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一、同病相憐傷心人無獨有偶
天空是灰暗的,好像愁眉不展地沉著臉兒。忽然颳起了幾陣西風,那像重巒怪峰般的浮雲,更像卷土似的掩了上來,仿佛沙漠之中散布著無數的牛羊,在互相地傾軋蠢動,又宛如萬馬奔騰地橫掠在天際,正在衝鋒殺敵的樣子。
風是愈刮愈狂,更施展著它無限的威力,把那幾扇玻璃窗子也吹得颯颯作響。玻璃好像不堪那暴力的威脅,而發出了不平掙扎的吼聲。這時室內的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的頭髮是那麼蓬鬆散亂著,兩頰像火炭似的一團,從這情形看來,顯然她身子是有一點兒不舒服。她聽了那發狂的風聲,微仰了粉臉,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忽然看到一片落葉,在狂風的旋渦間已經失卻了它自主的能力,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地飄飛。也不知什麼緣故,那姑娘的眼角旁,頓時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同時她的耳朵旁邊,好像流動了這麼幾句話:
「妹妹,你不要哭呀!人生百年,也等於白駒過隙,早死遲死,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想你姐姐本是一個未亡人,雖然我到了上海之後,也有一個知心著意的好朋友,他待我是多麼痴心,我幾次被他的熱情感動而幾乎喪失了理智,但祖貽悲慘沉痛的血海大仇,終於提醒了我在情海中的迷戀。妹妹,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別。我今日為報仇而死,我死亦瞑目了。你不要傷心,好在曉保和你已經言歸於好了。這在我當然是更感到死無掛念的了……
「妹妹,我不是都給你安排好了嗎?況且你有曉保愛護你,你將來一定有幸福的樂園。所以你不要難過,你不要哭呀!」
原來這個少女就是陶綠美,綠美自從曉保和姐姐紅美死了之後,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是多麼悲痛欲絕呢。她覺得心頭是空空洞洞的,好像失卻一顆心那麼的心酸難受,終日淚不乾地傷心憂鬱,因此愁愁悶悶的也就生起病來了。此刻她見了西風中的落葉,不免觸景生情,所以姐姐過去對自己說的那最後幾句話,又在她腦海里浮現上來,她覺得姐姐可憐,同時也感到自己可憐,因此忍不住又暗暗地哭泣了一回。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陣的電光,忽暗忽明地在天空中閃爍著。在每一次閃爍之後,那天上的濃雲也就更加聚攏,四周顯現得很恐怖,好像完全變成了一個黑暗世界了。
轟隆,轟隆!突然山崩海倒似的來了一個響雷,跟著便有蛇一般的電火躥出濃雲堆來。剎那間,傾盆似的暴雨,好像幽壑間的山瀑衝破了這一片大地上的塵幕,使天空中那飄飛的落葉,終於消失在雨水而墜入泥地里了。
綠美覺得姐姐始終像一片落葉,但現在那片落葉是永遠找到歸宿了,她不會在這黑暗的世界中再受著無限的煩惱了。正在靜靜地悲思,淚珠兒占有了她整個的面龐。忽然門外一陣篤篤的聲音,顯然是有什麼人來了。綠美慌忙地收束了眼淚,低低地問道:「是誰?」
「是我,陶小姐。我是喬大保。」
「哦!喬先生嗎?請進來吧。」
隨了綠美這兩句話,那門鎖一轉動,就見一個年輕的男子悄悄地推門進房。綠美見大保頭上戴了呢帽,身上穿了大衣,但渾身卻被雨水淋得像落湯雞似的,一時心中很過不去,便呀了一聲,說道:「喬先生,這麼大的雨,您怎麼會來呀?」
「我坐車子剛跳下弄堂口,那大雨就落下來了。陶小姐,您怎麼病了嗎?」大保脫了呢帽,放在桌子上。一面取了手帕擦拭臉上沾著的雨水,一面回頭向她望著,很關切地低問。
綠美點點頭,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說道:「大概受了一點兒風寒,沒有什麼關係。喬先生,您把大衣也脫下來晾晾乾吧。真對不起,還勞您來望我,可是我有病在身,卻恕我不能招待你了。」
「哪裡哪裡!陶小姐,你說得別那麼客氣呀!你生了病,我本來也不知道,是舅父告訴我,說你已請了好多天病假,我才曉得的。陶小姐,你可曾請大夫瞧過沒有?」大保聽從綠美的話,把大衣也脫下了,丟在沙發上,然後走到床邊去,一面低低地說,這神情是顯得十二分的溫和。綠美點點頭,說道:「今天早晨房東太太給我去掛了號,請陸伯民大夫來診治過一次。」
「陸大夫怎麼說呢?你這病是什麼病症?」
「他說外感風邪,內積憂慮,且吃一劑方子,再作道理。」
「唉!陶小姐,我勸你終得放寬一點兒胸懷,身子保重要緊。」大保聽她這樣回答,他微微地蹙了眉毛,卻是嘆了一口氣,然後用了忠實的態度,向她勸告。
綠美聽他這樣說,卻沉默了一回,不知怎麼的,心中反而更加傷感起來,眼皮兒又慢慢地潤濕了。大保被她一哭,心中想起了紅美,於是也黯然神傷,呆呆地愕住了一回。綠美方才一撩眼皮,向他瞟了一下,低低地說道:「喬先生,你請坐一會兒,真不好意思,請你自己在熱水瓶里倒杯茶喝吧!」
「我不要喝茶,陶小姐,你不用招待我的。」大保這才退到椅子上去坐下了,他在袋內摸出菸捲來吸著說。
這時房中是陰沉沉的,窗外風雨之聲,俄而似千軍吶喊,俄而似萬馬奔騰,聽到他們兩人的耳朵里,不覺有些心驚肉跳。綠美因為室內光線太暗淡,遂伸出玉臂來,在床頭邊的電燈開關上亮了電燈,這就見燈光四周瀰漫了一圈一圈從大保口裡噴出來的煙霧。大保好像在沉思的樣子,抬頭望了她一眼,低低說道:「陶小姐,你既然有病,應該雇個女傭服侍你才好。否則,晚上要茶要水,怎麼辦呢?難道你自己拿嗎?這到底太不便當了。」
「幸虧這兒房東太太倒很熱心,她時常抽空上來服侍我的,我終希望睡兩三天就好起來,所以一時里要雇用老媽子,那也很不容易。」
「我想你還是住到我家中去,因為我爸媽對你的印象也很好。」
「謝謝你好意,但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再說我是有病之人,住在你們府上到底也太不方便了。」綠美搖了搖頭,婉言地謝絕了。
大保見她不肯,當然不好意思強勸她,遂沉吟了一回,又想到了似的問道:「陶小姐,你喝過藥沒有?」
「還沒有送來。」
「誰在給你煎呢?」
「叫藥店裡代煎好了送來的。」
大保聽了,方才明白,遂點點頭,不再說話,於是四周的空氣,又相當的沉寂,只有外面暴雨狂風的聲音,好像天空要倒坍下來的樣子。大家這樣呆呆地沉默著,這也不是一回事。綠美覺得自己站在主人的地位,應該要想些什麼話來談談,否則,倒似乎冷淡了人家。於是隨便問道:「喬先生,學校里快放寒假了吧!」
「是的,只有二十天光景,下星期開始要大考了。」
「姐姐在日的時候,時常說你人品很好,而且又很用功,我想你學校里成績一定是很不錯的。」
「很慚愧!像我這樣的青年,對社會國家實在太沒有貢獻了。」
綠美所以這樣地搭訕著,也無非是調和著這室內寂寞的空氣。但聽到大保的耳里,他感到有些惶恐,兩頰不免浮現了一層紅暈,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著。綠美還含笑連說了兩聲太客氣,經過了這幾句談話,好像又覺得沒有什麼可說了。忽然梳妝檯上的那架座鐘鳴了四下,綠美才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了,遂向大保望了一眼,央求著說道:「喬先生,對不起!代我去叫一聲房東太太好嗎?」
「你有什麼事情要辦,我給你干好了。」
「不,我怎麼敢勞你……」
「沒有關係,陶小姐。我和你雖然還只有剛才認識,但你和我弟弟認識久了,而且我和你姐姐也認識久了。所以說起來,我們之間也可算是老朋友了,那你何必還要跟我太客氣呢?」
大保說著話,已站起身子來,滿面顯著溫情的微笑。綠美雖然覺得他說得未免有些自說自話,不過芳心中卻並沒有感到他的討厭可憎,遂也微微地笑起來,秋波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說道:「我想時候不早,叫房東太太代我買一點兒點心來給你吃,別的沒有什麼事情。」
「那可不用了,因為我一點兒也沒有餓,你是有病的人,我來望望你,誰知倒叫你為了我忙起來,這叫我心中不是反而不安嗎?」
「忙不了什麼,其實這也是便當的事情。」
「但是我真的不餓呀!瞧,外面雨落得這樣大,麻煩人家也不好意思。」大保說到這裡,忽然另外又有一個感覺浮上他的腦海,這就呀了一聲叫起來,顯出埋怨自己的表情,望著她紅紅的嬌靨,笑道,「瞧我這人真也太糊塗了,只管自己,沒有想到人家,也許你肚子有些餓了呢。要如真的你想吃些什麼,我馬上可以給你去買了來,其實這一些小雨原算不了什麼的!」
「謝謝你,我實在也不想吃什麼。」綠美聽他一會兒說雨大,一會兒又說是一點點兒小雨,這前後說的真是太顯矛盾一點兒了,因此忍不住抿嘴好笑起來了。不過仔細地想來,他完全是為了對自己熱心的表示,所以她又向大保很感激地回答。
大保被她一笑,覺得她這一笑似乎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這就不免有些難為情,微紅了臉兒,又退回到椅子上去坐下了。就在這時,房外又有人敲門了。大保連忙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穿雨衣的男子,手裡拿了兩隻小小的熱水瓶,向大保問道:「你們這兒姓陶嗎?」
「是的,你是送藥來的嗎?」大保一望而知是送藥來的,遂一面點頭回答,一面伸手接過藥瓶。那送藥的也就匆匆地下去了。
綠美望著大保,問道:「藥送來了嗎?」
「唔!陶小姐,我把頭汁兒藥先倒出來,服侍你喝下了。早點兒喝下,早可以見效。」大保一面回答著說,一面取過玻璃杯,把頭汁兒藥倒在玻璃杯內,然後又在熱水瓶里倒了一杯開水,預備給她過嘴用的。他拿了藥杯,走到床邊,綠美帶著很感激的表情望了他一眼,先開口說道:「這可好了,你是客人,怎麼倒叫客人來服侍我?那叫我太不好意思了。」
「只怕我粗手毛腳的不會服侍,假使你不嫌我的話,我倒願意給你做個看護。」
「這……哪兒敢當呢?」
綠美聽他這樣說,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她粉頰上的酒窩也不免深深地掀了起來。大保見她雖在病中,但這意態還是那麼嫵媚可愛,心中也很歡喜,手捧著藥杯子,微微地笑道:「藥快涼了,還是早些喝了吧!」
「這藥汁兒不知苦不苦?我生平就最怕吃苦味的藥。」
「讓我先嘗嘗看。唔!不苦,一點兒也不苦,你放心喝好了!」
大保聽綠美這樣說,為了要表示自己多情起見,遂把杯子先湊到自己口邊去試了試。雖然這藥汁兒的滋味是苦得難咽,但他假意還裝出一點兒不苦的表情,一面坐到床邊,一面挽著綠美的脖子,服侍她喝下藥去。綠美在喝到口裡的時候,方知上了他的當,不由緊鎖柳眉,呀了一聲,但大保卻連說快喝快喝,不要怕呀!綠美不好意思把喝到口裡的藥汁兒再吐出來,因此勉勉強強地也只好大口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在喝完了之後,綠美方才急急地說道:「對不起,快拿開水給我過嘴。」
大保連忙給她連喝幾口開水,然後端著痰盂罐,讓她吐去了開水。大保又把自己手帕拿來,給她揩拭嘴旁的水漬,微笑道:「可不是?一點兒也不苦的!」
「啊呀!苦得我要命!你還說不苦哩!」
「不苦不成良藥,藥總有些苦味的。陶小姐,你還真像是個小孩子的模樣。」
綠美聽他還說不苦,便瞅了他一眼,哭裡帶笑地說。她把舌頭伸了伸,表示開水過了嘴後還是十二分苦澀的意思,大保瞧了有趣,遂忍不住笑起來。但綠美被他一說還像小孩子似的,因此倒又不好意思了,望著他赧然地一笑,把粉臉別了轉去。大保知道她是怕羞的意思,遂又一本正經的態度,說道:「喝了藥後,是應該好好地睡一會兒。陶小姐,我給你被兒攏攏好吧!」
「喬先生,我真感謝你。」綠美見他這樣溫情蜜意地服侍自己,心中自然萬分感動,遂轉了轉眸珠,低低地回答。但大保在給她攏被兒的時候,手指偶然碰到綠美的粉臉,覺得還是十二分燙手,這就皺眉說道:「陶小姐,你的熱度很高呀!我說你千萬要靜靜地休養才好。」
「我想喝了這藥汁兒之後,明天熱度一定會退盡的。」
「那當然囉!希望這樣是再好也沒有了。陶小姐,你靜靜地睡吧!」
「那麼你……」
「我沒有關係,在你房中坐一會兒好了,等你一覺醒來,我再服侍你喝二汁兒藥。」
「哦!那味藥實在太苦了,二汁兒藥我不想喝了。」綠美聽他真的要做看護似的服侍自己,這就哦了一聲,微笑著回答。
大保忍不住好笑,遂搓搓手,說道:「別鬧孩子氣了,看了大夫,不喝藥,那不是白看嗎?」
「嗯……」
大保見她似乎不勝嬌羞的意態,像小孩子撒嬌地嗯了一聲,嫣然地笑著,卻別轉身子去了,知道她有些難為情,遂退到沙發椅子上坐下,不由得呆呆地想了一回心事。偶然瞧到自己手指上那枚鑽戒,這是紅美臨死時候給自己戴上的。她本來有著兩枚,一枚套在自己手指上,還有一枚卻套在綠美的手指上,她雖然口裡並沒有說什麼話,但猜度她的用意,好像是希望我們結成一對的意思。因為她死的時候,綠美是曾經把曉保死了的消息向她告訴的。那麼在她芳心裡自然也很替綠美可憐,剩下了我們這一對破碎了心的可憐人,也只有互相慰藉的了。不過這兒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在紅美給自己的信中,曾經有過這麼幾句話:「茲尚有一事相告,諒先生還在夢中。舍妹綠美與令弟曉保,情愛至篤,早已心心相印。我雖垂死之人,尚戀戀於同胞手足,我死之後,萬望先生在尊大人處代為撮合,使我們弟妹得能花好月圓,結為良緣……」在她這幾句話中想來,恐怕弟弟和綠美已發生過體膚之親熱了。雖然在自己原也不講究這些問題,但良心上,好像有些對不住已死的弟弟了。大保想到這裡,把心中的熱望又冷了一半。一面又想,之所以和紅美相愛,是因為彼此情投意合、惺惺相惜,現在綠美的容貌雖然和姐姐相像,但性情是否相同,那當然還不得而知,所以和綠美的關係,在眼前是只好算為一個極普通的朋友罷了。
大保是只管暗暗地細想著,外面的風雨好像細小得多了。但窗外的天空,確實是黑暗下來,一瞧手錶,已經六點相近,床上的綠美,好久沒有動靜,大概已經是睡著了。大保忽然想到了一件什麼事情,他便站起身子,披上大衣,戴上呢帽,悄悄地走出房外去了。
不到一刻鐘之後,大保又悄悄地回來了,他手裡拿了許多糖果以及麵包、牛奶、肉鬆等食物,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又脫了大衣呢帽,回頭望望床上的綠美,卻還沉沉地睡得香甜。心中不由暗暗歡喜,她這一覺醒來之後,熱度一定會減退一點兒。正在想時,忽然床上的綠美,哇的一聲哭起來了。大保心中倒是吃了一驚,連忙走近床邊去看,見她兩眼還微微地閉著,知道她是在做夢了。於是輕輕地搖撼著她的身子,還低聲呼道:「陶小姐,陶小姐,你夢魘了!」
「嗯!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綠美雖然是被大保叫醒了,但她口裡還連說了兩聲「你不要走」,同時她的喉間還哭泣得息息有聲,大保忍不住好笑道:「我沒有走呀!陶小姐,你夢見了誰走啦?」
「哦!喬先生,我做了夢哪!」綠美睜開眼睛,向大保望了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低地告訴。
大保點點頭,微笑著問道:「你夢中看見了什麼人?他要走了,你不讓他走嗎?」
「我……夢見了姐姐……」綠美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回答,她蹙了細長的眉毛,臉上似乎浮現了無限的隱痛。
大保聽她說夢見了紅美,這句話也會勾起他的傷心,因此大保的笑容收斂了,而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急急地問道:「她對你說些什麼話?可曾提起了我沒有?」
「模模糊糊的,我記不清楚,因為她要走了,我拉住她不肯放。」
大保聽了,沒有再回答什麼,他似乎默默地在悲哀的樣子。綠美見了,心中暗想,可見大保和姐姐感情實在也不壞,否則,他也絕不會顯出這樣悲痛的表情了。於是又搭訕著問道:「喬先生,現在幾點鐘了?」
「已經六點多了,你這回倒睡得很好。」大保方才又平靜了態度,向她低低地告訴。
綠美呀了一聲,秋波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說道:「想不到我已睡著兩個鐘點了,喬先生,你一個人就這麼靜靜地陪伴在我房中嗎?那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你不要客氣,我想服侍你喝二汁兒的藥了。」
「嗯!不,怎麼你沒有忘記叫我喝藥這回事嗎?」綠美一聽到喝藥,她又怕起來的樣子,嬌媚地回答。
大保聽她問得有趣,倒忍不住又好笑起來,說道:「喝藥是件最要緊的事情,我如何會忘記呢?」
「不過,我現在熱度已退了不少,說不定明天就好起來了。」
「哪有好得這麼快的?陶小姐,你還是喝了吧!」大保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把二汁兒的藥又倒向玻璃杯子內,向她認真地勸告。
綠美有些急的樣子,說道:「我熱度真的已退完了,你不相信,你不妨摸摸我的額角。」
「唔!熱度稍許減一點兒,也不能說是全退完了。」綠美這句話聽到大保的耳朵里,心中自然很甜蜜,遂不忍拂她的意思,伸手在她額角上輕輕地一按,沉吟著說。
綠美苦笑著道:「照你說,非喝了這二汁兒藥不可了。」
「當然囉!我勸你還是喝了吧!喝的時候雖然苦,但明兒病體好了,又多麼舒服呢!比方說,你病臥床上,不能起來,這才是真正的痛苦呢!陶小姐,我已給你買了橘子糖來,你喝了藥後,我馬上給你嘴裡放進一塊糖,那你就不會感到苦味了。」
綠美聽了他這兩句話,似乎感到了十分驚奇,呀了一聲,秋波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急促地問道:「喬先生,你什麼時候出去給我買糖的呀?」
「剛出去不多一會兒,因為我知道你有些孩子氣,回頭醒來又要不肯吃藥,所以我特地給你去買糖的。」
「喬先生,你為我想得真周到,這麼大的雨,叫我太對不起你了。」
「我出去買糖的時候,雨已經細小了,此刻怕已經停止了吧。陶小姐,你現在總該喝藥的了。」大保一面說,一面把藥杯子湊到她的嘴旁去。
綠美心中是感激得了不得,她如何還有推拒的勇氣呢?就是那藥汁兒再苦一點兒的話,她也大口地喝下去了。大保慌忙又拿開水給她過了嘴,然後很快地把橘子糖塞到綠美的嘴裡,笑著問道:「你嘴裡吃了糖,那藥味終比較苦的好一點兒吧?」
「唔!不覺得苦了。喬先生,你真太好了。」綠美點點頭,情不自禁地回答,但既然說出了口之後,一時紅著粉臉,倒不免又感覺難為情起來了。
大保這時的心裡,雖然口中沒有吃著糖,卻是同樣地感覺著甜蜜無比,遂笑道:「陶小姐,你別說這些話,我和你姐姐情投意合,雖不能說是心心相印,但我們的情分也可說像同胞手足一般深厚了。所以你既然是她的妹妹,那麼也就是我的妹妹一樣,我不過稍盡一點兒互助的義務,那也是我分內的事情呢!」
「喬先生,我姐姐負心了你,不知你恨她無情嗎?」綠美聽他這樣說,心中不免又滋長了悲哀的滋味,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靜默了一會兒之後,方又向他這麼問。
大保的臉色也有些淒涼的成分,搖了搖頭,說道:「不,我並不恨她無情,我覺得她是一個多情的人!世界上像她這樣的女子太少了,她決心犧牲自己的一切,為丈夫報仇,這種用情是多麼專一,這種精神是多麼偉大呢!」
「是的,姐姐是太偉大了。」
綠美口裡雖然這樣回答,但心中自不免暗暗地想了一回心事。他所以待我這樣的好,完全是為了姐姐的情分。他無非是看在姐姐的面上,給我盡了一點兒互助的義務,那麼他的用情完全是純潔的,是博愛的,因為聽他這幾句話,不是很贊成女子從一而終嗎?我本是他弟弟的愛人,不,簡直可說是未婚妻一樣。因為我們到上海之後,曉保給我們租房子,給我們買家具,而且又給我介紹職業,他這樣一手地幫助,不是完全地已盡了做未婚夫的責任了嗎?況且來租房屋的時候,在二房東面前,我們自己也承認是對未婚夫妻了。雖然中途曾經發生一次誤會而鬧到彼此感情破裂,不過我們完全是受了魔鬼的捉弄,說起來我們大家都沒有錯呀!假使我因曉保死了,而再去愛上他的哥哥,這叫我良心問題上如何對得住曉保呢?再說大保也並沒有忘情於姐姐,我更不忍去愛上了姐姐的情人呀!
綠美在這樣思忖之下,又想起剛才的夢境來了。原來綠美夢中看見的並不是紅美,卻是曉保。她所以向大保圓了一個謊,完全是因為不好意思老實告訴的緣故。夢中的事情是很有些奇怪,她好像見大保來向她求愛,說她的姐姐死了,而他的弟弟也死了,那麼剩下這一對可憐的人兒,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彼此是應該結成一對的。綠美似乎也感到自己身世的孤苦伶仃,因此就答應了大保。但是忽然之間,曉保怒氣沖沖地站在綠美的面前,向她責罵沒有情義,為什麼負心了他?一面罵,一面又好像憤憤要走的樣子,綠美心中一急,連忙伸手去拉住他的衣服,口裡連喊著「你不要走」,就這樣醒轉了來。綠美是個思想新穎的女子,對於夢中之事,自然並不深信,她認為這完全是心有所思,故而睡有所夢了。因為剛才沒有入睡之前,對於大保殷殷的服侍,她芳心裡曾經有個不免有情的感覺,所以睡著了之後,也就難免夢想顛倒起來了。
可是此刻聽了大保的話,她又誤會大保對自己並沒有兒女私情,因此她也不敢存著非分的妄想了。大保見綠美呆呆地沉思了良久,她心中想的事情,在大保當然是不會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想著了姐姐的慘死,所以在默默地傷心,於是低低地向她勸慰道:「陶小姐,你是有病之人,所以這些悲傷之事,也不要去想它了。因為人死不能復活,徒然傷悲,也是沒有用的,我希望你保重身子要緊。」
「是的……喬先生,時候不早,你的晚飯怎麼辦呢?」綠美點點頭,方才把話又拉扯到別的問題上去。
大保看了看錶,說道:「七點不到,還早哩!你餓了沒有?我還給你買了麵包、牛奶等食物,假使你要吃一點兒的話,我可以沖一杯牛奶,弄兩片麵包給你吃。」
「喬先生,你叫我怎麼好意思呢?」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你和紅美是姐妹,我和曉保是兄弟,那麼我和你說得親熱一點兒,不是也像兄妹一樣嗎?陶小姐,不,我想老實地叫你一聲名字,不知你允許我這麼喊嗎?」
「為什麼不能呢?你只管叫我名字好了,而且我也得叫你一聲大哥,因為曉保在日的時候,他叫我姐姐也呼為大姐的。」
大保見她笑盈盈地回答,似乎很高興的樣子,遂點了點頭,也顯現了無限的喜悅。他回身到桌子邊去,沖了牛奶,切了麵包,忙碌了一陣,然後送到綠美面前,笑道:「我想你吃一點兒也好,餓著也傷身子的。」
「你服侍了我一整天,等我病好了之後,真不知該怎麼謝謝你才好?」
「你又說這些話了,假使你真的承認我是你大哥的話,那麼做大哥的照顧小妹一點兒還不是應該的事嗎?根本就用不了謝謝兩個字的。」
綠美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覺得他的存心是十分純潔,既然他完全把我當作小妹妹般看待,那我也只好完全把他當作大哥一樣看待了,遂微笑說道:「大哥,那麼你也把牛奶沖一杯喝吧!我想你剛才點心也不曾吃,肚子一定也有些餓了的。」
「好的,我也沖一杯牛奶吧!」大保聽她親熱熱地叫著大哥,秋波盈盈地含了無限的如水柔情,一時心中也不免蜜意如雲,遂含笑點頭,也去沖了一杯牛奶喝了。
兩人在喝著牛奶的時候,無形之中談起了曉保的病死,大保似乎起了一個疑問,遂向綠美低低地說道:「綠妹,說起曉保的病症,醫生說他是荒唐所致,我心中很奇怪,他平日也是一個潔身自愛的青年,況且有了你這麼一個知心的女朋友,他如何還會到外面去荒唐呢?難道他一面和你相愛,一面又在燈紅酒綠的歡場中胡調嗎?」
「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因為他曾經和我發生了一次誤會,疑心我愛上了別人,所以他便在外面荒唐起來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向他加以解釋呢?」
「他寫了一封尖刀一般厲害的信給我,罵得我狗血噴頭、體無完膚,以後就避而不和我見面。那時候我也氣憤極了,因此事情便鬧成了僵局。唉!現在想起來,我就覺得非常懊悔。假使我早點兒跟他去解釋,也許他不會這樣去荒唐了。」綠美說到這裡,還有半杯牛奶便再也喝不下去了。她微微地嘆了一聲,已是盈盈欲泣的樣子。
大保也很難過似的說道:「後來又怎麼會明白了呢?」
「後來他想明白了,可是他自己卻失足毀滅了!」綠美把牛奶杯子放在床邊的夜壺箱上,她的眼淚已撲簌簌地落下來了。
大保的心中是很想探問她和曉保有沒有發生過密切的關係,可是這句話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來,遂很抱憾地說道:「這是我不好,倒又引起你的傷心來了。其實,那也怨不了你的,原是曉保自己作孽,就是他誤會你愛上了別人,那麼他自己也不該去荒唐呀!現在他自己死了倒沒有感覺了,卻害了你,為他時時地痛苦傷心,所以我覺得他實在很對不起你!」
「唉……」
大保見她沒有回答什麼話,卻深深地嘆著氣,一時也就不再提起。不料就在這當兒,房東太太匆匆地進來,笑著道:「要賭錢的人總是糊裡糊塗的,我在隔壁打了雀牌,就忘記來照顧你了。陶小姐,你喝了藥沒有?」
「謝謝你,我已喝了。房東太太,你請坐吧!」綠美笑著回答。
大保見房東太太上來了,遂披上大衣,戴了呢帽,向綠美說道:「我走了,明天再來望你,晚上最好請房東太太多多照顧一點兒。」
「好的,好的,你這位先生放心是了。」房東太太望了大保一眼,微微地笑。綠美別的話也說不出,只叫了一聲「大哥,你走好」,就眼望著大保身子在門框子裡消失了。
大保匆匆地出了斯文里,他想到五味齋吃飯去,遂坐了車子,到五味齋門口停下。這時裡面出來一對男女,手挽手,十分親熱,忽然門口旁預先埋伏著一個西服男子,他拔出手槍,砰砰的兩聲,那一對男女便同時跌倒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