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七、世道崎嶇失足成病飲恨長
紅美回到家裡,想不到子云也坐在房中,而床上的曉保還沒有回家,一時芳心中倒不免微驚。但她表面上竭力鎮靜了態度,先向子云笑嘻嘻地說道:「熊先生,你多早晚來的?我剛出去了不多一會兒,真對不起得很。」
「沒有關係,我也只來了不多一會兒。你在買東西嗎?」
子云含了微笑回答,但紅美卻故作沒有聽見他後面這一句問話,把身子挨近床邊,向曉保望了一眼。見他兩頰像火炭一般血紅,顯然熱度相當高,遂微蹙了眉尖兒,很憂愁的樣子,說道:「好好的來遊玩,怎麼竟會病了起來?妹妹,那可怎麼辦呢?」
「可不是?我心裡也這樣想,我預備給他請個大夫來看看。」綠美顰鎖翠眉回答,她的芳心中是感到十二分的著急。
子云向紅美招招手,紅美走到他身邊。子云低低地說道:「我早晨已經給你找好了一幢房子,此刻我是特地來伴你去看看的,不料你妹夫又生了病,不知你走得開身嗎?」
「沒有關係,妹夫生病,有我妹妹會照料。你既然找好了房子,我當然馬上跟你一同去看的。不知地址在什麼地方?」
「在派克路桃花新村四號,完全是小洋房的式樣,房子很清潔,裡面還有衛生設備,天井是個小園地,還可以種植些花草,我看看倒著實很不錯。」
「要多少頂費呢?」
「他們討價是一萬元,我看八千元也差不多的了。」
「那麼你付了定洋沒有?」
「我怕你不歡喜,所以沒有付定洋,此刻我伴你去看過了後,馬上可以頂下來的。聽說房主要回鄉去,假使把屋子內家具全部頂進,他要兩萬元。我嫌這些家具太舊了一點兒,所以不大喜歡。」
「讓我去看看,假使有七成新的話,我的意思就頂下來吧!買新的雖好,但到底太花費了,我也代你肉疼。」紅美一面說,一面把秋波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回答。
子云對於她這幾句話是很聽得進去,覺得紅美不是一個貪心不足只知奢侈的普通舞女,顯然是個很會理家的賢妻良母的典型。他樂得什麼似的,遂笑嘻嘻地站起身子,說:「我們走吧!」紅美從外面回家,本來沒有脫去大衣,遂向綠美叮囑幾句,和子云一同到外面去了。
綠美待姐姐走後,她心中是滋長了悲哀的辛酸,一時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恐怖,她情不自禁地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綠美這一哭,把床上的曉保卻弄得莫名其妙,還以為她是為了自己生病的緣故,這就低低地說道:「綠美,我這是一點兒小病,沒有什麼大不了,你不要難過呀!」
「曉保,我不是為了你的生病而哭的。」
「那你是為了什麼哭呢?」
「我為姐姐而哭的。唉,姐姐太苦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益發不明白起來了。剛才那個姓熊的是你姐姐的什麼人?」
「是姐姐的舞客,他要討姐姐做妻子。」
「哦,所以他今天陪伴姐姐去看房子是不是?」
「是的。」
「咦!這話你就更顯矛盾了,你姐姐嫁了人,她不是有了歸宿嗎?你怎麼還說姐姐太苦呢?」
「因為……因為……我姐姐並不是預備真的嫁給他。」
綠美支支吾吾的方才這麼回答,但曉保聽了,更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覺得這個葫蘆里一定還有特別的蹊蹺,於是急急地問道:「大姐不肯嫁給他?那麼幹嗎又跟他一同去看房子呢?」
「因為姐姐要報仇!」
曉保不禁啊了一聲,他更糊塗起來,忍不住從床上靠起了身子,呆若木雞地望著她氣鼓鼓的粉臉,追問道:「報仇?難道這子云是你姐姐的仇人?」
「是的,曉保。你躺下來,我可以詳詳細細地告訴你。」綠美見他吃驚的樣子,遂忙坐到床邊,把他身子柔軟地又扶下來。一面流著眼淚,一面咬牙切齒地痛恨著說道:「我姐姐的丈夫姓宋名祖貽,他在漢口大通銀行做職員,這個熊子云就是該行的行長。有一次宴會上,他見了我的姐姐,因為我姐姐太美麗的緣故,因此子云這惡奴便設計請姐夫和姐姐吃飯。結果,我姐夫被他用毒酒害死,當時姐姐到法院去告他,不料他卻逃到上海來了。我們姐妹兩人所以流浪到上海來,大半也是為了找尋仇人的緣故。」
「那麼這個子云難道不認識你姐姐就是被害死的祖貽妻子了嗎?」
「這大概是日子隔久了,又因為從前見面的日子不多,所以他便模糊了。不過姐姐身有血海大仇,她豈能含糊地忘懷呢?所以這次在舞廳里遇見了他,那豈不是一個報仇的好機會嗎?」
曉保聽了綠美告訴之後,方才恍然大悟。但心裡又很覺猜疑,紅美用什麼方法來報她的大仇呢?遂又向綠美急急地問。綠美聽了,滿面顯出沉痛的樣子,說道:「姐姐她有她的計劃,總而言之,她預備犧牲一切,去報這個血海大仇。反正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近了,往後你總有明白的一天。」
「這個姓熊的不是好人,千萬叫你姐姐小心才是。唉,想不到大姐的生命中還有這一回事,那真叫人意想不到。」曉保說完了這幾句話,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表示代為感到無限遺恨的樣子。
綠美這時又低低地問道:「你預備怎麼樣呢?並不是我討厭你,因為你若不回去,家裡人不是要急死了嗎?」
「是的,我是不能不回去的。綠美,請你給我叫一輛汽車來,我此刻就該走了。」綠美這一句話才把曉保提醒過來,心中暗想,這可糟了,自己昨晚已經一夜沒有回去,此刻若再不回家,恐怕家裡人還以為自己失蹤了呢!想到這裡,遂下了決心回答。
綠美因為自己是個女子,當然不能留他,將來被他父母知道,倒要誤會他在我家裡和我發生了苟且的行為,因此把他迷惑得病起來。這個罪名,叫自己怎麼擔受得起?這就硬了心腸,給他去叫了一輛汽車。然後回到房裡,把曉保扶起身,服侍他穿上衣服鞋子,低低地說道:「那麼我送你回家去吧!」
「不用,你送我上汽車就行了。」曉保的腦子還是很清楚,因為自己一夜未歸,此刻叫一個少女送回家去,而且又生了這樣的病,這給爸媽知道,對於綠美的名譽很有關係。所以他搖搖頭,婉言拒絕了。
綠美是個心細如髮的姑娘,她當然也考慮到了這一層,遂也不再說什麼。一面扶他下樓,但曉保走不了幾步路,卻覺頭暈目眩,整個身子便撲倒在綠美的肩胛上了。而且他口裡氣吁喘喘,像難以支持的樣子。綠美見了這個情形,心裡非常慘痛,忍不住又淒涼地說道:「曉保,這是我害了你,我怎麼對得起你呢?」
「不,綠美,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那叫我聽了更加悲痛。因為那是我自己作孽,根本怨不了你的。」
曉保當然明白自己所以生病的緣故,他恨玲玲這個淫婦,他恨自己沒有出息。今日生了病,真是有苦無處訴。他一面急急地聲辯,一面忍不住也流下眼淚來。綠美以為他在懊悔不該聽信旁人的話,來誤會自己有了新愛,以致彼此起了裂痕。所以她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用了很大的氣力,把曉保扶到樓下,幸虧在樓下又碰著了房東太太,幫著扶出弄口,送上汽車。綠美的意思,要送他到家門口,然後回來。曉保執意不肯,綠美沒有辦法,只好向車夫叮囑,把曉保要扶進家裡,她又多給車夫幾個酒錢。車夫答應,關上車廂,便嗚嗚地開遠了。
綠美在暮色蒼茫中目送汽車消失了影子,她的臉上兀自沾了絲絲的眼淚。房東太太站在旁邊,方才低低問道:「陶小姐,王先生怎麼會病的?」
「我也不知道,他好好的到我家來,忽然會頭痛發熱起來。唉!」綠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無心多跟她說什麼,向她道了謝,便自管回到家裡。開亮了電燈,坐在寫字檯旁邊,手托香腮,暗暗憂愁了一會兒。她這時心中有兩重憂愁,第一是曉保這病不知要不要緊?第二是姐姐向子云報仇,她自己的生命不知有沒有什麼危險?她只管呆呆地沉思,所以連夜飯也不預備做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房外篤篤地有人敲了一下。綠美拭了拭眼皮,連忙起身問誰。只聽外面是個男子的聲音回答:「是我,陶小姐在家嗎?」綠美開門一看,想不到卻是汪賢琳,一時漲紅了臉,發窘得了不得。因為自己曾經騙他說,自己是一個大家庭,有爸媽兄弟姐妹。現在他到了這裡,那麼西洋鏡不完全地拆穿了嗎?不過事已至此,也只好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道:「我真想不到汪先生這時候會來,裡面請坐吧!」
「陶小姐下午請了假,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心裡放不下,所以大膽來拜望你。來得實在太孟浪,還請你原諒。」賢琳一面走進房中,一面很不好意思地賠不是。
綠美很大方地連說沒有關係,她還親自倒一杯茶給他喝。賢琳道了謝,在椅子上坐下,說道:「只有陶小姐一個人在家裡嗎?」
「是的,家父母都在今天回鄉下去了。」綠美是個機靈的姑娘,她在烏圓眸珠一轉之下,便很快從容地回答。
賢琳雖然點點頭,但心中卻在狐疑著,因為這一間臥房內,只有一張床鋪,假使她父母在的話,恐怕也是住不下,何況她從前對我說還有幾個弟妹的呢?於是他猜測綠美的話,大半是靠不住的,遂又問道:「陶小姐下午就是送伯父母動身回鄉下去的嗎?」
「是的……」
「那麼還有誰和陶小姐留在上海呢?」
「只有姐姐和我兩個人。」
賢琳覺得陶小姐的身世多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他忽然瞥見室內掛著紅美的照片,似乎使他想到了一個人。他立刻顯出驚奇的目光,向小照注視了一會兒,急急地問道:「這張相片就是令姐嗎?」
「嗯,是我姐姐。」
「你姐姐在什麼地方辦事呢?」
「她……她……在一家化妝品公司里做事的。」
綠美當然不知道賢琳曾經和姐姐跳過舞的,所以她支支吾吾地又回答了這一句話。但聽到賢琳的耳朵里,他忍不住好笑起來,方才知道綠美對自己說的,句句都是假話,遂有意俏皮地說道:「我在新光舞廳里見到過一個舞女,很像這張照片裡的令姐。」
「什麼?你說的是……」
「對不起!我失言了,請你原諒。」賢琳見綠美粉臉失色,大有惱怒的樣子,一時慌了,遂立刻抱歉道。
綠美冷笑了一聲,她看了看錶,然後很正經的態度,說道:「汪先生,對不起!過一會兒,我的未婚夫就要來了。雖然你是我的同事,不過恐怕引起他的誤會,使我為難。請你……」
「哦,沒有關係,那麼我走了,再見!」賢琳當然明白她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不管她真的有沒有未婚夫,但綠美對自己處處地方都沒有真心相待,我又何必痴心地愛戀她呢?想到這裡,覺得自己不宜在情場上追求女性,欲除煩惱須學佛,我為什麼要這樣自尋痛苦呢?賢琳好像徹悟了,遂心灰意懶地站起身子,向綠美點點頭,匆匆地走了。綠美的心頭也不知是甜酸苦辣的滋味,她只覺沉悶極了,若不痛痛快快地出一口氣,難免要昏厥在地上,因此倒在床上便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晚上,綠美很早地睡了。等她一覺醒來,已經子夜十二點了。她睜眸見室中亮著電燈,姐姐正在脫身上的大衣,顯然是剛回來的樣子,遂叫道:「姐姐,你回來了?」
「嗯,曉保呢?」
「他回家去了,我叫汽車送他回去的。」
「這樣很好,但願他回到家裡,就這麼睡兩天病便好起來。妹妹,你瞧,這是五萬元的一個存摺,這是頂屋的一張收條,都是我的名字,你拿著吧!」紅美坐到床邊,把一個銀行存摺和頂屋的收條,都交給綠美,低低地說。
綠美呆住了一會兒,她微蹙了眉尖兒,也低低地說道:「姐姐,你交給我做什麼?」
「傻孩子,我是預備和子云同歸於盡了,難道還要這些東西嗎?我昨天早就對你說過,我所以這麼計劃,是怕你將來吃苦。現在你有了這一幢房子,還有這五萬元的存摺,我很放心。即使我死了之後,你也不會孤零零在社會上受凍餓之苦了。」
綠美聽紅美這樣說,一時痛到心頭,而且又感入骨髓,這就撲倒在姐姐的懷裡,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失聲哭了起來。紅美被綠美一哭,她的心中,自然也萬分悲酸,因此眼淚也大顆地滾落了滿頰。但是她還哽咽著喉嚨,悽然勸慰她道:「妹妹,你不要哭呀!人生百年,也等於白駒過隙,早死遲死,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想你姐姐本是一個未亡人,雖然我到了上海之後,也有一個知心的好朋友。他待我是多麼的痴心,我幾次為他的熱情而幾乎昏迷了理智。但祖貽悲慘沉痛的血海大仇,終於提醒了我在情海中的迷戀。妹妹,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分別。我今日為報仇而死,我死亦瞑目的了。你不要傷心,好在曉保和你已經言歸於好了,這在我是當然更感到死無牽掛了。」
「姐姐!你……叫我一個人怎麼好呢?我……心都碎了。」綠美抽抽噎噎地哭了一回,方才掙扎著說出了這一句話。
紅美卻十二分鎮定,她拿手帕給妹妹拭乾了眼淚,反而安慰她說道:「妹妹,我不是都給你安排好了嗎?況且你有曉保愛護你,你將來一定有幸福的樂園。所以你不要難過、不要哭呀!」
「我不是為了自己而難過,我是為了姐姐而傷心的呀!姐姐,你最好報了大仇,能夠安然逃逸。那麼你還有這個知心朋友,不是也可以如願以償了嗎?否則,你叫他豈不是也要抱恨終身了嗎?」
「能夠這樣,那當然是更好了。妹妹,不要再傷心,我們睡吧!」紅美含了眼淚回答,她把妹妹身子納入被裡去,然後她自己也脫衣就寢了。
匆匆地過了一天,在這三天之中,綠美的心裡,是沒有一刻不掛念著曉保的病體。這是星期六的上午,綠美照舊在保險公司里辦事。不知怎麼的,她坐在寫字檯邊,忽然眼跳心驚起來。一時暗暗著急,難道有什麼禍事發生嗎?正在這時,忽然見經理室門開了,外面走進一個五十多歲身穿西服的老者來。高瘦鷗一見,連忙起身相迎,叫道:「咦,老兄,你今天怎麼會有空到這裡來呀?」
「我是來找一個人的。」
綠美聽他這樣回答,遂向他仔細地一望,一時心便忐忑地亂跳。原來這個老者不是別人,就是從漢口到上海來的船上遇到的那個喬伯樂,而伯樂又是曉保的父親。因為同在一個經理室中,所以也沒有躲避的餘地。這時伯樂也早已發現了綠美,遂走上去,說道:「你……你……不是陶綠美小姐嗎?」
「是的,你就是喬老伯了。」綠美因為和他兒子有了愛情的關係,所以紅暈了粉頰,站起身子來,表示很有禮貌的樣子招呼著。
伯樂有些慚愧的意態,他不敢提起過去在船上的一回調戲的事,點點頭,在羞愧的神情中又包含了痛苦的顏色,說道:「陶小姐,你和我兒子曉保是很要好的朋友嗎?」
「是從小的同學,陶小姐到這裡來辦事,就是曉保介紹來的。伯樂兄,陶小姐真是一個溫情而又幹練的好姑娘。」瘦鷗不待綠美開口,便先代為回答,而且竭力讚美她的品性和人才。伯樂點頭說了一句:「我很明白。」他灰白了臉色,欲語還停的樣子,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瘦鷗對於妹夫今天的態度,大感奇怪,遂急急問道:「你有什麼心事嗎?我覺得你的態度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舅兄,是的,你不知道,我家曉保病得十分厲害。醫生說他是傷寒症,恐怕很危險……」
伯樂說到「危險」兩個字,他枯黃的臉上已經是老淚縱橫了。綠美和瘦鷗不約而同「哎呀」一聲叫起來。伯樂只見綠美的眼圈立刻紅潤起來,大有盈盈欲淚的樣子。從這一點可見她和曉保愛得深厚了。這時瘦鷗又急急地問道:「好好的怎麼會患起傷寒來?不知有多少日子了?」
「連今天已經有五天了,這孩子在星期一的晚上沒有回家,直到第二天下午五點多才回來。他說是星期一晚上在朋友那兒吃夜飯,飯後就病倒在朋友家裡,所以才第二天回家的。他這句話,我當然有點兒猜疑,因為醫生說他是患的……」
伯樂說到這裡,因為綠美在旁,他便挨近瘦鷗的身子,低低地說了「夾陰」兩字,一面又連聲地嘆氣,表示怨恨的樣子,說道:「所以我肯定他和三朋四友在胡鬧。」
「曉保是一個很自愛的孩子,我想不至於會這麼荒唐吧!」
綠美雖然聽不清伯樂跟瘦鷗在低聲說著什麼,不過憑伯樂這幾句話想來,她也覺得曉保是有著荒唐的行為了。因為伯樂說他星期一晚上沒有回家,那麼他既沒有住在我的家裡,顯然是在外面做不正當的娛樂了。綠美想到這裡,一時十分悲傷,要想落淚,但又不好意思,因此沉痛地呆站著。這時伯樂又說道:「曉保剛才對我說,他有一個知心的朋友,就是陶小姐,並且說在舅兄公司中辦事。他很想和陶小姐見見面,談幾句話,所以我急忙坐車趕來。陶小姐,你此刻能不能跟我一塊兒去一次呢?」
「好的,我馬上跟你去吧!」綠美用了哽咽的口吻,顫抖著說。一面心慌意亂地披上了那件元細呢夾大衣,預備匆匆要走的樣子。瘦鷗說明天早晨也去望曉保,並叮囑伯樂要給他請幾個有名的西醫診治診治。伯樂點頭答應,遂和綠美一同匆匆地出去,坐上了伯樂的自備汽車,一同到了喬公館。
伯樂和綠美三腳兩步地跨進了曉保的臥房,只見有個西醫和看護正提了藥箱出來。伯樂急問怎麼了,那西醫搖搖頭,便自管走了。綠美見了這情景,她芳心一陣子劇痛,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搶步奔到床邊,只見床前有個五十上下的婦人,已經在抽抽噎噎地哭泣了。綠美在這個時候,也顧不得羞澀兩個字了,遂伏到床邊,拉了曉保的手,直聲叫了「曉保」兩個字,她喉間已經有骨鯁住,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曉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已經是不住地在嘆氣。此刻突然見了綠美,他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然而這笑的樣子是那麼駭人。綠美想不到一個俊美的小白臉,病了還只五天,竟然會形成了骷髏的樣子,她心痛如割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曉保緊緊地抓住了綠美的臂膀,他好像要哭,但是卻沒有眼淚。氣喘了好一會兒,兩眼直視著綠美,勉強地說道:「綠美,我……對不住你……我……就拋棄你死了!」
「曉保,你別說這些話,你還有年老的爸爸和娘親,你縱然忍心拋棄了我,你也不忍拋棄他們這兩個老人家呀!」
綠美這幾句話,引逗得伯樂夫婦倆也失聲痛哭起來。曉保搖搖頭,他的眼角旁也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是一個不孝的孩子,我對不住父母,我對不住國家,我也對不住綠美。我……我自己作孽,我自己受苦受災。我死了之後,好在還有哥哥侍奉爸媽老人家,那我也放心了。只是綠美,我向你說什麼好呢?我……請你能夠饒恕我!」
「曉保,你不要說這些話了,你還是靜靜地休養吧!」
「綠美,你恨我嗎?」
「不,我沒有恨你,我希望你快些好起來。這黑暗可怕的社會,誰都有失足的過失,只要能夠自新,你還是一個好青年。」
「我在臨死之前,能夠聽見我心愛朋友寬恕安慰的話,我總算是死也瞑目了。」
「曉保,你為什麼要說死呢?我希望你會好起來。」
「只怕是不中用了。」
曉保說了這一句話,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眼珠向上一泛,眼皮慢慢地低垂下來,急得喬太太和綠美大聲地哭喊,才算把曉保又喊醒了過來。他的兩眼已經失去了精神,很散漫的光芒,望著床邊的三個人,默默地並無一語。這時伯樂夫婦和綠美的心中,也知道曉保是在外荒唐成病,所以他會向綠美這麼懺悔。一時又怨恨又悲痛,除了流淚之外,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就在這時,大保匆匆從學校里回來。一見房中多了一個姑娘,倒不免呆了一呆。經伯樂介紹之後,方才知道。但心中暗想,秀琴姓陶,她也姓陶,聽秀琴告訴,她原有一個妹妹,難道裡面就是她的妹妹嗎?本欲向她細問,但是弟弟病得這個樣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問這些空話了。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曉保的神色也一分一分地轉變得可怕了。他剛才還會和綠美說話,此刻除了不住嘆氣之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伯樂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他是見多識廣,知道自己的兒子性命,恐怕連今晚都難以逃過的了。他雖然悲痛,但也不得不到外面去吩咐賬房,準備給小少爺料理後事。綠美本來要告別回家,因為她不忍眼看心愛的人咽氣。但喬太太留住了她,說曉保回頭找不見陶小姐,他要難過的。綠美沒有辦法,在這情形之下,她是只有在喬公館吃夜飯了。
其實晚餐的時候,誰都吃不下,也無非是應個景而已。九點鐘敲過後,曉保氣喘更急,已經是奄奄一息。大家圍在床邊,正暗暗地傷心流淚,忽然小丫頭阿菊拿了一封信進來,說是大少爺的。大保一聽,連忙接過來看,見具名「陶秀琴」三字,他心中別別地一跳,遂拭了眼淚,走到窗口旁,拆開信封,展了信箋,低低地吟道:
大保先生惠鑒:
我很感激你待我的情深義厚,真是使我沒齒難忘。雖然你不嫌我是個庸俗的女子、是個苦命的女子,而仍舊痴心痴意地要愛著我。然而我固然愧對喬先生,但同時我的心中尚有一件未報的血海大仇。可憐我從故鄉漂流到上海,受盡了社會的磨折,遍嘗了世態的炎涼,人情薄於秋雲,到處是張滿了魔鬼的爪牙,它們是無不想把一個可憐的人更沉淪到苦海里去。但我在這黑漫漫的苦海里,終於找到了仇人,這是殺我丈夫的仇人。我現在除了報仇兩字,別的什麼都沒有可留戀。雖然我對你不免還有些依依之情,然而事到如今,我亦只好做一個無情之人了。好在喬先生是個有作為的青年,大概絕不會為了兒女之私,而忘了青年在社會上之責任吧!最後,我希望你忘了過去的一切,忘了我這個最苦命的女子,這不但是你之大幸,就是我死於九泉之下,亦慰甚幸甚。
茲尚有一事相告,諒喬先生還在夢中。舍妹綠美與令弟曉保,情愛至篤,早已心心相印,我雖是垂死之人,尚戀戀於同胞手足,我死之後,萬望喬先生在令尊大人處代為撮合,使我們弟妹得能花好月圓,結為良緣,這在我們不是也感到一件歡喜的事情嗎?話到這裡,覺得無可再言,遂擱筆不寫,今生無緣,唯期來生耳!專此奉達,無任歉疚,還祈原宥,不勝感盼。
敬祝
前途光明!
薄命女子秀琴揮淚作別 十月八日夜
大保看完了這一封信,忍不住「哎呀」了一聲。他把綠美悄悄地拉到房外,將信塞到她的手裡,急急地問道:「陶小姐,秀琴就是你的姐姐嗎?」
「是的,這是她的化名,她的真名叫紅美。唉!我真想不到姐姐說的那一個知心好朋友,原來還是曉保的哥哥。姐姐,你哪裡知道曉保已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呢?」
綠美被大保這麼一來,一時還弄得莫名其妙,連忙先急急地看信,直待閱畢此信,方才恍然大悟。想到姐姐說的花好月圓之句,忍不住失聲哭泣起來。就在這時房內喬太太哭泣,伯樂揮淚不已。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來。阿菊奔來報告,說大東旅社三百五十號來了電話,那邊發生桃色慘案,有張字條留著,請大少爺去見最後一面。大保和綠美一聽,知道是紅美的遺書,他們心中一急,也顧不了曉保,兩人便瘋狂似的奔出大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