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五、渙然冰釋痴男怨女哭笑無定
曉保猛可從床上瘋狂似的跳了起來,因為這舉動是突如其來的,所以玲玲倒忍不住吃了一驚。連忙把他身子又按住了,急急地說道:「弟弟,你怎麼了?不要這個樣子呀!你好好地躺著要緊。」
「不,不!我要回去了,我不願在這兒再多待一刻,我的心頭覺得太痛苦了。」
這也許是因為一杯白蘭地的緣故,所以曉保心中突然地滋長了這一份的勇敢。他連說了兩個不字,便毫無留戀地穿上衣褲、套上皮鞋,跌跌撞撞地向房門外走了。玲玲起初還想再勸阻他,但轉念一想,他若在我這兒病倒了,叫我豈不是多找麻煩?現在他既然自己肯回去,這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我若再去留住他,那我不是變成一個大傻瓜了嗎?玲玲在這樣一想之下,她的心裡反而暗暗歡喜,便送也不送他的,眼望著他歪歪斜斜地走到樓下去了。
曉保走出了大門,迎著早晨的秋風,只覺寒意砭骨,忍不住又抖了兩抖。他的頭腦非常昏沉,兩腳軟弱無力,當他跨出弄堂口的時候,忽然見有一個女子,正坐上了一輛人力車,向前拉去。曉保定睛一看,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心中又愛又恨的陶綠美。看她的光景,大概是到保險公司里去辦公的。不知怎麼的,曉保心頭跳躍得厲害,而且情不自禁地哎呀一聲叫起來。經他這一聲哎呀,車上的綠美,也不由得回過頭來看望。她在看到了曉保之後,她的粉臉上也顯現了無限驚奇的顏色,嘴唇皮掀動了一下,好像有開口招呼的意思。但是不知如何的一個感覺之下,她立刻又裝出視若無睹的樣子,把臉別轉了去,自管地讓車夫向前直拉了。
曉保站在弄堂口,他的神情有些慘然,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覺甜酸苦辣湧上了心頭。他想不到一個女子變起心來,會這麼狠。怪不得俗語說,最毒婦人心。又道是女人是禍水,美人似蛇蠍。唉!可見這些字眼,也絕不是無稽之談。想我對待綠美,情深義厚,也可謂至矣盡矣!在這樣患難之中,她全靠我的幫助,方才有今天過著安定生活的日子。萬不料她有了好日子,就把我這個幫她忙的人忘記了。想當初心心相印,海誓山盟,說我們已經是一對未婚夫妻了。但誰料到今天的結局,卻是這麼令人心痛呢!起初曉保心中對於綠美另有愛人,似乎還是一個疑問。但經過昨天南京大戲院親眼目睹之後,加上此刻綠美見了自己當作沒有見到的情形,這就完全證實綠美是負了自己。一時更覺得自己所以和玲玲發生苟且的行為,也是因受了綠美刺激所致。換句話說,自己今日的荒唐,並所受的苦楚,也完全是綠美害的。想不到自己初入情場,就會被女子害到這樣悲慘的地步。曉保的身子本來已經是難以支撐了,現在心中又加重了這一層刺激,他只覺得有一股子氣憤從心坎湧上來,頓時頭暈目眩,眼睛裡一片漆黑,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了,兩腳一軟,身子便在弄堂口倒下了。
曉保在弄堂口昏厥了過去,這當然驚動了許多路人,大家都圍攏了來。有的說他是中了風,有的說他是發羊癲瘋。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但卻沒有一個人出主意,該把他怎麼辦才好。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弄內走出一個女子來,她不知道弄口圍了一叢人是做什麼的,遂向人叢里張望了一下。這一張望,不禁使她啊的一聲叫起來,立刻分開眾人,蹲下身子,連忙把曉保抱了起來,口裡急急地說道:「曉保!曉保!你……你……這……這……是怎麼回事呀?」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陶紅美,紅美因為在昨夜已經答應嫁給子云了,並且子云叫她不用再到舞場去了。雖然這是一幕假戲,不過為了報仇,在必要的時候,說不定假戲會真做的。紅美心中沒有別的牽掛,她牽掛的只有大保這一個痴情的人。她記得大保為自己曾經生過相思病,要不是自己這一封信去安慰他,恐怕他的相思會入骨起來。那麼我現在既然不能把終身委託給大保,我就應該爽爽快快地拒絕大保,使大保在我身上死了這條心,那麼我縱然為報仇而犧牲了性命,也可以口眼緊閉,一無掛念了。紅美在這樣打算之下,她等綠美上寫字間去之後,此刻走到弄口煙紙店裡來打電話給大保,預備下午約他在咖啡館裡談話。萬不料才到弄堂口,卻見到曉保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一時芳心裡又驚又奇,忍不住抱了他急叫起來。但這時曉保在一度昏厥之後,臉色死灰,眼睛緊閉,連手腳都已冰涼了。紅美見他好像死過去了,感到害怕和討厭。她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一面搖撼著他的身子,一面連連地叫喊。
這時旁邊也有好管閒事的人,向紅美問道:「這個人是你的誰呀?」
「他……他……是我的弟弟。」紅美在情急之下,不免漲紅了臉,有些口吃地回答。
那個路人又急急地說道:「那麼你們府上在哪裡?還是快點兒送他回家吧!或者把他送到醫院去。」
「我家就在這個弄里,先把他抱回家中去,再作道理吧!」
「既然這樣,我幫助你,把他抱回家去好不好?」
「先生肯熱心仗義地幫助我,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
隨了紅美這兩句話,那個路人就把曉保負在背上,跟著紅美向十八號門口走了,一直負到樓上,放在床上。紅美向他連連道謝,那路人卻連說沒有關係,便匆匆地自管去了。紅美既把曉保弄到家裡,但是又急了起來,到底怎麼辦才好呢?還是打電話把醫生請到家裡來給他診治吧!紅美這樣想著,正欲回身出房的時候,忽聽床上的曉保「噯」了一聲,好像甦醒過來的樣子。一時不禁又暗暗歡喜,連忙去倒了一杯熱開水,坐到床邊,把曉保脖子挽起,給他喝了兩口開水。曉保方才微微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當他發覺自己的身子已經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他臉上立刻浮現了無限的驚奇。尤其是看到紅美的粉臉之後,他益發目瞪口呆起來。他兩手摸摸自己紙白似的臉,又拉紅美的手,說道:「你……你……是紅美姐姐?我……我……沒有在做夢吧?」
「不,不!你沒有做夢,你跌倒在弄堂口,是我扶你到我家裡來的。」
「姐姐……」
曉保聽紅美這樣回答,他想不到綠美還不及一個紅美。因為是過分感動和悲傷的緣故,他緊緊地握住了紅美的手,眼淚便大顆地滾了下來。紅美見他悲不自勝的樣子,一時也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皮,用了哽咽的口吻低低地說道:「曉保,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你……好像是生病了,但是,你……你……為什麼又一個人走到外面來?瞧你,這手是多麼涼啊!」
「姐姐,我……我……」
紅美這樣問著曉保,但是叫曉保回答什麼話才好呢?他叫了一聲姐姐,卻支支吾吾地說不下去。因為他自己這可恥的行為,是不能向任何人坦白地宣布的啊!紅美見他好像有什麼隱痛的樣子,心裡更以為他是在悔恨自己不該寫這封信給綠美,所以他說不出口。於是便先提起來說道:「曉保,你寫給妹妹這封信,我也已經拜讀過了……」
「姐姐,你……你……恨我嗎?」
「不,我倒並沒有恨你,因為我知道你寫這一封信,是絕不會沒有原因的。不過妹妹的心中,誤認為你把她侮辱得太過分太冤枉了,所以她非常生氣,而且還非常悲傷。她為了這一封信,曾經整整地哭了一夜。」
「這……我並沒有冤枉她,可說完全是事實……」曉保聽了紅美這樣說,明明有庇護自己妹妹的意思,一時用了十分認真的神色,低低地回答。
紅美蹙了柳眉,奇怪道:「什麼?完全是事實?你這話是打從哪裡說起的?難道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肯定我妹妹真的另外愛別人了嗎?」
「昨天下午在南京大戲院門口,我見她和一個穿西服的少年,挽手進去。剛才我在弄堂口,也遇見了她,她卻理也不理我地跳上車子去了。從這幾點情形看起來,她不是明明另有愛人了嗎?」
「她昨天下午在南京大戲院看電影,我也知道。她在外面的行動,十分公開,並沒有一點兒秘密,因為她的心裡是坦白無愧的。」
「哼!她約了男朋友在外面看電影,難道還能說是坦白無愧嗎?」曉保對於紅美這幾句話,再也不能忍耐了,遂冷笑了一聲,不顧什麼的憤憤地回答。
紅美笑了一笑,卻很淡然地問道:「你知道這個少年是誰?」
「是誰?我怎麼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那你應該先打聽打聽呀!」
「這不用打聽,男女兩人能夠手挽手地一同出入於電影院,我覺得這總不見得是普通的關係了。」
「那也不盡然呀!比方說,你有一個女親戚,兩人碰面了,偶然高興,兩人去看一場電影,難道也能說你們是一對情人嗎?」
「這個……那麼……那男子和你們也是親戚嗎?」紅美這幾句話倒把曉保說得無話可答了,他有些悔意的樣子,向紅美急急地反問。
紅美有些感慨的語氣,說道:「假使不是為了你這一封信的緣故,我想她也絕不肯和汪賢琳去看電影的。」
「汪賢琳?他是誰?」
「他是保險公司的同事。一個男子,見了女人,無論是誰,總不免有些色眯眯地存了一種追求的希望。姓汪的對於綠美,當然也不會例外。但是妹妹既然把終身已私許了你,她不是一個青樓妓女,朝秦暮楚,送舊迎新。她是只知道從一而終,況且你是有恩於我們的,縱然妹妹有變心的意思,我也絕不許她這樣做的。至於他們昨天下午在南京大戲院看戲,一則是偶然的應酬,二則是受了你的這封信的刺激。假使你不寫這一封尖刀似的信給她,妹妹當然不會跟他一同去看電影。」
「可是剛才她見了我,為什麼又理也不理呢?」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給你一種報復的意思。你也要為人家著想,假使你接到了這一封惡毒的信,我試問你,你的心中氣不氣呢?」
曉保被紅美又說得啞口無言了,他呆呆地愣住了一會兒,卻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紅美卻又緩和了口吻,低低地說道:「不過愛情這東西原是最小氣的,和眼睛一樣,眼睛裡容不下一粒細微的灰沙,愛情中也不能有第三者的立足。不過你這封信是寫在前天的夜裡,那麼我倒要問你,你又是聽了誰的讒言,而相信綠美負了你呢?」
「照姐姐這麼說來,完全是我誤會了綠美對不對?」
「當然囉!我妹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豈肯三心二意地去愛上別人?我知道她是一心一意地愛上了你。老實說,妹妹假使對你真的有了惡感,我現在也不肯扶你回家裡來呀!」
「唉,也許是我一時糊塗,因此上了人家的當了。」
曉保在細細地轉念一想之下,方才覺悟到玲玲這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她是有心來離間他們的感情,她便趁機來勾引自己。萬不料自己意志太薄弱,竟然真的會中了她的圈套。他既然明白了之後,當然是悔恨得了不得,於是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而且還接連地嘆氣。紅美聽了,遂急忙追問道:「曉保,你上了誰的當呢?」
「是前天下午,我們在金門分手,綠美說要溫習功課,也和我各自回家。我在途中,遇到一個熊少奶,她是住在這兒八號裡面的,和這裡二房東有些親戚關係。我和綠美租房子來的時候,也和她遇見過的。她告訴我,說她出來的時候,見綠美和一個西服少年挽手到家裡去了。當時我聽了,氣得什麼似的,其實我也因為是太愛綠美的緣故,所以便恨恨地寫這一封信給綠美了。但現在仔細地一想,原是我的不好,我不該太過魯莽,冒冒失失地就寫這一封無情無義的信來罵綠美。姐姐,我錯了,請你在綠美的面前,給我代為討個饒吧!」
紅美聽他那種苦苦哀求的話,而且又見他眼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一時又怨恨他,又可憐他,遂低低地說道:「你既然已經明白過來,那麼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但我真不明白,你剛才昏倒在弄堂口,難道是為了綠美沒有理睬你的緣故嗎?」
「也不能說完全是,或許我身子本來就有些不舒服。你摸摸我的額角,我此刻全身都覺得發燒,恐怕真的要生起病來了。睡在這裡太不方便,我想回家去了。」曉保皺了眉頭,滿面顯出痛苦的樣子,淒涼地回答。
紅美摸著他的額角,果然是十二分的燙手。而且他此刻的臉頰,紅得紫醬色的,可知他內部熱度是高到了怎樣的程度。於是紅美很關心地說道:「曉保,你既然真的病了,那麼此刻當然也不能再到外面去吹風啊!我的意思,你且躺著睡一會兒,說不定到了下午熱度會退的。等退了熱度再回去吧!」
曉保沒有回答,他只用了熱情的目光,向紅美望了一眼,但接著把眼皮合上,好像是在養神的樣子。紅美在床邊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鼻息之聲,回眸看曉保,原來他已沉沉地睡熟了。紅美芳心暗自想道:他們兄弟兩人真是一對情痴,和我們姐妹也不知是緣是孽。想到這裡,總覺無限悲酸,她的淚珠也從眼角旁大顆涌了上來。
曉保因為昨晚一夜沒有睡,所以此刻在床上這一睡下去,也就不想再醒過來了。等他睡醒的時候,已經下午四時光景。秋天的季節,在四點鐘的時候,室內已經顯得暗沉沉的了。曉保睡著的時候,倒也不覺得什麼,此刻醒轉來,卻覺得頭痛如刀劈一樣,這種苦楚,真不是千言萬語所能形容的,曉保熬不住地呻吟起來。就在這時,有個女子走到床邊來,低低地問道:「你醒來了嗎?此刻覺得怎麼樣呢?」
「姐姐,我……的頭實在痛得厲害。啊!你……你……是綠美。」
曉保以為問自己的一定是紅美,但仔細一看,萬不料站在床邊的卻已換作綠美了。他啊了一聲,也不知是驚是喜,是痛苦是甜蜜,這就猛可地坐起身子,似乎要和綠美拉手的樣子。但終於因為他病勢劇烈的緣故,他坐起的身子卻立刻又倒了下去。急得綠美連忙俯下身子,說了一聲「你」,卻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四目相對,只見眼淚都已貯滿在眼眶裡了。默默地呆住了一會兒,曉保方才顫聲說道:「綠美,我錯了,我不該寫這一封信給你,請你可憐我,饒了我吧!」
「曉保,你不用再說這些話了,過去的誤會,姐姐都已告訴了我,我明白了,你……你……好好的怎麼會病起來的呢?」綠美情不自禁撲到他的懷裡,一面哽咽著回答,一面眼淚又不斷地流了下來。
曉保雖然渾身都感到不舒服,但是他有了綠美這兩句話,再痛苦也會忘記得一乾二淨了。他搖搖頭,一面還以手指去抿綠美頰上的淚水,低低地說道:「我沒有什麼病……綠美,你不要傷心呀!」
「還說沒有病,你全身燙得這麼厲害,你臉紅得火炭似的一團,你這病可不輕呀!這是我害你的,你原諒我吧!」
曉保有了病說沒有病,這聽在綠美的耳鼓內,一顆芳心,是更感覺他的可憐,她把縴手摸到曉保的臉上,話聲顯得那樣溫柔。曉保聽她這樣說,一時真有說不出的安慰。不過他想到自己荒唐的行為,同時也感到說不出的羞愧,遂難過地說道:「綠美,你要這麼說,這使我心中更感到難堪。你害我什麼呢?你一點兒也沒有錯呀!我這樣含血噴人地冤枉了你,你卻一點兒不恨我,反而要我來原諒你。唉,那叫我還說什麼話好呢?綠美,你待我太好了。」
「不,我聽姐姐說,早晨因為我沒有理睬你,所以你氣得昏厥在地上,恐怕你此刻的病正是因此而起的。那不是我害了你嗎?」
「不是,不是,那是你的猜疑,我剛才昏厥絕不是因你不理睬我所致。」
「那麼好好的如何會昏厥呢?」
「我本來就要生病了,這絕不是為了你的緣故。綠美,你會恨我無情無義嗎?」
「不,我並不恨你,我恨這個熊少奶,她存了什麼心思要破壞我們的愛情呢?唉!這種婦人實在是太可惡了。」
「是的,這種婦人太不知廉恥了,我此刻心中也痛恨她入骨呢!為了她搬弄是非,險些把我們感情破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想叫我痛恨不痛恨呢?」
曉保聽綠美這樣說,遂頻頻地點了點頭,他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很表同情地回答。不過他想起和玲玲纏綿的一幕,他暗暗地又痛苦起來。他覺得這是自己終生的一個污點,永遠洗不清的一個污點。想到這裡,眼淚在眼角旁又展露了。綠美卻把手帕給他輕輕地拭了,溫情地說道:「曉保,你為什麼又傷心起來?魔鬼雖然可惡,她千方百計要陷害我們到悲慘的境地,但我們要有堅毅的精神,要有確定的信仰,那麼我們也絕不怕一切魔鬼來捉弄了。曉保,不要難過,我們現在不是又和好如初了嗎?過去的譬如死了,未來的我們要認清目標做人。」
「綠美,你太偉大了,你真是一個寬宏大量的慈愛之神,我真不知用什麼來報答你才好。」
「我希望你給我做一個忠實的丈夫,那你也就是報答我了。」綠美因為聽曉保這樣說,未免有些得意忘形,她秋波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卻忍不住赧然地笑起來說。不料綠美這一句話,又觸痛了曉保的創傷,他無限羞愧地嘆了一口氣,大有黯然的神情。綠美有些不解其意地瞅住了他,怔怔地問道:「為什麼嘆氣?難道你不肯做我忠實的丈夫嗎?」
「並不是不肯,我實在覺得沒有資格可以來配你。」
「這又何必向我客套呢?曉保,我們別的話不要說了,你此刻覺得怎麼樣?要不要我給你去請個大夫來瞧瞧呢?」
「我想回頭還是回家去吧!病在這兒,多麼不方便。」曉保搖了搖頭,他微蹙了眉尖兒回答。
綠美雪白的牙齒,微微地咬著殷紅的嘴唇,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不方便』三字倒不成問題,老實說,我情願為你請幾天假,來服侍你的病。只不過有一個問題,你不回家,你家裡的人不是要為你而焦急起來嗎?還以為你是失蹤了呢!所以這……」
「沒有關係,我當然是要回去的。綠美,此刻幾點鐘了?」
「四點半了。」
「什麼?下午四點半了?哪有這麼快的呀?你幾點鐘回來的?」
「姐姐在上午十一時打電話給我,我吃好午飯,就請假回來。見你睡得好熱,姐姐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向告訴了我,說你是個痴情的可憐人,叫我向你解釋一切,並且叫我對你溫柔一點兒……」綠美絮絮地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有些難為情,這就紅了兩頰,頓了一頓,卻有些說不下去。
曉保聽了,卻很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那麼你一定是聽姐姐的話囉,對不對?」
「我心裡想恨你,但是不知怎麼的,想想又很可憐你。因為你病了,我無論恨你到怎樣的程度,我也不能不起一點兒愛憐之心。所以我就聽從姐姐的話,馬馬虎虎跟你和好了吧!」
曉保聽綠美這兩句話,至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孩子氣的成分,一時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他拉著她的縴手,說道:「這樣說來,我心中是感激著大姐,卻不用感激你的。哎,姐姐上哪兒去了?」
「姐姐有事情到外面去了。曉保,你上午十時睡起,睡到下午四時,足足睡了六個小時,我侍候在你旁邊,卻又不敢驚醒你,你此刻不知餓了沒有?要不弄點兒稀粥你吃?」
「我一點兒也不餓,實在不想吃什麼。只不過嘴裡淡得很!」
「那麼給你吃塊糖好嗎?」
「不要,我要吃……」
「你要吃什麼呢?我可以給你去買呀!」
「我要吃你的嘴唇,這是現成的櫻桃,用不著去買的。」曉保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被綠美一追問,方才厚了麵皮,像孩子那麼頑皮地憨然傻笑。
綠美啐了一口,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卻紅了粉臉不作答。曉保自覺失言,也很覺難堪,窘得呆呆地愕住了。綠美見他木然的神情,倒又誤會了,遂偎過臉去,笑盈盈地說道:「怎麼?板起了面孔,恨我嗎?」
「不,我懊悔自己不該說這一句話,我恨自己,我並沒有恨你。」
綠美忽然又偎過粉臉去,顯出親熱的樣子。這使曉保出乎意料地驚奇,但他仍然一本正經的態度,表示向她道歉。綠美笑了一聲,嫵媚地說道:「哎喲!你倒又假正經起來了,其實我們是對未婚夫妻,就是親個嘴兒,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呀!保保,你親吧,你親吧!」
綠美說了一聲「保保」,當他小孩子似的捧了臉,把她小嘴湊了上去,是給他親吻的意思。不料曉保這回卻搖了搖頭,連忙把手心去推開她的小嘴。綠美奇怪得呆住了,咦了一聲,說道:「怎麼?嫌我髒嗎?」
「哪裡哪裡?我是有病的人,我口裡不很清潔,我怕傳染給你,所以我不敢吻。等我病好了,你給我吻一個痛快好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那沒有關係,假使你肯傳染給我,我倒很歡喜。因為我至少可以分去你一半的病,你的病體不是可以好得快了嗎?」
「綠美,有你這兩句話,我真是到死都感激你的恩情。但是,我絕不忍心為了自己的病好得快,而把病傳染一半給你的。」
「但是,我偏偏要吻你。」
綠美見他感激涕零的樣子,十二分誠懇地回答。這就撥開他的手,把小嘴湊了上去,真的在他嘴唇上吻住了。兩人正在領略著這溫柔的滋味,忽然房門外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綠美嬌紅了粉臉,慌忙站起身子,離開床邊,走到房門旁,一面開門,一面問是哪個。只見房門開處,進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西服男子。因為是很陌生的,一點兒也不認識他,綠美不免很奇怪地問道:「喂,你找誰呀?」
「哦,對不起,請問這兒是不是住著一位陶秀琴小姐嗎?」
「是的。你貴姓?」
「敝姓熊,草字子云,是陶小姐叫我今天來拜望她的。」
綠美一聽「熊子云」三字,不禁「哦」了一聲,她心裡明白,這是姐姐的仇人,姐姐昨夜回家,已把她的計劃向自己說過了。於是含笑說道:「原來是熊先生!請裡面坐,姐姐剛出去買些東西,就回來的。她跟我說過了,熊先生來了,請等一會兒好了。」
「哦,好的,好的。陶小姐也對我說過,她還有一個妹妹的,那麼這位想必就是陶二小姐了。」
「不敢,在下正是。熊先生,你請喝杯茶。」
綠美一面回答,一面特別客氣地親自還給他倒了一杯茶。子云連忙道謝,一面取了菸捲吸菸,一面暗暗地想到,原來她果然還有這麼一位天仙似的妹妹,這叫我大有一箭雙鵰的希望了。一面想,一面又瞥見床上躺著一位年輕男子,因此他的希望又慢慢地消失了,同時還有些酸的感覺,遂忍熬不住地問道:「陶小姐,這位是……」
「哦,不錯,我忘記了介紹,這位喬先生,他是我的未婚夫,今天偶然來玩兒,不知怎麼竟生起病來了,所以躺在床上休養一會兒。」綠美恐怕他引起了誤會,因此對姐姐有了異心。所以她故意直接地介紹,表示這位喬先生和姐姐毫無關係。
子云聽綠美這樣介紹,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暗想,這麼說起來,我要一箭雙鵰,恐怕是沒有希望了。曉保在子云進來的時候,聽他做自我介紹之後,心頭先吃了一驚,因為昨夜玲玲告訴的,她丈夫不也是叫熊子云嗎?難道這個姓熊的就是玲玲的丈夫嗎?不知怎麼的,曉保在這樣一想之下,他心頭會別別地亂跳。因此別轉了臉,故作睡著了的樣子,並不向他招呼。室內雖然有著三個人,但此刻卻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就在這當兒,忽然一陣革履之聲,只見紅美抑鬱著臉色已步入房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