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四、悔恨陣陣涌坐聽更聲到天明
子云向八號樓上前廂房做什麼去呢?原來這個熊少奶奶玲玲就是子云的外室,玲玲雖然是子云的小老婆之一,但差不多已經要被子云遺忘了。今天因為時已深夜,覺得現成的公館就在眼前,所以他便到玲玲這兒來宿夜了。說起來事情太不湊巧,其實也可以說太巧了。偏偏今天晚上,玲玲卻勾引了曉保在房中歡娛。當時兩人被一陣敲門聲音驚醒之後,玲玲固然吃了一驚,而曉保心中害怕,使他不免瑟瑟地發起抖來。因為自己一向潔身自愛,從來不做荒唐的行為。今日為了一時的錯誤,恐怕要鑄成終生的遺恨了。玲玲見曉保好像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遂連忙把曉保脫下的所有衣服,全都塞到曉保的手裡。一面輕輕下床,給他拿了皮鞋,拉了曉保身子,向陽台外面走。也不及說什麼話,把皮鞋一放,就輕輕拉上玻璃窗,把曉保關到陽台上去了。玲玲在拉攏窗簾之後,那顆芳心才覺稍微安定一點兒。但子云在外面敲門的聲音越加急越加響了,而且口裡還連聲地叫道:「玲玲!玲玲!快開門!快開門!」
「嗯!是誰?是誰?」
玲玲在房中一個人大做戲文,故意裝作剛被吵醒的樣子,顯出驚慌的口吻,連問了兩聲是誰。子云這個人自己做了賊,也會防別人做賊的。起初心中也有些生疑,怎麼玲玲竟沒有回答的聲音?此刻聽玲玲好像從睡夢中醒過來的語氣,這才放下心來。遂含了笑容,急急地說道:「玲玲,是我呀!你怎麼這樣子好睡呀?」
「你是誰?深更半夜的做什麼來?」
「哎呀!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嗎?我是子云。玲玲,你快開門吧!」
「哎呀,你是熊大少爺!對不起,這麼久的日子沒有聽到你聲音了,也怪不得我聽起來覺得很陌生了呀!」
「玲玲,你不要說俏皮話了,快給我先開了門,你要打要罵,我任你責罰好了。我……我……內急得要命,實在有些熬不住了。」
玲玲為什麼不肯立刻開門呢?當然其中還有一點兒小道理。原來她是在收拾床上剛才派用場時候的一點兒小道具,一股腦兒統統塞進夜壺箱裡。然後拖著睡鞋,把房門輕輕地開了。她別轉屁股,有些生氣的表情,一面揉著眼皮,一面又自管地回到床上去躺進被窩裡了。子云把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他也來不及再說什麼話,便急急地坐到馬桶上去大便了。
玲玲這時見了,方才又冷笑了一聲,說道:「哦,原來你是為了要大便,才到這兒來的,那麼你把我這裡竟當作馬路旁的坑棚間看待了?哼!子云,你今天既然來了,我非跟你算賬不可,你當初把我當作什麼看待?你如今又把我當作什麼看待?我們女人難道真的不值一文錢就隨你們男子任意玩弄嗎?我這種生活過不下去了,你今天得給我爽爽快快有個解決的辦法!」
「玲玲,你火氣不要這麼大,我雖然人沒有來,但生活費可曾短少你一個銅子兒嗎?你怎麼說活不下去了呢?你說這話,莫非是另外找到什麼好戶頭了?所以預備跟我鬧開,去換換新鮮的口味了。」
子云坐在便桶上,取了一支菸捲吸著。他向玲玲薄怒嬌嗔的臉望了一會兒,卻死樣怪氣地笑嘻嘻回答。玲玲聽他還向自己咬一口,一時便急得跳起來,故作要哭泣的神態,恨恨地說道:「好,好,你自己拋棄了我,你還來冤枉我。子云,你說這些話,我問你良心到底有沒有呢?老實對你說,我要有好戶頭的話,我也不會給你死守在這屋子裡了。子云,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你不是明明害了我嗎?」
「好了,好了,是我說著跟你開玩笑的,你又何苦認真呢?半夜三更,不要哭呀!別人家聽見了,還以為死了什麼人呢?」
「什麼話好開玩笑,你就拿這種話來含血噴人,有什麼好聽不好聽?老實說我本來就像活孤孀一樣,有誰知道我的苦楚?你今夜到來,沒有一句好話安慰我,反而對我這麼神氣活現,我問你,你是安著什麼心思?假使你不要我了,你也爽爽快快地說一句閒話。唉!我是前世作了什麼孽,今生才這麼命苦啊!呀,天哪!你還是給我早點兒死去了好啊!」
玲玲見子云的神情和語氣一無憐憫自己之意,心裡這就怨恨到了極點,也不知從哪裡來的這許多眼淚,馬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子云這時已離開了便桶,坐到床邊,就此脫去了衣褲,一同鑽進被窩裡去,抱住了玲玲的身子,吻住她的小嘴,溫情蜜意地賠不是道:「玲玲,好了,夫妻兩個,吵幾句嘴算得了什麼?何苦就這麼認真呢?說來說去,總是我不好,現在,我向你賠個不是吧!」
「不要你來賠不是,本來我們還像什麼夫妻?你無非把我當作妓女看待罷了。高興就來一次,不高興就十天八天不見一個人影子。你以前怎麼樣對我說的?你問問良心看,你對得住我嗎?」玲玲恨恨地把他推開了,別轉了身子,一面絮絮地怨恨著,一面兀自抽抽噎噎地哭得非常傷心。
子云想起從前寵愛的時候,把她當作一件寶貝看待,夜夜伴在她身旁。現在把她丟在腦後,好像打入冷房,平心而論,也覺自己太無情義。因此把她身子又竭力扳了過來,一手摸到她的胸部去,低低地說道:「我的良心上確實對不住你,不過在我心中當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這幾天物價飛漲,原因是東北發生了戰事,所以人心惶惶,我每天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為了賺幾個錢,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呀!」
「省省吧!你真把我當三歲小孩子看待了。就是銀行里進進出出事情忙,也忙不到你做行長的身上來呀!況且銀行里五點鐘一敲,便可以離寫字間,總不見得一直忙到現在夜裡十二點鐘呀!子云,我勸你良心也擺得當中一點兒吧!一個人要想想人家,要想想自己,假使把你換作了我的地位,你心中恨不恨呢?」
玲玲這一番話,在怨恨之中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可憐的成分。一個男子,是最怕女子用這一下子功夫的,所以子云是完全地軟化了,他除了連連賠不是之外,又向她說了許多好話。同時他的手,由上而下地漸漸不老實起來。玲玲慌忙把他拉開了,秋波白了他一眼,哀怨地說道:「時候不早了,你給我安靜一點兒睡吧!」
「一點鐘沒有敲,還不算遲。」
「不要,明天晚上你早些回來,我給你甜蜜。」
「等不及,我此刻那枚箭已扣在弦上了,實在不得不發。」
「可是,我那張弓偏不張,看你有什麼辦法?」
玲玲雖然是仰天睡著,但是她的四肢緊並在一處,睡得筆直直的,秋波逗了他一瞥勾人的目光,卻嫵媚十分地笑嘻嘻回答。子云果然沒有發箭的力量,他只好用懇求的方法,低低地說道:「玲玲,你幫幫我的忙吧!」
「不行,反正我已經被人擱淺長遠了,何必再自尋煩惱呢?」
「怎麼說自尋煩惱呢?既然是擱淺長遠了,那麼難免有海枯石爛的危險,我看還是接受一點兒甘露吧!這是有益於你身體的。」
子云一面說,一面有些窮凶極惡的樣子。玲玲的馬其諾防線雖然防守得緊,然而被他精銳部隊奮勇攻擊,也有些不支將破。不過她還有條件地說道:「我問你,你今夜在什麼地方玩兒?怎麼會想到我這裡來睡了?」
「在朋友那兒打牌,我忽然心血來潮,怕你乾死了,所以特地來灌溉的!」
「誰和你賊禿嘻嘻的?你贏了還是輸的?」
「不要問起了,從打牌到現在,今天牌風是最壞了,我打得氣都氣死了。」
「哼,我早已料到你是輸的!」玲玲聽了,冷笑了一聲,秋波向他逗了一個白眼,大有怨恨的意思。
子云不明白地愣住了,望著她繃住了粉臉的神態,奇怪地問道:「你怎麼會猜得著的?」
「你如要贏了的話,你還會想得到到我這裡來嗎?早已到不知什麼爛污貨那裡過夜去了。你說我這句話可猜到你心眼裡去了嗎?」
「不對,不對,我今天齊巧是贏的。」
「贏的嗎?你把皮夾拿出來給我看!」
「此刻看什麼皮夾?等會兒,我給你看好了。」
「等會兒我不要看了,就是此刻我有些魔力來克服你。」
子云見她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還望著自己嬌憨地媚笑,一時倒也沒有了辦法,遂把手指去捻她紫葡萄似的一顆,說道:「那麼你到底預備怎麼樣呢?你有條件只管開過來,我一定照數接受。」
「這是你自己說的,現在百物都在飛漲,那麼我的生活費是否夠用呢?」
「當然不夠用了,我很明白,自下月起,照數加倍,你總滿足了。」
「這個月難道就不用補貼我了?」
「當然補足,這一點點兒小事,你不說,我也會給你的。」
「那麼先給我五百塊錢,此路才能通行。」
「不過我此刻身邊沒有現鈔。」
「什麼?你不是說贏了錢嗎?」
「我和你說著玩兒的,但你不用著急,我雖然沒有現鈔,我還可以開支票給你,先開一千元給你怎麼樣?」
「今夜你怎麼倒又慷慨起來?會不會是張空頭支票?」
「好了,好了,你如何這樣不信任我了?我到底是個銀行行長,假使再開空頭支票,那不是坍完了做銀行行長的台了嗎?」子云一面笑嘻嘻回答,一面從床上坐起,撩過西服上褂,取出支票簿子來,開了一張即期一千元的支票,還蓋了印章,交到玲玲手裡,笑道:「現在你還有什麼條件沒有?」
「沒有了……」
「好,那麼我可以活躍了。玲玲,女色的魔力雖大,但金錢比女色魔力更大。」
隨了他們這兩句話,室內電燈熄滅了。子云這時的全副精神,都注意在他的工作上。玲玲偶然回頭望到窗外的陽台上,誰知薄紗的窗簾帷帳上卻映著一個人影子,使她猛可想到陽台里還躲著一個喬曉保。她心中這一吃驚,隨手連忙又開亮了電燈,因為室內有了光線之後,那外面的人影子自然消失了。子云不明白她是什麼緣故,遂急忙問道:「怎麼你又把電燈開了?」
「看看你那股子勁道兒到底怎樣狠天狠地。」
玲玲故作放浪形骸的盪態,向子云曲意地迷戀。子云在過分興奮之下,也就酣然入夢。起初玲玲心中還記著陽台里的曉保,預備讓子云睡熟了之後,放曉保逃走。不料等子云酣然入夢,她自己也已筋疲力盡,人事不知了。
子云和玲玲兩人在房中沉沉睡去了,只苦了曉保一個人在陽台上受罪。他此刻雖然是把衣服鞋子都穿上了,不過他卻沒有辦法離開這個四面臨空的陽台。他想躍身跳下去,但怕一個不小心跌傷身子。而且被人發覺,還只道自己是一個小偷,鬧了開去,風聲落到家裡,那叫還有什麼臉做人好呢?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忍耐一下。玲玲不是一個含糊的人,她回頭總有辦法放我逃走的。曉保這樣寬慰著自己,他也只好含了痛苦的心,連呼吸都不敢地,呆呆地站立著。起初聽房間裡有吵嘴的聲音,接著又聽玲玲嗚嗚咽咽地哭了。他心中是懷了鬼胎,生怕事情鬧僵了,把自己拖出來,那豈不是要吃官司了嗎?幸虧過了一會兒,倒又不見什麼動靜了。而且電燈也都熄滅了,一時又暗想,難道他們睡了嗎?但沒有多少時候,電燈又開了,並且還播送出他們兩人細碎笑謔的聲音,這音韻至少包含了一點兒淫浪的成分。曉保知道他們是在玩兒著把戲了,一時心中暗暗猜疑,覺得玲玲這個女子說不定是一個做生意的淌牌,自己今天落在她的手中,也可謂大大地上當了。想到這裡,真有說不出的悔恨。四周是那麼靜悄,顯然夜是深沉了。遠遠地送過來大時鳴鐘敲子夜一點的聲音,把曉保那顆心更震撼得清醒過來。夜風一陣一陣地吹著他身子,雖然不是寒冬的夜裡,但秋風的悽厲,也夠使人感到難受。尤其是曉保才從熱被窩內跳出來,此刻在陽台上受冷,他全身瑟瑟地發抖。他抬了頭,望著黑漆的天空,夜涼如水,一輪明月,卻在頭頂上發射著清輝的光芒!曉保此刻心中羞慚,覺得自己這卑鄙的行為,實在很不好意思對這清白的明月。他慢慢地又低下頭來,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大時鳴鐘噹噹鳴兩點的敲聲又在黑夜的空氣中流動了,但卻沒有見玲玲來放自己逃走。室中的電燈雖然還亮著,不過靜悄悄的卻連一絲聲息都沒有。曉保心中開始有些奇怪,難道他們兩人都睡著了嗎?要想推窗進內去看個仔細,但到底沒有這個膽量。這時候曉保心中的痛苦,真仿佛比坐在監獄裡還要勝過十倍。因為他身上的衣服,已抵不住寒風的侵襲,只覺一陣陣的寒意,從骨髓里透了出來。可憐他心頭悔恨極了,覺得為人在世,總要向光明的路上走,豈可以失足在邪路呢?假使自己糊裡糊塗地荒唐,此刻又如何會在寒夜的陽台上受凍冷的痛苦呢?一陣陣想,一陣陣悔,他到底忍不住流起眼淚來了。
「啊!捉賊!捉賊!」
曉保正在悔恨交集、傷心落淚的時候,忽然一陣急促呼喊捉賊的聲音,從夜風中吹了過來。一時心中無比焦急,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萬一的。曉保暗想道:這叫作失意的人偏逢失意事,不要賊逃走了,別人家看見了我在陽台上痴立,因此誤會我是一個小賊,那可怎麼辦呢?曉保在情急之下,還管得了什麼呢?遂把身子在陽台上躺倒,脊背貼在冷冰冰的水門汀陽台地板上,這苦楚真有些叫人難熬。但房子中的人好像被一陣呼喊捉賊聲吵醒了,只聽男的叫道:「玲玲,玲玲!你聽,你聽,有賊呢!」
「不是我們家裡,你管他什麼,我們還是睡吧!」
「不行,也許那賊被人家追得急了,卻逃到我們屋子裡來,那麼我們篤定地睡覺,東西不全都要被偷了嗎?讓我開了窗子到陽台外去張望張望。」
「你不要發神經病了,深更半夜,凍冷了身子,那可不是玩兒的事情。」
子云這兩句話,不但玲玲聽了急得滿頭大汗,抱住了子云身子不肯放鬆。聽到陽台上躺著的曉保的耳鼓內,他更急得臉色灰白,那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幸虧這時弄堂里一陣嗒嗒的腳步聲奔過,還有許多人口叫捉賊的聲音,也由近而遠了。只聽房中玲玲的聲音,又說道:「可不是?賊早已逃出弄堂去了,你還起來做什麼呢?」
「那麼我們睡吧!」
曉保在陽台里聽了房中這一句話,方才把一顆極度緊張的心又鬆弛下來。玲玲也安心了許多,因為有過一度的睡眠,她的精神好了一點兒。心中想著陽台上的曉保,她也忍不住代為暗暗痛苦起來。而且又開始懷疑起來,難道曉保已經爬下陽台逃跑了,所以人家誤會他是小賊了嗎?這樣一想之下,倒又暗暗地焦急萬分。萬一曉保被這般追賊的人捉住,不問三七二十一地一頓痛打,那不是叫他有冤無處申訴嗎?玲玲想到這裡,她當然是再也合不上眼皮了。想要起身推窗去看個仔細,但又怕驚醒了旁邊的子云,她在烏圓眸珠一轉之下,這就有了主意。她伸手把電燈開了,向窗簾上一望,果然,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影子。玲玲這時心中,又歡喜又憂愁,歡喜的是曉保已經逃走了;但憂愁的,怕曉保被人誤會是賊了。她也只好暗暗禱告著老天,但願曉保安然無恙才好。玲玲祈禱了一會兒,於是又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八點鐘敲過,子云便匆匆起身,玲玲服侍他梳洗完畢。子云點心也不吃,便預備匆匆要走了。玲玲還故作撒嬌的表情,戀戀不捨的樣子,說道:「子云,今天你去了之後,問君何日再到來?」
「說不定,或許今天晚上再來,或許明天夜裡來。」
「為什麼日子說得這樣近?請你說得遠一點兒好不好?」
「玲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討厭我嗎?」玲玲這幾句話,確實是引起了子云的疑惑。他皺了皺眉毛,大有不喜悅的樣子。
玲玲笑了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我說你這人說的話作不得准,你與其給我吃空心湯糰,那麼你就說得稍微遠幾天,不過千萬要守信用的。老實說,我猜到你今天夜裡不會來的,就是明天夜裡,你也未必會來。所以我希望你說得確實一點兒,到底什麼時候能夠再來?我可以買一點兒好酒菜,等著你。」
「這倒很難說,你該知道我不是一個普通的人,我的事情來起來,連自己也想不到。所以要我說一個準確到來的日子,我倒不能說。」
「可不是?我就猜到你的心眼兒上了,既然你不能確定,何必說今夜明夜,來故意甜我的心呢?」
玲玲把身子一扭,噘著小嘴兒,在生氣的成分中大有傷心的樣子。子云笑嘻嘻地把她摟在懷裡,捧著她的粉臉,和她又親了一個嘴,說我在一星期之內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你放心吧!玲玲也明白這種男子沒有真心的愛,自己也無非向他灌灌迷湯敷衍敷衍而已。待把子云送走之後,她好像是落下了一塊大石,因為虛心的緣故,早晨起來,連窗簾也不敢去拉開。此刻她走入房內,便伸手拉開窗簾幔。不料陽台外忽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窗門,玲玲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難道曉保還在陽台外面不成?急忙推開玻璃窗門一看,不由「哎呀」了一聲,連忙俯身去扶,只見曉保已經凍僵在陽台上,臉色灰白,滿身灰塵,狼狽不堪。玲玲急急把他抱入房內,讓他躺倒在沙發上。又走到桌子旁邊,倒了一杯熱開水,給曉保喝了兩口。曉保的眼淚,從眼角旁淌了下來。兩隻已失了神的眼睛,向玲玲怨恨地逗了一瞥,毫無氣力地說道:「玲玲,你給我上了圈套,你害得我太苦了!」
「哎呀!我怎麼想得到你還會躲在陽台上呀?我以為你已跳下陽台逃回去了。唉!這……這可怎麼辦?可憐你臉凍得那麼涼,手已冷得發僵了。弟弟,我親愛的弟弟!你也怨不了我呀!誰知道我這短命爛浮屍昨天夜裡會到這裡來的呢?唉!說起來真是太不巧了。弟弟,你現在快先喝兩口熱茶,我給你用熱水洗臉暖手吧!」
玲玲聽他這樣埋怨,一時也覺得十分難過。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辦法?只好給他喝了一杯熱茶,又拿熱水倒在面盆內,給他兩手浸在熱水裡,同時又親手給他揩臉,待他的神情,是十二分的溫柔。曉保雖然是喝了熱茶,洗了熱面巾,但此刻全身卻瑟瑟地發抖得厲害,好像岳飛在風波亭的樣子。玲玲皺了眉毛,低低地說道:「怎麼抖得這個樣子?你覺得冷嗎?」
「我不是馬路上的癟三,我如何過得慣露天的生活?換了你,從熱被窩裡跳出,到露天外整整地凍了一夜,直到此刻太陽上了屋頂,恐怕你也會凍得生病的吧!」曉保聽她這樣不關痛癢地問自己,一時心中恨得什麼似的,便憤憤地說出了這幾句話。
玲玲聽了,也覺得這不是玩兒的事,況且事先他還和我纏綿過一番,這是更容易生病的。因為曉保和自己發生關係,確實是自己去勾引他的,所以她的良心不免有些歉疚。遂又急急地說道:「那麼你快脫了衣服,再到床上去睡一會兒吧!哦,我這裡還有一瓶白蘭地,你可以喝一杯,驅驅寒。但願老天爺保佑,也許還不至於生病的!」
「嗯,你把白蘭地酒快倒來我喝吧!我冷得實在受不住,完全由骨髓里冷出來的樣子。唉!只怕我真的要生病了。」
曉保因為一夜未睡,此刻實在疲倦極了,連躺坐在沙發上都有些支撐不住了。遂連連點頭,一面顫抖著手脫衣服。玲玲連忙去倒了一杯白蘭地,給曉保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扶著他躺進床上的被窩裡去,還小心地問他餓了沒有。曉保哪裡還吃得下東西,此刻睡在軟綿綿熱烘烘的被窩裡,忽然想與昨夜躺在水門汀地上相較,真有天壤之別,遂怨恨地說道:「玲玲,你……也許是存心害我的吧。」
「哪裡哪裡!你不要冤枉我,我和你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害你呢?假使我存有害你的意思,那我馬上沒有好死的!」
玲玲漲紅了粉臉,急急地辯白。她坐在床沿旁邊,還捏了拳頭,給曉保輕輕地捶敲額角。曉保依然很怨恨地說道:「既然不是存心害我,你為什麼不來放我逃走呢?難道他……他……沒有睡熟的時候嗎?」
「這……這……說起來當然有個原因的,你躲在陽台上,假使室內電燈熄了,那窗幔上便有一個人影子映出來。為了這樣,我不敢熄燈,生怕給斷命爛浮屍發現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後來弄堂里有人捉賊,斷命爛浮屍還要起來到陽台上來檢查有沒有賊逃進來。我心中這一急,一顆心真像吊水桶似的七上八下亂撞起來。幸虧被我阻攔了,他才沉沉地睡去。那時候我要來放你逃走,但又怕起來驚醒了他,所以先熄了電燈看看,窗簾上有沒有你這個人影子。誰知這人影子卻不見了。因此我心中便另有一個猜想,莫非你已由陽台逃下,所以引起人家誤會,說不定剛才喊捉賊的聲音,就是你被別人在追趕了。我這樣一想,別的倒不擔心,卻憂愁你被別人捉住了,遭到一頓冤枉的痛打,那你怎麼受得了呢?憑良心說,我並不向你討好,我也一夜沒有合眼。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躺在地上,這就無怪窗簾上那個人影子看不見了,唉!這……這……我又哪裡料得到呢?」
「外面喊捉賊,我卻靜悄悄地站在陽台上,回頭賊倒逃了,人家見了我,不是把我要當作賊看待嗎?所以我也是不得已才躺在地上的,其實這硬板板的水門汀,冰冷得像石頭似的,我喜歡睡嗎?唉!這種滋味你哪裡嘗到過,真是比死還要難熬十倍哩!」
曉保聽她還絮絮地說出了一篇大道理,一時要怨恨也沒有用,他便也向玲玲告訴自己所以躺在地上的原因。說到後面,似乎還有些寒冷,身子情不自禁地又抖動了兩下。玲玲聽他說得滑稽,想想要笑出來,但怕曉保怨恨自己無情,只好竭力熬住了,還十分同情的樣子,故意連聲地嘆氣不止。這時曉保向玲玲又老實地問道:「玲玲,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請你詳細告訴我,昨夜這個人到底是你的誰?」
「我是人家的姨太太,不早就向你告訴過了嗎?昨夜這個爛浮屍,就是我的丈夫,這斷命死烏龜,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昨夜撞了來,你想叫我恨不恨呢?」
「我明白了,這是給我一個教訓。老天在警告我,一個青年怎麼能如此荒唐呢?假使我昨夜沒有受到這個打擊,也許我今天還不會有這麼快的覺悟。說起來,我一點兒不恨,我很感謝你的那個丈夫。玲玲,我們從此分手了,我要跳出這黑暗的魔窟,我要重新好好地做一個人!」
曉保到底不是一個天性好荒唐的青年,他之所以和玲玲發生苟且的行為,一半是因為受了綠美的刺激,一半是受不了惡劣環境層層的誘惑。但聰明的人,他不會永遠地想不明白。雖然也有失足的時候,不過他到底還有覺悟的日子。所以曉保在說完了這幾句話之後,他便猛可地揭開被窩兒,瘋狂似的從床上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