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四、兩全其美有情人終成眷屬
綠美病體痊癒之後,照常到國華保險公司里去辦事,這天星期六,下午是休假的。高瘦鷗見綠美理舒齊了文件,預備走的樣子,遂向她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你慢些走,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談談。」
「哦!」綠美口裡雖然是這樣地答應著,不過她芳心之中卻十二分地懷疑。暗想:「他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難道我請了幾天病假,他要停我的生意了嗎?」一面想,一面在寫字檯旁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高瘦鷗把抽屜鎖好,他坐到沙發椅子上去,指了指旁邊另外一張沙發椅,微微地笑道:「陶小姐,你坐到這兒來吧,我們好說話。」
「高老伯,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嗎?」綠美小心翼翼地坐到沙發椅子上去,凝眸含顰地望著他,這就忍熬不住地問。在她這意態上看來,顯然是十二分猜疑。
高瘦鷗微微地沉吟了一回,遂直截了當地笑道:「沒有別的事情,我想跟你討一杯喜酒喝。」
「……」
高瘦鷗會對她說這一句話,那是綠美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心頭別別地一跳,兩頰上立刻飛起了一陣紅暈。這叫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的回答什麼好呢?因此低下頭來,自然默不作聲。
高瘦鷗知道她是怕著難為情的緣故,遂吸了一口雪茄,噴去了煙霧,低低地又說道:「陶小姐,我還沒有向你告訴對方是什麼人,現在我應該向你詳細地說一說。這孩子是我的外甥,就是喬大保。你當然也知道囉!因為他是曉保的哥哥。他們的媽就是我的妹妹,她前兩天到我家裡來,說起陶小姐的人才,她是十分歡喜,所以怨恨曉保沒有福氣,竟會短命而死。不過她認為陶小姐不能給她做媳婦,這是一件太可惜的事情,因此她想把陶小姐給大保做妻子,特地叫我做個大媒。我是從來沒有跟人做過媒,而且我也不大喜歡多管閒賬。但是,這次因為一面是我的外甥,一面又是我公司里的職員,所以我覺得這似乎應該有一管的義務,陶小姐,不知你的心中也贊成這一頭姻緣嗎?」
「……」
綠美聽他絮絮地說了這一大套的話,方才知道這頭婚事還是大保的媽在主動,雖然心裡也有些願意,但也不好意思地就自己這麼答應下來。所以她低了頭,兩手只管玩弄著一方小帕,依然默不作聲。
高瘦鷗見她老是不說話,一時倒不免覺得有些窘住了。不過他是老成人,自然很有口才,遂又低聲說道:「本來我給你做媒,我也不應該向你自己直截了當地說。不過你自從姐姐死了之後,可說孤零零的再也沒有第二個的家屬了。那麼我認為你自己儘管可以做主意地回答我,根本可以不必怕什麼難為情了。」
高瘦鷗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但綠美依然垂了粉臉默不作答,於是他又接下去說道:「照我看來,一個女孩兒家長大之後,就免不了要嫁一個丈夫。尤其是像陶小姐這麼孤零零的身世,那是很需要找一個歸宿不可的。大保這孩子在大學裡念書,而且下學期就可以畢業了。一個大學生,畢業之後,不難找到一個相當的職業,所以對於你們往後生活問題,我可以說是絕不用擔憂的。陶小姐,你的年紀也不算小了,你還是爽爽快快地回答我吧!」
「承蒙高老伯這麼熱心地關懷我,我當然非常地感激你。不過我的意思,結婚的時間,最好在他畢業之後,不知高老伯也認為我這意思對嗎?」綠美覺得事到如此,也只好厚厚麵皮,向他從實地回答了。
高瘦鷗聽了,十分歡喜,便連連點頭,含了笑容說道:「陶小姐這意思好極了,我也很贊成,那麼我就這樣回答他們。不過雙方認為滿意之後,大家可以先訂一個婚,這樣你和大保儘管可以先走動走動了。」
「要你老伯費心,這叫我真感激你。」
「不要客氣,結婚的時候多給我喝幾杯喜酒吧!」高瘦鷗望著她海棠花一般嬌艷的粉臉,很得意地回答。綠美不勝嬌羞的神情,忍不住也赧赧然地笑起來。
既然事情說定之後,綠美便歡歡喜喜地和瘦鷗作別,匆匆地回到家裡來。不料到家還沒有十分鐘,大保穿了筆挺的西服,也來找綠美了。不知怎麼的,此刻綠美見了大保,滿心眼兒里都充滿了難為情,那顆芳心也像小鹿般地亂撞著。不過表面上只好竭力鎮靜了態度,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道:「喬先生,你這時候怎麼會來呀?」
「今天星期六,下午休息。我想你病好之後,老是悶在家裡也不大妥當,所以想請你到外面去玩玩兒,散散心,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啊?」大保一面在桌邊坐下,一面望著她粉臉微笑著說。
綠美給他倒了一杯茶,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玩兒呢?」
「瞧電影好嗎?」
「恐怕病體才好,要頭暈眼花的。」
「那麼到公園裡去散散步怎麼樣?」
綠美聽了,點頭表示贊成。大保遂站起身子,在沙發上拿起綠美剛脫下的元細呢大衣,提了衣領子,表示要給綠美穿上的意思。綠美說聲勞駕你,她便不客氣地伸了兩臂,讓他服侍自己穿上了大衣,關上了房門,兩人坐車到中山公園去遊玩了。
在公園裡最幽靜的一角落裡,大保綠美並肩坐在那張亮眼的長椅子上,綠美抬頭望著天空張滿著茂盛的綠葉,在綠葉叢內飛鳴著三三兩兩的小鳥兒,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地忙個不停。綠美覺得這個境地,實在是太幽靜了。不過所可惜的是秋已深了,望著泥土地上的片片落葉,多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淒涼的意味。這時大保望了綠美一眼,低低地搭訕著道:「陶小姐,我媽很歡喜你住到我家裡去,你為什麼不答應呢?」
「因為我覺得很不方便。」
「這有什麼不方便?難道我們還多著你一個人吃飯不成?」
「並不是指這吃飯問題而說的。」綠美搖搖頭回答,因為剛才有過高瘦鷗向自己說親的這一回事,所以她的粉臉忍不住地會微微地紅了起來。
大保奇怪地又問道:「那麼你說不方便,這是指什麼而言的?」
「因為我和你們非親非眷,假使我住到你的家裡去,不是會被外界說閒話的嗎?」
「哦!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大保哦了一聲,情不自禁地說。但說到後面,又覺得不敢太以冒昧,因此頓了一頓,卻又不說下去了。
綠美似乎有些不解其意的神氣,秋波瞅住了他的臉,笑道:「你的意思怎麼樣?為什麼說話歡喜吞吞吐吐的樣子呢?」
「我怕說出來,你要惱怒我,所以我不敢說。」
憑大保這兩句話,那已經是很明顯的了。綠美是個聰明的姑娘,她如何還有一個不明白的道理呢?這就低了頭不言語了。
大保故意笑道:「可不是?我還沒有說出來,你就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你別冤枉我!」
「真的嗎?」綠美抬頭這麼否定,這使大保心頭樂得甜蜜蜜的,他笑嘻嘻地問著。一面又揚著眉毛,趁此機會地說下去道,「陶小姐,我知道你不會生氣,我現在熬不住了,向你大膽地說,我需要愛你……」
「愛我?」
大保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情不自禁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縴手,那種意態是表示一萬分忠實而真摯。綠美的心頭感到緊張,被他握住了手,好像有一股熱的電流灌注到全身,使每個細胞都起了異樣的變化。這就瞟了他一眼,嬌羞地問了這兩個字。大保不待她說下去,立刻又很快地說道:「是的,不但我愛你,而且我爸媽也歡喜你。他們願意把你作為自己的媳婦兒,所以我媽已請舅父來向你求婚了,不知你肯不肯受點兒委屈來嫁給我?」
「難道你把我的姐姐忘了?」
綠美故意向他這麼逗了一句問,是看他用什麼話來向自己辯解。果然,大保的臉一陣陣紅起來,他握住了綠美的手放鬆了,似乎有些難過的樣子,低了頭,呆呆地木然了一回。綠美見他這個樣子,心裡暗暗好笑。這時大保忽然又抬頭說道:「其實,我就是為了忘不了你姐姐的情分,所以來愛上你的。假使你姐姐魂而有知的話,她一定也贊成我們結成一對的。」
「姐姐沒有跟你說過,你怎麼知道姐姐有這個意思呢?」綠美微微地一笑,又向他俏皮地問。
大保倒被她問得又愕住了,忽然他看見了綠美手指上那枚鑽戒,一時觸動了靈機,便笑著說道:「你姐姐雖然沒有跟我說過,但我知道她心中確實是有這一個意思。因為她臨死的時候,不是把她手指上兩枚鑽戒分給我們兩人各一枚嗎?我想她的用意,就是她死之後,希望我們兩人能夠結成一對的表示。你想,我這話可說得有道理嗎?」
「唉……」綠美這就無話可答,不過她想起了曉保,心頭也有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因此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保輕輕地又去撫摸她的手背,說道:「陶小姐,不,我想叫你一聲名字,請你恕我冒昧。綠美,我們應該聽從姐姐的話,你就答應我吧!」
「答應你也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呢?你快說吧!」
「不過我有一件要求。」
「你何必說得那麼客氣呢?你有什麼要我做的事情,我能力及得到,我一定可以答應你。綠美,你只管說吧!」大保聽她答應自己了,他心中這一歡喜,心花也幾乎朵朵地樂開了,遂滿含了笑容,向她急急地問。
綠美略一沉吟,方才低低說道:「我的意思,你應該給我姐姐一個名義,那麼我心裡才覺得安慰。」
「給她一個什麼名義呢?」
「當然是未婚妻的名義囉!這樣也不辜負你們倆痴心痴意地相愛了一場。你說我這意思可對?」
大保聽她這樣提議,心裡由不得暗暗地沉吟了一回。綠美見他蹙了眉毛,好像有些為難的樣子,這就不大快活地說道:「怎麼?你覺得這件事難以辦到嗎?」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
「你說,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對於這一點,似乎有些問題。這問題倒並不是在我的身上,卻是在你姐姐的身上,所以我們還需要加以討論才好。」
綠美見他一本正經地回答了這幾句話,一時她也有些疑惑不決起來。她凝眸含顰地望著他臉,似乎有些不太了解的樣子,問道:「你說,有什麼困難的問題呢?」
「你姐姐不是已經嫁過丈夫了嗎?而且她們賢伉儷情愛深厚,所以你姐姐才念念不忘這血海大仇而終於情願犧牲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她報仇的志願。那麼她死了之後,當然是和你姐夫到陰間裡去團圓的。她活的時候,尚且苦苦地向我要求,希望我能夠不要自私自利,應該成全她始終如一的貞節。雖然她也非常地愛我,不過她的愛是萬分的純潔和偉大。我除了敬愛之外,又感到五體投地的欽仰。所以她今日既然已經完了平生之願,我怎麼再能自說自話地去損壞她的名節呢?綠美,你仔細想一想,我若真的這樣做,那麼敬愛她倒反而變成侮辱她了,你說是不是?」
大保這一番話聽到綠美的耳朵里,她是只有連連地點頭,表示他的話說得對極了的意思,遂含了笑容,低低地說道:「難得你想得這麼仔細,我確實是太糊塗了。姐姐是宋家的人,那麼她死了之後,當然也是宋家之鬼。假使把她做了你的未婚妻,倒反而埋沒了她為夫報仇的一番苦心了。」
「對啦,對啦!所以我們要報答姐姐成全我們的恩德,我們是只有另想別的辦法不可。」
「不過,我們用什麼別的辦法呢?」綠美點頭回答,她把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大保,是要大保動動腦筋的意思。
大保想了一會兒,忽然把手在膝踝上一拍,笑道:「有了,有了!」
「你快說,你快說,是什麼好辦法?」
「你姐姐不是沒有生育一個孩子嗎?那麼他們夫婦兩人豈不是絕了後代了嗎?所以我的意思,將來我們結婚之後,第一個生下來的孩子,就立在你姐姐名下做兒子。讓這個孩子姓宋,並且告訴他父親和母親是我們的姐姐和姐夫,要他叫我們為姨爹姨媽,這樣你的姐姐和姐夫就不會做無祀之鬼了。你想,我這報答的辦法是不是很好了?」
綠美覺得他這一番意思好是很好,但不過未免有點兒自說自話,這就緋紅了兩頰,秋波卻恨恨地逗給他一個嬌嗔,沒有作答。大保見了,笑嘻嘻說道:「為什麼?你不贊成嗎?」
「並不是說不贊成……」
「那麼你幹嗎給我白眼看?」
「我說你這個老面皮,什麼話都說得出,不怕難為情嗎?」綠美伸手在自己頰上劃了劃,撇了撇嘴,連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大保見她這副神態,真有些討人歡喜,遂憨然地笑道:「那有什麼關係呀?結了婚之後,生孩子是正大光明的事情,用得著怕難為情嗎?」
「既然這麼說,我也有一個要求。」
「你有什麼要求呀?」
「我們第一個孩子,就立在姐姐的名下。我們第二個孩子,應該立在曉保的名下,這樣使他也有了後代。不知你也贊成我的意思嗎?」
大保聽她這樣說,知道她和曉保的感情實在也很不錯。遂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了她的手,說道:「你這意思,我當然贊成,就是你不說,我也有這一個存心,不過……」
「不過什麼呢?」
「不過我們應該早一點兒結婚,而且要努力生產,因為生下來第一第二兩個孩子,還不能算是自己的兒子。你想,等生下第三個孩子的時候,最快也得在三四年之後呢!」大保笑了一笑,方才說出了這麼兩句話。綠美的粉臉仿佛喝過了酒一般地嬌艷起來,似嗔非嗔地啐了他一口,忍不住抿著嘴兒也哧哧地笑了。
大保忙又說道:「怎麼?難道我這話說得不對嗎?」
「你要想早點兒結婚,可是我的意思,最早也得在你大學畢業之後。否則,我可不能答應你。」
「那沒有關係,下學期我可以畢業了,照你意思,明年下半年我們也可以團圓了。不過,我們應該先來一個訂婚的儀式,你以為對嗎?」
綠美點頭說好,表示同意的意思。他們兩人既然商量定當了,那麼高瘦鷗這一個媒人也就比較容易做的了。
斜陽已經偏西了,深秋的風至少包含了一點兒刺人的鋒芒,吹在身上,很感到一些肌膚生寒。大保恐怕綠美病後身體孱弱,容易傷風,遂徵求了綠美的意思,兩人挽手步出了中山公園的大門。天下的事情,正也湊巧,在門口忽然遇到了汪賢琳,大家在見面之下,當然不得不彼此打招呼了。賢琳在過去曾經到綠美家中去拜望過,那時候綠美因為剛送曉保生病人回家去,心裡十分煩惱,所以向賢琳下逐客令,態度十分的冷淡。賢琳此刻在見到大保和綠美這樣親熱地手挽手在一處行走,心中方才恍然大悟。暗自想到,綠美所以不肯接受自己的愛,原來她已經和大保愛上了。因為大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此他此刻既然知道了之後,不但並無妒忌之意,反而顯出了十二分歡喜的樣子,笑起來道:「今天很是難得,我們竟在這兒碰見了,我想請一個東道,不知兩位肯不肯賞小弟一個面子啊?」
「汪先生,你何必這麼客氣呢?倒叫我們很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老實說,喬先生是我的恩人,陶小姐又是我的同事,說起來我們都是相識的,我們不是應該敘敘嗎?」
喬大保聽賢琳很熱誠地說,一時倒也不好意思拒絕了,遂含笑點頭,表示答應叨擾他了。綠美見大保答應,自己也就沒有話說。賢琳十分歡喜,當時在附近坐了一輛出差汽車,大家一同開大南京路金門飯店。賢琳請他們吃飯,特地點了六個名貴的小菜,還拿了三瓶啤酒,親自給他們兩人慢慢地斟了一杯。大保道了謝,一面向他搭訕著說道:「汪先生,我們好多天不見了,你現在完全地好了?」
「好了,好了,謝謝你!我出院之後,本當早想親自登門來向您道謝救命之恩,實在因為還未十分復元,所以在家又休養了幾天。今天是星期六,我在家中住著實在悶氣得很,所以到公園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萬不料和你們會遇見了,這正是比約好了還湊巧呀!所以我今天特別的興奮!喬先生,陶小姐,來,我們喝酒吧!」賢琳含了笑容,一面滔滔地說話,一面握起了杯子,向他們舉了舉,是請兩人喝酒的意思。大保和綠美也把杯子舉著,三人碰了碰玻璃杯,一面喝,一面向主人道謝。賢琳聽了卻連連搖頭,笑嘻嘻地說道:「你們不要謝啊!我這第一杯酒,是謝謝喬先生的救命之恩。還有這第二杯酒哩!」
「第二杯又是為了什麼呢?」
「第二杯是賀你們賢伉儷白頭到老,幸福無量!」
大保聽賢琳冒冒失失地竟說出這兩句話來,雖然是感到無限的甜蜜和歡喜,但同時也感到無限的驚奇。望了綠美一眼,不免有些木然的樣子,暗自想到:「我們兩人在公園裡還只有剛剛私下訂了婚哩!怎麼他就先知道了呢?難道我們剛才的談話,都被他聽去了不成?」大保自管暗暗地猜疑,但賢琳卻又笑嘻嘻地說道:「喬先生,你感到奇怪嗎?不過,我當然也有一點兒根據而所以說這兩句話的。因為我在這過去曾經聽陶小姐說過,她是已經有著未婚夫了。不過,在當初我並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今天瞧到了你們之後,我才明白陶小姐的未婚夫原來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嘿!那我不是要向你們好好慶賀一番嗎?」
「汪先生,你這樣說,我們真是太不敢當了!」
賢琳這些話聽到綠美的耳朵里,猛可想起過去在家中曾經對他下逐客令時候的話,心中這才有些明白了。但大保的心裡,自然還有一點兒莫名其妙的。不過他見綠美向自己微微地點點頭,這就理會她的意思,於是老實不客氣地承認了,表示很謙虛地回答。但賢琳依然十二分殷勤的態度,把他們招待得非常周到,這一餐晚飯直吃到九點鐘敲過,方才完畢。大保和綠美向他說了一聲謝謝,彼此才匆匆地分手別去。
大保等賢琳走後,他望了綠美一眼,忍不住哧哧地好笑起來,握著她的縴手,低低地問道:「綠美,哎,哎,這……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他如何已經知道我們是一對未婚夫妻了?難道你老早就跟他告訴過嗎?」
「不,你不知道,這在其中還有一點兒曲折。」
「是些什麼曲折呢,你能告訴我嗎?」
「因為他和我既然是同事的關係,所以他在過去對我也竭力有追求的表示。我為了避免麻煩起見,故而我就這樣騙他,也無非是使他可以死去了這條心的意思。誰知他今天見了你,就把你當作我過去對他說的那個未婚夫了。不過事情已經是纏錯了,我何必又要一定聲明呢?因此我也就將錯就錯地承認了。」綠美聽了,撲哧一笑,方才把過去的一點兒小曲折向他告訴了。
大保哦了一聲,一時也忍不住感到有趣好笑,但是他又低低地問道:「那麼你當初所以不肯接受他的愛,是為了什麼原因呢?」
「這你也不用明知故問了,我也絕對不能說謊,那時候我心中愛的是曉保。不過你在那時候愛的,當然是我的姐姐了,對不?」
大保聽了,這就無話可答。兩人微微地一笑,但不知怎麼一個感覺一下,彼此忍不住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因為時候不早,大保遂給她雇了街車,送她回家。
綠美和大保兩小口子既然是情意相投,那麼他們這一頭婚事,在高瘦鷗的現成撮合之下,也就很順利地進行了。他們在雙十節那天,就歡歡喜喜地訂了婚,並且揀定在第二年的中秋之夜,給他們完成倒鳳顛鸞之願。
光陰似乎也分外多情,只覺轉眼之間,一會兒春,一會兒夏,不知不覺地早已到了第二年的八月十五那天好日子了。是日風和日暖,雲淡天青,大保的父親事先早已租借好東亞酒樓的大禮堂,並且請了海上聞人王一樓先生作為證婚人。喬伯樂因為曉保已死,自己只有一個兒子,那麼生平也只有這一件事最為熱鬧的了,所以他也不惜金錢,大事鋪張,日夜酒筵,一共擺了三百多桌。東華銀行的全體職員,上至副經理,下到茶房,無不紛紛前來幫忙。還有大保校中同學數百人,也都來參觀結婚典禮,一時把東亞酒樓上下三層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了。
在這裡時間似乎更為多情,它稱了新人的願望,太陽從東方出來之後,終於又慢慢地向西方落下去了。一班一班鑼鼓喧天的堂會和那一陣一陣猜拳行令的歡呼高喊,也被那黑沉沉的深夜而帶走歸至於靜寂。夜闌燈迤,眾賓歡然而散,新郎和新娘此刻也早已置身在這融融花燭籠映下的包含了溫情暖意的新房裡了。
許多親友在得到了喜果之後,他們也都很識趣地悄悄地退出房外去了。阿菊給他們拉攏了薄紗的帷幔,回頭向大保扮了一個有趣而包含了神秘性的兔子臉,方才道聲「少爺新奶奶晚安」,便掩上房門走出去了。大保是相當的門檻精,他還走到房門口去檢視了一下,並且上了插閂。然後向綠美望了一眼,在那對高燃的龍鳳花燭籠映之下,覺得綠美此刻的臉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愈顯分外地嬌媚可愛。遂走上去拉了她的縴手,笑嘻嘻地說道:「綠美,你今天夠辛苦了吧!」
「不,我倒沒有辛苦什麼,你一定很累了。」
「我不累,即使有些累,也被狂熱的興奮所遮掩了。啊!我今天實在太快樂了!綠美,你心中也覺得快樂嗎?」
大保滿面春風地微笑,他好像有些得意忘形的樣子,伸手抬起了綠美的下巴,向她低低地問出了這兩句話。綠美羞人答答地繞過了無限嫵媚的俏眼,斜瞟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只把螓首頻頻地點了一點,若有不勝嬌羞的神情。這神情令人意銷魂盪,大保幾乎有些情不自禁起來了。
夜,更深沉了,花燭已剩下了閃閃爍爍的一點兒餘光。不多一會兒,室內的燈光也熄滅了。四周是浸在靜悄悄的空氣里,雖然是中秋的夜裡,但是好像也還包含了一點兒春天的熱情。那碧天如洗的高空中,這一輪光圓的明月,她也展現了嫵媚的笑臉,凝視著這一個攏掩著薄紗帷幔的新房,似乎對那對愛河情波里優遊的鴛鴦,也代為感到無限的慶幸和欣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