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三、香餌層層誘忍痛含淚甘受辱
紅美待綠美到保險公司去上寫字間之後,她便忙碌著料理好家務。下午吃過了飯,對鏡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然後披上一件元細呢的夾大衣,挾了黑漆皮包,匆匆先到外面煙紙店裡去打個電話。她打給誰呢?原來紅美雖然自己心事重重,不過她還是很關心妹妹和曉保的情感問題。因為在她心中想來,曉保是個很誠實的青年。他所以寫這一封信給綠美,絕不是為了他另愛別人的緣故,一定是有人在從中搬弄是非,離間他們兩人的愛情。那麼只要找到了曉保之後,彼此經過一番詳細的解釋,事情就不難水落石出。所以紅美早晨已經打電話到曉保的家裡,因為曉保已經到學校去了,所以此刻她又打電話到曉保的學校里去。但天下的事情,偏偏是那麼令人不如意,打來打去,卻沒有打通。瞧瞧時候已經快近下午兩點了,因此她沒有辦法,只好自管坐車到大光明影戲院去赴熊子云的約會了。
人力車到大光明門口停下,紅美剛付了車資,只見子云滿面含笑地迎了上來,和紅美握了一陣子手,十分歡喜地說道:「陶小姐,我一點鐘就等在這裡,把我兩條腿都站立得酸了起來。我伸長了頭頸,心裡只管忐忑地跳躍著,我怕你不來了,那就叫我太失望了。幸而你是有信用的人,我一見你跳下人力車,便三腳兩步地奔出來迎接你。在我真好像是得到了一件寶貝似的歡喜哩!陶小姐,花樓的票子已經買好了,我們快點兒上樓去吧!」
「其實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答應了人家之後,我是絕不失信用的。熊先生自己太性急,這麼早就來等著我,這可怨不了我不好啊!」紅美一面和他向樓上走,一面把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他一眼,很嫵媚地回答。
子云望著她的粉臉,好像饞涎欲滴的樣子,笑嘻嘻地說道:「那當然,那當然,我怎麼敢怨你不好呢?你已經不失信用地到來,我實在是對你表示感激還來不及呢!不過我所以這麼性急,實在因為對陶小姐的印象太好了。我昨天回家之後,就一整夜沒有好好地睡。就是合上眼,我也會夢見你,你對我真好,我心裡一快樂,便醒來了。所以我真恨,恨我為什麼不夢下去,那時我還量了自己一個耳刮子。陶小姐,你說我這個人好笑不好笑?」
「不,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好笑。」
「為什麼?」
「因為你這種情形,完全是對我一種痴心的證據,我除了安慰、快樂、感激之外,我怎麼會笑你?熊先生,你對我真可說是一見如故。」
「我聽了你這幾句話,我的心裡真是感到舒服極了。陶小姐,你是一朵解語的花,你完全了解我對你這一番痴心,我總算是得到一個知心的人了。」
紅美用了一本正經的態度,向子云竭力地灌迷湯,好在子云並不知道這是迷湯,他認為紅美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那麼自己在不斷的努力追求之下,還怕她不投入自己的懷抱里來嗎?子云這樣思忖著,他心中樂得什麼似的,於是也笑嘻嘻地奉承她說。兩人說話時,已由侍童領到對號入座處坐下。子云買了兩包留蘭香糖,自己嚼了一片,餘下的拿到紅美的手裡。紅美也不說什麼,剝了紙,塞在口裡嚼著。子云向她望了一眼,又低低地道:「陶小姐,我覺得你是我生命中一個知音,但不知你對我是否也有這種感覺呢?」
「我雖然也有這樣的感覺,但是我又不敢這麼想。」
「那為什麼呢?我倒有些不明白了。」
「因為認你做知音的人一定不少,我也許會挨不到這個資格的。」
「不,不!我覺得除了你陶小姐之外,誰也不配做我的朋友,對於『知音』這兩個字,在旁人是更沒有資格談得到了。陶小姐,我今天向你做誠懇的表白,子云願意給陶小姐做終生的奴役。陶小姐說月亮是方的,我也絕不敢表示否認。總而言之,陶小姐是我的生命之火,沒有陶小姐,我的前途完全變成黑暗無光的了。」
子云趁此機會,便竭力地向紅美灌迷湯,他好像是一個入了迷的信徒,在主耶穌面前,做虔誠禱告的樣子。但子云的迷湯,紅美是心中雪亮的,她忍不住俏皮地問道:「那麼你在沒有遇到我之前,你的前途,到底是黑暗還是光明的呢?」
「這……這……當然是黑暗的了。我遇到了陶小姐之後,方才像黎明的早晨,天空中透出了一線微明的曙光。你看我過去的神情是那麼鬱鬱不樂,我現在覺得什麼都像春天裡一樣有生氣了。」子云被她問得愣住了,但立刻又掀動著嘴唇皮,很靈活地回答了這幾句話。
紅美微微地一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說道:「這也不見得,我看秀娟小姐恐怕也是你生命之火中的一分子吧!」
「喏!喏!喏!你……這……兩句話,不是明明跟我吃醋了嗎?」
「熊先生,你可不要胡說八道,我憑什麼資格來跟你吃醋?那不是天大的笑話!」紅美見他賊兮兮的樣子,遂故作薄怒嬌嗔的意態,冷笑著回答。
子云見她有些惱怒的表示,一時心頭倒吃了一驚,立刻賠了笑臉,說道:「陶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以為我是一個見花折花的男子嗎?不,不!你是絕對誤會了我,我和夏秀娟根本是很清白的友誼關係。老實說,我並不愛她,我因為見她可憐,才叫她坐一張台子,比不得你陶小姐,雖然和她同樣是舞女,不過在我的目光看起來,我覺得你什麼都要高上她十倍。陶小姐,我實在熬不住了,我只好坦白地對你說,我愛你!」
「你愛我?」
「是的,我愛你,我愛你得快要發狂了。陶小姐,假使你可憐我這一番痴心的話,那你應該答應我愛你!」子云說到這裡,臉漲得紅紅的,他緊緊地握住了紅美的縴手,有些顫抖的口吻求愛著。
紅美知道今天在戲院裡必定有一幕精彩的演出,不過她還沒有料到子云對自己有這麼閃電式的求愛。這就鎮靜了態度,微微地一笑,問道:「熊先生,你到底愛我什麼?哪幾點是值得你可愛的?你能向我告訴一點兒聽聽嗎?」
「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你值得叫我愛的地方,就是你沒有一點兒做舞女的習氣,更沒有做舞女那種輕賤的樣子……」
「你這話太欺人了,難道做舞女的人都是輕骨頭嗎?哼!這叫我聽了可有些不服氣。」
「陶小姐,你老喜歡生氣,這又何苦呢?因為有幾個舞女,她們的行為,實在是非常浪漫。她們見了小白臉,情願奉送了身體,還倒貼鈔票。把我們有身價的人物,卻視作犬馬看待。你想,這種舞女還不是賤骨頭嗎?」
「那麼你所說的,恐怕我也是這種舞女,對不起,你還是不要來愛我的好。」
「不,不!你絕不是這種舞女,你的態度大方極了,不是我故意捧你,貴族人家的太太,恐怕也沒有像你那麼雍容華貴吧!」
紅美見他一面說,一面還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表示很認真的樣子,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遂白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這是承蒙你過分誇獎,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過你雖然這麼愛我,我卻對你還不大信任,因為男子在我眼中看起來,可說是沒有一個靠得住的。」
「那不要緊,我可以以許多貴重的東西給你做擔保。」
「這倒不需要,我現在問你,你是真心地愛我,還是假意地愛我?」
「當然是真心地愛你,我要是假心假意的話,那我沒有好死的!」
「好!憑你這一句話,那你預備怎麼愛我呢?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跟你一同去開旅館呢?」
子云聽她開門見山地就說出了這幾句話,一時心頭倒蕩漾了一下。但轉念一想,陶小姐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舞女可比,她說的話是有正反面的,我倒不要上她的圈套。於是搖搖頭,說道:「不,不!我絕不敢這麼輕視你。我愛你是永久的,不是什麼暫時的,所以你假使答應愛我了,我當然要好好地籌備一下,豈能夠草草地就相愛了呢?這似乎也侮辱愛的真意了。」
「你這幾句話倒還說得中聽,那麼你預備怎樣來計劃一下呢?」
「我預備給你頂一幢房子,買一輛三輪車。其餘的首飾不算,單拿以上幾樣東西來說,也很夠給你作為保證了。」
「那麼你的意思,讓我給你做小老婆是不是?」
子云看紅美的神色,好像並沒有喜悅的樣子,一時倒呆呆地愣住了,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紅美方欲說什麼,場子內燈光已慢慢地黑下來,接著電影便開始放映了。子云在黑暗之中,似乎要說什麼話可以不受拘束一點兒,於是低低說道:「我以為兩性結合,只要情深意蜜,彼此真心相愛,那已經是很幸福了。所以對於名義,我倒認為不十分重要。陶小姐,你說我的意思可是不是?」
「電影開映了,我們這問題且慢慢地談吧!」
紅美的兩眼注視著銀幕上出神,口裡卻有些討厭的樣子回答。子云終是不敢多說什麼,兩人靜悄悄地看完了這場電影,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十分。挽手出了大光明電影院門口,子云方才很小心地問道:「陶小姐,我們到隔壁光明咖啡室去吃點兒點心好嗎?」
「隨便。」
紅美毫無表情地說了這兩個字,便跟著子云步入光明咖啡室。揀了一個座桌坐下,侍者拿上菜單。子云說拿兩客炸雞塊、兩杯牛奶、一盤西點,侍者答應,自管下去。這裡子云遞上煙盒,給紅美吸菸,還拿打火機給她燃了火。兩人吸完了半支菸捲,侍者把點心端上來。子云一面和紅美吃著,一面又低低地說道:「陶小姐,我們現在可以把這問題繼續談下去了吧!你心中的意思,要我怎麼樣辦,才稱了你的心呢?沒有關係,你只管說出來,我們大家不妨討論討論。」
「我先問你,你家裡有幾個太太了?」
「憑我這年紀,我要說還沒有太太的話,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絕不瞞騙你,我確實是已經有了妻子,不過你說我有幾個的話,那我當然不能承認的。」
「你既然承認是已經有了妻子的人了,那麼你如何還可以再來愛上我呢?常言道,不犯二色,你犯了二色,你這個人就是不情不義。」
子云聽紅美這樣說,一時臉上浮現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望著她倒是愣住了一會兒。他喝了一口牛奶,吃了一口雞肉之後,方才說道:「陶小姐這話說得十分有道理,不過無論什麼事情,也要看情形而說的。照我說,我的太太,她固然沒有在上海……」
「沒有在上海?她在什麼地方?」
「她在漢口的故鄉……」
「那你為什麼不把她帶到上海來住呢?」
「你不知道,這其中也有一個道理,因為我上面還有爸爸和媽媽,他們的思想非常陳舊而且固執,所以不願讓媳婦跟著兒子一同出遠門。第二個原因,我這個黃臉婆子實在太沒有資格做行長太太了,不但容貌醜陋,而且舉止鄉氣,土頭土腦。假使把她一同帶到什麼宴會上去,那真把我祖宗三代的臉都丟盡了呢!」
紅美聽他這樣告訴,可知子云確實就是害死自己丈夫的那個魔鬼了。她想,他所以一個人在上海,顯然是怕我在漢口控告他的緣故。不過奇怪的是,他見了我,怎麼卻並不認識了呢?但事實上我們只見過三次面,而且又是這麼短短的一剎那。隔別日子久了,或許想不起了。今日撞在我的手裡,真所謂冤家有孽的了。紅美一面想,一面便故作笑容說道:「原來你的太太是個這樣的醜婦嗎?那倒怪不了你和她沒有感情了……」
「可不是?陶小姐,你知道了我心中的痛苦之後,那你一定會同情我,絕不會再說我是個不情不義的丈夫了吧!老實說,我要有你那麼一位如花似玉的好太太,我怎麼還有另愛別人的心思呢?」
「照你說來,你是一定要愛上我了?」
子云聽紅美這樣問,好像已經有些心軟下來的樣子,心中不免又感到歡喜起來,急點點頭,說道:「當然囉!但是,陶小姐肯不肯可憐我呢?」
「假使你真心要愛上我,我就馬馬虎虎來做一個行長太太了……」
「陶小姐,你真的答應我了嗎?」
「答應並非是件難事情,不過我當然也有一個條件。」紅美見他喜之欲狂的神情,遂故意緩慢著語氣,接著又說出了這一句話。
子云卻毫不介意地含笑問道:「是個什麼條件呢?陶小姐只要說得出,我總可以做得到。」
「那並不是一件為難的事,你要娶我做行長太太,那你得先跟你家中這位太太離婚。否則,要我給你做小老婆,我可無論如何也不答應。」
「這個……」
「怎麼樣……是不是有些辦不到?」紅美見他聽了自己這幾句話,臉上立刻收了笑容,微皺了眉頭,顯然是大有為難的樣子。於是薄有怒意,向他正色地追問。
子云很慌張地說道:「並不是辦不到,因為我父母是思想固執的人,他們一定不肯讓我這樣做的。」
「哼!你這話說得太矛盾了,我真不懂得你這兩句話是怎麼解釋的。」
「陶小姐,請你不要生氣,你應該諒解我的苦衷。你現在暫時受一點兒委屈,好在我父母年紀都已老了,他們終不見得在世界上永遠地活下去。等他們百年之後,我不是便可以跟妻子離婚了嗎?」
「那麼我們這頭婚姻,也等你父母百年之後再談吧!」
子云見紅美很安閒的樣子,至少有些俏皮的成分回答,一時心中十分焦慮,便搓了搓手,很苦悶的神情,嘆了一口氣,說道:「但是,這……這……叫我怎麼能夠等得及呢?」
「你等不及,你還是去娶別的女人吧!假使你要娶我,那麼你就得依我的條件。」紅美很堅決地回答,表示毫無一點兒感情作用的樣子,再沒有什麼通融的辦法。
子云覺得這倒是一件難事情,遂取了一支菸捲,連連地吸著,似乎在大動其腦筋的神氣。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子云忍不住又先開口說道:「陶小姐,你這一點就馬馬虎虎地受些委屈,我別的地方可以補足你的。」
「別的拿什麼東西補足我呢?」
「比方說,我本來準備買一克拉鑽戒給你,現在我就買三克拉鑽戒。本來給你頂一幢石庫門房子,我現在給你買一座小洋房。其實我這個黃臉婆子根本不在上海,人家誰知道你是大是小呢?陶小姐,你說我這話中聽不中聽呢?」
紅美心中暗想,我所以有這個條件,也無非是故意刁難刁難他。其實他就是答應我這樣辦,我也未必真的會嫁給仇人做妻子呀!不過我要報仇,我終得犧牲一點兒。同時為了妹妹著想,我也不得不向他多騙一點兒錢。那麼我萬一因報仇而判了死刑之後,剩下妹妹這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她當然也不會受什麼生活壓迫的痛苦了。紅美心中這樣想著,她的神情自不免沉默了一會兒。子云猜測她的芳心,一定有些被洋房鑽戒打動了。這就很快地把自己手上那枚挺大的鑽戒先脫了下來,拉過紅美的手,輕輕地給她套上了。紅美卻裝作不知道,等戴在手指上了之後,方才故意呀了一聲,秋波逗弄了他一瞥媚眼,羞澀似的問道:「熊先生,你這個算什麼意思呀?」
「這枚鑽戒雖然只有一克拉半大,但光頭很好,完全是火油鑽。陶小姐,你先戴著,明兒我再給你買兩枚。」
「你給我戴上了,那麼你自己不是沒有戴了嗎?」
「我明天馬上可以去買進的。陶小姐,你喜歡住石庫門住宅呢,還是愛住花園小洋房?」
「我說住小洋房太大了,倒反而嫌冷靜。假使有兩幢兩下的石庫門房子,那也很不錯呀!熊先生,你說是不是?」
子云聽她這樣說,心中十分歡喜,把她手緊緊地握了一陣,點頭說道:「那是你為我而打算的,我有你這麼一個會持家的好太太,那我子云將來一定還要好好地發大財呢!秀琴,我以後該呼你名字了,請你也不要叫我熊先生吧!」
「你的意思,我叫你什麼好?」
「叫名字吧!夫婦之間,男女平權,叫名字最妥當。」
「好,我就叫你子云。」
紅美故作羞答答的樣子,輕啟櫻唇,低低地叫了一聲,但立刻紅暈滿頰地低垂下頭來。子云瞧在眼睛裡,真有說不出的甜蜜,遂笑嘻嘻地說道:「秀琴,那麼我明天就去頂房子,你可以不必再上舞廳去伴舞了。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最好告訴我,那麼我可以直接到你家裡來找你。」
「你叫我不去伴舞,那麼這幾天生活怎麼過呢?」
「哈哈,你不要說孩子話了,你要知道,從今天起,你便是一位行長太太了,我叫你不用去伴舞,那我當然會給你生活費呀!我此刻身邊有五百元錢,你先拿去。我明兒給你到銀行里去開一個存摺,在你名下存五萬元錢,那你總可以一百二十分的放心了。」
「子云,你待我這樣好,我真是感激你。」紅美聽他這樣說,心裡也十分安慰,遂把五百元錢老實不客氣地放進自己皮包里去,含了得意而歡悅的笑容,熱情地回答。
子云暗想,金錢萬能,這句話真是不錯。但他表面上還一本正經地笑道:「秀琴,我們既然成了夫妻,那還用得到感激這兩個字嗎?」
「唉,我這人也真糊塗得很,不知靠你吃飯的人一共有幾個?」
「這倒是你感覺喜歡的一件事情,靠我吃飯的人,可說一個也沒有。」
「真的嗎?那麼你在上海難道就只有一個人不成?」
「雖然我還有一個妹妹,但妹妹她自己有吃飯的本領,用不到姐姐去養活她的。」
子云聽她只有姐妹兩個人,心裡不免樂得什麼似的。暗想,姐姐既然這樣美麗,那么妹妹當然也是一個絕色的人才,說不定我老熊還有一箭雙鵰的希望,那不是我交上桃花運了嗎?想到這裡,便笑出聲音來說道:「就是多養你妹妹一個人,那也絕對不成問題。你妹妹今年幾歲了?」
「還只有十八歲。」
「比你小几歲?她在什麼地方辦事?也在做舞女嗎?」
「我比妹妹大三歲。哼!你這話又氣人了,難道我們女子吃飯的職業就只配做舞女嗎?告訴你,我妹妹的才學很好,她在寫字間裡做職員。」
「對不起,這是我失言了,請你不要生氣。原來你妹妹的才學很好,那麼她的臉蛋兒也和你生得一樣美麗嗎?」
子云見她薄怒嬌嗔的樣子,遂慌忙賠了笑臉說好話。因為他有著得隴望蜀的存心,因此情不自禁地向她又問出了這後面一句話。紅美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便淡淡地一笑,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這些你可以不必向我打聽了,我告訴你,我妹妹是已經有著未婚夫的人了。即使你想見一個愛一個,妹妹也未必會愛上你啊!」
「秀琴,你這人真有趣,怎麼一會兒又和你妹妹吃起乾醋來了?」子云被紅美一語道破,心中十分難為情,因此紅了臉,只好笑嘻嘻厚臉皮地回答。紅美噘了噘小嘴,逗給他一個白眼,卻並不作答。過了一會兒,子云又說道:「正經的,你府上住在哪兒?我明天頂好了房子,可以陪你去一同看看呀!」
「住在青島路斯文里十八號的前樓。」
「什麼?斯文里嗎?」
「嗯。為什麼這樣驚奇的樣子?」
「哦,哦!沒有什麼,因為……因為……我有個朋友也住在斯文里的,那邊房子倒還不錯,就是太老式一點兒。我現在給你頂一幢房子,至少要新式一點兒,最好有衛生設備,你說是嗎?」子云被她猜疑地一問,一時連忙哦哦了兩聲,竭力掩飾他臉部慌張的表情,向她笑嘻嘻地回答。
紅美點頭說道:「那當然,最好要有浴室、抽水馬桶,冬天有水汀,夏天有冷氣。不過……我也並不一定要這樣的房子,假使沒有衛生設備,我也可以馬馬虎虎地將就一點兒。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過戶的名字要用陶秀琴,你看怎麼樣?」
「用你的名字雖然沒有關係,不過外界說起來,好像有些不大好聽。」
紅美見子云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好像大有為難的神氣。這就冷笑了一聲,繃住了粉臉說道:「請問有什麼不大好聽?」
「我想一個家庭的組成,說起來做丈夫的總是一家之主,那麼這過戶的名字怎麼能用女人家的呢?秀琴,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用意?」
「因為我怕你們男子沒有真心的愛,尤其是你們身擁財產的富翁們。萬一你明兒把我拋棄了,那麼我有了這一幢房子,至少也是我的一點兒保障。你說丈夫是一家之主,其實你這話又顯著矛盾了。你剛才不是說男女平權嗎?那麼就是給妻子名字過戶,這也算不了坍你的台呀!假使你真心愛我的,我想你一定會答應我。否則,那你一定是存了玩弄的心思,說不定將來會把我拋到腦後去的。」
子云當初的心裡也非常懷疑,恐怕自己花了錢,費了心血,她卻是一個騙局,把自己一腳踢開,她倒去另愛了小白臉,這不是叫自己無處伸冤嗎?所以他用了沉重的語氣,問她是什麼用意。現在聽她這樣說,可見她還在不信任自己,一時倒又放下心來。於是笑了一笑,說道:「原來你是怕我沒有真心地愛你,其實這是你疑心病太重的緣故。也好,為了使你相信我沒有假情假意,那我就決定答應你這樣辦。」
「子云,你樣樣都依順了我,那你真是我的好丈夫。」
紅美把手搭到他的大腿上去,還輕輕地捏了一把。眉開眼笑的情形,真叫子云有些神魂顛倒起來,遂把她手握住了,遮著身子,在她手背上吻了一個香。紅美慌忙又掙脫回來,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甜心的嬌嗔。子云看了,那顆心更是蕩漾得厲害,他把兩眼色眯眯地盯住了紅美,像有些精神失常似的傻笑起來了。
從光明咖啡室出來,已經六點將近了。子云要到舞廳去遊玩,紅美當然沒有違拗他。兩人坐車到新光舞廳,揀了一個座桌坐下。因為子云覺得很興奮,遂叫侍者拿兩瓶啤酒喝,喝了酒後,和紅美到舞池裡去歡舞。他的舉止上難免有些輕薄的意思,紅美為了要報仇,沒有辦法,也只好含了痛苦的微笑,咬牙切齒地忍受著。舞畢回座,子云當然十分歡喜,望著紅美的粉臉,好像最好把她一口吞下去的樣子。不料就在這時,卻見一個中服男子,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說道:「老熊,你好啊!怎麼不打一個電話給我,竟一個人獨遛了嗎?」
「我知道你會到這兒來的,老陳,一塊兒坐吧!」
「陳先生,你幾個人來的?」
原來這個姓陳的不是別人,就是昨夜坐紅美台子的陳文達。文達自從見了紅美之後,自然也有一種野心的企圖,因為到舞廳里去白相的男子,十個倒有九個是想轉舞女身體的念頭。真正為跳舞而跳舞的男子,老實說,簡直是一個也揀不出的。此刻他見子云和紅美坐在一起心中自然大不高興。不過自己和子云是要好的朋友,況且頭寸緊的時候,還要在他銀行里透支款子用用。所以心中雖然不快樂,臉上還只好含了苦笑搭訕著。當時子云見了文達,因為紅美是他的戶頭,心中也有些不好意思。遂站起身子,一面叫他坐下,一面遞給他一支香菸。紅美當然是認識的,所以也含笑向他低低地問。
文達坐下之後,吸了一口菸捲,笑道:「我也一個人來的,原是來望望陶小姐,不料卻被老熊捷足先得了。」
「老陳,我還沒有告訴你,從今天起,陶小姐不做舞女了,她便是熊子云的太太。你該叫她一聲熊家嫂嫂了,哈哈!我明天請你吃喜酒。」
子云聽文達這樣說,可見他也明明愛上了秀琴,一時假裝微醉的樣子,哈哈地笑著,一面向文達加以鄭重的聲明,是叫文達可以死了心的意思。文達這一句捷足先得的話,原是說坐檯子先後的意思。可是萬不料他真的已把秀琴娶做姨太太了,一時只覺得有股子酸溜溜的氣味,直衝上了頭頂,他的臉色幾乎也氣得發青起來,但是他還是笑著說道:「老熊,你不要開玩笑了,陶小姐昨夜就跟我說好的,她是答應嫁給我的。」
「陳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不能隨便瞎說的呀!」
「哈哈,老陳,你聽到了沒有?我可以不必和你爭論,只要聽陶小姐說,她承認誰是她的『黑漆板凳』?我老實對你說,我們一切條件都已談好,不到一星期,你就可以到我們新公館來吵我們的新房。哈哈!哈哈!」
文達見子云得意的樣子,他心中也愈加生氣和惱怒。暗想,這小子倒是可惡,他估了我的「比」,我可不肯向他罷休的。但是秀琴已經自願被他金錢所買到,一時叫自己真有說不出的苦楚。於是漲紅了臉,卻強笑著不作聲。子云知道他有些酸素作用,趁著酒興,索性氣氣他,遂站起身子,挽了紅美的手,向文達說聲「你坐一會兒」,他們便親親熱熱地到舞池裡去了。
文達眼看他們去歡舞了,他咬牙切齒的,把菸捲恨恨地向痰盂里一擲,暗自罵聲「他媽的,女子都是水性楊花的,我一定叫他們不得太平」。文達暗暗盤算了一回,他便匆匆地走到電話間來。搖了一個電話到大華舞廳,說叫夏秀娟聽電話。原來夏秀娟茶舞時間,是在大華舞廳。不多一會兒,有個女子的聲音,嗲聲嗲氣地問道:「喂,儂叫啥人聽電話?」
「夏秀娟小姐,你是誰?」
「我正是秀娟呀,你是熊先生嗎?」
「不是,我是熊先生的朋友陳文達,昨夜在新光舞廳坐陶秀琴台子的陳文達。」
「哦!原來是陳先生,有什麼貴幹嗎?」
「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的熊先生,已經被陶秀琴奪去了,知道嗎?」
「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此刻都在新光舞廳跳茶舞,是熊先生親口說的,他要我叫秀琴為熊太太,說下星期他們決定在新公館裡組織家庭了。」
「哼!我昨天夜裡就看出來了,熊先生對這爛污貨色眯眯的樣子,這不要臉的賤貨,那雙媚眼也老是向熊先生勾引。陳先生,你不是很愛秀琴嗎?我想你應該跟熊先生辦交涉呀!」
「我和秀琴根本是萍水之交,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比不了你和熊先生,彼此都有深厚的交情。現在一旦被秀琴奪去了,我為你著想,所以非常不平。假使你認為自願放棄,那麼我這個電話算是白打給你了。」
文達的意思,原是要激怒秀娟,借秀娟的力量,去搗亂他們的愛情。萬不料秀娟卻反而來鼓動自己,要自己去跟熊子云辦交涉,一時未免感到失望,遂故意又這麼地回答,表示自己多此一舉的意思。秀娟聽了,方才很難過地說道:「陳先生,你來告訴我,我當然十分地感謝你。不過一個舞客對舞女變心,說起來也不是一回稀奇的事,我心中氣憤,但事實上又有什麼辦法呢?唉!」
「夏小姐,你不要嘆氣,你此刻馬上到新光舞廳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就拉住這賤貨痛打一頓……打出事情來,由我給你負責辦理。你有沒有這個勇氣?」
「不過……我到底不是熊先生的家主婆,我能這樣做嗎?」
「沒有關係,你若不打她一頓,你難道能消心頭這口怨氣嗎?」
「好!只要有你肯給我撐腰,我馬上就來。」
「當然我會給你撐腰,而且你茶舞時間的舞票,回頭我也都賠償你損失好了。你此刻快點兒坐車到來,我等著你。」
「好!那麼我們回頭見!」
文達見自己的計劃成功,心中十分歡喜,遂擱下聽筒,在糖果部買了一包香菸,便興沖沖地回到座桌旁來。見子云和秀琴也已舞畢回座,子云先含笑招呼道:「老陳,你到哪裡去了?」
「我買菸捲兒去了。」
「菸捲這裡不是有嗎?老陳,這一曲音樂倒很好,你和我太太去跳一次吧!」
「不,陶小姐既然不是舞女了,那我倒不能太隨便,似乎應該避一些嫌疑了。」
「老陳,你的思想也未免太落伍了,跳舞是一種交際,也是一種高尚的娛樂。你沒聽海上某聞人,他活了七十多歲的年紀,照樣和媳婦和女兒甚至孫女兒一同跳舞嗎?沒有關係,你只管和我太太跳好了。」子云笑嘻嘻地回答,表示落落大方的樣子。
文達向紅美望了一眼,紅美卻嫣然地一笑。女色的魔力真大,文達被紅美一笑,他的怨恨又忘記了大半,果然挽了紅美到舞池裡去了。
他一面跳舞,一面便忍不住開口說道:「陶小姐,你和老熊的戀愛真有些像閃電式的快速,我萬萬料不到昨夜才和你分手,今天你就做了熊太太了。」
「可不是?我自己也做夢想不到能這麼速成。不過熊先生既然對我真心地求愛,想我們做舞女的人,也不好一輩子在舞海里浮沉,能夠找個歸宿,當然也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只好答應了他。」
紅美微微地嘆息著說,表示一個做舞女的苦楚,也無非出於不得已。文達很同情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道:「你這話也不錯,不過你要知道,一個男子,他愛你的時候愈快,後來拋棄你的時候也愈快。老熊這個人,據我所知,被他玩弄過的舞女,少說也有兩三打之多。並非我來離間你們的愛情,因為你是一個很溫和很有希望的姑娘,希望不會落在魔鬼的手裡,所以我代你表示可惜罷了。」
「那麼落在你的手裡,就一點兒也不可惜了?」
紅美聽他那種假慈悲的話,心中又好氣又好笑,遂用了冷雋的口吻,對他很幽默地問。把個文達問得紅了兩頰,一時回答不出來。但紅美又接下去說道:「這個年頭談戀愛也和做買賣一樣,尤其是在這燈紅酒綠的場所。當然囉!誰先接洽,誰便先做成買賣。陳先生是個多情人,我昨夜一見你,就覺得你這個人很好,可惜你沒有早點兒向我求愛,否則,我要嫁人也一定先嫁給你的。」
「唉,陶小姐,事到如今,你還吊我什麼胃口呢?說來說去,總是恨我沒福消受罷了。」
文達聽她還這麼說,一時不免含了怨恨的表情,向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紅美方欲再說什麼,一節音樂已完,於是兩人只好回座。音樂復起,子云便挽了紅美,也到舞池裡去婆娑歡舞了。這是子云意料不到的事情,等他們舞罷歸座的時候,卻見座桌邊多坐了一個女子,而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卻是夏秀娟。子云心頭倒不免別別地一跳,但表面上還竭力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含笑招呼道:「咦,秀娟,你怎麼也會到這兒來呀?」
「哼,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呀!你有了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你就把我丟掉了嗎?」秀娟不等他說完,就猛可地站起身子,一面破口大罵,一面卻沖向紅美,撩上手去,啪的一聲,竟量了紅美一個耳光。
紅美做夢也想不到會挨秀娟這一記耳光,正欲對她理論,但秀娟卻像瘋了一般,揮了拳頭,第二次又打了過來。子云這就把紅美拉過一旁,自己攔住了秀娟,怒氣沖沖地說道:「秀娟,你難道發了神經病?你……你能無緣無故地動手打人嗎?」
「她奪了我的丈夫,她這不知廉恥心的妖精,我打了她怎麼樣?我和她拚命!」
「放你媽的臭屁!誰是你的丈夫?你這不要臉的潑婦!你有顏色,你只管拿出來,我要怕你,我不是熊子云!」
「夏秀娟!好了,好了,你識相一點兒吧!何苦討沒趣呢?還是快點兒走吧!」
文達見子云大發脾氣地向秀娟大罵,知道事情難免要弄成僵局了,好在自己目的已達,於是連忙勸住了秀娟,而且拉了她的手,向舞廳外匆匆地走了。紅美自落娘胎,從來也沒有被人打過一記,今日受此委屈,氣得全身發抖。因為她不是一個潑辣的個性,要罵人家也罵不來,動手打更加不會了。因此一肚子的氣悶沒處發泄,倒在沙發椅子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紅美這一哭,當然急壞了子云。子云遂在旁邊連聲地勸慰,而且還滿口地大罵秀娟。紅美卻認為秀娟今日侮辱自己,乃被子云所累。因此咬他一口,說是子云叫秀娟來打自己的。子云聽了,指天指地,大發其咒,同時說秀琴今日吃虧,我夜裡給你掙回面子。因為舞廳里的人都來看熱鬧,子云覺得這使秀琴更感到難堪,因此拉著她到外面吃晚飯去了。
在晉隆飯店晚餐的時候,子云向紅美又說了許多的好話,才把紅美滿肚子的氣憤慢慢地平了下去。吃畢了夜飯,子云要引逗紅美高興,特地又陪她一同去看話劇。從話劇院內出來,時候已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子云遂送紅美回家。在斯文里門口,紅美向子云說道:「本該請你進去坐一會兒,但時候不早,我妹妹一定已經睡了。所以諸多不便,我也不和你客氣了。」
「沒有關係,反正我明天頂好房子,要來陪你一同去看的,那麼我們明兒見!」
子云含笑回答,遂和紅美握手分別。但是他並沒走遠,等紅美走進十八號大門之後,他便匆匆地跨入八號的大門,直向樓上前廂房去了。