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六、死也愛卿郎情至誠左右為難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紅美打電話把綠美叫回家裡之後,她吃過午飯,便匆匆地自管外出。她又打電話到大保的學校里,齊巧這時大保在教務室里有事情。大保一聽紅美的聲音,心裡喜歡得了不得,遂滿面含笑地說道:「你是陶小姐嗎?我正是大保,你怎麼此刻會打電話給我的?」 「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談談,你能不能在這時候出來一次呢?」 「可以可以,你在什麼地方等我?我馬上就來。」 「在……大陸戲院門口好不好?」 「你預備看戲嗎?」 「不,我因為到那邊近一點兒。」 「也好,那麼我馬上就來,再見!」 大保擱下電話之後,回視教務室中一個人也沒有,因為此刻時候早得很,一時他也來不及請假,就匆匆奔出學校門口,齊巧遇見一個同班的學生,遂囑他代為請半天假,只說家中有要緊事情叫自己回去。他一面說,一面已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大陸戲院去了。 大保坐在車上,不由得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紅美和我在星期日已經見過了一次面,她原說我們每星期見面一次,但今天還只是星期二,隔不了兩天,她便打電話來約我,看來也許有些什麼要緊的事情嗎?不過到底有些什麼事情,在沒有見面之前,當然不能知道,因此他心中就只管胡思亂想地猜疑了一會兒。就在他猜疑的時候,車子已到大陸戲院門口停下。大保見人行道上,果然紅美已站著了。這就跳下車子,奔了上去,和她緊緊地握了一陣手,說道:「陶小姐,對不起,你等候好多時候了嗎?」 「沒有,也剛來了不多一會兒。喬先生,我很抱歉,今天不是放假的日子,我卻也要累你荒廢半天的功課了。」 紅美的臉上浮現了抑鬱的神色,眉尖兒緊蹙在一起,顯然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大保心中難免有些疑惑起來,遂收起了笑容,低聲地回答道:「沒有關係,陶小姐,你有什麼事情跟我商量嗎?」 「喂,先生!你車錢給不給?」 大保聽紅美沒有回答,身後忽然有了這一句粗重的話聲觸入了耳鼓,這才使他意識到剛才要緊跳下車子和紅美說話,卻忘記付了車錢。一時想想,倒又好笑起來,遂慌忙走過去,給了車錢,因為叫他等了好久,遂加了他幾個錢。大保方才又回身走到紅美面前,繼續說道:「這時還只有一點半,看戲太早,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坐一會兒?」 「我原不想看戲,就在馬路上踱一會兒好不好?」 「那似乎太吃力了,我看上新花散咖啡室去坐一會兒吧!那邊有很好的音樂,而且咖啡也不貴,經濟實惠,你看怎麼樣?」 紅美不忍心拂他的意思,遂點了點頭,兩人踱過去幾十步路,就走進新花散咖啡室。侍者招待入座,泡了兩杯咖啡。大保說道:「要不拿幾塊蛋糕吃?」 「飯還在喉嚨口,哪裡還吃得下?」 隨了紅美這兩句話,大家靜默了一會兒。只聽台上的音樂隊,正用小提琴在奏一曲《藍色之多瑙河》樂曲,記得在《翠堤春曉》中是別離時的黯然銷魂一曲。紅美此刻的心境,聽了這支音樂,只覺無限悲酸,垂了粉臉,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大保當然猜不到她心中是哪一種情緒,遂湊過臉去,低低地又問道:「陶小姐,我看你今天的神色很不好,莫非有什麼為難的事情嗎?」 「不錯,我正想告訴你,因為我要離開上海了。」紅美支吾了一回,在逼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她只好用謊言來對他訴說。 大保突然聽到了她這一句話,好像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自然忍不住吃了一驚,遂漲紅了臉,很侷促地問道:「什麼?你要離開上海了?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 「我……我……想到外埠去過我流浪的生活。」 大保見紅美的粉臉也是那麼紅暈,這紅暈是包含了焦躁的成分。因為她說的話是支支吾吾的,並不是那麼爽快,從這一點似乎使大保心中起了懷疑。大保一時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道:「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好好的為什麼要離開上海呢?況且你前天見了我,卻一點兒也沒有說起呀!」 「是的,不知怎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性格忽然改變了。我覺得這萬惡的上海太黑暗了,我想到外面去呼吸一點兒新鮮的空氣。」紅美在不能自圓其說的情形之下,只好顯出神魂顛倒的樣子,頹然地回答。 大保聽了,益發覺得疑心起來,遂忍不住問道:「恕我冒昧,陶小姐,難道你受了什麼刺激不成?」 「不……也許是……」 「我覺得你今天說話,好像是吞吞吐吐的樣子,這叫我太不明白了。陶小姐,你既然把我當作知音看待,那你應該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和家裡嫂嫂鬧了意見?你……別叫我這麼猜謎語一樣地猜著,你快些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 大保這些話是越說越快的,好像悶得透不過氣來的模樣。紅美見他急得這樣的程度,一時也只好用了不誠實的態度,說道:「這在其中當然也是一個問題,不過……我心中的問題太多了,我覺得我是一個命苦的女子,我的遭遇、我的身世,是世界上最最悲慘的一個。」 「你為什麼老是說這些不著邊際空洞的話?因為叫我聽了,真所謂莫名其妙。你說苦命,總該有一個原因,你的苦命是在哪一點呢?」紅美被大保這樣追根究底地問下去,一時雖有滿腹的痛苦,卻說不出來。大保見她並不回答,顯然有著無限的隱情,遂恍然說道:「哦,我倒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呢?」 「我是這麼猜測,猜錯了,你也不要生氣。我猜你的父母,一定要把你另嫁別人了,是不是?」 「不……嗯……是的。」 大保聽她矛盾極了,心裡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遂很難過的樣子,嘆了一口氣,悽然地說道:「那麼你應該向他們拒絕呀!你到底不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像你這樣已經能夠在社會上辦事的女子,難道婚姻還沒有自主權嗎?」 「我當然拒絕,但家庭頑固,叫我有什麼辦法?所以我要暫時地出走,絕不願在專制婚姻下做犧牲品。」 「好!你有勇氣,你有膽量!你既然是為了這個緣故,那你為什麼不肯老早向我爽爽快快地說呢?我贊成你這一個行動,同時我已下了最大的決心,我願意跟你一塊兒走,去找尋我們的光明。」 紅美做夢也想不到大保真的會向自己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覺得弄巧成拙,反而沒有了辦法。心中一急,粉臉好像是一朵嬌艷的桃花,遂慌忙地說道:「你……你……是個有家有父母的人,況且還在大學裡念書,你……怎麼能夠跟我一塊兒去飄零呢?為了我一個女子,而誤了你大好的前程,那我心中是萬分不忍的。」 「陶小姐,你這話錯了,為了愛,老實說,我寧可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何況是一點兒小小的前程呢?況且我到了外面,也盡可以發展我的事業。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也許我跟你一同到外面去飄零,因此得到了光明,因此得到了幸福,那也說不定呀!」 「你的話雖然不錯,但到了外面,舉目無親,那是呼爹不應,叫娘不理。想到在家,飯來開口,茶來伸手,你就會懊悔不及了。」 「陶小姐,你這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你自己說的?你是一個女子,你為了我而拋家出走,我一個堂堂男子漢,難道還不及你會吃苦嗎?老實說,我跟你一同出走,天涯海角,到死都不叫一聲懊悔的。」 大保認為紅美這兩句話,大有輕視自己吃不慣苦的意思,這就嚴肅了態度,用了一本正經的口吻,急急地回答。可憐紅美的芳心,是像刀割一般的疼痛。她想不到大保對自己真的會有如此的痴心,覺得除了祖貽之外,他真可以說是自己的知音了。「那麼我還是拋棄了大仇不報,就和大保結成良緣了吧!但……」紅美想到這裡,她的芳心已成了情感和理智的戰場了。她覺得祖貽為自己的美色而死,若不給他報仇,叫自己的良心怎麼能安呢?況且大保的心中是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姑娘,萬一結婚之後,他明白自己不是一個處女,那麼在他心中不是要大大地感到失望了嗎……紅美在這麼轉念之下,終於是理智戰勝了情感,她顯出很淡漠的樣子,說道:「喬先生,你待我的情義,可說海無其深,天無其高,我心中是到死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不過我卻對你十二分的抱歉,因為我是一個不忠實的女子,我是一個說謊沒有人格的女子,換句話說,我是一個世界上最可恥的女騙子!」 「陶小姐,……你……你……這話是打哪裡說起?我……我……實在是太不明白了……請你快些向我說個清楚吧!」大保聽了紅美這一番話,他不禁目瞪口呆地愣住了,不等她再說下去,就插嘴向她急急地問。 紅美顯出痛苦的樣子,說道:「我告訴你,你也許會感到失望。因為我是一個嫁過丈夫的婦人,而且還是一個年輕的寡婦。喬先生,在過去我是被一種濃厚的情感所蒙蔽著,所以我向你說了謊。但現在我是明白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不忠實地欺騙你,你雖然很相信我,不過到了將來,事情終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與其將來我被你看輕,那我何不今天痛痛快快地告訴了你好呢?喬先生,我本當今天也不和你來說明的,好在你並不知道我的住址。不過……我怕你把我當作一個玩弄男子的女性,所以我抱了十二分的勇氣,向你做個明白的聲明。你聽了我這些話,請你不要恨我,請你不要笑罵我,你要可憐我一時的糊塗,所以會對你這樣欺騙。現在,我希望你把我們過去在舞廳的相遇,當成一個夢吧!好在我還沒有完全地叫你上當,這到底還使我感到一點兒安慰。喬先生,你是一個有才學有品貌的好青年,我過去在信中也向你說得很明白了,大丈夫只怕功名不立,何患無妻?所以你當我死了吧!請你另外再找理想的夫人吧……我別的沒有什麼再好向你說,我很慚愧,我要走了……」 紅美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番話,她的心中是充滿了辛酸的滋味,眼淚在她眼角旁大顆地涌了出來。她覺得沒有臉再在這兒站下去,於是她立起身子,預備要走的樣子。大保聽了她的話,好像做夢似的,他還不相信眼前一番情景竟會是現實。直待紅美起身要走的時候,他方才猛可地把紅美拉住了,急急地說道:「陶小姐,你……你慢些走。」 「喬先生,你……難道不肯原諒我嗎?」 「不,我很諒解你,而且我還很同情你。但是,你不要走,我希望還能夠和你說幾句話,請你坐下來吧!」大保很溫和的語氣,向她低低地說。 紅美這就不得不又坐了下來,她用手帕揩拭了眼角旁的眼淚,紅著粉臉,含了羞愧的目光,望著大保呆呆地出神,卻默默地並不說話。大保在袋內先取出煙盒來,拿一支菸捲給紅美。紅美搖搖頭,大保遂自己吸了。噴出了一口煙,望著紅美的粉臉,他低低地說道:「我覺得你真是一個神秘的姑娘,既然你在過去是完全地騙我,那你為什麼不騙到底呢?因為一個存心騙人的人,她是絕不肯在半途而放棄她的計劃的。所以我心中的意思,倒認為你在過去對我很誠實,恐怕眼前卻完全在欺騙我了。」 「哎呀!你……這話太冤枉我了,我因為想到將來你知道了我是一個婦人,你心中會感到終生遺恨,就是我們結合在一起,恐怕也會發生意外的不幸。我為了避免將來的慘變,所以我完全地想明白了。喬先生,難道我現在一番真心的話,你倒反而不信任我了嗎?」紅美聽他這樣說,覺得大保這人倒也相當細心,他竟誤會到這一層上去,因此使她不免「哎呀」一聲叫起來了。 大保卻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是的,我覺得你現在的意志改變了,因為你要答應你父母做主的這一頭婚姻,所以你故意對我說這些使我灰心的話。你的目的,是要我知道你是一個婦人,那麼我可以不再來愛上你。你這個計劃很好,很周密,不過你只能騙騙別人,卻不能騙我喬大保呀!陶小姐,我這些話可曾說到你的心裡去了嗎?」 「不,不,你完全錯了,你完全冤枉我了。我老實對你說,我在上海根本沒有父母,根本沒有兄弟,我是真心地對你說,我只有一個妹妹。」紅美見大保說完了這兩句話,他的臉上浮現了沉痛的樣子,一時急得眼淚又流了下來,向他十二分認真地答辯。 大保見她這悲哀的神情,心中也疑惑不決起來,遂蹙了眉毛,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麼你的家裡到底住在什麼地方?你能明白地告訴我嗎?」 「在青島路,斯文里,十八號。」 「你又到底在什麼地方辦事?」 「我和你在舞廳里遇到的時候,我根本沒有什麼事情在干。因為我和妹妹從漢口到上海,人生地疏,根本是無親無戚的。後來我為了生計逼迫,沒有辦法,我就考入舞廳里做舞女了。」 「你這些都是真實的話嗎?」 「是的,完全真實,再沒有騙你了。」 紅美一句一句地回答,同時她的眼睛在偷偷地注意大保的臉色。只見大保連連猛吸菸捲,他有些木然的樣子,可以想像他內心感到怎樣的痛苦。因此紅美感到極度的不安,她慚愧得無地自容,低了粉臉,全身一陣熱辣辣地發燒,連她耳根子都紅了起來。大保在沉思之中又恢復過來原有的知覺,沉重著口吻,低低地問道:「陶小姐,那麼你從前說的都是假話?」 「是的,我不否認,我是一個騙子。我沒有知識,我沒有人格,請你原諒我。」 「不要說這些話了,陶小姐,恕我冒昧,你丈夫在世的時候,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他死了,他還有什麼家族沒有?」 「他在世的時候,是個銀行的職員,就是因為他沒有家族的緣故,所以我和妹妹才漂流到這萬惡的上海來。」 大保聽了紅美這幾句話,他忽然把臉上的愁雲撥散了,猛可地把她的縴手緊緊地握住了,十分誠懇地說道:「陶小姐,既然你在上海是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那你的身子依然是完全自由的,只要沒有什麼人來管束你,我覺得你我的結合還是絕對不成問題。」 「啊!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這麼一個有為的青年,卻情願娶一個薄命的寡婦嗎?喬先生,我為你打算,你似乎太不值得了。」紅美想不到大保仍舊沒有死掉愛她的一番心,這就感到大保實在是一個痴心的男子。她心中也不知是喜悅是痛苦,是甜蜜是悲酸,顯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啊」了一聲問他。 大保點點頭說道:「男女間的愛是神秘的,是絕對不受任何約束的。我認為你過去騙我,也無非是為了一點兒私情的緣故,這個騙和騙人錢財不同,我是很同情你的。陶小姐,尤其是你今天來向我聲明表白之後,我感到你更可憐更可愛。你是一個多情的女子,而且你更是一個良善的女子,你對我沒有一點兒惡意,因為我過去短短的和你幾次談話,我已經得到你的益處實在不少。所以我是抱定了宗旨,不管你是寡婦,還是棄婦,甚至於是個妓女,我也始終不改變愛你的一番心。只要我不說話,誰知道你是一個寡婦呢?陶小姐,我愛你,我到死都愛你!」 「喬先生,你……」 大保這一番話聽到紅美的耳朵里,她心中的感動是難以形容的,叫了一聲「喬先生」,她以後的話再也說不下去,眼淚已撲簌簌地沾了她整個面頰。大保的心頭是激起了同情的悲哀,他的眼皮也有些發紅,顫抖著說道:「陶小姐,你千萬不要傷心呀!我絕不會因你是一個寡婦而轉變愛你的方針。只要你對我沒有討厭的存心,那麼我相信洞房花燭之夜會靜靜地等候我們去享受。因為我父母在我上次生病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是愛上了你,而且他們很贊成。所以我們的婚姻,可以說絕對沒有絲毫的問題。」 「我真奇怪你這麼一個品貌兼美的青年,會痴心痴意地愛上一個已經給人家做了妻子的女人,那你實在太不合算了。」 在紅美當初的意思,以為大保知道自己是個寡婦,那麼在他一定會死了這條愛自己的心。可是,萬萬也料不到大保卻會不講究這些外表的貞節觀念。他認為像紅美這麼可愛的女子,是絕對不忍用舊禮教去束縛她去摧殘她,使她鬱郁地過著這一生悲慘淒涼的生活。在這二十世紀的社會上,一個孤單單沒有生活依靠的寡婦再醮,實在是件很合理很正當的事情。大保覺得寡婦再醮,那比一個離婚的女子嫁人,或一個浪漫女子的東搭西姘,當然是強得多了。何況紅美又是那麼美麗,那麼有智慧,自己娶了她,絕對是幸福的。所以大保還用了溫情的話,向她低低地安慰。紅美沒有辦法再可以使他感到灰心了,她想把自己血海大仇的話告訴大保。但這到底不是一件兒戲的事,自己不能為了兒女之私,而泄露了這一個秘密,萬一因此而報不了大仇,這又是多麼遺恨,豈不是白白地花費我一番苦心了嗎?想到這裡,便又故意裝作不了解的神情,向他說出了這幾句話。 但大保聽了,卻微微地一笑,說道:「我認為娶你做了妻子,那是最最合算的一回事。因為你是一個有智慧的姑娘,你能鼓勵一個做丈夫的人步入一條光明的大道,你更能幫助一個做丈夫的成功偉大的事業。我早已跟你這麼說過,我今生少不了你,我沒有了你,會像失掉了一顆靈魂那樣沒有感覺沒有主意,而且,我恐怕還會墮入黑暗的歧途。」 「可是,我自己的感覺,齊巧和你相反。我是一個最不祥最苦命的女子,假使我不苦命的話,那麼我也不會做寡婦了。而且,我不但沒有幫助做丈夫的踏上光明之路,說不定我這薄命女子還會害了做丈夫的一生。」紅美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猛可想到祖貽為了自己的美色而因此被人害死,她心中一陣劇痛,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又滾了下來。 大保聽了,不覺愀然,遂埋怨她說道:「陶小姐,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叫我聽了覺得難受。過去的,這是你丈夫的命該如此,他沒有福分得你為妻,所以他自然短命而死。我和你是新的生命開始,我相信我們是一定會白首偕老的。」 「你不要誤會我這幾句話,我知道你是一個有福之人,你就是和別的女子結婚,也一定會白首偕老的。我是說我這個苦命人,也許會不幸而死的。所以我要向你關照幾句話,假使我死了之後,請你千萬不要為我而傷心。希望你娶一個……」 「不許你再往下說,我希望我們能夠活下去,永遠一塊兒活下去!」 紅美這兩句話顯然有深刻的含意,但大保如何能知道呢?他很快地伸過手去,把紅美嘴一捫,表示埋怨的意思。紅美苦笑了一下,她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因為大保對於自己這樣痴心,自己無以為報,於是不再說使人傷心的話。她笑盈盈地站起身子,拉了大保一同到舞池裡跳舞去了。 兩人在熱情的愛河裡沉醉了幾個小時,不知不覺,已經是斜陽西墜,黃昏降臨了大地。在新花散咖啡室門口,大保握了紅美的手,低低地問道:「陶小姐,你家裡我能夠來嗎?」 「最好不要來,不過你假使一定要來的話,我當然也不能阻止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假使一星期來一次,我知道你也許不會討厭我。」 「是的,我並非討厭你,我是怕你為了我而荒廢了學業。」 「謝謝你,我們下星期日再見!」 大保笑嘻嘻地向她一點頭,兩人便握手匆匆地分別了。紅美在一抹斜陽之下,含了一顆辛酸而痛苦的芳心,望著傍晚的秋風中吹盪的片片落葉,她眼帘下展現了晶瑩瑩的淚珠兒,默默地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