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二、愛河彷徨失意者又遭創傷

馮玉奇 《紅粉飄零》
黃昏的時候,落了這麼大的一場暴風雨,舞廳里跳茶舞的舞客當然是十分稀少,真所謂小貓三隻四隻,景象至為慘澹。那班音樂隊平日是奏得那麼興奮熱狂,此刻卻像有氣無力的,奏出那樣不調勻的聲音,舞池裡幾個坐冷板凳的舞女也垂頭喪氣的,臉上浮現了憂抑的神色。總而言之,這時的舞廳里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成分。 在一個角落裡坐著一個身穿西服的少年,他嘴裡吸著菸捲,手托著下巴,好像呆呆地在沉思的樣子。這少年是誰?原來就是追求紅美和綠美姐妹兩人而沒有達到目的的汪賢琳。提起賢琳這個人,真是非常可憐,他除了辦公時間之外,差不多沒有一刻不在戀愛圈子裡自尋煩惱。當初他想愛綠美,但綠美對他是流水無情,因此他沉醉在舞廳里,預備在舞女身上找一點兒愛的慰藉,果然,讓他發現了紅美。因為紅美和綠美的容貌相仿,所以賢琳一顆心,便深深地又想愛上了紅美。在他也無非是慰情聊勝於無的意思,但紅美又偏是個傷心人別有懷抱,她當然不肯墮入愛的情網,所以給賢琳又是一個大失所望。賢琳在女人身上一再地受著打擊,他內心自然非常痛苦。在他是絕不會諒解紅美的苦衷,還只道歡場中的女子,當然是只認花花綠綠的鈔票,而不管你是張郎李郎,只要有錢,就是愛情。所以他又悔恨自己的知識淺薄,不該和舞女談愛情。因此他曾經和紅美說過這幾句話:「好,好!原來歡場中的女子,都是口是心非、只認金錢、不懂情義的賤貨!算我瞎了眼睛,從此以後,爛掉我腳後跟也不跑舞廳了……」 在有一個時期之中,賢琳確實是風平浪靜地安寧著不想再談戀愛,那麼他現在怎麼又跑起舞廳來了呢?原來紅美和子云這一回慘死的事情,在各報上當然又作為曲折離奇社會新聞的好資料,所以賢琳在知道了其中這一段曲折故事之後,他對紅美不免又深深地敬愛起來。原來紅美當初對自己冷淡,實在還有這一層苦衷,那麼自己罵她是個不懂情義的賤貨,這不是太委屈了她嗎?可憐她因為要替夫報仇,情願犧牲一切的幸福,而和仇人同歸於盡,她實在可說是個千古第一多情人了。從中可知在歡場中的女子,不是個個無情無義只貪金錢的,其中多情的好姑娘自也不在少數呀!賢琳在這麼一想之下,於是他把對紅美說的這句「爛掉腳後跟」的話,又忘記得一乾二淨了。他還想在舞廳里找尋愛的對象,以慰藉他這顆寂寞而枯燥的心。 「這位先生,你一個人坐著不冷清嗎?我給你介紹一個頂刮刮又美麗又溫文又大方的小姐可好?」 在舞廳里生意清淡的時候,那幾位靠女人吃飯的「大班」先生,他們在每個舞客面前含了笑容當然是顯得特別殷勤。賢琳抬頭望了他一眼,覺得這位大班先生的西裝筆挺,頭髮光亮,要如在馬路上行走的時候,真會把他當作什麼洋行里大班那麼看待。遂微微地一笑,說道:「也好,你要介紹一位性情好一點兒的姑娘。」 「保險,保險!你這位先生放心,回頭你一看之後,保險你稱心滿意!」舞女大班還把大拇指一豎,笑嘻嘻地回答。 不多一會兒,他領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走來,把沙發椅子移開,叫她坐下,在他似乎已完成了一件使命的樣子,便自管走開去了。賢琳見那姑娘生得淡淡柳眉,活活秋波,倒也嫵媚可愛,心中倒很滿意。遂向她點點頭,含笑問道:「這位小姐貴姓?」 「敝姓夏,你這位先生貴姓?好像有些面熟。」 賢琳聽她說面熟,心中倒不免一歡喜,遂滿面春風地笑道:「真的嗎?我姓汪,夏小姐芳名是……」 「小名秀娟,汪先生大號是……」 「草字賢琳,夏小姐在這兒舞廳伴舞很久了嗎?」 「快半年了,汪先生一定常來這兒玩兒的,所以我終覺得有些面熟。」秀娟秋波脈脈地凝望著賢琳清秀的面目,低低地說。 賢琳暗想:「我在有一個時期中,確實時常來這兒玩兒的,想不到她竟這樣注意我嗎?」遂含笑點點頭,把菸捲遞一支給她,卻沒有作答。秀娟很快地劃了火柴,給他燃著了菸捲。然後自己點了火,吸了一口煙,很曼妙地把煙噴了,望著他呆呆地出了一回子神。賢琳忍不住好笑道:「你為什麼老是望著我出神?」 「我在想,你好像是和誰跳過舞的舞客……」 「你也不用想了,我老實地告訴你吧!從前我是跳陶秀琴的。」 「啊!對了,可是陶秀琴現在和子云鬧成了慘案,這件事情你知道嗎?」秀娟啊了一聲,忍不住向他驚奇地問。 賢琳點點頭,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情真曲折離奇,當初我哪裡想得到呢?」 「可不是?熊子云本是我的舞客,他自從見了秀琴之後,便失魂落魄地迷戀著她,誰知這該死的東西,真是自尋死路!」 「我想你在當初多少有些醋意的成分,對不對?」賢琳望了她一眼,俏皮地問,臉上還微微地笑。 秀娟不免紅了臉,連忙一本正經的樣子,辯白著道:「你不要瞎三話四,我會跟這種人吃醋嗎?老實說,姓熊這傢伙真不是人,他是專門玩弄女性的魔鬼!今日死在秀琴的手中,給我們女界同胞也終算是出了一口氣了!」 「我說秀琴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女性,她不但有決心,而且又勇敢。像她這種烈性的女子,在這社會上實在是很難得的!」 秀娟聽他這樣讚頌地說,便神秘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我想秀琴這次死了,你一定曾經為她流過不少的眼淚。」 「你這話也未免過甚其詞了,我和秀琴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無非是一個很普通的舞客罷了。」 「那麼你為什麼這樣把她敬佩得五體投地的樣子呢?」 「因為她的行動異於尋常之人,假使我和她毫不相識的,我得了這個消息,我也同樣地表示敬佩,所以你倒不要誤會我和她有特殊的關係。」 「不用辯白了,你這些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那麼你難道還跟已死的秀琴來和我吃醋不成?」賢琳見她沉著臉色,大有不喜悅的表情,這就笑嘻嘻地望著她粉臉,低低地說。 秀娟聽了,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輕輕地擰了他一下子大腿,嗯了一聲,說道:「你說這些話,我不依……」 「哦喲!你忍心擰痛我嗎?」賢琳趁勢把她手握住了,涎著臉笑眯眯地問。 秀娟卻把嬌軀偎到他的胸懷裡去,嫵媚地一笑,低聲兒說道:「誰叫你取笑我的?瞧我這樣的人,夠得著資格跟你吃醋嗎?」 「為什麼沒有資格呢?我覺得你的臉蛋兒允稱國色天香,美艷絕倫,假使我有你那麼一個美麗的小姐作為終身的伴侶,那我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哩!」 秀娟那種柔情綿綿的意態,把賢琳時常在戀愛圈內失意的那顆心立刻又迷糊起來了。他覺得自己碰到的女子,要算秀娟最為熱情了。雖然她口中是這麼回答,不過她的表情和動作,對自己顯然是十二分的親熱,可見她對我也不免有情啊!賢琳這樣想著,心裡是不住地蕩漾。手趁勢環抱著她的腰肢,由腰肢可以觸到秀娟胸部,這使賢琳更有些神魂顛倒起來了。當時便色眯眯地笑道:「夏小姐,我並不說一句虛偽的話,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好。不過假使一見面就談婚姻,這的確近乎盲目,所以我的意思,我們不妨先交一個朋友,不知道你願意跟我交朋友嗎?」 「交個朋友那是無所謂的事情,當然可以的。汪先生,我們去跳舞好嗎?」 賢琳想不到她會自動地先要求自己跳舞,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遂含笑點頭,挽了她的手,大家到舞池裡去了。兩人摟抱得緊緊的,一同跳著舞著,彼此甜情蜜意的真有說不出的親熱,賢琳道:「夏小姐的舞步跳得真好,我實在有些跟不上了。」 「哦喲!你這樣客氣做什麼呢?我覺得你的舞步也不壞啊!汪先生,你府上有些什麼人呢?」 「有爸爸,有媽媽……」 「還有你太太,是嗎?」秀娟不等他說完,便先笑嘻嘻地說,還把秋波逗給他一個神秘的媚眼。 賢琳聽了,連連搖頭,很認真地否認道:「不,不,我還沒有結過婚,哪裡來什麼太太呢?」 「哼!」 「為什麼冷笑呢?難道你不相信我這些話嗎?」 「我笑十個舞客倒有九個說沒有結過婚的,這不是有趣嗎?」 「不過,我的確沒有結過婚,你若不相信,可以到我家中去玩兒的,我家裡只有爸媽和我三個人,此外是只有一個老媽子了。」賢琳十二分忠實的態度,向她低低地告訴。 秀娟聽了,似乎有些意外喜悅的樣子,轉了轉烏圓眸珠,露齒一笑,問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你能不能告訴你府上的地址?」 「既然請你到舍間去玩兒,那當然應該把地址告訴你的。我住在四馬路群樂里十號,樓上統廂房就是,假使你不嫌棄地方小,只管到我家來玩玩兒好了。」 「我真的能到你家來玩兒嗎?那麼你爸媽會不會把我趕出去呢?」 「哪裡哪裡,我爸媽是很疼愛我的,他們絕不會這樣無禮地對待我的朋友,所以這個你倒可以放心的!」 秀娟似乎有點兒喜悅,揚著眉毛,秋波斜瞟了他一眼,把她富有彈性的兩個乳峰,軟綿綿地緊偎住了他,笑道:「難道你爸媽允許你和一個做舞女的姑娘交朋友?」 「夏小姐,你這話不是說得奇怪嗎?你額角上並沒有寫著舞女兩個字,他們怎麼知道你是做舞女的呢?」 「那麼你不告訴他們我是個舞女嗎?」 「當然囉!我一定說你是我中學裡的同學,爸媽聽了一定還會好好地招待你哩!」賢琳被她腰肢這一陣扭捏,他的胸部上的感覺,是有一陣說不出舒服的快感,遂偏了臉,去貼她的臉孔。 秀娟並不躲避,而且竭力地緊偎了他,一面又笑嘻嘻地說道:「汪先生,你現在可是在什麼大學裡念書嗎?」 「不,我已經在做事情了。」 「那很好啊!你的經濟不是可以獨立了嗎?假使你父母給你討了妻子,那你不是也有能力可以養家了嗎?」 「是的,雖然沒有住洋房坐汽車的資格,但一口苦飯終有的吃的。夏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賢琳聽她這樣說,遂爽爽快快地索性向她求起愛來了。 秀娟見他俊美的臉蛋兒,一時芳心倒也怦然一動。不過彼此到底因為是初交,所以對於他的話,不敢深信。遂笑了一笑,俏皮地說道:「咦!你不是說先交一個朋友嗎?因為一見面就談婚姻的事情,我認為也太盲目一點兒了。」 「不錯不錯,我這人的情感太濃厚了。因為你對我很有情義的樣子,所以我就情不自禁地會對你求起婚來,夏小姐,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吧!」 秀娟聽他非常真摯的口吻,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遂把小嘴略為一歪斜,齊巧吻到他的頰上,笑嘻嘻地說道:「你何必說這些原諒的話呢?承蒙你一見傾心,就要愛上了我,彼此結成一對永遠的伴侶,我自然十二分地感激你。假使你剛才對我說的話,句句是事實,沒有一句騙我,那我一定可以答應嫁給你。不過,我就怕社會太黑暗了,人心太險詐了,恐怕上了人家的當,所以我一時里不能委決哩!汪先生,既然你是真心愛我的,那麼我們往後再說吧!」 「也好,這是所謂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的話了……」賢琳回答到這裡的時候,音樂已經停止,兩人遂攜手回座。經過了這一次談話之後,他們的形式上顯得更加的親熱。賢琳從和女人結交到現在,覺得秀娟對待自己是第一個有這樣熱情的態度。他到底是個沒有接近過女色的青年,所以他心眼兒里是滿意極了,覺得秀娟假使真的肯嫁給自己,那自己一定非跟她結婚不可。想到這裡,握了她縴手,又低低地問她說道:「夏小姐,那麼你府上住在什麼地方,而且有多少人,不是也應該向我告訴一個詳細嗎?」 「那當然,我住在廈門路益德里四號的樓上,家裡有媽,有弟弟,有妹妹,還有婆婆,一共七個人。」 「難道沒有爸爸嗎?」 「唉!有爸爸就好了,我還會來幹這舞女的事情嗎?」賢琳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她的心事,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臉上浮了慘澹的神色,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 賢琳很同情她,遂拍拍她的肩胛,又低聲問道:「這麼多的人都要你一個人負擔生活費,那你確實是太苦一些了。夏小姐,你弟弟妹妹幾歲了?」 「我大的弟弟十六歲,小的還只有九歲;大的妹妹十七歲,小的還在吃奶哩!」 秀娟末了這句話不免說漏了,賢琳心中就起了一個疑問,遂望了她一眼,笑嘻嘻問道:「你不是說爸爸已經死了嗎?怎麼你小的妹妹還在吃奶呢?那麼這是誰和你媽一同養的呀?」 「這……」 「你不用支支吾吾了,我明白了,或許你的媽另外有人了嗎?」賢琳見她緋紅了粉臉,顯然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樣子,這就老實不客氣地,便拿這些話去問她。 秀娟覺得騙不了他,遂只好從實告訴他道:「我媽為了生活程度高,而我一個人賺錢,又不夠開銷,所以她出此下策,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的,生活的鞭策,使一般窮苦的人太沒有辦法了。」賢琳口裡雖然是很同情地回答,但心中的熱望卻不免降低了許多,覺得上海地方,要找一分身世很清白的人家,實在不大容易。比方說,秀娟的母親死了丈夫,卻又和人搭上了手,這雖然是環境不良,使她有說不出來的苦衷,不過在外界說起來,又是一件多麼不名譽的事情。雖然我的思想很新,絕不會計較這一點兒問題,然而這消息若傳到我父母的耳中,他們老人家不是要大大地不快活了嗎? 賢琳這一陣子思忖,自不免沉吟了一回,但秀娟心頭卻感到有些不安,遂低低地問道:「汪先生,你聽了這個消息,心裡很不快活了嗎?」 「不,我沒有不快活。」 「我不相信,你一定騙我,我知道你心中一定瞧不起我!」 「你這是什麼話?我幹嗎瞧不起你?又不是你自己幹了不正當的行為。你放心,我不是這樣一個舊腦筋的人。」 秀娟聽他這樣安慰自己,雖然十分地感激他,不過,她想到了自己的身子已經讓熊子云和陳文達糟蹋過了,因此不免又悲哀起來。她又愁眉苦臉地,微微嘆了一口氣。賢琳忙又溫和地問道:「夏小姐,你為什麼嘆氣呢?」 「我覺得像我們這樣的女子實在是太苦命了!投不著一個好家庭,所以才幹這些下賤工作。否則,誰說不是一位千金小姐呢?」 「其實做舞女並不下賤,只要不上人家的當,保守自己的清白,不出賣自己的靈魂,做舞女也是一件正當的職業啊!所以你不要這樣說,你應該看重自己的身份,跟惡劣的環境去奮鬥,那麼才有光明的前途!」 「謝謝你,你有這麼好的思想,那麼你並沒有把我當作玩物看待嗎?」 「不,不,我絕對沒有這種失人格的意思。不過,我在考慮一個問題,覺得有些困難的地方。」賢琳連聲地否定,認真地向她解釋。但說到後面,卻又微蹙了眉尖兒,表示很有些為難的樣子。 秀娟聽他這樣說,方知他是個很有人格的青年,一時懊悔自己遇人不良,以致失了女孩兒的清白,假使早碰到他這麼一個誠實忠厚的青年,那豈不是自己的幸福嗎?現在自己是一個殘花敗柳的身子了,是什麼都已完的了。秀娟一面想,一面暗自傷心,但口裡卻急急問道:「你說是個什麼問題呢?」 「因為你的家庭,都要你負擔養活的。所以我覺得你要嫁人的問題,這似乎有些困難。」 「不要緊,我媽有了人之後,我的責任已卸脫了一半。再說我妹妹也有十七歲了,她明年也可以做舞女了。我不能為了這一個家庭,就把我的終身幸福永遠地丟了!」秀娟鼓著小嘴,說完了這幾句話,表示十分怨恨的意思。 賢琳點點頭,不知怎麼的,見了她那種楚楚可憐的意態,心中會激起了同情的悲哀,遂握了她的手,又向她低低地安慰了一番。不料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舞女大班又含笑走了上來,低低地說道:「對不起,請夏小姐轉一隻台子。」 「沒有關係,夏小姐請便吧。」 「汪先生,我們再跳一支舞。」這倒出乎賢琳意料,秀娟並不立刻就走,還要跟賢琳再舞一次。因為秀娟既然這麼說,賢琳當然是沒有拒絕的道理,遂站起身子,和秀娟一同到舞池裡去了。賢琳很得意地望著她笑道:「夏小姐,你不怕得罪別的客人嗎?」 「怕什麼?我有了你汪先生之後,別的客人真不放在我的眼裡。」 「我說你在沒有脫離做舞女之前,你終不能得罪任何的舞客。因為像你們在這個環境裡做舞女,也有許多困難的地方。我很諒解你們的苦楚,所以你以後不要這個樣子。」 「謝謝你這樣明諒,我很感激你。」 兩人說著話,便又親親熱熱地跳舞了。秀娟為要表示和他特別好起見,還把粉臉牢牢地貼著賢琳面孔。直到音樂停止,秀娟才對他嫣然地一笑,低低地說道:「你靜靜地等一會兒,我馬上就過來陪你的。」 「好!」 賢琳滿心眼兒甜蜜地說了一聲好,方才匆匆地回座去了。這裡秀娟跟了舞女大班到一個座桌旁,只見那邊坐著的卻是陳文達,秀娟勉強含笑地招呼了一聲,遂在他身邊坐下。侍者泡上了清茶,文達的臉色很不自然的,似乎已發覺了秀娟和賢琳這種親熱的樣子。遂俏皮地說道:「秀娟,你現在又接到了一位財神爺爺般的闊客了嗎?」 「陳先生,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做舞女的只知道拿舞票伴人跳舞,有什麼財神不財神的?這種話叫人聽了有些不入耳。」 文達在秀娟處碰了一個釘子,一時倒不免啞口無言,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心中暗想:「我犯不著跟她吃醋,這種舞女,是不能用硬的態度對付她,應該用軟的手段去籠絡她才是。」這就反而笑道:「秀娟,你今天的火氣好像特別大呀!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呀?」 「我們做舞女的是絕對不敢有火氣的,對待客人都是一個樣子,因為客人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假使靠一兩個客人來跳舞的話,那麼連我家中一隻老蟲都養不活了!」 秀娟這些話是有刺的,把文達那顆心刺得極度難堪起來,一時要想發作幾句,但又怕事情弄僵。遂只好忍氣吞聲地說道:「秀娟,你這話說得太不落檻了,我今天來望望你總是好意,你不該存心和我吵嘴的樣子呀!」 「你來望我,我當然很感激你。不過一見面,就說這些不三不四的閒話來俏皮我,我可受不了!」 「秀娟,我是和你開玩笑而說的,你又何苦認真呢?」文達見她還是繃住了臉,好像冷若冰霜的樣子,一時有些悔恨自己不該去譏諷她,所以只好認個錯,向她賠了笑臉說好話。 秀娟這才回過一點兒笑臉,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好!就算你是放屁,我不生你的氣。陳先生,你好多日子不來了,我想你又在別的舞廳玩兒吧?」 「不,這是天曉得的事情,這兩天我什麼地方都沒有去玩過,只坐在家裡看看書,解個悶兒。」 「哦!原來是陳太太不許你出來玩兒是不是?哈哈!怕老婆會發財,你是應該聽聽你家主婆的話才是哪!」秀娟一面向他取笑著說,一面抿了嘴哧哧地笑。 文達微紅了兩頰,連連地搖頭否認著說道:「不,你猜錯了,我絕不會怕妻子,我是為了另一個緣故。」 「你為了什麼緣故,能不能公開地宣布?」 「當然可以,我怕和子云一樣,被人家一刀暗殺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子云因為從前害過人家的性命,所以現在會得到報應。你難道也做過害人的事情嗎?」 「不,不,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之人。」文達被秀娟這樣一說,不免急了起來,遂連連地搖手,急急地辯白。 秀娟逗給他一個嬌嗔,撇了撇嘴,說道:「既然你是一個良善之人,你又怕什麼呢?」 「我倒並非害怕,因為子云是我的朋友,他會遭到舞女的暗殺,使我覺得舞廳里有些危險性,因此心中就不免有些嚇斯斯。」 「你心裡大概這麼想,不要夏秀娟也殺了我……」 「那我倒挺放心,你不是一個會殺人的姑娘。秀娟,這些我們少管閒賬,還是到舞池裡跳舞去吧!」 文達聽秀娟這樣說,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但立刻又含了笑容,拉了秀娟的手,一同步入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文達要想和秀娟貼面孔,但秀娟卻不答應,老是顯出若即若離的樣子。文達心中非常憤怒,在跳完了一曲音樂之後,便板起了面孔回到座位上來。秀娟知道他心中有些不樂意,遂假痴假呆地微側了身子,裝作一個不理會。文達終於忍熬不住地說道:「秀娟,你現在身份好像高一點兒了!」 「又來了,你這是什麼話?」 「為什麼不肯給我貼面孔?」 「笑話!虧你問得出來?你是跳舞來的,不是貼面孔來的。」秀娟並不示弱的態度,向他理直氣壯地問。 文達聽了,益發大怒起來,遂冷笑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了,你現在另外有好戶頭了,所以把我忘記了是不是?老實說,你不用黃熟梅子賣什麼青,又不是黃花閨女,褲帶像燈草一樣。哼!算得了什麼稀奇?」 「什麼?陳文達!你敢侮辱我?」 「罵你賤東西,你怎麼樣?」 「放屁!你這不要臉的奴才!你多了幾個臭銅鈿,你預備壓死人嗎?談都不要談,你有什麼顏色拿出來,老娘絕不怕你姓陳的狗東西!」 秀娟倒也是一個相罵慣的老手,她猛可地站起身子,把桌子重重一拍,居然破口大罵起來。文達豈肯失這個面子,正欲揮拳把她毆打的時候,早已驚動了舞廳里的舞女大班等眾人,大家上前把他們勸開,細問什麼原因,秀娟聽文達指手畫腳地大罵賤東西、潑婦貨,真覺不堪入耳,一時委屈萬分,便嗚嗚咽咽地哭到馬桶間裡去了。這裡舞女們又向文達說了許多好話,一場風波,才告平息。 秀娟在馬桶間裡哭泣了一回,經小姐妹和舞女大班的安慰,方才收束了淚痕,坐到賢琳的台子旁來。賢琳很奇怪地問道:「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好好的竟和舞客吵鬧起來了?」 「還不是為了你嗎?」秀娟秋波盈盈地瞟了賢琳一眼,似乎還包含了十二分哀怨的成分,低低地說。 賢琳聽了,倒不禁為之愕然,遂益發奇怪地問道:「為了我?這是打哪兒說起呢?」 「這個色眯眯的爛浮屍,他一定要和我貼了面孔跳舞,我不答應。他說我為什麼和你貼面孔,罵我瞧中小白臉,還有許多不堪入耳的話。我說這是我的自由,用不到他管,因此就互相爭吵起來了。唉!想想真是氣煞人!」 秀娟絮絮地告訴到這裡,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想想自己的身世悲苦,更忍熬不住流下眼淚來了。賢琳聽她這樣說,又見她海棠帶雨般的嬌靨,備覺楚楚可憐。遂拉了她的手,柔情蜜意地撫摸了一回,安慰她說道:「夏小姐,那真對不起!為了我,叫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不過你這份兒深情蜜意讓我心裡自然也格外地感激你了!」 「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我就是再為你受點兒委屈,我也甘心的了。」賢琳這幾句話聽到秀娟的耳朵里,她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遂頻頻地一點頭,把嬌軀靠到賢琳的懷內,明眸脈脈地望著他卻破涕為笑了。 兩人親親熱熱地又跳了幾次舞,賢琳方才買了舞票,並且帶著秀娟到五味齋去吃晚飯。文達這時已經氣昏了,他心中的妒火和怒火已像波濤似的洶湧起來,於是偷偷地跟在他們後面,見兩人步入五味齋之後,方才回到自己汽車旁來,向他的保鏢張三低低地說了一陣,並且塞了一大疊鈔票給張三。張三見了鈔票,心中已經有些活動。而且又要博得主人的歡心,當下鼓作了勇氣,就答應下來。 張三是文達新近雇用的保鏢,文達所以會用起保鏢來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他在股票上發足了財,而另一方面是熊子云的慘死使他神經有些震動,所以竭力想保護自己生命的安全。可是萬萬想不到他今日在一怒之下,竟然相反地去陷害人家的生命了。 張三等在五味齋門口暗殺汪賢琳這一幕的情形,齊巧被大保發覺了,所以張三要開第二槍的時候,大保激起了見義勇為這四個字,遂飛起一腳,把張三踢得倒退兩步。他握著的槍口向下一垂,砰砰兩聲,那子彈就射入水門汀里去了。張三見事不妙,於是翻身奔進小都會舞廳那個小弄中逃之夭夭了。大保因為手無寸鐵,所以不便追獲,俯身先去看看那倒在地下的兩個人,只見賢琳已經是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