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三、一封書信無頭案水落石出

馮玉奇 《紅粉飄零》
這是一間雪白的十分清潔的病房,四周非常的沉寂。雖然這是早晨的天氣,但因為沒有陽光,所以天空中陰沉沉的好像愁眉苦臉的樣子。這時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白漆的天花板,臉上是浮現了無限痛苦的神情。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五味齋門口遭人暗算的汪賢琳。 賢琳此刻心裡是一陣陣地暗想,自己在平日也沒有和什麼小人結過怨仇,是誰這樣狠心竟然對自己下此毒手?昨天要沒有那個姓喬的青年給自己把兇手打退,那第二顆子彈準會射中自己的要害的。現在自己雖然是受了傷,但到底不是要緊地方,終算還不至於有性命的危險。不過自己在情場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著打擊。尤其是這一次,更帶著一百二十分的危險,這難道是老天叫自己一輩子不要再談戀愛嗎?賢琳想到這裡,心中說不出有陣難堪的滋味,因此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多一會兒,看護小姐來給他換傷藥,又給他量了熱度表。賢琳心頭是像小鹿般地亂撞著,包含了幾分擔憂的口吻,低低地問道:「小姐,熱度高嗎?」 「比昨夜好得多,只有九十九度六了。」 「小姐,我那條右腿會不會成跛子呢?」 「昨夜經醫生施手術後,那顆子彈已經安然鉗出了,我想大概不會成跛子,因為沒有傷著骨節。這真是您的幸運。」看護小姐一面回答,一面在完畢了工作之後,又一本正經地去服侍另一個病房裡去了。 賢琳雖然是不吃素也不念經的,但他此刻也會暗暗地念了一聲佛。一面又憂愁地想道:「昨夜我爸媽趕到醫院,因為見我受了槍傷,趕緊把我設法救治,他們老人家也沒有向我詳細地追問。今天假使詳細地詰問原因起來,那叫我用什麼話去回答他們好呢?倘然從實地告訴,說是帶了舞女在外面吃飯,因此而遭人狙擊,那我不是被爸媽要責罵太荒唐了嗎?」想到這裡,蹙了眉尖兒,一時真有無限的悔恨。不料這個時候,忽然醫院裡茶房送進來一封信,交給賢琳,便又匆匆地走了。賢琳接過了這封信,心中真有些莫名其妙。暗想,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因為信封上的筆跡十分的陌生,而且又沒有具名,所以賢琳感到恐怖起來。賢林連忙把信封拆開,只見裡面滾落兩顆手槍的子彈來。這把賢琳唬得臉色灰白,額角上更急出一陣陣的冷汗,遂急急展開信箋,只見寫著寥寥幾行字,遂連忙念道: 朋友,夏秀娟是我的情婦,她和我早已發生過肉體關係,你不要去引誘她、迷戀她。你若奪了我的心上人,哼!這兩顆子彈,還是預備送給你吃的了! 警告你的人白 賢琳一口氣念完了這短短一封信,他的兩手情不自禁地會有些發抖。心中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暗想:「原來我遭人暗殺,還是為了秀娟的緣故。從這一封信中猜想,可見秀娟也是一個淫蕩的女子,她把身體不是已經貢獻給別人了嗎?我還以為她是一個潔身自愛的姑娘,那我真是險些上了她的大當了。」一時更想到自己的性命,幾乎死於非命,那么女人真可說是害人的禍水了。忽然又想起昨天跳舞的時候,秀娟和一個舞客爭吵起來,莫非寫這一封信的人就是他嗎?可惜自己沒有認清楚他的面目,否則,若遇到了他,一定得報這個大仇。但轉念一想:我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何必要多生是非呢?從此以後,我不但爛掉腳後跟不跑舞廳,就是殺了我的頭,我也不入這個萬惡之門了。 社會上的青年,和賢琳一樣的可說是很多很多,在沒有發生亂子之前,大都是糊裡糊塗的。可是發生了事故之後,還得看事情的大小而論。比方說當初賢琳在紅美那兒受了刺激,他已經發下咒語,表示決心不入舞場大門。可是在經過一個時期之後,他又忘記了「爛掉腳後跟」的一句話,又和秀娟發生愛情起來。但這次打擊太厲害了,險些地犧牲了性命,因此他又明白起來。這就叫「不到黃河心不死,到了黃河悔已遲」,這是一般青年的通病,不,這簡直可說是一般世人的通病啊! 賢琳正在一陣陣悔恨的時候,忽然見秀娟悄悄地推入病房,她手裡捧了一束鮮花,卻表示十二分多情地來探望賢琳了。賢琳此刻見了秀娟,不會看她像手中捧著鮮花一般美麗可愛,簡直把她當作眼中釘一樣。遂別轉了臉,睬都不睬地表示看她一眼都有些不大願意。秀娟還以為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進房來了,遂含了嫵媚的笑容,低低地叫道:「汪先生,你……你今天好一點兒了嗎?」 「……」 「汪先生,你為什麼不理我?難道你心中痛恨著我嗎?」 「當然痛恨著你,我為了你,幾乎被人家暗殺了!」賢琳聽她第二次開口問自己,而且語氣還有些不自然的樣子。這就別過臉來,冷笑了一聲,逗給她一瞥怨恨的白眼,憤然地回答。 秀娟興沖沖地到來,想不到竟會碰了賢琳這一鼻子的灰,因此她的粉臉立刻沉了下來,也有些氣鼓鼓的樣子,冷冷地說道:「汪先生,你把話說得清楚一點兒,你自己在外面結了怨仇,所以被人暗殺,連我也險些喪了性命,怎麼你反而怨恨到我的頭上來了?」 「是我結了怨仇?」 「那還用說嗎?難道倒是我在外面跟人結了仇恨嗎?假使真的是我跟別人結了怨仇,那么子彈也不會射到你的身上來呀!」 秀娟理直氣壯地回答。在她以為賢琳一定是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可是萬不料賢琳把枕頭旁那封信擲到秀娟的手裡去,恨恨地罵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還多強辯什麼呢?你快看了這一封信吧!就可以知道是你連累我,還是我累害你的了?」 「什麼?這……這……一封信,你……你……是打哪兒來的呀?」秀娟看完了這一封信,她的粉臉一陣紅一陣白地變成了青灰的顏色,她把兩手抖了一抖,連捧著的那束鮮花也掉落到地上去了。她帶了口吃了語氣,向他急急地追問。 賢琳索性把兩顆子彈也交到秀娟的手裡,冷笑著說道:「什麼地方來?當然有人送來的。夏秀娟,我要如早知道你是一個出賣身體的姑娘,我也絕不會跟你一同到外面去吃飯了。」 「好!你敢這麼侮辱我,我們從此一刀兩斷。」 「料你也沒有臉皮在這兒多站下去!你若不走,我也得請你滾啦!你們這種女人真是害人精、禍水啦!」賢琳聽她還這麼怒容滿面地說,一時冷笑不止地也用了這些俏皮的話去回答她。秀娟咬著牙齒,把腳一頓,一面狠命地撕碎著她手中拿的這一封無頭信,一面便頭也不回地奔出病房外面去了。賢琳等她走後,又暗暗地罵了兩聲害人精,不要臉。 就在這時,賢琳的爸爸汪民生和媽媽汪太太一同急匆匆地步入病房。汪太太很快地坐到病床旁邊,用了憐憫而又憂煎的口吻說道:「孩子,你好些了沒有?可憐我昨晚一夜沒有合過眼哩!」 「媽,我好些了。唉!我太對不住你們老人家了。」賢琳聽媽的聲音,是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一時想到母性的崇高,他也感動得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 汪民生是只有這麼一個獨養兒子,他雖然有責備兒子的意思,但口裡卻再也說不出來,遂皺了眉毛,說道:「你身上熱度還很高嗎?」 「不,爸爸,剛才看護小姐來測量過了,熱度是已經全退盡了,我過幾天就可以出院的。爸爸,你請放心吧!」 汪民生點點頭,他的心中真的放下了不少。忽然他低下頭去,望著地上落著一束鮮花,而且散滿了細碎的紙片。他心中不免感到了奇怪,遂把鮮花拾起,用了猜疑的目光,向賢琳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已經有人來望過你的病情嗎?」 「沒有……」 「沒有?那麼這束鮮花是打哪裡來的?」 賢琳想說謊,結果反而弄僵了,他紅了臉,支支吾吾地真有些難以回答。但汪民生還用了慈祥的態度、很緩和的口吻說道:「孩子,我覺得一個年輕的人,說謊是最不好的習慣。況且,就是有人來望過你了,這也沒有什麼要隱瞞人的必要,那你為什麼要騙著我呢?本來我覺得這是無所謂的事,現在被你一瞞騙,我倒反而要加以追究了。孩子,這束鮮花到底是誰送給你的?你應該對你爸爸忠實一點兒呀?」 「爸爸,我……不敢再瞞你,這是一個做舞女的姑娘來送給我的。不過孩兒已經悔過了,我和這個舞女已經決裂了,所以這束鮮花也丟在地上了。我覺得過去我太醉生夢死,我太對不住爸爸您老人家,但現在我要好好地做一個人,我一定要給爸媽爭一口氣。」汪民生說的這幾句緩和的話,是足以使賢琳心頭感到無限的慚愧,他漲紅了臉,叫了一聲爸爸,完全是在向他爸爸表示懺悔的意思。 汪民生雖然覺得兒子是覺悟了,但是他心裡還覺得有不明白的地方,遂沉吟了一回,說道:「孩子,你這話說得我太糊塗了,既然人家來看望你,你為什麼又和人家鬧決裂呢?就是這次你遭人狙擊,跟那個舞女是不是有些連帶關係呢?我需要你還得詳細地告訴我。」 「爸爸,請你饒了我荒唐的行為……」 「我就饒了你,你只管老實地告訴我吧!」 賢琳聽爸爸已答應饒了自己,遂大了膽子,把自己被人狙擊的原因向父母告訴了一遍。汪民生聽了,雖然覺得有些生氣,不過既然言明在先,已經饒了賢琳,所以倒也不能過分地責罵他了。但是不得不又帶了忠告而包含了勸慰的口吻,向他一本正經地道:「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孩子,只要你明白了過去的錯誤,能夠勇於改過,重新做人,那將來的前途,還沒有完全地毀滅啊!」 「唉!說到你的年紀確實是不小了,已經是二十四歲了,照理也應該給你娶一房媳婦了。雖然做媒的人倒也不少,但總是東說西不成,因此遲遲地拖延到今日,害得你像一頭沒韁的馬,東盪西逛。說起來實在還是我們做父母的不好呢!」汪太太到底是疼愛兒子的,她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他們父子的談話之後,不但並沒有一些怨恨賢琳的意思,而且反怪他們自己做父母的不好起來。 不過聽在賢琳的耳朵之中,他的臉上更顯出羞愧的表情,眼淚不由自主地在眼內涌了出來,低低地說道:「媽,你別說這些話,那叫我做兒子的更覺得沉痛極了!唉!我是個不孝的孩子,我做了不正當的行為,我實在是應該受爸媽的處罰才好。現在爸媽這樣慈愛地原諒我,反使我心頭感到不安極了。爸爸,媽,我……我……太使你們老人家感到失望了吧!」 「孩子,你不要哭,你不要傷心呀!只要你以後好好地做人,我們什麼都會原諒你的!我要給你馬上討一房好妻子。」汪太太見兒子流淚,她也忍不住傷心地哭了,最後還向他這麼地安慰。 正在這個時候,病房外又走進一個西服少年來,賢琳一見,慌忙收束眼淚,顯出熱誠的表情,叫了一聲喬先生,接著便替爸媽介紹著說道:「爸爸,媽,這位喬大保先生,他是我救命的恩人。昨天要沒有他把兇手打倒,孩兒的性命恐怕是保不成了。後來他又送我到這個醫院,又代我打電話給爸媽,都是喬先生熱心地幫助了我。所以喬先生的大恩,使我刻骨銘心,沒齒不忘。爸爸和媽也得好好謝謝人家才是啊!」 「哦!喬先生,你真是一個俠骨柔腸的好人,救了我兒子的性命,太使我感激涕零了。快請坐,快請坐!」汪民生聽了兒子的介紹,方才明白還有這一回事,遂連忙向大保道謝,並且遞了一支菸捲給他抽。大保覺得陌陌生生的不好意思接受人家菸捲,遂搖搖頭,說聲「我不會吸菸」,一面又問賢琳好些了嗎。 汪太太不待兒子開口,便十二分感激的樣子,顫抖地說道:「喬先生,他已好些了。謝謝你,你這樣熱心地救了我兒子的性命,而且今天又特地來看望他,這……叫我們拿什麼來報答你才好?」 「汪老太,你別客氣,人類在大地上不是應該有互助的義務嗎?況且我聽汪先生昨天告訴我,他在國華保險公司里辦事,這公司的經理高瘦鷗是我的舅父,所以說起來,我們就至少有些關係了。」 汪民生聽他這樣說,心裡敬佩十分,一面點頭,一面還向他打量了一回。然後低低地問道:「喬先生現在什麼地方得意啊?」 「我嗎?還在聖喬斯大學讀書,說來十分慚愧!」 「哪裡哪裡,喬先生將來前途不可限量,真是國家一個有用的人才。」 大保被汪民生這麼一讚頌,心裡倒是十二分不好意思,這就微紅了臉,一時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賢琳遂插嘴問道:「喬先生府上在什麼地方?」 「在呂班路三百六十五號,電話是二〇七八九。」 「我很想和喬先生交個朋友,並且隨時請喬先生指教,不知道我可有這個資格嗎?」 「汪先生,你太客氣了,承蒙不棄,那我非常地贊成。將來有機會,我們可以時常地談談。」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賢琳含了笑容回答,表示十二分的熱誠。大保坐了一會兒,知道賢琳生命已經脫離了險境,他非常高興,總算自己沒有白費一番相救的心血,於是站起身子,便匆匆地告別上學校里去了。 大保在學校里放了晚學,心中記掛著綠美,遂又到綠美的家中來。只見綠美倚坐在床欄旁,已經在看書了,這就笑著先說道:「陶小姐,你才好了一點兒,怎麼就看書了,當心眼睛花啊!」 「哦!喬先生,你放學了嗎?快請坐,我已經完全好了呢!」綠美放下書本,抬頭望見了大保,遂向他盈盈地一笑,很歡迎的樣子招呼他。 大保把手中幾本厚厚的精裝書,放在桌子上,點頭道:「昨天你熱度還熱得很燙手,今天就全好了嗎?哪有這麼快的?」 「真的,我沒有騙你,你不相信,可以摸摸我的額角。」 大保聽綠美這樣說,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豈肯輕易地錯過?遂走近床邊,把手真的按到她額角頭上去。綠美在說出了這一句話之後,她倒又表示難為情起來,尤其在他手按著額角不肯離去的時候,她那顆芳心忐忑地更跳躍得厲害。這就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紅暈了粉臉,笑道:「可不是嗎?」 「熱度退是退盡了,不過我的意思,你應該多休養才好。」大保經過她這樣一問,當然不好意思把手再按住她的額角了,於是只好縮了回來,很認真地回答。 綠美說道:「你這話雖然很不錯,不過,我孤零零一個人睡在床上,是多麼冷清呢!所以我拿本小說看看解悶,實在也是不得已的辦法!」 「那麼我此刻來跟你做伴,你一定是很需要的了!」 綠美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只微微地一點頭。大保笑了一笑,在桌邊椅子上坐了下來,又搭訕著問道:「你在看什麼小說?」 「是本社會小說,寫得曲折離奇,不過太悲哀一點兒,未免賺人眼淚。」 「我說你病體初愈,不宜看這些悲哀的小說,應該看些有趣的笑話來散散心才是。否則,像你這麼一個富於情感的姑娘,不是又將為書中人物而感到無謂的煩惱了嗎?」大保顯出十二分關心的神氣,很認真地對她勸告。 綠美微微地一笑,秋波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俏皮地問道:「喬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富於情感的姑娘呢?」 「我想你姐姐是這麼多情,那麼姐妹總有些相像,你做妹妹的當然也是個多情的人了。」綠美這句話,倒是把大保問得愣住了,但他眼珠一轉,立刻又含了微笑,低低地回答。 綠美聽了,卻搖搖頭,笑道:「這話也不盡然呀!常言道,一母生九子,連娘十條心,所以要根據姐妹相像這一點說,那就有些靠不住了。」 「不過你們姐妹倆和別人不同,因為我和你談過幾次話,覺得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處處地方都酷肖你的姐姐,所以我說你們姐妹倆好像脫了一個胎子,假使說你姐姐還沒有死,那也無不可呀!」 綠美聽他這麼痴然地說,心裡不免感到有些失望起來,遂平靜了粉臉,瞟他一眼,輕聲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把我就當作姐姐一般看待了?」 「不,這倒並不是這個意思,你是綠美,她是紅美,綠美當然不能當作紅美看待的。比方說,我是大保,弟弟是曉保,現在曉保不幸死了,只剩下我大保一個人,因為我們兄弟很相像,爸爸老是對媽安慰,說只要大保好好地做人,你就把曉保當作沒有死去那也可以呀!所以我剛才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陶小姐,你覺得我一舉一動像不像曉保呢?」大保見她有些不歡喜的樣子,遂連忙向她絮絮地解釋。說到後面,又望著她粉臉,笑嘻嘻地問。 綠美聽了,知道他這些話中多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一時忍不住又回過笑臉來,說道:「有些相像的。」 「可不是?只要你說這一句話,那麼你當然也有些像你姐姐了。」 「好啦,好啦!這些空話,我們不談……哦!我忘記了,昨天你給我買了許多麵包、牛奶等東西,這些錢我還沒有還給你哩!」綠美不好意思再談這些空話,遂轉變了話鋒,說到這一個問題上去。 大保聽了,不由呀了一聲,笑著說道:「陶小姐,你說這些話,那也太見外了。難道我買這一些東西送給你,你還要拿錢來抵還我嗎?」 「可是……」 「可是怎麼啦?你說我不夠資格買東西送給你吃?」大保不等她說下去,就很不喜悅的樣子追問她。 綠美這才無話可答,抿了小嘴,只好微微地笑起來。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大保取出菸捲來吸,綠美偶有感觸,遂低低地說道:「我記得你弟弟是不抽菸的。」 「哦!你討厭抽菸是不是?那沒有關係,我從此可以不抽菸。」大保聽了,慌忙把才吸過的那一支菸捲,隨手擲到痰盂罐內去,表示完全聽從她的命令、迎合她的心理的意思。 綠美倒有些抱歉的樣子說道:「我不過是想到了這麼說一句而已,你為什麼把好好的菸捲兒丟了呢?」 「那算不了什麼?吸菸原不大好,所以我從此就不吸菸了。」 「那麼我給你吃糖吧!」綠美聽了,含了嫵媚的笑容,把一卷水果糖擲了過來。 大保慌忙伸手接過,一面剝了紙,一面把糖銜在嘴裡。忽然也想到了一件事情,遂連忙問道:「陶小姐,你們公司里不是還有一個名叫汪賢琳的同事嗎?」 「是的,怎麼啦?」綠美聽他突然地這麼問,芳心裡倒是別別地一跳,遂點了點頭,臉上浮現了奇怪的樣子。 大保笑了一笑,說道:「這位汪先生昨天晚上險些被人暗殺了!」 「啊!真的嗎?」 「後來幸虧我救了他,他才受了一點兒傷,終算保全了一條性命。」 「你說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情呢,能不能詳細地告訴我聽聽?」綠美心頭非常納悶,遂又急急地問他詳細情形。大保遂把五味齋門口的一幕暗殺情形,向她低低地訴說了一遍。綠美奇怪道:「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緣故暗殺他的呢?」 「我沒有問他,不過照我的猜測,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桃色糾紛的成分。因為他身邊當時還帶有一個女子,這女子恐怕也是什麼舞廳里做舞女的。」 「唉!我真奇怪,為什麼一個好好的青年,大家都要為了女人,而墮入滅亡的道路上去呢?所以我真代為感到痛惜。」 「不過女人也並非個個都是壞的,這就要看每個青年的眼光準不準了。比方說我弟弟吧,他遇到了你這麼一個姑娘,該是多麼幸運呢!誰知他又放棄了你,去跟壞的女人一同沉淪歧途,到結果身敗名裂,連命都丟了。這一半固然是環境的不良,但到底也是自己意志太薄弱了。」 大保所以說這幾句話,也無非是襯托綠美是個好女子的意思。但聽到綠美的耳朵里,不免觸動了舊情,因此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幾乎在眼角旁涌了上來,悲切切地說道:「所以說世界上意志堅強的青年能有幾個呢?」 「弟弟太傻了,假使換作了我,我絕對不會輕易地聽信別人的話。」大保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個意志堅決的青年,所以他轉了個彎兒說話,兩眼還脈脈含情地望著綠美粉臉出神。綠美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當然理會大保心中這一層的意思,一時瞟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大保被她一笑,兩頰飛起了一陣紅,他也只好厚了麵皮笑起來。 這天大保在綠美家裡又直到晚上九時敲過,才告別回家。喬老太見了大保,便很關心地問道:「大保,你去望過了陶小姐沒有?」 「去望過了,她已好得多了!」 「那麼你叫她可以住到我們家裡來呀!她現在孤零零一個人的生活到底太苦了。」 「我早已跟她這麼說過了,不過,她不肯答應,說住在別人家裡太麻煩一點兒。我想她也許是為了怕難為情的緣故。」 喬老太聽大保這樣說,遂微微地一笑,不免沉思了一回,然後低低地問道:「大保,我看這位陶小姐不但容貌好,而且性情又很溫和,確實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只怪你弟弟沒有福氣,所以不幸死了。至於你愛上了陶小姐那個姐姐,儘管她的容貌性情是完全和那陶小姐一樣,但到底她是個寡婦。不過,她現在已經死了,所以我們也不必再談起她。如今我要談的,就是這一位陶小姐,我的意思,想給你們配成一雙兩好,不知道你的心中喜歡不喜歡呢?」 「媽,我沒有什麼意見,但不知爸爸的意思怎麼樣?」大保聽母親居然對自己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心中十分快樂,只覺甜蜜無比。遂含了笑容,故意又這麼問,表示他的婚姻,該由父母做主的意思。 喬老太說道:「只要你心裡歡喜,你爸爸也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那麼我更沒有問題,媽愛怎樣,就怎樣好了。」 喬老太見他說完了這兩句話,臉便漲得通紅起來了。心中不由暗暗好笑,覺得孩子到底還不夠老辣,遂笑嘻嘻地說道:「你既然這麼說,可見你心中是歡喜的了。那很好,我把這件婚事就預備慢慢地進行起來。」 「媽,我想你還是請舅父做個大媒吧!聽說陶小姐平日很敬重我的舅父,舅父說的話,也許她能夠接受的!」 「你這個辦法很好,我明天準定跟舅父去商量商量。」 他們母子兩人商量定妥,大保方才道了晚安,自管地回房去安睡。這晚他抱著粉紅色綢被兒的一角,自不免高高興興地做了一個甜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