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八、葉落西風手刃大仇難返魂

馮玉奇 《紅粉飄零》
子云既然給紅美頂了房子,而且又給她在銀行里開了存摺,他當然要和紅美馬上同居起來。但紅美還不肯答應,說非要舉行一個儀式不可。否則,被人家說起來,自己總不脫是個小老婆的身份。對於這一個問題,子云頗感困難,說舉行結婚儀式,那是萬萬辦不到,假使叫自己請客吃飯,那倒可以答應的。為了這樣,事情便僵了兩三天。這日星期六,子云來約紅美出去遊玩。紅美因為在昨天晚上,已經有過一番周密的考慮,而且又寫了一封信給大保,她在今天原預備下一個最大的決心。因為在這些日子中,她心裡的痛苦,實在覺得還是早點兒脫離了人世比較爽快。所以她此刻見了子云,與往日相反地顯出特別親熱的樣子。這叫子云心中自然十分喜歡,遂笑著說道:「秀琴,昨天我在樂品珠寶店裡看好一隻鑽戒,不但光頭好,而且鑲嵌的式樣也美觀。你此刻和我一同去看,假使你喜歡的話,我就給你買下來,你看怎麼樣呢?」 「我手裡不是已經有一枚戴著了嗎?這種東西,花費太貴,你的錢,和我的錢一樣,所以我不要買了。」 男子大都有些蠟燭脾氣,越是聽女子這麼說,他便越要給她買下來不可。假使女子一定要男的買一枚鑽戒,他卻會相反地不捨得買的。子云也是這一種脾氣,當時聽了,便樂得聳了聳肩膀,笑道:「秀琴,你真是一個好姑娘!不過我喜歡買給你,不要說我身邊原是有錢,假使沒有錢的話,我也會去借了來給你買的。好妹妹,我們是夫妻了,我給你買了首飾,你戴在手指上,說起來也是我的面子呀!」 「你既然這樣說,我們此刻就一塊兒去吧!」紅美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回答。她一面取過大衣,一面正欲穿上。但子云連忙伸手接過,提了大衣領子,服侍紅美穿上,兩人便挽手到外面去了。子云原有自備汽車停在弄堂口,當時兩人匆匆跳上車,便駛到樂品珠寶商店去買鑽戒。買好鑽戒出來,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左右。子云要去跳舞,紅美沒有拒絕,於是兩人便到上海最富麗堂皇的維樂斯舞廳去歡樂了。 「秀琴,你看這枚鑽戒光頭真不錯,在這暗紅的霓虹燈光籠映之下,卻更顯得閃閃爍爍的耀眼哩!比你原有的一枚不是好得多了嗎?」 「嗯,實在很好,那麼我原有的一枚就還給你戴了,反正我有這一枚也盡夠的了。」 兩人在舞廳里坐著,大家靜靜地抽著菸捲。子云偶然望到她手指上新買的那枚鑽戒的光芒,便笑嘻嘻地搭訕。表示他的眼光很好,給他揀到了這一枚鑽戒。紅美把手拿高一點兒,自己看了看,點頭回答。她把原有的一枚要脫下來還給子云,卻被子云阻住了,握了她軟綿綿的縴手,說道:「不,我不要戴,你戴著吧!像你這一雙蔥尖兒似的玉手,戴了這一對鑽戒,真是令人愛。我要戴的話,我明天不是可以再去買的嗎?」 「其實我是肉痛你的錢。」 「不用肉痛的,我的錢賺得容易,這幾天股票躥頭勢真不錯,昨天我二十萬股的永紗,就賺得熱昏。看相的說我今年遇到貴人,大交鴻運,看起來這句話是應著的了。」 「那麼我是要靠你的福氣了。」 「不,不!你別說反話,是我要靠靠你的鴻運。」 「怎麼?我一個女人家有什麼鴻運?你看我今天有這挺大的鑽戒戴在手指上,還不是靠著你的福氣嗎?」 「不是,不是,你這是自己的福氣。看相的說我遇到貴人,這貴人就是你,你是個大富大貴的貴人。你有很好的幫夫運,我自從遇到了你之後,我買進的股票,差不多沒有一天不賺錢的。」 「真的嗎……」紅美聽他這樣說,心裡不免暗暗好笑,但表面上還竭力裝出不勝喜悅而又無限嬌羞的神氣,把身子倒向子云的懷裡,笑盈盈地問。 子云對於紅美這一副媚態對待自己,從認識以來,可以說還是第一次,一時樂得心花也怒放了。他情不自禁地把手去摟她的腰肢,因為紅美是個楊柳細腰的緣故,子云的手指,環過她腰肢而可以接觸到她的乳房處。手指的感覺是最靈敏的,軟綿綿的好像沙利文麵包一樣,子云心裡像春風吹動水波似的蕩漾了一下,他覺得渾身都有些迷醉起來了。 紅美雖然感覺到子云對自己不免有些輕薄的意思,然而在這一個場合之下,一個女子若不稍微犧牲一點兒色相,怎麼能使一個男子拜倒在自己的旗袍角下呢?所以她故意把嬌軀忸怩了一下,故作似嗔似喜的表情,嗯了一聲,同時還伸手把他大腿上擰了一把,恨恨地說道:「子云,你這樣不老實,我可惱了。」 「哎喲,秀琴!你不要太狠心,把我擰得痛死了。」 「那麼你快放手。」 「不!要我放手,我寧可被你擰死。」 「難道你不怕痛了嗎?」 「嗯!痛是痛的,不過痛在腿上,甜在手裡,我覺得甜蜜可以掩去痛苦,就是把我痛死了,我也口眼緊閉了。」 「唉!我真想不到女色的魔力,有如此偉大,真令人一嘆。」 紅美聽他這樣說,心中不免有無限的感觸,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身為女子的不幸,尤其是一個具有美色的女子,無怪要被外界認為是禍水了。但子云卻還賊兮兮的樣子,說道:「這又有什麼可嘆呢?男子好像是魚,女子好像是水,魚要是沒有了水,豈不是活活地要乾死了嗎?秀琴,我現在好像正是一條跳在岸上的魚,假使沒有你,水來養活我,可憐我是快要到奄奄一息的地步了。秀琴,我求求你,你就可憐可憐我,千萬不要再拿這些困難的問題來使我心中感到痛苦了。」 「不過水也要看情況而說的,假使這水裡有毒的話,那麼你這條魚放在裡面,不是更要死得快了嗎?」 子云對於紅美這幾句話,他心中是起了誤會的解釋,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望著她粉臉,出了一回神,說道:「我知道你這盆水是清清潔潔的,怎麼會有毒呢?那你不是跟我在大開玩笑了嗎?」 「那倒說不定,也許是有毒的。」 「就是你有毒,我也不怕,只要讓我這條魚到你水裡去游一游,就是我真的中毒而死,那我也不冤枉。」 「你甘願飲鴆止渴嗎?」 「心甘情願,就是為你而死,做鬼豈不風流?」 「子云,我真想不到你會對我這麼痴心,我若再不給你達到這個……願望,那我這個人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 紅美說到「這個」兩字,她幾乎把這個「死」字也要衝口說出來了。但到底立刻又忍熬住了,把「死」字跳過而說出了願望的話。她的芳心中是感到了一陣痛快,覺得今天該是他死期到了。子云既然不知道紅美心中是存了這一份報仇的意思,所以他還樂得骨頭沒有四兩重,揚眉得意地笑道:「秀琴,你真的答應了我嗎?」 「當然囉!我說的話絕對不假,子云,你不要再猴急了,今天晚上,一定叫你樂得死也情願,你歡喜嗎?」 「哦,我的天哪!我費了這許多的精力和財力,今天晚上總算也會給我達到願望了。我心中的高興,還有什麼話可以來形容呢?秀琴,你待我的好處,我真是生生世世都不會忘你的。」 子云好像喜歡得要瘋狂起來的樣子,他把紅美的手緊緊握住,還連連地搖撼了一陣回答。紅美的粉臉上也含了慘痛的微笑,她全身相反地感到一陣淒涼的意味。但子云拉了她,卻向舞池裡去跳舞了。 兩人在舞池裡跳舞的時候,卻和旁邊一對舞侶撞了一下,大家回頭去看,原來這一對舞侶不是別人,卻是陳文達和夏秀娟。子云知道秀娟是被文達勾搭上了,雖然這是文達報復自己搶奪秀琴的意思,但秀娟已經被自己玩弄得厭了,原不足為奇。當下向文達含笑點點頭,遂自管摟住了紅美跳遠開去。紅美仰了粉臉,故意笑道:「你的愛人被陳先生奪去了,你心中不覺得酸溜溜嗎?」 「不,秀娟是一個舞女,有鈔票,大家都可以玩弄,算不了是我的愛人。」 「你這話不對,難道你把我也當作這麼輕賤嗎?」 「那又是你的多心病了,你現在根本不做舞女了,你不是已經做我熊子云的太太了嗎?怎麼去和這種女子相比呢?」 紅美聽他這樣說,方才回過了一點兒笑臉來。一曲音樂完畢,兩人攜手回座。茶室在五點鐘為止,舞客都陸續地散去,子云和紅美也挽手走出舞廳。秋天的季節,天空老是這麼陰沉沉的,五點以後,天色差不多快要黑暗下來。紅美見西風中飄蕩的落葉,她心裡是無限的感觸,暗自想道,落葉啊落葉!你在今天晚上,終會得到一個永遠的歸宿,再不會給你滿天空飄飛了吧!正在嘆息著,子云回頭望了她一眼,問道:「我們到榮光酒家吃晚飯去好嗎?吃好了飯,我們一塊兒進新屋,度良宵,其樂洋洋,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不要得意忘形,被人家聽見了,像個什麼樣子?」紅美秋波白了他一眼,這是一個嫵媚的嬌嗔。子云知道她是贊成的表示,遂連連稱是,便和她跳上汽車,一同到榮光酒家去了。 從榮光酒家出來,子云雖沒有酩酊大醉,但兩腳歪歪斜斜的,好像跳華爾茲舞步的樣子。紅美也喝有三分醉意,她是因為要壯壯膽量的意思。這時子云緊緊地摟著她的腰肢,笑嘻嘻色眯眯的樣子,說道:「秀琴,我們到新屋裡去吧!先行交易,擇吉開張,將來生意興隆,一定出品精良,保險你五子登科,福壽綿綿。」 「你不要胡說八道,亂說醉話了,我們還是到大東旅社去開一個房間吧!因為我要洗個澡,你贊成嗎?」 「我贊成,贊成,毫無異議。開旅館,養兒子,更有意思。我們去……去……去吧!」 子云聽她這樣說,樂得心花朵朵開地回答。於是他們坐了汽車,便到大東旅館門口跳下。子云吩咐車夫把汽車開回銀行去,明天十點鐘來接自己到銀行。車夫答應,遂嗚嗚地開走了。 這裡兩人到了三樓,由茶房陪伴到三百五十號房間。不料子云因為在外面吹了風,此刻在房中熱悶的空氣下站定,他便哇的一聲吐了起來。經此一吐,他便頭昏眼花,身子搖搖欲倒。紅美見了,暗暗歡喜,一面扶他睡在床上,一面叫茶房把吐出的東西掃去。她關上了房門,在桌子旁坐下,呆呆地出了一回神。只聽床上的子云,卻像小孩子似的吵叫秀琴,要她來陪伴睡覺。紅美沒有辦法,只好倒向床上,和他並頭躺下。不料子云摟著紅美的脖子,在她小嘴上發狂地吻吮,同時他的手,在紅美身上亂搓亂摸,簡直是一條狗兒的樣子。紅美又急又羞,遂攔阻著他,說道:「子云,你剛才吐得很厲害,你要保重身子呀!」 「不,我的精神好極了,秀琴,你就答應我吧!」 「不行,我不能傷你身子,你給我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等你一覺醒來,我再依順你,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那麼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你要伴在我的身邊。」 「當然囉!我一定伴著你,你靜靜地休息吧!」 「好!等我一覺醒過來,我要……我要……嘻嘻!我要甜蜜了。」 子云實在醉得厲害,況且經過一陣子嘔吐之後,他的四肢也覺軟綿無力。所以他心中的希望,就在這一覺醒來之後。他一面說,一面已經是沉沉地睡去了。紅美等他有了鼻息聲後,方才悄悄地跳下床來,坐到桌邊,抽出大東旅社的信箋,提筆寫道: 熊子云是個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他為了要奪朋友的妻子,把一個良善的青年活活害死,我今日是代夫報仇,也是為社會除害。我們死後,還望社會人士,給我正義的批評。幸甚!幸甚! 陶紅美啟 紅美寫畢,又取過一張信箋,她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方才又提筆寫道: 在這幕慘劇發生之後,請發現人給我代勞通知我的家屬及好友,第一個電話,是二零七八九,第二個電話是五四六三七。倘能照辦,功德無量,薄命女感激不盡! 陶紅美又啟 紅美寫完了這兩張字條,她就平放在桌子上,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沙發旁拿起自己脫下的大衣,伸手在大衣袋內摸出一把預先藏好的雪亮剪刀。不知為什麼,紅美握了剪刀,此刻那雙手瑟瑟地抖得厲害。同時她的心頭,好像十五隻吊水桶似的,七上八下地跳躍不停。她自己警告自己道:「紅美,你為什麼要這麼膽小?你為什麼要害怕呢?你看四周沒有一個旁人,這種好機會假使錯過了,哪裡還再找得到第二個呢?」紅美在這樣轉念之下,她的膽子大了,她手也不發抖了。偶然把兩眼望到衣櫥鏡子裡自己那副臉蛋,覺得怪和善的,並沒有顯出一點兒要殺人的兇相。於是她對了鏡子,竭力裝出猙獰的面孔,表示她是預備殺人的意思。不料正在這時,忽聽床上的子云喃喃地叫道:「秀琴,你……你……好……」 這一聲叫喊,真正把紅美嚇得魂不附體,急出了一身冷汗。她還以為自己的秘密被子云看穿了,慌忙把剪刀藏在背後,回身向床上一望,只聽子云的鼻息,還在呼里呼嚕地作聲,方知他是在說夢話,一時驚魂稍定。但理智告訴她,無論一件什麼事情,宜速不宜遲,遲則生變。既然她有了這一個信念,於是她的眉宇之間立刻浮現了一股子殺氣。睜大了眼睛,她腦海里浮現了祖貽慘死的一幕,因此她咬牙切齒地猛可地奔到床邊,舉起手來,狠命地一剪刀戳了下去。 子云在醉夢中,受此一刀,不禁大叫一聲「哎呀」,睜眸一見秀琴猙獰了雙目,向自己第二刀又刺了下來,這就大喊「救命」,同時欲起身相敵。但紅美這時力大無比,把吃奶的氣力都拿了出來,他還莫名其妙,兩眼狠視紅美。紅美冷笑道:「子云,你不要望著我,你還記得漢口宋祖貽被你害死的事情嗎?告訴你,我就是宋夫人!你今日之死,還能說是冤枉嗎?」 「救命!救命!」 子云聽了紅美的話,方才恍然大悟。雖然他有懊悔自己不該太貪女色之意,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心有不甘地叫了兩聲救命,便氣絕身死。就在這時,房外叩門甚急,這當然是因為聽了子云喊救命的緣故。紅美料想自己難逃法網,倒不如一死乾淨。這就哈哈地一陣狂笑,她把手中的剪刀已向自己的喉管里猛可刺了進去。等茶房把房門開了進來,紅美亦已倒在血泊之中了。當時茶房一見房中出了人命案子,都大吃一驚。直待見了桌子上兩張字條之後,方才明白是件桃色糾紛的慘案。於是一面報捕,一面按照兩個電話號碼打了過去。第一個電話是阿菊接聽,第二個電話是打給綠美,因為綠美是轉接的,所以打不通,齊巧綠美在喬公館,所以便和大保匆匆地坐車趕來。 等大保綠美趕到大東旅社,只見室內已經有了幾名警士和一個警長。綠美不管一切地分開眾人,把姐姐從地上抱了起來。只見紅美的喉間,還有血水汩汩流出,一時心痛萬分,哭叫姐姐。紅美在已經預備咽氣的時候,聽了這熟悉的叫喊之聲,她勉強地睜開眼睛來。一見了妹妹,臉上在慘白的成分中還露了一絲笑容,直叫了一聲大保,意思是問大保在哪裡。大保在旁邊聽了,立刻蹲下身子去,也淚流滿面地叫道:「秀琴!你……」 「我……報了大仇……我死亦瞑目,曉保病怎麼樣了?」 「曉保……他……病……」 「我弟弟在一刻鐘之前死了。」 綠美聽姐姐問起曉保,她更加痛心疾首地哭泣起來。大保聽綠美沒有告訴下去,遂代為流著眼淚回答。紅美聽到這個消息,她心中一陣劇痛,想不到我們姐妹兩人竟同樣的命苦。這就眼睛向上一翻,便昏了過去。綠美抱了她身子,連連哭叫。紅美又悠悠醒轉,她脫下手指上兩枚鑽戒,一枚戴在綠美的手上,一枚戴在大保的手上,向他們兩人各望了一眼,這回她便真的脫離人世了。綠美哭叫數聲,姐姐已經不再作答,於是她便昏厥了過去。這時外面驗屍所的車子也已經到了,警長因為紅美留有遺書,內容情形,已經大白,兇犯既也同歸於盡,這也可說冥冥中的果報。不過綠美既是紅美的妹妹,理應帶到警局略加詢問。大保恐怕綠美害怕,遂伴她同往。 大東旅社的門口,停了兩輛汽車,一輛是把紅美和子云的屍體車往驗屍所運去;一輛是大保綠美跟同警長到警局裡去詢問。這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馬路上靜悄悄、黑魆魆的。綠美坐在車廂里,眼望著陣陣西風,吹著街頭的落葉,在半空中飄來飄去。這是象徵著姐姐的命運啊!她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葉落西風》根據《紅粉飄零》已經到此有個相當的煞尾,但剩下了綠美和大保這兩個淒涼傷心之人將怎麼結局好呢?諸位若有興味,當請閱《情海歸帆》,自有更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故事。 民國三十六年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