打著呵欠。小丫頭阿菊在旁邊見少奶奶這個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說道:「少奶,我見你很累的神氣,你還是到床上去躺一會兒歇息吧!」 「不知怎麼的,我會這樣好睡,照算,我晚上睡眠的時間也不算少呀!」綠美放下活計,回頭瞟了她一眼,一面說,一面連她自己也覺好笑起來了。 阿菊給她倒上一杯茶,笑了一笑,說道:「這一半是天氣關係,還有一半,那是因為少奶有了身孕。我看少奶這半年來,人胖了不少,瞧你的下巴,好像有兩個疊起來了。」 「可不是?我心裡真覺得討厭,瞧我這麼胖起來,還成個什麼樣子呢?去年做的衣服,全都穿不著了。」 「少奶,你還說討厭呢!太太心裡喜歡哩!她老是說少奶發福,少爺做的事業才會發財哪!你瞧,少爺創辦的化學廠,生意不是很好嗎?」 阿菊見她握了杯子,微微地呷了一口茶,一面照著鏡子,見她那自己粗笨的腰肢,根本已沒有了過去柳條那麼的風姿,一面很不喜悅的表情,拉扯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低低地說。但阿菊又滿含了笑容,湊趣地回答。綠美聽了她這兩句話,不免又觸動了心事,她把眉尖兒微微地一蹙,說道:「其實,我倒不希望你少爺把事業做得太發達了!」 「咦!少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綠美見阿菊顯出驚奇的樣子,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地急急地追問。這就放下了茶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知道,給他愈發達愈得意,他在外面的應酬也會愈多愈忙起來。這半個月來,他差不多天天晚上要在十二時敲過以後才能回家。我問他在什麼地方,他總是推說今天什麼廠主人請客,明天又是什麼公司經理請客,可是,我就總覺得有些不大相信。」 「那麼照少奶的猜測,少爺在外面是幹什麼呢?」 「這還用說嗎?飽暖思淫慾,說不定在外面花天酒地地作樂呢?」 「我想不會的,少奶這樣美麗,老實說,外面的野女人,誰及得少奶的漂亮呢?家中有了這麼可愛的太太,我想少爺若再到外面去白相女人,那不是成了個大傻瓜了嗎?」阿菊聽少奶這樣說,方才恍然大悟,一時覺得少奶的醋勁兒可不小,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不過她表面上還顯出一本正經的神情,向她低低地勸慰。 綠美瞅了她一眼,卻搖了搖頭,她自有另一種的見解,說道:「常言道,家花哪有野花香?又道是,癩痢頭兒子自己好,妻子終歸是別人家的好。所以社會上的男子,恐怕沒有一個是不歡喜犯二色的,好像在外面偷偷摸摸,覺得特別有興趣似的,唉!」綠美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阿菊微紅了粉臉,倒又忍熬不住地哧哧地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道:「少奶,你不要多猜疑了,有孕的人是不能愁愁悶悶的,所以我勸您還是身子保重一點兒吧。也許少爺真的為了正經生意上的事情在交際忙碌,那你不是太以冤枉了少爺嗎?好了,好了,您休息一會兒吧!」 阿菊這樣地勸慰著她,綠美於是也不再說什麼了,遂走到床邊去,脫了那雙繡花鞋,身子在床上躺了下來。阿菊給她蓋上了被兒,方才悄悄地退出房外。 綠美睡在床上,一時里卻難以合眼。想著大保所以時常深夜回家的緣故,當然是因為自己有了五個月的身孕,他在自己身上得不到安慰,所以便到外面去胡調了。不過照理說起來,這是他不應該的事情。因為當初他向自己求婚的時候,情意是多麼真摯專一,況且自己已經給他懷了孕,他是更應該盡做丈夫的責任呀!綠美這樣細細地想,不免怨恨大保有些無情無義。春色本來是惱人的,綠美此刻自不免更加地煩惱起來了。 綠美煩惱了一回之後,也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等她一覺醒來,時候早已又是黃昏了。綠美從床上坐起,揉揉眼睛,正要走到麵湯台邊去梳洗,忽見阿菊匆匆地奔進來。阿菊見綠美醒來了,遂笑著說道:「少奶,你剛醒來嗎?巧得很,少爺來了電話,叫你自己去接聽。」 「他從什麼地方打來的?」 「恐怕是從廠里打來的。」 綠美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她那顆芳心是忐忑地跳躍著,也來不及梳洗,就急急地走到電話間裡。她拿了話筒,問道:「大保嗎?我是綠美,有什麼事情呢?」 「我今晚夜飯不回家來吃了,因為卜內門的跑街李先生請我吃飯。」 大保在那邊這樣回答,綠美聽了,心中大為不悅,而且也十分猜疑。遂蹙了眉尖兒,有些撒嬌的神情,說道:「唔!你早晨不是跟我說好的嗎?今天回家來吃晚飯,說什麼應酬都沒有了。我為了你,早晨親自殺了一隻雞,做了一雞三味的好小菜,怎麼一會兒你又要在外面應酬了呢?」 「這回請客,李先生是臨時來約我的,我因為情面難卻,所以只好答應了。綠美,你燒好的菜,我回頭來吃半夜飯好不好?」 綠美聽大保用了溫情的語氣,說到後面,尤其是包含了央求的成分,一時急中生智地轉了轉烏圓的眸珠,低低地問道:「李先生請你在什麼地方吃飯?假使沒有一定的館子,那麼你叫他改天請你吧!今天你不妨先請他吃飯,因為今天家裡還弄了不少好小菜,比普通館子裡也不見得會差呀!」 「這個……他已經在美華酒樓訂了一席魚翅席了,而且其他還有好幾個朋友,你的意思恐怕不能夠了!」 「也好,我自己一個人吃吧!」綠美十二分地怨恨,憤憤地說了這兩句話。她把聽筒擱上了,回身走的時候,忍不住嘆了幾口氣。她覺得一個男子變起心來,實在是令人太不可捉摸了。不料走不了幾步,那電話鈴又響了起來。綠美不知是誰,連忙又去接聽,哪曉得還是大保的聲音,說道:「是綠美嗎?怎麼你生氣了?」 「不,誰生你的氣?」大保又會打電話來問她,這似乎出於綠美的意料,遂顯出很自然的口吻,低低地回答。 大保在那邊又笑嘻嘻說道:「你沒有生氣,你如何把聽筒很快地擱上了呢?」 「你這話可不是奇怪?我們已經把話告了一個段落,我不擱下聽筒,難道叫外面打不進電話來嗎?」 綠美這兩句話,把大保倒是問得啞口無言了。他愕了一愕,方才又低低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你的語氣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你心中一定有些怨恨我,是不是?」 「那你又何必多心呢?為了生意上的事情,一個男子在外面交際,這也是應該的事。我假使要不高興的話,那不是太不明道理了嗎?」綠美聽他這樣說,倒又顯出很明諒的態度,一本正經地回答。 大保在那邊心中似乎有些感動,遂又溫和地說道:「那麼我今天回家來吃晚飯吧!」 「不,你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我不希望你三心二意,回頭讓朋友們來笑你是個怕老婆,我覺得這在你面子上很不好聽,所以你還是跟李先生一同到美華酒樓吃晚飯去吧!」 「我可以聽從你的話,不過你千萬不要生氣。」 「省省吧,何必假痴假呆裝什麼腔調呢?你會怕我,那怕我的人不是太多了嗎?」 「綠美,我今晚一定很早地回來,你就饒我這一遭吧!」 「算了,算了,回頭見。」綠美聽他賊禿嘻嘻的口氣,益發裝出怕自己的樣子,一時又恨又好笑,連連說了兩聲算了,她便第二次地擱下聽筒了,有氣無力地回到房裡。 阿菊問道:「少奶,少爺是不是馬上就回家來吃晚飯了?」 「唉!不要提起了,我們自己吃吧!」綠美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在沙發上頹然地坐了下來,神情有些悲哀的成分。阿菊驚奇著臉色,急急地問道:「怎麼啦?少爺又在外面吃飯了嗎?」 「唔!又是什麼張三李四請他吃飯,我就不相信他這些花言巧語。假使真的是李先生請吃飯,那倒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阿菊聽了,知道少奶是疑心少爺在外面胡調的意思,不免暗暗地沉吟了一回。忽然她轉著眼珠,向綠美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少奶,少爺在電話里可曾告訴你他在什麼館子裡吃飯嗎?」 「在美華酒樓吃晚飯的。」 「少奶,你假使不相信,你不是可以到美華酒樓去找尋的嗎?我想你要查個水落石出,這是很便當的事情呀!倘然少爺真的在那邊和朋友們吃飯,那麼以後你就不用太多心了,因為少爺根本沒有謊騙你。要是少爺並不在那邊吃飯,等少爺回來,你自然好好地要向他勸告勸告,這樣似乎可以有個徹底的明白。否則,你老是疑心疑惑的,我以為對你身體是有損無益的。」 綠美聽阿菊老氣橫秋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一時在細細地思想之下,覺得她的話倒是很有道理。遂瞟了她一眼,不禁笑道:「你這個意思倒是好辦法,反正他的朋友都不認識我的,假使我見他們在那邊吃飯的話,我馬上就可以回來的。」 「少奶,你此刻就去,還是吃了晚飯再去?」 「現在還只有五點半,我想他們絕沒有這樣早的,我還是吃了晚飯後再去找他吧!」綠美抬頭向五斗櫥上時辰鍾望了過去,一面低低地回答。阿菊點頭說好,她便走到廚房裡去預備開飯了。 晚飯後,時已六點半了。綠美梳洗完畢,換了衣服皮鞋,將近七點,遂叮囑了阿菊幾句,她便匆匆地坐車到美華酒樓去找尋大保去了。 在美華酒樓上上下下全都找尋了,可是並沒有發現大保的人在酒筵上坐著吃飯。綠美在每個座桌旁巡視過去,她在注意人家,但人家都在注意著她,綠美在被人家注意的時候,她自然有些發窘,而且在發窘之中,還感到無限的怨恨。巡視的結果,綠美當然十二分失望。於是她抱了萬分的熱望的心而來,回去卻是萬分的辛酸和悲哀。她一路上昏昏糊糊地走,一面卻忍熬不住地撲簌簌地流下眼淚來。因為是心不在焉,她和一個路人竟撞了一個滿懷。幸虧路人連忙把她扶住,向綠美仔細瞧望的時候,卻是驚異地啊呀一聲叫起來了。綠美被他一叫,遂也向他定睛望去,這就叫道:「是汪先生嗎?」 「想不到竟是陶小姐!您一個人哪兒去啊?」 「我我我……一個人出來散心的。」 原來這個路人就是汪賢琳,賢琳見她頰上似乎沾著絲絲的淚痕,神情非常憂鬱,說話支支吾吾的,顯然有什麼隱情的樣子,這就猜疑地問道:「陶小姐,我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難道您和大保兄發生什麼口角了嗎?」 「不,不,沒有,沒有。」 「那麼你臉上還含了眼淚水呢!到底為了什麼事啊?」 賢琳見她口裡雖然是這麼否認著,不過她臉上的表情不免帶了一點兒慌張的成分,於是又表示非常關懷的樣子,向她再三地追問。綠美知道最近賢琳和大保很為莫逆,原因是大保救過他的性命,所以賢琳時常請大保一同吃飯遊玩,她覺得大保的行動,賢琳或許能夠知道一點兒,於是沉吟了一回,說道:「汪先生,我很想跟你說幾句話,能不能找個地方談談?」 「很好,很好,過去一點兒就是綠寶咖啡室,我們到那邊去坐一會兒吧!」 隨了賢琳這兩句話,綠美便跟著他一同跨進綠寶咖啡室,揀了一個座桌坐下,賢琳望了她一眼。問道:「陶小姐,你用過了晚飯沒有?」 「我吃過了,你呢?」 「我也吃過,那麼我們喊兩杯咖啡吃吧!」賢琳一面說,一面向侍者吩咐。不多一會兒,侍者送上咖啡來。賢琳給她在杯子裡放下兩塊方糖,望著她愁容滿面的粉臉,又問著說道,「陶小姐,你說有什麼話要跟我談呢?」 「也沒有什麼話跟您談,我想問問您,您近來和大保有沒有常常在一塊兒玩兒嗎?」 綠美向他這樣地問,賢琳覺得這兩句話中多少有一點兒含蓄的作用,遂愕住了一回,驚奇地說道:「怎麼啦?上星期日我請他吃過一次夜飯,後來又瞧一場電影,此後,我也沒有和他在一塊兒玩過呀!」 「這就怪了,因為近半個月來,他每夜非到十二時以後是不回家的。我問他的時候,他總回答和您在一塊兒遊玩。我想一個青年人娛樂雖然也是應該的事情,不過也不能沒有一點兒分寸。我以為傷了金錢倒是小事情,大家傷了精神,那就難以再挽回了。所以我要求你,請你有機會勸勸他,叫他以後千萬不要再這麼晚回家來。好在你們是好朋友,而我和你在過去又是同過事的,所以我就這麼從實地拜託您了,請你不要見氣才好。」 綠美這兩句話是故意這麼說的,在她無非要賢琳告訴出大保最近行動來的意思。果然,賢琳是中了她的圈套,他急得漲紅了臉,幾乎有些口吃的成分,連聲地說道:「陶小姐,請你不要聽信大保兄的話,他完全是借我做名義的。你也知道我是曾經一度被舞女連累過的人,那時候若沒有大保兄來幫助我,我恐怕連性命也活不成了。所以從那時起,我決心立誓絕跡於舞廳,不再醉生夢死地荒唐而自尋煩惱。我之所以請大保兄吃飯,偶然看看電影,也無非是報答報答他相救之恩的意思。所以我自問良心,我決不會有帶壞大保兄的地方。本來我在你面前也不能說這話,因為在任何人心中想起來,還以為我在離間你們夫妻的感情了。不過,大保兄既然把他的事情,全推到我的身上,我似乎不能不有所告訴你的必要了。陶小姐,你知道了沒有?他在廠里最近用了一個女秘書,名叫沈愛玲。此女生得風流美貌,聽說是一個有名的交際花。大保兄最近所以深夜不回來的原因,就是和這位沈小姐在一同吃飯遊玩。陶小姐,我雖然是完全地告訴了你,不過你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否則,大保兄對我的感情恐怕要生惡化了!」 賢琳滔滔不絕地向她告訴完了這許多的話,最後又向她小心地叮囑,表示恐怕傷了朋友感情的意思。綠美聽了,心中暗暗歡喜,不過又暗暗傷心。歡喜的,是賢琳果然讓自己套出真話來了,但傷心的,大保竟這樣沒有理智,居然瞞著妻子,跟別的女人去打得火熱了。她心中在痛傷了一回之後,立刻又憤怒起來,一陣怨氣向上涌,她哇的一聲,把喝下去的那半杯咖啡早已嘔吐出來了。綠美這麼嘔吐,倒把賢琳急壞了,一面慌忙叫侍者拿了手巾,給她揩拭嘴角,一面又把白開水給她漱了口,連聲懊悔不迭地說道:「陶小姐,這是我不好,這是我不好,害你氣得這個樣子,那叫我心中如何對得住你呢?況且,況且,你是一個有身孕的人,你……也不能太生氣啊!」 「汪先生,你別這麼說,對於這件事我一點兒也怪不了你的。你從實地告訴了我這個秘密,我心裡實在非常地感激你哩!」綠美在靜靜地靠了一會兒後,方才向他低低地回答。她粉臉是那麼慘澹,幾乎盈盈淚下的樣子。 賢琳見她這樣楚楚可憐的神態,心裡就非常不忍,遂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想大保兄也絕決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他也許是一時糊塗的緣故。照情形看起來,恐怕還是沈愛玲去勾引大保兄的。所以我站在朋友的地位,以後一定也得好好向大保兄勸告勸告。陶小姐,你千萬不要過分地悲傷,把身子保重點兒要緊。」 「汪先生,我很感謝你,此刻我要回家了,再見吧!」綠美想不到大保還不及一個賢琳,賢琳在過去確實也很愛自己,他曾經熱烈地追求過自己,但自己為了曉保,卻輕視地拒絕了他。在自己心中一向認為賢琳是個不長進的青年,誰知他現在比大保忠厚得多了。綠美這樣想著,心中有無限的感觸,這就再也坐不下去,她站起身子,一面強顏含笑地說,一面表示要走的樣子。 賢琳連忙跟著站起,說道:「陶小姐,你慢些,讓我付了賬,討車送你回去吧!」 「啊呀!真的,我竟氣糊塗了,這賬該是我付的。」 賢琳這兩句話倒把綠美提醒了,她啊了一聲,紅著兩頰,很不好意思地說。一面把身子退回到桌旁,一面取皮包拿錢的樣子。但賢琳早已先付了鈔票,和綠美一同走出了綠寶咖啡室。綠美明眸脈脈地凝望著賢琳,表示說不出感激的樣子,說道:「汪先生,要你破鈔了,很對不起!」 「陶小姐,你這話不是太見外了嗎?就說我和大保兄沒有關係,你我在過去到底也是同事呢!這一點兒小事情,你要說對不起,那麼我受了大保兄救命之恩,我不是一輩子也報他不完了嗎?」 「這可不是這樣說的,一個人見義勇為,原是青年應盡的責任,所以那根本算不了什麼稀奇的。」 「在大保兄固然是認為人類應盡的責任,不過在我就覺得生死出入太有關係了,所以這個恩惠,我是永記不忘的。陶小姐,你放心,我一定盡我的責任,使你們賢伉儷倆的愛情絕不遭到第三者的破壞。」 綠美想不到賢琳對自己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覺得賢琳的任俠好義,他大概是為了要報答大保救命之恩了,因此有些情不自禁,她伸手和賢琳緊緊地握住,說道:「汪先生,你真的肯這樣熱心地幫助我嗎?那我實在是太感激你了。」 「陶小姐,我當然真的願意幫助你。」 「可是,你用什麼方法去阻攔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跟大保親熱呢?」 「我預備用種種的方法熱烈地去追求沈愛玲,使沈愛玲對大保兄發生惡感,那麼大保兄心中一氣憤,他一定會把沈愛玲辭歇的。你說我這個辦法怎麼樣?」 賢琳在想了一會兒之後,方才低低地說出了這幾句話。綠美覺得他這個辦法,也可說已經挖空心思的了。不過,姓沈的女人也許不會看中賢琳,因為這種女人當然是以金錢為目標的。所以她又微蹙了眉尖兒,很憂愁的表情,說道:「你這辦法雖然很好,但是只怕姓沈的女人不會上你的圈套。」 「這也難說,我這不過是第一步計劃,假使這一步計劃失敗了,我當然還有第二步計劃來進行的。總之,我非達到把這女人和大保兄拆開的目的不可。」 「汪先生,你這樣為我費心,我真不知該怎麼地報答你才好?」 「陶小姐,你別說這些話,不過,我要叮囑你幾句話,你回頭見了大保兄之後,切不要和他吵鬧,只用言語去諷刺他幾句也就是了。」 「我一切知道。汪先生,那麼我們再見吧!」 綠美點點頭,表示聽從他話的意思。賢琳遂給她討了一輛街車,並付了車資。綠美向他連聲道謝,遂自管地回家去了。她一路之上,暗暗地想了一回心事,覺得賢琳幫我忙,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也許是一種花言巧語,說不定他希望我和大保鬧翻,在他可以和我親近起來。不過轉念一想,這完全又是多心病。因為賢琳臨別的時候,還叮囑我不要跟大保吵鬧,從這一點看起來,可見賢琳完全是一番血性地幫助我了。綠美這一陣子胡思亂想,車已到了家裡,她便匆匆地敲門進內去了。 阿菊等候在臥房裡,見綠美回來,便急問少爺可在美華酒樓吃夜飯。綠美聽了,連連搖頭,嘆了一口氣,遂把自己找尋的經過,並在路上碰見賢琳的話,向她訴說了一遍。阿菊也覺得少爺太沒有情義,遂憤憤地說道:「想不到少爺果然是有了野心思哩!那真太沒有良心了。少奶,你也不用傷心,我們可以告訴老爺太太的,叫老爺太太跟少爺說話好了。」 「這樣也不好,夫婦之間反而更傷感情。阿菊,對於這件事,你千萬不要跟老爺太太告訴,我慢慢自會勸醒少爺的,時候不早,你也可以早些去休息了。」 阿菊聽少奶奶這樣回答,一時也就不敢多說,遂道了晚安,自管退出房外去了。這裡綠美坐在沙發上,一面幹著活計,一面暗暗地又想了一回心事。直到十二時敲過,她頗覺神倦眼酸,這就歪在沙發上沉沉地睡著了。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有人把綠美低低地喚醒了,綠美睜眼一瞧,誰知不是別人,站在身旁的卻正是心中又恨又愛的喬大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